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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Brian。狗，博览群书，而且拥有多样化的股票投资组合。在亚马逊畅销书榜单上惜败土豆。”
“哦哦哦。那我是Stewie，今年一岁大，智力高于同龄人，想要毁灭世界，并且刚拉的裤兜。”
“我每天早上把酒装在马克杯里掩盖自己从早晨就开始酗酒的事实。”
“我意淫了半个月的健身房教练说不收小孩。”
“我与前女友复合不成潜入她家在她的地毯上拉屎。”
“靠……我带着自己最喜欢的芭比娃娃手机壳去学校被嘲笑后偷偷丢掉了。”
“我……你怎么知道！Brian！你怎么敢拿这说事！你知道我当时有多伤心吗……”
“嗯。我知道。”Brian的嘴角泛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他把手机壳从背后掏出来。“就是要你难过才这么说的。”
“你……”
“垃圾桶里捡的。”
“呵呵……我是一条爱翻垃圾桶捡东西吃的狗。”
“随便你怎么说。”Brian垂下眼，目光又投注在那本他似乎永远不会看完的大部头上。他能感受到那孩子的目光依旧固着在他身上。以及几步之遥的，被扣在地上的手机壳。Stewie迟滞地挪了挪身子，伸手拿走了手机壳，悄无声息地，仿佛这个地方原来什么都没有。
“成人的世界是很难的。”Brian开口，话语如同岩石从口中滚落，阻断那孩子如同热泉一般向他涌来的目光。“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呵呵。很难。要是换现在的我来，我绝对活不成你这狗样。”
“对对对，你说什么都对。你最厉害。好吗？”
“别敷衍我啊。我说做得到的事情，我一定证明给你看。”
“好好好，你最棒。”
“我说真的！”
一个惊叹号投入他们之间的水潭，泛起涟漪又被平复。第二天早晨Brian于半梦半醒间抓起床头柜的手机。当其中镶嵌的粉钻芭比图案闪瞎他惺忪的睡眼时，他心跳漏了一拍。他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对下身热烘烘的重量感到无措。
“Stewie！”他在婴儿床上凭栏远眺，实打实被他踩在脚底的荒谬感让他又好气又好笑的。”你干了什么？“
“证明我是对的。”Stewie，或者说是Brian，那条白色的拉布拉多犬直立地靠在门边，双手抱胸，目光沉重，但眉毛却抑制不住地上扬，紧闭的口一副咬死了胜券在握的模样。Brian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这张狗脸长得有多欠揍。“交换身体吗？只为了证明你是对的？我就知道。”
“你又知道咯？看在你好心给我手机壳捡回来的份上，你就看着我怎么拯救你的悲惨狗生吧。”Brian盯着那张本属于自己的嘴一张一合，冒出英国基佬的轻佻腔调，他恨不得冲上去咬断他的喉咙。他伸手去够Stewie，迎面而来的是那张属于自己的，毛茸茸的大手，铺天盖地地从视线里压过来。Brian发力向前冲去而不得，实际上Stewie只是在他头上轻轻一点。“来。求我，我就抱你下床。”
“欺负你自己有意思吗？”
“欺负你有意思。”眼前的白狗的嘴还在一张一合放出意义不明的语句。
“你好好想想，我之前什么时候这样对你过。”
“我不知道啊我是Brian。什么之前啊不知道。”
“你小心换回来后我也这样对你。”
“好吧。那你就一直待在床上等着我大发慈悲把你换回来吧……你猜我什么时候有这个心情？”
Brian想要咬牙切齿，情绪咬碎了往肚子里咽，发现自己牙没长齐。
“求你。”Brian发现自己的喉咙在意义不明地震颤，只能算得上震颤。
“说点好话来。”
“呃……你是一名卓越的作家，非常有人格魅力……你和我认识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叫你夸我没叫你夸自己！”
