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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涅尔抖了抖身上的羊毛毡斗篷,一双肮脏的赤脚踩在泥土里。原本,她的姐姐和母亲为她失败的旅行准备的是一袭紫红色绣着金银蜘蛛的丝毯。她们英明而顺利地用它蒙住了芙涅尔的头脸,用罗丝大神最初的武器,一柄银纺锤,从她的左眼锲入了她的脸孔。颅底破碎,好似撕裂布帛。罗丝的祷告词往往正是女人们一针一线地刺入神坛上达,噗呲噗呲,据说是为了模仿蜘蛛吐丝的声音。芙涅尔不确定是不是由于她的基因缺陷,她从没有听到过蜘蛛吐丝的声音。还有很多为了奉献给罗丝,故意制造的那令人心慌的异响,毫无理性地说服所有人承认那是罗丝曾经发出过的声音,她们以此向她致敬。芙涅尔原本觉得不可理喻,而且也不打算原谅她的母姐。可是她身上披着的不是原来的布料。她终于明白或许她的家族不是愚蠢地信任了蜘蛛的幻觉,乃是罗丝在现实撕开了一角,因此一切都可实现,都可弥合,当罗丝裂开凡人之骨,那确实就是裂帛之声,无从怀疑。而她的家人以她前一条生命对罗丝奉献了敬意。
芙涅尔想,从前她不信罗丝,也听不到罗丝听到的声音。因此,罗丝的地狱也不能收容她。可那反倒更是证明了罗丝的存在。罗丝那带有危险的恩泽,用她的受洗造成的卖身陷阱,仍然让人甘愿承担;这足以说明罗丝的恩泽真比罗丝的忽略更好吗?芙涅尔作为一件牺牲,已被罗丝拒绝,她再也没办法在忘掉一切前不信罗丝了。罗丝是最忠实和理智的神,她分不容错地,用回绕反复的网织就历史的图案,一切或许不因她发生,却如她所愿。在她的庇佑下生活不是契约,而是命运。她把她的真实织入了芙涅尔的理性。芙涅尔意识到那不曾听闻的怪异响动正是罗丝的声音。当她意识到罗丝,她便意识到,权力就是来源于这无需虔敬便使人信服的怪诞。命运已经入侵了她的表皮,改换了她的装束。她无悲,亦无嗔,甚至没有太多茫然,仿佛只抱着将自己作为一个证明展示的念头,往她的家,班瑞的岩洞赶。
芙涅尔把自己的脚掌插进湿滑的泥浆,紧紧抠住底部的灰岩。她的脚掌比她的眼睛更熟悉这份地图,作为黑暗精灵,她的一只眼睛在黑暗中却几乎难以视物。这也导致她另一只眼睛同样难以信任。她毕竟不是瞎子,无法完全忽略那只苍白的眼睛,传来淡紫色火光余辉的眼睛在黑暗中的无智哀吟。即使闭上左眼,它的迷乱依旧侵扰她。它好似在诱导芙涅尔摔倒,迫使她再次面对那无人能忍受的愚蠢,即把脑袋在家门口的石笋上磕破,最好叫它再一次被锐物洞穿,离开它柔弱的主人。芙涅尔头晕欲裂,强忍恶心继续往她的双脚记得的方向跋涉。她怀着这股坚忍不拔的昏庸,打算回昏庸集合之处报道,表达自己的皈依。
命运未必缺乏成算,它的反复无常,只是出于偶发的兴味。比如这一回芙涅尔仿佛一件残次品从死亡中归还,却加入清除完毕的权力之湖,作为唯一能指望的生者;而伊斯特里,黛因寇,布里丝,本该如刀山般崛起,却莫名其妙地被扫进遗忘的去处,也就是死者的去处。这样的荒诞情节,其实于命运的模式毫无影响。命运在生死两端都阴险无比。罗丝,恶毒而忠实的纵容者,对机缘巧合和古旧执念造成的战争,从不加以过度篡改。她只是临时换了演员。芙涅尔明白她该演什么,奎达拉更是什么都明白。芙涅尔再一次跪在她面前时,她甚至懒得以安特弗林的前途去允诺给芙涅尔甜头。她不在乎芙涅尔的缺乏动机。罗丝的信徒心知肚明,一旦意识到了罗丝就是她们自己的命运,任何的行动都将是对她的效忠,而任何的恐惧都将回归争权夺利的愿望。罗丝不会改变自己的网的形状。罗丝总是得胜。罗丝不需要虔敬,罗丝不需要激情。
