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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在这公馆里做事的第三年。清晨我正在清扫花园地上的落叶,灶门先生一脸严肃地走出来,他告诉公馆里的所有仆人,夫人的耳环不见了。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漂亮的脸,心下一动。先生平日里对我们是很好的,他总是对所有下人们言笑晏晏,即使是像我这样最下等的女仆,他也会温柔地询问我对薪水是否满意。我当然十分满足,公馆里给出的份额是我在我们村里帮工一年都得不到的。每当我受宠若惊地表达感激时,先生常常笑着摇头:不是我给了你们这样的待遇。
我知道,是夫人心地善良,愿意给我们这样好的差事。夫人的娘家姓富冈,是一位非常传统典雅的美人。他时常穿着一身与他的双眼相衬的水蓝色的和服,坐在檐下看着庭院里的栀子树发呆。这样一位连西服都没有穿过的夫人,更没有戴过任何华丽的首饰。
灶门先生说,这是主人在结婚的时候送给夫人当作礼物的耳环。是一对淡桃红色的、价值连城的珍珠。对了,主人,我们的主人姓鳞泷,但是我从没有见过他。因为主人早在和夫人成婚三年后就上了战场,后来听说他在战场上牺牲,也听说他在一场战役中失踪,说不定是被敌军俘虏叛变了去。
这都是外面的流言蜚语。灶门先生坚定地说,主人绝不会被俘虏,即使不幸被俘,他也一定会自尽以全名节。我们的主人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听说他英俊潇洒,自小修习剑道,是一位品行高洁的武士。这都是先生告诉我们的,他怎么知道这样多呢?听说他并不是公馆里的下人,灶门是鳞泷的同门师弟,两人关系匪浅。师兄失踪后,他就来到府上管事。
但这也不是我们下人该关心的。下午,我们就被一个个引进夫人的卧室,他依旧穿着素雅的蓝色和服,坐在房间中央的丝绸坐垫上,乌黑的长发没有同从前一样束起,而是乌压压地散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颊上有未干的泪痕。灶门先生坐在他身后,用身体轻轻撑起夫人的身体,似乎在对他柔声说些什么。
我最后一个走进去。女仆领班把手中的丝绒盒子打开,让我们仔细记住,看到有一模一样的东西,一律交上来。那孤零零的一只耳环躺在细腻的绸缎上,珍珠缀着银链,光泽如同海浪,果然是美得惊人,宛如清晨的露水。但还有更吸引我注意的,原来夫人的卧房里还挂着一柄精美的武士刀,看起来完全不像普通的装饰品。
这样温柔的夫人,也要望着杀气腾腾的武士刀入睡吗?灶门先生从垫子上坐起来,我看见他用手指将夫人的长发撩起一缕,轻轻吻了一下。我慌乱地垂下头,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状若无意地扫了一眼站在女仆领班面前的下女,问,这是最后一批了吗?得到答案后先生走到我们面前,像平常那样微笑着请我们出去了。
我坐在一班女仆们中间,一边嚼着手里的饭团,一边想着夫人的事情。夫人在主人走后就一贯深居简出,我只管扫地,但是也常常见到他穿着和服在门廊散步。公馆非常大,我从院门扫到后门时常要一整天,于是就时不时遇见那水蓝色的衣角闪过廊下。夫人有时候在花园里看到我,也会问我的名字,听完微微笑一下,靛蓝色的眼睛发出微弱的光芒。然后第二天看到我,又要问我的名字。第三,第四天,一如既往。
灶门先生知道后过来安抚我,他说夫人的记忆力自从主人走后就不大好了,如果一直问,说不定是喜欢你呢。我听完没有再说什么,但是我总觉得先生说的有一点错了,夫人不是记不住,他只是太寂寞了。
但是我非常喜欢夫人,就像喜欢灶门先生一样。他们都是非常温柔的人,于是我想,我们的主人一定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冬日里夫人会在檐下看雪,雪花落在黝黑的枯枝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那是最寂寞的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先生从走廊的另一头跑来,给夫人披上一件厚厚的外衣。他们轻轻地依偎在一起,路过的下人一句话也不会说。
我们当然不会说什么。就像我看见先生在房间里吻过夫人的长发,心中也只觉得万分哀伤。我提着扫帚在花园里来回踱步,夏日的栀子树开了数不清的洁白花朵,浓重的花香将人的精神薰得颓靡不振。我又想起那颗美丽的珍珠,躺在绸缎里就像一滴泪落在海上,顷刻间就要消失殆尽。正在我思绪纷飞之际,我的耳朵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就像栀子花瓣上的一滴露珠,轻柔地从叶间滚落,掉在昏暗的院子里。黄昏的霞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的脸上,我觉得自己好像是眼花了。夫人的耳环落在花圃的黑土上,就像彩霞透过云翳因光线产生的错觉,恰如传说中的海市蜃楼。我颤抖着手弯腰捡起,不,它是真实存在的,微凉的触感,我此生从未捧起过如此奢侈的失物。