“你不是Brian吗你自己说的……”
“Brian？Stewie起床了吗，你给他带下来。”楼下传来Lois的声音，一人一狗面面相觑了刹那，忽然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感从Brian心底油然而生。他似乎预见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Stewie向前走来，双手从腋下像要把自己像彩虹圈一样拉起来。Brian顿时有一股双脚离地坐跳楼机的失重感。 “我操了……不是这样抱的，你天天被抱，没吃猪肉总见过猪跑吧。托住屁股，对，就这样。别那么着急，等我腿夹住。另一手怎么闲着？你就不怕给你自己摔死吗？到时候你想变都变不回来了……唉唉唉！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么着急……听得懂人话吗Stewie？你是变成狗了不是听不懂人话。哎！对了对了……停！不要再动了！”
原来这世界上有比抱不安分的婴儿更崩溃的事情，就是被这个不安分的婴儿抱。Brian欲哭无泪，他伏在那个几个小时前还是自己身体的胸口。毛发松软，如同游弋于水草中，水面下传来孱弱的心跳，涟漪一般荡开。想来这小孩得到这副身体马上就去洗澡了，洗掉那些油腻的固结，酒精和毒品的气味，纠结毛发下淤滞和炎症。想来他大概是把这副皮肉里里外外翻个遍了，才能化那股笼罩在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死味化成这么一种敦实的怀抱。狗的体温比人高，Brian意识到了这点，缩紧了，身不由己。
“所以你自己一直想被这样对待，是吗？”
“什么？”Stewie笑眯眯的，真有几分成年人钝钝的温和感。
“被故意这样整……”
“Brian？Stewie在嚷嚷什么呢。大早上的，鸡飞狗跳。”
“没什么。”Brian盯着自己的下巴，仰视这张有些虚饰的脸，全然将他的视线占据。无力感，深深的无力。他开始理解为什么Stewie之前天天揪着自己不放了。想到他，他甚至暗暗地感到好受并窃喜。这样让让他几次也未尝不可。
蜂蜜黄油麦片。吃过早饭，来到漫长的日间。Brian看着Stewie装模做样地在桌子上将本子铅笔笔记本电脑一字排开，再把那副黑框眼镜按到脸上。他终于知道自己有多装了，终于。“你有什么想干的事情。我给你都实现了。”Stewie空格从容不迫地把电脑推到Brian跟前，“密码输一下。”
Brian睨了他一眼，他似乎完全没有窘迫的意思。“其实……我有个人生愿望清单。”
“那省事了。给我看看。”
“有这个必要吗？”
“那不然我怎么证明我比你好呢。”
Brian拿过电脑，鼠标移动，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回车键，删了几个字符。
“ok……第一个目标是，把稿子原本烧掉？“
“意思是写出达到可以出版水平的著作。这样就不用留着原本了。”
“呃……好吧，这个要费点时间。先下一个……去Quagmire家门口拉一泡巨臭的屎？这是你的人生目标。”
“我很讨厌他。这不假。”
“真是有够……要回来前女友的tiffany的项链？怎么这么抠门？”
“很贵的那个。”
“然后是把项链卖了给Stewie买礼物……还有我的事情？你……我该怎么说你……”
Brian缄口不言。
“喝掉……苏格兰威士忌……”
“我想这应该不是人生目标，我记错了。”Brian抢过来电脑往下按，如同一只鳄鱼往下咬合。他感受到了那孩子的目光，一如既往。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也能容纳那么一种感情。他很难形容，那是自己的眼睛，可是那是Stewie。他感觉像玻璃珠子，反光着，他没有什么表情地淌着泪，湿漉漉的。
