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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恢复正常?
五十岚一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面前滔滔不绝的乔治狩崎。他刚出完任务回基地,狼型亡命徒被顺利解决,FENIX小队负责排查亡命众残余及后续扫尾工作,马不停蹄地出外勤,自己作为队长,该写的总结报告更是一份也翘不掉,这两天忙得够呛。
“总之,这次世界穿梭真的带给我非常多灵感,你知道吗,一号世界的幸福亭居然是家澡堂!小樱真的是你妹妹,大二也平安健康地长大了,你们还都是假面骑士——或许假面骑士可以不止有一个!过两天我会对驱动器进行改进实验,以后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等等,博士。”五十岚一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什么叫「恢复正常」?”
狩崎愣住了:“就是字面意思。我们通过分析狼型亡命徒的尸体获取了不少生物信息,保证让你弟弟活蹦乱跳地下手术台。你的父母已经签了手术同意书,等下班你就可以看见神智恢复到对应年龄水平的五十岚大二。手术地点是基地内部医院,具体病房号我通讯器发你。”
他闭上眼,深吸口气,强压下揪住乔治狩崎衣领质问他的冲动,甩下一句「我现在就去看他」,头也不回地便往地面基地的降落方向去。
恢、复、正、常。五十岚一辉步子迈得飞快,恶狠狠地默念这四个字,翻来覆去,直至咬得粉碎,遗骸黏附在舌面,激起他所能想象到的所有负面情感,恶心得人想吐。
谈及五十岚家,众人津津乐道于身为FENIX队长、全世界唯一假面骑士的长子;幸福亭的招牌菜辣咖喱饺子饭够辣也够好吃;店主五十岚夫妇养了条名叫Sakura的蟒蛇,习惯盘踞在餐馆一角静静酣睡。以及最后的最后,他们可怜的、不幸的次子,五十岚大二。
「真是不容易的孩子啊。」人们常说,「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得了那种病?」
自有记忆以来,五十岚一辉就被迫见识了各式各样的病症。国家机关发布的科普手册上明确写着:由于历史某一时期人类与恶魔的基因混杂,或许目前地球上所有的人类都是恶魔的后代。
我们变异,我们退化,我们承担苦果,我们习以为常。
五十岚一辉的健全给予五十岚元太与五十岚幸实心怀侥幸的错觉,他们马上二度怀孕、二度诞下一子,直到这位小小的家庭成员长至读小学的年纪,体检结果认为他的智力和心智出现了问题,初步判断,应该永远地停在了认识世界的第三年。
那又怎样呢?父母压根不会停止对彼此的爱。五十岚一辉曾冷漠地推测小樱可能是他们家的第三个孩子,只是她的病症更重更彻底同人类的进化完全逆行,变成伊甸园里一条缓行的蟒蛇。
有研究表明蛇乃最初的恶魔,因诱惑夏娃吞食禁果而罪无可赦。
五十岚一辉记得Sakura的眼睛,金黄竖瞳,做阴沉的观众,嘶嘶吐着信子,目睹他下班回家,奔向他心智只有三岁的弟弟。
他爱着他的弟弟,五十岚一辉爱着五十岚大二。
弟弟十六岁,应该读高中的年纪,一直读幼稚园到附近不再有幼稚园愿意允许他入学。他留在家,搭积木,看电视,读图画书。他厌倦得特别快,拥有三岁该有的注意力和嗜睡,缩进哥哥怀里将自己折叠,像只轻盈的鹿。
“哥哥快要抱不下我啦。”他兴冲冲地,玩五十岚一辉叮当的耳饰,慢慢睡着了。
比起Sakura他才更像是五十岚家的宠物,除家庭集体活动外失去了出门玩的权利。
五十岚一辉原本盘算的就是这个——归队的路上他细数自己积攒的年假,计划带大二去更远的地方玩两天,动物园海洋馆游乐场温泉汤浴,好像大二都还没有去过。
他脑内闪过去年夏日祭,花火大会大二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小纹麻质浴衣,脚踩木屐,跑动间露出的腕子脚踝也伶仃,明明是如柳条抽枝般青少年蓬勃的身体,偏偏作出幼儿姿态,找兄长的手牵,想起来便牵着,玩高兴了便松开。
恢复正常。
正、常。
什么是正常?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亲密无间地共享一张床,直到一辉十八岁加入FENIX,父母特意为他单独准备了房间。于是晚上他要轻敲五十岚大二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偶尔碰上夜行的蟒蛇,目光冰冷,促使他停驻。
万籁俱寂中千言万语沉默流淌过。恶魔从未诱惑过你,五十岚一辉。