这就是夫人的耳环,那孤零零的珍珠的另一半。依然如那未丢失的部分一样孤独。心中有一个声音,要我立马跑到女仆领班那儿去,告诉她自己找到了,领一份厚厚的赏钱,说不定还能涨不少薪水。可是还有另一个声音,像恶魔的引诱一样,温柔地说着,你难道不想试一试这昂贵的珠宝吗?试一试,看看那些高贵的人活着是什么感觉,就试一下,然后马上就还回去……
我终究还是败给了恶魔。用紧张到湿滑的手把耳环的银针扎进自己的耳洞里,带着珍珠的耳垂感到又热又沉,简直就像一个绮丽的梦境一样。我闭上眼,感觉到身体都在颤抖,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只要一抬脚,就能翻越千山万水,去见那个朝思暮想的人。我追随着那阵暖风,抬起腿跑了起来,似乎在这甜梦中能飞奔直到天涯海角。
有人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素雅的庭院中,并不是我做事的那座公馆,从走廊的那一头,跑来一个英俊的少年,他的嘴角有一道醒目的疤痕,却丝毫没有损害他的勃勃英气。我惊慌地想要躲起来,却看到他的身影穿透了我的身体。我惊诧地转身,发现从另一头走来的是另一个年龄稍小的少年,仔细一看,那就是耳环的主人、我的夫人的模样。
他看上去还只有十五岁左右,手中提着一把简单的竹刀,和另一个少年说着什么,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单纯的笑意。那是我从来没有在夫人脸上看见过的,他即使是微笑也带着浓浓的悲伤,更多的时候只是垂下眼眸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在先生面前会抬眼轻笑。而这时我的眼中,他们牵着手跑到院中央,举起刀开始比试起来。
夫人即使是小时候也依旧容姿殊丽,然而此刻他提刀进攻,一举一动都鲜活明媚,根本不像从前的那个活死人。对面的男孩剑术同样精湛,似乎技高一筹,两人胶着不久就分出胜负。我并不懂得剑道,但也明白他们的实力都不容小觑。我想起夫人房中的武士刀,原来这是夫人自己的刀吗……他们在院中休整片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的声音,我随他们一同转身,发现走进来的同样是我熟悉的人。
灶门先生从门廊尽头走过来,他看上去比其余两人还要小一点,我忽然想起说他是主人的师弟的传言——他走上前去,对二人叫道,锖兔先生,义勇先生。
我们的主人叫什么名字?我忽然感觉头痛不已,转过身是另一番景象,长大一些的锖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递到义勇的手中。他的长发用一根发绳束在脑后,背影已经非常接近夫人的样子。我看着他打开那个盒子,里面躺着一对淡桃红色的,美丽绝伦的珍珠。和我耳上的一模一样的事物。我听见锖兔的声音:义勇,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和我家给的其他聘礼无关,这是我自己送给你的……
我看着义勇伸出手接过那对耳环,和锖兔紧紧抱在一起。他们看上去无比幸福。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恍惚间我张开眼睛,又回到了那棵熟悉的栀子树下。我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往里间狂奔,不知为何今天没有一个人阻拦我——我跑进夫人的卧房,他呆呆地坐在地上,满面泪痕。
夫人,夫人……另一颗珍珠……我慌乱地伸出手想要解下耳上的珍珠,却被他挥手轻轻打断。我这才看见他的怀中正捧着那只盒子,他伸出手拿起那颗美丽的珍珠,似乎是对着外头的光线仔细端详着。他用那和我在耳环的梦中听到的截然不同的,悲伤的声音说道,没用了啊……幻术师的魔法必须同时戴上两只耳环,只有这样才能够一直做梦……现在魔法已经没有了,这只是一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珍珠了……
小夜,他忽然轻唤我的名字,我这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忘掉我,他说,所谓的魔法,真是一种让人悲伤的东西啊。
我想象着这个孤独的人,也许在无人寂寞的时候,戴上这对魔法的宝石,回到他所思念的那场美梦,再次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年轻人。夫人说得没错,魔法是让人悲伤的东西。每日沉浸在虚幻的梦境中,最鲜艳美丽的人也会形同枯槁。我木然地转过身,看见灶门先生正从廊下飞奔而来。他也知道吗?所以请求我们寻找那枚珍珠,因为爱这个人,所以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我和先生擦肩而过,我听到他呼唤着夫人的名字。我摘下耳上的饰物,轻柔地将它放在另一只旁边,于是他们又完整了。那莹润剔透的色泽,在柔光中好似两颗晶莹的情人的泪珠。
第二天我们所有人被遣散回了老家。听说夫人跟先生去了更远的地方,翻过山隘跨过河流,到那遥远到悲伤都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