“别说你看错了。你打开的时候还删改了。”
“我没有……”
“你删了几个词。不知道是你忘记里面的具体内容还是怎么的，有这么一种自我暴露的倾向，还是觉得我愚蠢到什么都读不懂。总之你赢了，你让我难过了。我以为自从从银行出来你就没有这种想法了。”
“我……”
“那是遗愿清单。不是什么人生清单。不是么？”
“是我之前……”
“tiffiany项链……呵呵，抠搜的，连死了都要祸害前女友，祸害我。卖了项链给我买礼物……礼物。还打算送我礼物吗？打算在你死之后还给我送生日礼物吗？让我在每年最开心的时候想起你。怎么不干脆在我生日那天去死呢？这么想要让我记住你的话。”
“Stewie，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
“我不许你这样说。”Stewie迫近了，巨大的体型压制住他。“只有我允许你死，你才可以去死。”
“呵呵……“Brian发现自己年轻的气管也能发出如此干涸的声音，”既然都住进大人的身体里了。有些事情你也该明白。我不属于你。我不属于任何人。而这一切是在所难免的。”
“不。”Brian感觉自己连带着衣服被纠起，原来自己有强烈情绪波动时候是这样吗。真像一条狗啊。狗。遵从着本能的，此刻就会在爱欲中死去的，不可知死亡的。犬齿打磨着喷吐的热气，震颤着的一切，泪从眼眶中砸出。Brian想抬手去拭这条恶犬的泪，可是他无法动弹，他的爪牙嵌入自己的脖颈。
“Stewie！你要干什么……”
置若罔闻。
不去听。你的呼号，你的痛苦。你在酒杯里摇晃着的又全然咽下的，苦涩的，关于他的记忆。他托着他，他的下巴依靠着你的肩头，脸颊粉嫩，绒毛细密。你时常意识到人和狗的体温是有区别的，因为只有你们的心脏透过轻薄的衣衫迫近，你才感受到温度，你才感受到活着。
“Stewie，这可是你自己……你弄死了就没办法换回来了……”
“Stewie！”
“Stewie……”
犬的额角青筋暴起，如同河流穿过芒草地，锯齿状的草根，将你我刺得鲜血淋漓。情绪冲荡而下，一切都在向下。泪水滴落在Brian鼻尖。
停下了。
喘息声在他们之间潮汐一般起伏。
午后阳光明媚，后院马路和草坪的交界处网球在空中划过弧线，犬吠时隐时现。
喧嚣声。
他们如同聋人暂时恢复了听力一般，整个世界鱼贯而入。然后又入侵彼此的内里，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隔膜和肌肉的踊跃，器官底部的鸣息，带动着。穿梭在你身体各处的赤潮，密密匝匝爬着的毛细血管，奔流着，散出温热，散出蛊惑，煽动，牵引，依偎和希冀。他们接吻，在这个寻常的午后，阳光是地上流淌的死水，尘埃趋光，在生命的沉酣中得知关于死亡的大欢喜。
分开的刹那那孩子双脚着地。夺门而出，跑过后院，跑过街道。Stewie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习得的走路，当他在地上摇晃着迈出第一步又晃到妈妈怀里，全家人是怎样地欣喜欢叫。他不记得，可是Brian记得。他依靠在楼梯边上，仿佛是整个家庭的局外人。聚光灯之外，他得以在黑暗中窥见那牙牙学语的口以及肉混圆的脚后跟。于是他逃跑了，头也不回地跑，跑过后院，跑过街道，跑回他的黑暗里，跑回那片荒原。
他想他现在是孩子，脸颊滚热，年轻的机体传递的每一次悸动都素未谋面、贯穿全身。走出伊甸时新世界的风，每一下都像刀划在脸上。我爱你。暴雨般的争吵中是否有这句话。是谁说的。交换了的身体，混杂的主谓宾，错位的欲求对象，耻辱、爱和道德的混合物。到底是什么牵引他们双唇紧贴，交换体液，交换传染病，交换口腔菌群，交换身体，唯独交换不了感情。来往的街道上车辆鸣笛声大作，在空中停留的网球遮住太阳。
不去听。
不要去听。
远处重物撞击传来的巨大声响。
刹车声。
黑人女邻居极富穿透力的声音。
“Griffin!你家狗被车撞了！”
Brian Griffin，或者说，Stewie Griffin，坏事做尽的你，人生于此刻重启。你想活出怎样的一生呢。