你对自己的亲弟弟抱有欲念,且不知耻地搬出你用于自我安慰的,那套伊邪那岐跟伊邪那美兄妹相交诞下诸神的老掉牙说辞,企图证明这欲念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然后五十岚大二为他打开门。冬天他会裹着被子下床,穿双亮黄色的厚棉袜;夏天他会扎着央求哥哥给他扎的苹果头下床,刘海尽数束起。五十岚一辉或暖他发凉的手,或亲吻他光洁的额头。
FENIX为他们独一无二的假面骑士适格者提供了可观的薪水,以及职工宿舍区最安静舒适的单人宿舍。沉默寡言的队长拒绝入住的理由格外简单——他要回去照顾弟弟。他太忙了,如果弟弟和他一起住宿舍会无聊,那他宁愿忍受通勤所导致的早起晚归。
他站在病房门前的时间,已经比他当时因与蟒蛇对视而驻足的时间长得长了。
乔治狩崎说一号世界也存在五十岚兄弟,两人之间的关系看上去和他们一样好。在那个世界,大二才是FENIX年轻的队长。他逃避似的幻想起穿FENIX制服的弟弟,兴许拥有一副严肃认真的神情,生气训话时眼睛会微微眯起,讲话声低且连缀,劲瘦腰腹和单薄背脊套进纯白的队服里,身姿挺拔。
喜欢。
还是好喜欢。
“啊,五十岚队长。”护士行至他身侧,单手抱着背板夹,“是来看您弟弟的吧?手术很成功,再休息两天就能出院。”
她为他打开门。
时值盛夏午后,太阳仍不肯轻易低头,透过玻璃窗倾洒一地阳光。
五十岚一辉感到双目刺痛。
“是哥哥吗?”五十岚大二的声音自病房内传来,五十岚一辉立刻意识到弟弟上扬尾音的缺席,切掉它如同做菜时切掉不用的黄瓜柄。
变得沉稳、平直,令他无以面对。
“是。大二感觉怎么样?”他挪着步子,全无方才的大步流星,缓慢磨蹭至大二的病床旁。
他看见五十岚大二的脸。
蓝白条纹病号服衬得少年格外病弱,五十岚一辉不清楚乔治狩崎那伙人究竟动了他弟弟哪里,至少看起来完好无损全须全尾,腼腆笑着,告诉他爸爸妈妈刚走,忙着回幸福亭看管Sakura。
很早开始便是如此,父母照顾小樱,他照顾弟弟。
FENIX队长对外人是沉默寡言,对弟弟便笨嘴拙舌。
他头低垂眼神也低垂,青金石似的眼睛被浓密睫羽掩藏,从五十岚大二的角度看,能看见他与眼瞳同色的挑染,头发微微炸毛,似乎才剧烈运动过。
“啊,我暂时……没有工作安排,可以给大二陪床。”如梦初醒般,五十岚一辉不想让弟弟的话落在地上,下意识地答了话,头仍低着,不肯抬。
“手术一点也不痛。”五十岚大二说。
“不痛就好。”五十岚一辉说。
“爸爸说这两天可能要麻烦哥哥照顾我。”五十岚大二说。
“怎么会麻烦。”五十岚一辉说。
“哥哥战斗没有受伤吧?”五十岚大二说。
“没有,一切都顺利。”五十岚一辉说。
“狩崎博士告诉我他在另一个世界也见到了我和哥哥。”五十岚大二说。
“……嗯。”五十岚一辉犹豫了一下。
臆想中的队长大二侵袭脑海,快与他的大二渐渐重叠。
话题一句接一句沉没,五十岚大二终于停止了对他的审判,手指一点点曲起,攥紧洁白的被单。
他还会记得吗。五十岚一辉浑浑噩噩,觉得自己正经受一场鲜活的死亡。记得自己哥哥病态的依恋,抱紧他,抱紧他试图把他揉入骨血。记得晨勃,记得手淫,记得清晨哥哥匆匆前往浴室的狼狈背影,记得一点稀薄的白。记得狂乱的吻,嘴唇贴着嘴唇,撬开唇齿,舌尖抵住舌尖。
啪嗒。
啪嗒。
透明的水落在五十岚大二手背。
眼泪一滴又一滴降落,五十岚一辉终于停止了对他的凌迟,慌忙抬起头,捧起弟弟的脸。
他哭得好克制,只有真正十六岁的五十岚大二才会这样哭,咬住手背,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哥哥为什么不理我?”
问句夹杂抽噎砸得五十岚一辉头昏脑胀,弟弟的眼泪连皮肉带筋骨地在他心头剜出一个缺口。他难得失态,难言的爱使他失去坦荡荡做哥哥的资格,解释也结巴,说没有,没有,大二恢复健康,我很高兴,真的,真的很高兴。
“那哥哥为什么不亲我?”五十岚大二委屈地指控,眼眶红了,眼角潮湿被胡乱抹掉,“我记得以前哥哥下班回家都会亲我的。”
五十岚一辉愣住了。他从没想过弟弟脱口而出的记得是这件事,说得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传闻塞浦路斯的国王皮格马利翁用象牙雕刻了一尊少女像,并深深爱上了她。他如此爱她,为此向阿佛洛狄忒祈祷,得以让雕像获得生命。
我亲爱的,亲爱的伽拉忒亚。
我亲爱的弟弟。
自你降临人世起到来到这间病房为止,其间千万个日日夜夜,我都一直陪着你,用爱雕琢你,你不可能不爱我,就像我不可能不爱你。
什么是正常?
五十岚一辉不再去想,他现在唯一该做的,是给沐浴在阳光里的弟弟一个归家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