卡尔文多么天真啊,他试图用称颂别的神的方式为罗丝写祷文,以讨好她。与其说是讨好罗丝,不如说是讨好芙涅尔。卡尔文服侍过她之后,柔顺地伏在她的膝头,献上自己新近的诗作,表示对班瑞和班瑞的神彻底驯服,以此希求芙涅尔能允许他为她贡献孩子。如果芙涅尔能恩许,生下他的孩子,最好是个女孩,他就有可能从男奴一跃成为侍父。芙涅尔拿着那块显然是她曾赏给他的水晶板,皮笑肉不笑地把手指插入卡尔文的发间。“威力无穷的罗丝,您宠爱我眼中有双月的女主人,求您赐予她如狼蛛般子嗣绵延,又使她不至同狼蛛要亲自背负幼童。我愿以眼泪洗她的双脚,用血灌养班瑞的女嗣。”卡尔文以一种天真,甚至可以说是拙劣的行文结束他的祷文。或许让他这样谄媚着实是难为了他了。罗丝连女人的敬畏都不需要,又怎么会在意男人的献媚?芙涅尔想卡尔文在人类里估计也算不得多好的诗人,而且他也不怎么通晓人情世故。但正是他的这份懵懂,这份试探着的争取,取悦了芙涅尔。为主母祈祷多子的侍父不在少数,但黑暗精灵毕竟恐惧罗丝和罗丝所代表的命运多过恐惧主母所代表的他们的命运。他们的祷文不会如此浮夸和直白地指向主母。在罗丝面前,女人和男人都必须谦逊。卡尔文却是一个人类,他根本不明白罗丝对精灵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最终绞尽脑汁,想要为自己争取更好的生活条件,有意无意地把芙涅尔置于罗丝之上。可怜的男人,他缺乏对罗丝的恐惧。或许比早年的芙涅尔还要更无知无畏点。
“你祈求我多子。”芙涅尔轻轻地捏着卡尔文的下巴,“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主夫祈求孩子?”
芙涅尔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卡尔文没有支吾太久,总算不愧于他六级吟游诗人的品级:“罗丝眼中只有高贵的女子,只要是您的子嗣,无论是出自哪一位侍父,都将参与铸就班瑞氏往后的荣耀。”他含羞带怯又不失分寸地向她投去眼波。
芙涅尔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个答案满意的。在此前,卡尔文作为一个再弱小的人类男人都对为了些许利益揣摩权力结构和强者心思无动于衷。是什么时候,他身上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在他弱小之时都未曾考虑的,现在因为他变得更弱小而被他接受。芙涅尔其实不喜欢他写的东西。她觉得那柔弱和献媚的意思太明显,仿佛把她当作头脑最热的蠢货,只需稍微奉承。她也并不享受把弱者在手中像丝线一样一圈圈绕紧,摆弄。他凭什么取悦了她?她也不知道她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于是只好满足于对他的一个答案满意。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答案昭示了他已然臣服于罗丝编织的命运,却懵懂不觉其中的恐怖,还宛如丑角上演滑稽模仿戏一般,把自己浅显的心思呈送到芙涅尔膝前。可是芙涅尔怎么能不感到愉悦?因为她也正是在被打碎了之后,被赋予了无需置信的权力。