02
你想过千万次自己的死亡。如果是用枪口对准太阳穴，子弹穿透颅腔先是会感到灼热，你雪白的毛将会落得焦黑。那样不太美观，你应当拿一块方巾盖住额角再开枪。那么你死后人们看这飘落在一旁的方巾又该作何感想呢？矫饰的死亡。所以你当如同海明威一般饮弹自尽。饮弹自尽，多好玩的动词。暴烈的男性气质，顺着喉管而下的只有酒精和子弹，吞吐不出爱的言语。可惜语词迷惑了你，子弹并不向下只是打穿你的脑干，如果方位不准大概还只是误伤，落得左脑或者右脑损伤下半生瘫痪。而你做的到吗？精确地扣下扳机。对抗自己的求生本能，对抗你的软弱，你的妥协，那驱使你在吻完那孩子就夺门而出的情绪。你做不到。所以你让自己活着，去经历这份漫长的死亡。每一次的告别就是死去一点。尽管你自杀倾向强烈，可你未曾想过你能够见证自己的死亡。你看见自己，横卧在柏油马路，受到重创的是躯干部分，准确来说致死因是近乎九十度扭曲的脖子。大概是他受到车辆的撞击后腾空而起最后头落地而导致的。真是冷静的分析，身处于这个孩子的身体里，似乎你也惯用于他的思考方式了。然后躯干部分也遭受了严重损伤，因为车主在撞飞一条狗后并没有刹车而是继续向前驶去。于是他的五脏六腑被碾出来，青红交加的，混混黄黄的，铺在近乎于黑色的血液底衬上，像一家酱油屠宰铺子。小铺子总是飘香着美味的，于是你回忆起自己的嗅觉。先于眼泪出来的是你的呕吐。你今天早上吃的蜂蜜黄油味麦片，你记得。
所以你让自己活着，去经历这份漫长的死亡。每一次的告别就是死去一点。
可你怎么好意思让自己活着。
你偷走了他的人生。
葬礼是草率的，一只宠物狗罢了。而且他没什么形状了。Peter到街上拿了把铲子要铲起狗的尸体，他铲起了上半身下半身便断裂开来。并不完全是断裂，还有肠子联结着藕断丝连。Christ蹲下去把肠子扯开，你听到肌肉组织的弹性以及张力达到极限撕扯开来”啪唧“的一声，还有往外翻的肠肉。Christ收拾了下半身。其实尸体也不是非要拆开，只不过要是上下半身重叠起来放可以节省空间，定个小点尺寸的棺材。这年头死亡可是很贵的。
Griffin一家整装待发，尽管没有熨平的黑色西装仍弥散着樟脑丸的陈旧气味，手臂处的每一道褶皱都是梅雨季来过的痕迹。你在西装里挣扎，仿佛被困住了一般，因为这本就不是你的西装，也不是你的身体。
你是一个被困在年轻躯体里垂垂老矣的死魂灵。他是被死亡横加掠夺的青春肉体。
你看着窄窄的一方盒子没入地底，牧师的祷告在不断上升。真可笑，明明这家人知道自己是连圣诞节都不乐意过的无神论者，死了也不会稍加尊重他的意见，要是Stewie还在的话会不会提出这点呢。你非常矛盾地思想着，好像不知道死的是谁。
死的是谁。你用胡乱思想逃避这个问题拨动自己敏感的神经。死的是Stewie，Stewie Griffin，他本应该在结束今日心血来潮的游戏后再度回归正轨，可此刻他所能拥有的所有可能性在人生的坐标轴上归零。死的是Stewie，死的是Stewie。可那男人和女人口中呼唤的名字是谁，你每天早上进入洗漱间时，镜子里的又是谁。
是谁。
你的拳头上满是鲜血和玻璃碎片。痛觉提醒你尚存在，以血与肉的形式，包括周遭包裹你的，冰冷的现实也是。
Lois拉出你的手，带着泪水亲吻你，她忧心自己的小儿子得了精神疾病。全然不知他拥吻的正是间接杀害自己小儿子的凶手。
那个吻杀死了他。你忍不住这样想。连带在内的是你的软弱，你的虚伪，你的自私，你的自杀倾向，你的爱，环环相扣，但凡你少出生那么一点，但凡少上那么一环，他都不会死。
是你害死了他。
你偷走了他的人生。
你比你人生的任何一个时刻都有理由去死。可是你要是再自杀，你就是杀死了他第二遍。
那么你就该在这里坐享其成吗？
心理咨询五百一个小时，开一次药八百，门诊费用三百，做一堆破烂试卷。享受吧，孩子。享受这两对被你毁掉的人生吧。
“妈妈。”
“嗯？”
“Brian死了。”
“不，亲爱的……他变成星星了，他会在狗星看着你，陪伴着你的……”
“Stewie也死了。”
“不……孩子……不是这样的……”
眼前的妇人泣不成声。你想起了你自己的妈妈。狗妈妈。你很早就离开她了，在回忆里都面目不明。你不知道这段回忆的目的是什么，你只是回忆。
“您的儿子很可能有人格分裂的症状。他将死去的狗当成了自己。大概那条狗的死亡对他的冲击很大。”
“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啊……我儿子那么小……”
“您儿子还太小，我们这边不好给他开什么精神类药物。但是症状严重，我们这边建议是直接住院矫正……”
“我没病！”你先是听见自己这样喊叫，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喊叫。你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光滑的塑料凳几乎让你打滑。你对着医生的眼睛，嘴里含糊地说着自己没病。我没病。你以前天天觉得这死小孩有病，你觉得这种站在凳子上喊出来的宣言真像他会干出来的事情。
医院的空气是冰凉的，金属器具反着光。消毒水味弥散在鼻息间，你感到自己血液冰凉。你急需一个毛茸茸的，温暖的怀抱。狗的体温是比人高的，你清晰地意识到这点。你居然渴望起自己来，不知道是否是来自身体原主人的心理习惯残留。
你开始假装自己没事。
你笑着扯着妈妈的衣角，说要不要帮你做家务。你会做大部分的事情，不用任何人教你都会穿衣服洗衣洗漱洗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或许原先的Stewie更聪明，谁知道呢。妈妈垂着脸看着你，仍然流泪。不正常，太不正常了，一个幼儿园的孩子怎么表现得异于常人地顺从和乖巧。于是你学会为了一些无意义的事情哭闹打滚，有一次没有在任何人的注视下你摆了一桌子玩具茶壶和玩偶们玩过家家。周转着，你似乎乐在其中。茶水氤氲中你看见逝去友人的面孔，你真是疯了。你开始觉得你就是他。于这些琐碎的，女性气质的事物中感到愉悦。可你不是他，你在你本子的第一页用红色蜡笔推下字母。我是Brian。你觉得该有个交代原委的句子，这样不明不白的，哪天你真的忘了怎么办。虽然你知道你不敢忘，那孩子仍在你体内，如同一具腐烂的器官。要以其难以运转带来的疼痛和迟滞告知这痛苦的存在。他是你的贯穿伤，你碎裂的肋骨，镜子碎片折射的那些充满泪水的夜晚。他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你必须以此提醒自己。是你害了他。你偷走了他的人生。
我是Brian。一个初雪的早晨你于纸上写下，雪让你想到自己生前的毛发，以及你们埋葬一只小熊的经历。我是Brian，你这样写，我要替Stewie活下去。
03
“嘿！Stewart！”
“叫我的姓氏就好了。叫名字我反应不过来。”
“我不信。要这样的话你家里人怎么叫你。”
“呃……我家里人不怎么叫我。”
“那好悲惨吧。你不会度过一个无人关照的童年吧？”
“还是有……”
“不说这个了。唉。好沉重。你今天放学去哪？去化学实验室还是去戏剧社。”
“都不去。我要去纹身。”
“可以啊sis，这么有个性。和你的芭比娃娃手机壳一样有个性。你打算纹什么？”
“一段话。”
“什么话？”
“一段话而已。”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纹个身都这样……但是我感觉你平时就是这么一种沉重的有故事的神秘感。感觉你根本不像我们这个年龄的人。”
“是吗……哈哈……”
“去看电影吗明天？”
“我吗……”
“嗯！就是你！我就直说了吧，虽然你看上去不一定喜欢女的。老娘这是对你有意思，知道不？”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是真不喜欢女的也请看完电影再和我说！”
“呃……好吧……”
“嗨！Griffin，你来了！”