凡萨契卡一言不发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在他们结婚之前,芙涅尔从未送过他一次礼物。这把剑是她杀了他的主母后,用赫尔维利因的家藏为他铸造的佩剑,剑柄装饰以他母亲的尺骨。他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却又在瞥见下首瑟瑟发抖的侍男之时瞬间垮掉了嘴角。
“那个人类男奴又去主母那儿了?”凡萨契卡铮地一下把佩剑滑回腰间的剑鞘。侍男道是。
“哼。”凡萨契卡背过身去。侍男没有立即退下。主夫近日已经为主母和那个新欢的事发了很多次大火,而按他的个性,这事迟早捅到主母面前去。主母的脾气虽然温和,却也不在乎下人死活,在新欢旧爱之间,她的解决方法估计就是找个替罪羊安上挑拨离间的罪名,这罪名舍他其谁?前提是他别先因为打探消息被主夫迁怒杀害。他一边发抖一边等着凡萨契卡别的指示。
“滚!”凡萨契卡嫌恶道。
凡萨契卡满腔怒火没有地方宣泄。只一念之差,他几乎就要冲到芙涅尔的寝殿质问她。可他到底还有一丝理智尚存。
芙涅尔是他所知唯一对男性有些许尊重的女性。当初他以整个家族为投诚礼物,换来了她主夫的位置,芙涅尔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一直对他敬重有加。而嫁给芙涅尔,也是凡萨契卡能想到的,作为他母亲的孩子最好的结局。在嫁给芙涅尔之后,他们一直没有女嗣。凡萨契卡固然知道,有一个女儿,会让他的地位更加稳固。黑暗精灵虽然寿命绵长,但是战斗能力往往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进益。他会先失去作为爱人的价值,再失去作为战士的价值。衰亡本来就是大多数生物的命运,如果他没有一个强大的女儿,那么在多年之后,被厌弃的他,或许连芙涅尔的尊重都得不到。
可那是芙涅尔。凡萨契卡知道她和其他的女人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她有让你情不自禁抱有幻想的能力。芙涅尔的眼神没有半分锋芒,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而呆滞。芙涅尔把掰碎的糕点喂给奄奄一息的陌生男精灵。芙涅尔掀开袖子抚摸蜥蜴坐骑。芙涅尔对着他笑,冷淡又倦懦。他想芙涅尔肯定知道如果她不是生为女子,她可能都不一定能比得上安特弗林有前途。因为芙涅尔不是那种为自己争取的人。她或许不会屈服于生活,但是她仍然会屈服于神。罗丝把她从死亡中放逐,就是为了让她对世人开一个玩笑。而芙涅尔也成为了这个玩笑。
只有女人有资格被罗丝玩笑,也只有女人有资格在玩笑中获得权力。凡萨契卡承认他嫉妒芙涅尔。他最嫉妒的莫过于芙涅尔无助地承受了命运,却成为一个面色不虞的强者。她如果垂怜他,那才真叫他恶心。可是他又在做什么呢?他的身体没有那么乐观,如果他不放弃自己的职位专心备孕,是不可能让她怀孕的。但他仍然坚持先为保护她的家族做贡献:他想让她记住,他的价值不止是提供精子,他不是用完了就能扔的东西。芙涅尔估计觉得他这是在自苦,扮可怜。所有人都会被扔掉的,罗丝织完这一匹布,就会把它从织机上咔擦剪掉。芙涅尔默认了这一点。
更叫他恶心的是如果她垂怜那个男奴。那个年轻,肤浅的蠢蛋,那个卖弄天真的傻瓜。凡萨契卡知道芙涅尔喜欢他的天真而不是他的色相——他恰好有点色相——虽然如果没有,芙涅尔不见得还会多看他一眼,但凡萨契卡坚信芙涅尔不是这种会被随便一个漂亮的贱人吸引的蠢货。那就更恶心了,他现在已经很想吐了。他必须做点什么,但不是抠喉咙。