“嗯。”
“你纹的啥啊。在哪？给我看看。”
“在肚子上。”
“怎么想着纹这里。想着和人上床时候让对方一边爽一边阅读理解？”
“没有……”
“你给我看看呗。”
“呃……难道要我把衣服掀起来吗……不好吧。”
“真没意思你这个人。算了先看电影吧，这可是莱昂纳德。别让你破坏了我看帅哥的心情。”
“什么片子？”
“《心之全蚀》”
“嗯。”
“那个。你能把镜子收起来吗？”
“怎么了？我要补妆。你怎么还对镜子有意见。”
“没有……”
“我家里也有两位对镜子有意见。我刚出生的小弟弟和宠物狗，他们两个都不足以聪明到认识镜子里的像是自己。”
“我想我是那条狗。”
“你真幽默。虽然挺不合时宜吧……”
“看完了！什么感觉啊。”
“嗯……你是把这个东西当成我性取向的试金石吗。”
“呃。其实我也没想到是这样拍的。你知道就是一般date的话，特别是看电影，要找个时间亲一下的。只不过面对男同做爱和女人裸体我感觉都不合时宜……”
“魏尔伦是个混蛋。”
“嗯？”
“他害死了兰波。”
“现在开始发表观后感了？我洗耳恭听。”
“没什么。”
“说吧。”
“真没什么。”
“呵……你这个人，真没劲……”
“要接吻吗？”
“啊？”
“你自己说的。要接吻吗？”
“你的意思是要试一试吗？”
“随你怎么解读。”
“呃，你凑近点……对，然后头低下来。”
“你干什么！大庭广众的！”
“哈哈！我看到了，你纹的啥啊，这么一长串。'我是Brian，我要替Stewie活下去。'Brian是谁？你的前男友吗？你和人对赌输了吗，纹那么蠢一段话。”
“哈哈……滚……”
“你说什么？”
“我叫你滚。”
“你叫我滚是吧？好。我滚。你就等着明天全校都知道你怎么和你的基佬前男友搞得欲仙欲死吧！呸！芭比手机壳！呸！镜子！”
“Stewie？回家了？”
“嗯。妈妈。”
“怎么样？和女同学出去玩开心吗？你这个年纪也真是该多和异性接触一下，自己闷着多不好啊……”
“妈妈。”
“嗯？”
“我们家小时候有养过狗吗？”
“没有啊。Stewie，我们家没有养过狗。”
“真的吗。”
“真的，Stewie，不要再沉浸在小时候的事情里了。你得长大，你要向前走……你也得克服对镜子的恐惧。”
“没有狗吗？”
“没有……”
“我小时候……得过精神类疾病吗？”
“那不算什么……多动症而已。”
“没有狗吗？”
“Stewie，妈妈求求你了，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不。妈妈。我很好。我只是需要知道家里小时候有没有养过狗。”
“没有。妈妈难道还会骗你吗……”
“妈妈。对不起。”
“你不要吓妈妈。”
“对不起，妈妈。我会向前走的，我会长大，我会活下去。”
“你这是什么……好吧，长大吧，Stewie，你总会长大的。”
长大吧，Stewie，你总会长大的。
04
一想起一生中遗憾的事情，阳光便穿过了窗棂。
你出生。头像橄榄球，哭声像放射性核武器。白炽的手术灯光下亲友托举起你，冰凉的空气闯入你的肺叶中。创伤。出生是一种创伤。众人托举起这么一种创伤，还有角落里沉默无言的狗，见证这么一种创伤。
一岁。你追忆羊水的温暖。叩问婴儿房的四壁，想要回去，回到那么一种全包裹式的确定性中去。你不断追问，直到那条白色的犬闯入你的视野，毛发蹭着你的脸颊，狗爪抚平你的眉头。你感到温暖，不断希求着。
两岁。光怪陆离。时光机，传送门。你，不，你们的脚步踏遍三维坐标轴上的每一个角落，丈量时间的极限，嘲笑命运的无能。其间你们也曾被困在银行，我有点喜欢你，非常喜欢，准确来说，很喜欢，我爱你。我也爱你。翻开《大卫科波菲尔》的书页。“我是在那么一天，那么一个时辰出现的……”你在他口中流淌的语词中沉沉睡去。
三岁。你死了。或许没死。
你想着爱是什么。你想要了解他，和你构成你们的那个他。你嘲笑他，他讽刺你。或许这是一种感情坚不可摧的证明。可是这还不够。你想要了解他，你的思想你的困苦，你要像爱自己一般爱他。于是你们拆骨入腹，融为一体，爱与血同流。
五岁，生活继续矛盾地流动着。咨询室的绿植枯死了。因为你要求把所有窗帘拉上，没有阳光。你恐惧一切能反光的东西，因为咨询室像是你独特的表演场域，像小说里一样，戏剧化地集中爆发，好像下一刻就会死去。可是你不会死，会活下去，你走出那扇门，习惯于让Lois给你买医院门口的冰淇淋。那家冰淇淋很好吃。
七岁，你每一个本子的封底都写着我是Brian，但封皮上却都又工工整整写着Stewart Griffin的大名。你们家早饭还在吃蜂蜜黄油麦片。
十一岁，上小学。你想着他要是活着就要上小学了。还有你自己要是没死这时候也该死了。
十三岁，你是学校里的读写模范标兵，同时数学出众。你想数学不是你的强项，不过这孩子就是这样聪明。
十七岁，你望着窗外下着的雪，你也想着某一天把自己从世界上摘除。转瞬即逝的想法，你不能这样。
十九岁，你上大学了。其实学校还不错，你总想着要是不是你会不会考得更好点。
二十三岁，你大学毕业，没有步某些人的后尘，大学肄业。你平平稳稳又波澜不惊地过了这些年，有男孩和女孩向你邀约。但你一旦亲吻就开始流泪。你想你不允许自己有比之前更深刻的生命体验，尽管你当下的每一份焦虑和愉悦都比记忆中的人真切。
二十九岁，事业不算顺利。一个赶早高峰的早上你在地铁上睡眼惺忪中发现今天早上对着镜子刮了胡子。你不敢相信这是和解的证据。在摩肩接踵的地铁上忍住眼泪。
三十一岁，你该结婚了。你没有，你告诉父母你是同性恋，你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你爱的器官早早得在体内腐烂。或许你没有你想得那么贞洁那么守身如玉，但你无法爱，这是事实。最后你还是结婚了，出于必要。
三十七岁，你的纹身褪色了。
四十一岁，你到底是谁。
四十三岁，痛苦不是绵延的，是琐碎的。像地板上没扫干净的玻璃渣，你在赤着脚来回踱步。四十七岁，没有谁离开了谁活不下去。谁都不属于谁。
五十三岁，Lois去世。然后五十九岁是Peter。兄弟姐妹四散各地，没有时光机，也没有传送装置，你没有家了，彻底没有。
六十一岁，退休。六十七岁，还活着。
七十一岁，七十三岁，七十九岁，八十三岁，八十九岁。
所以过了这么多年。你变成什么样的人了呢，Stewie。
你今年一岁大，智力高于同龄人，想要毁灭世界，并且刚拉的裤兜。你意淫了半个月的健身房教练说不收小孩。你带着自己最喜欢的芭比娃娃手机壳去学校被嘲笑后偷偷丢掉了。不过被爱你的狗偷偷捡回来了。你也是狗，博览群书，而且拥有多样化的股票投资组合。在亚马逊畅销书榜单上惜败土豆。你每天早上把酒装在马克杯里掩盖自己从早晨就开始酗酒的事实。与前女友复合不成潜入她家在她的地毯上拉屎。你还把你爱的孩子丢掉的手机壳偷偷捡回来了。
你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呢。
你想要活出怎样的一生呢。
你的身体垂垂老矣，你的灵魂行将就木。你走进了废弃的房子，你的父母已不健在。你推开吱呀作响一触即碎的后门，跪倒在地板上，十个指头刨着泥沙和土石，十个手指头都是血。
你妈妈说你们家小时候没养过狗。而你分明挖到了四四方方的小棺材盒。它好小啊，可是在小时候的自己看来是这么大。原来这一切都真切地发生过，原来你的一生不是幻觉。
你死于九十七岁。你的骨灰也藏在这么一个小小的，窄窄的盒子里。你的后代将二者弄混了，狗的尸骨下沉到五十美元一平方米的墓地中。而你被放在家里一个不知名落满灰尘的角落。某种意义上，你们又重新交换，回归了彼此。
而午后的阳光总是在阁楼的角落缓慢移动，将岁月这块无形的布匹织笨拙地收束。我们曾经于褶皱中存在过，不分彼此，度过一生。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照耀我们一次次出生，又一次次死去。
完
2025.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