芙涅尔瞟都没瞟怒气冲冲走进来的凡萨契卡一眼,只是把脚从卡尔文的阴茎上抬起来,免得他忍不住继续喘,那还是有点尴尬的。她为凡萨契卡感到有点悲凉。她知道这就是他想到的最好的表达不满的方式。“给你看座不?”她慢吞吞地问道。凡萨契卡看着跪在她脚下面色红润一副淫态的卡尔文,气得唰一声抽出佩剑。这才惹得芙涅尔抬起眸子,异色视线烧灼着凡萨契卡的脸。
“你敢在我面前拔剑?”她轻轻问。
凡萨契卡气笑了,然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太放肆。“主母,我不喜欢这个男的。”他想了想还是很直白地说了。芙涅尔不喜欢他弯弯绕绕。
芙涅尔于是站起来。反正她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她的小腿拂过卡尔文的脸。凡萨契卡越看越是妒火中烧。“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她口吻冷冷的。她听起来从不冷酷,只像一台吐出纸条的选择机器,无论你怎么按她的按钮,都会得到令你悔恨的纸条,可是除了按钮,没人知道该怎么和她交流。凡萨契卡紧紧握拳又松开。如果他够理智,他就不会回答。因为芙涅尔不会答应他,她只是纸条的机器,不是有求必应的机器。可是激情还是吞灭了他的头脑。“处死他,他蛊惑了你。”
芙涅尔顿时感到了无趣。
凡萨契卡到底是太过自以为是还是太过爱她?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是芙涅尔知道,他至今还恨着她。不是因为她让他孤苦无依:他一出生就孤苦无依。而是因为他把芙涅尔误解为作画的囚徒:他连作画的机会都没有,于是格外憎恨芙涅尔得到的那一点“特权”。她这段时间宠幸卡尔文,更让他觉得她抛弃了他去沉浸于幼稚的谵妄。他没办法改变真正令他难以忍受的东西,于是也不顾自己的处境去针对卡尔文,要求这一他眼中囚徒作画的证据彻底毁灭。他该庆幸他是嫁给了芙涅尔,芙涅尔不要求他因为他的无知牺牲。
但无知的牺牲不计其数。罗丝最了解其道。罗丝包庇所有荒诞的命运,罗丝保持了历史。如果真的是人们自己创造了历史,历史早该有所改变。但从死亡中被放回的芙涅尔知道不是这样。罗丝就是命运,她让她们知晓她的存在,无论是通过预言显圣还是不详的怪声。芙涅尔或许不是为了杀戮和篡权而生,却必须杀戮和篡权,凡萨契卡,卡尔文也不是为了她的宠爱而生,却必须失去他们的尊严。
凡萨契卡,你发怒的样子有一些难看啊。
芙涅尔本来觉得为表反抗,她也应该拒绝凡萨契卡的要求,免得他以为她是对他卖好,认不清大小王。可是。反抗。这个词一闪过脑海,就让她在心里苦笑。凡萨契卡哪里值得她反抗?她真正反抗的那位,又能被她反抗吗?当她承认罗丝的存在,罗丝就成为了她的命运。可凡萨契卡却不明白。卡尔文,更不明白。
凡萨契卡,你对不起你同我叫喊的勇气。因为你毫无胜算,我也毫无胜算,毕竟另一重历史,另一位祖先已经输了。阿拉喀娜,哪怕对诸神的丑恶也毫无包庇,她不要求嘶嘶的异响作为供奉,也没有杀人裂帛。她的织卷不为记录,而是为了拒绝历史。因此,历史拒绝了她。而她的后代无一例外地变成了蜘蛛。
“行啊,你现在就能把他的头砍了带回去。”芙涅尔轻轻说。
凡萨契卡愣了一下,看着默默颤抖的卡尔文嫌恶道:“我要他的头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