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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
是电视打开的声音,夏尔蜷缩在沙发角落,小心翼翼地判断着声音来源。他紧闭双眼,眼皮因为过度用力而不自禁颤动着。
希望不要被发现,他在祈祷。
咔哒。
碟片被放入卡槽,夏尔心里暗暗揣测片名,是惊悚片还是灵异片?晚餐前,哥哥与教父刻意躲在角落讨论,吸引了他的注意。零星几个电影名落入他的耳中,是最近新上的电影,推断出今晚有场秘密恐怖片活动。
凭什么不让他加入?夏尔撇了撇嘴,他现在也不是小孩了。
漫长的寂静突兀的充满了空间,期待的电影声迟迟未出现。他好奇地把眼睛眯出一条细缝,一双棕黑色的眼瞳在视线中骤然放大。
直愣愣对视两秒后,夏尔猛地像虾米一样反弓跃起,尖叫声卡在嗓子里。嘭一声砸在比安奇下巴上。
恶作剧得逞,比安奇顾不得疼痛,靠在洛伦佐身上放声大笑。
笑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心脏狂跳撞击着肋骨,勒克莱尔抱着被撞的生疼的脑袋缩成一团。转头恶狠狠瞪了眼作祟的床头,心说明天就给你换了。
梦中的幻影还在脑海中回荡,而窗外电光一闪打断了他的思绪。房间一瞬被照的惨白,几声闷雷在乌云里滚动,雨水涨破了夜空,倾泻在大地上。
他有些不熟练的将双手拇指与食指交扣,细密的雨幕被框在两掌的小孔间。
又在下雨。
这个季节总是很潮湿,大雨顺理成章的光顾了前一个比赛周的后半节。可偏偏,铃鹿的草地也连烧了两天。
又是红旗,勒克莱尔看着大屏幕上草坪燃烧的画面终于有些忍无可忍。这是今日的第四个红旗——不到2小时第二次由草坪燃烧引发的红旗,而那一刻的他还想不到这破事还能有第三次、第四次………
活动一番由于持续保持一个动作而有些麻木的手臂。勒克莱尔脑中却冒出许久前日本朋友提起的“迷信习俗”——据说能看见已故之人。
理性来说,他应该抓住红旗时间整理思绪,以便后续的赛车调教。但这里是铃鹿,勒克莱尔很难保证自己的思维不滑向别处。
手指交错,他照着记忆中复杂的手势摆弄几下,搭建起一个菱形。
也许是这样?勒克莱尔有些不确定,这只是一次突发奇想地尝试。手掌对着天空,脑袋缓缓靠近小孔。
什么也没有,除呼呼穿过的风。
果然还是唯物主义世界。
勒克莱尔暗道自己真是疯了。一个将人生建立在速度与科技之巅的钢铁猛兽的人,却因为不知来历的手势,试图看到彼岸。他将手臂放下,目光投向仍在干草上逃窜的余烬,等待着重新发车。
要是下雨就好了。
于是雨真的下了大半周。
回忆起将自己惊醒的梦,勒克莱尔感觉自己要陷入假性迷信的沼泽中。明知这只是正常的气候现象,明知这大约只是自己触景生情……晃了晃脑袋,强行拉回蔓延开的思绪,他叹了口气,一把捞起被子蒙着头,把自己扔回柔软的床垫里。
希望把自己吓醒的混蛋保佑他还能睡着。
日本站p4带回勉强清扫了上海站双车DSQ带来的阴霾,而勒克莱尔依旧致力于与新车的磨合。此番情况下,背靠背让本就忙碌的赛季初,变得更是雪上加霜。
即使两个国家间不过数小时时差。
勒克莱尔揉着太阳穴,推开门,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f1的赛道上永远不乏热情的粉丝和过分好奇的媒体,后者有时候对于他来说可比与SF-25磨合还要费力。
幸好迪诺今天将代替他参加一练,这才让他有机会趁机躲在休息室里——只要在一练开始前醒来。
风擦着门缝钻进屋子,发出令人昏沉的飒飒声。沙发像柔软的棉花,午后的倦意将他包裹,眼皮沉重的耷拉着。屋外的喧嚣声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夏尔!快来看看。”比安奇双手撑着车架,直起身,满意的拍了拍车身,对着他的方向喊着。
夏尔站在墙角,南法夏日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暖风把沥青、汽油和轮胎过度磨损的焦糊裹挟在一起,令人肾上腺素飙升。比安奇就在房间中央,一辆红白色卡丁车旁,技师围在两边似乎在讨论赛车的调教问题。
夏尔近乎本能移动到他身旁。比安奇没有回头,自顾自感叹着,“真是令人怀念的感觉,更赤裸,更需要依凭直觉。”
“我明白,比起时刻考虑空气动力学的变化,这只需要抓住当下车轮的反馈”,夏尔笑着回应着,手指拂过被暖阳晒的有些发热的车身上。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他没有说出口,但语气中满是怀恋。
“没错!”比安奇很高兴有人能与自己产生共鸣,手指在车身比划着。“我在尝试更重的刹车调教,也许我们可以尝试………·
“你总是这样”,夏尔有些无奈地望向自己的教父,暖阳将比安奇额头的汗珠照的发亮。“一场私人比赛,不如当作休息,接下来可还有F1的赛程。”
“那可不行!”比安奇故作严肃的敲了敲夏尔的脑袋。两人肩并着肩,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切显得格外温柔。
比安奇的声音在他耳边清晰的起伏着,没有风声,没有杂乱无章的交流声。一切都太清楚了,他的声音纯净的有些过分。
异样的空虚感和迷茫出现在夏尔的心头,下意识望向天空。南法的天仍是透蓝色的,但不知何时,太阳失去了温度,手掌下的金属早已恢复本身冰冷的触感。
连同这一起退去的还有那份说些什么的欲望。他看向了比安奇,后者的话语还在继续,却不再具有明确的意义。柔和持续的音调被无限拉长,最后一同陷入无边的寂静里。
夏尔听不见了,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直到阳光穿透身旁人,照在他的脸上。失去温度的日光照的眼角发涩,泪水淤积在眼角。
不似故事里的猛然惊醒,勒克莱尔依然保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休息室的一切依旧如常。眼前熟悉的事物不断强调着如今已是2025年,过去的故事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
巨大的落差感砸在他的心头,直至休息室的房门再次被推开。技师的呼唤声打破了这个几近凝固的世界。勒克莱尔没有听进对方在说什么,只是随意回了几句,声音闷闷的。
比赛还在继续,没有人会期待他以现在这番颓丧样继续,无论是车队,还是他自己,亦或是朱尔斯……
站在遥感数据反馈前,勒克莱尔把自己丢给了无穷无尽的车队会议和组件升级的测试中。连轴转的疲惫淹没了梦境,更多的白天里他是在leo湿漉漉的舌头骚扰下苏醒过来。小腊肠犬趴在他的身上,只一味催促主人起床陪玩。
时间在反复地测试与比赛中飞逝,没有梦境,也没有比安奇的身影。
为了让车手处于更适宜比赛的环境里,FIA的赛历安排通常会巧妙的将各个赛道安排在全年对应的最适时间段。于是,夏季被无限拉长,日历翻到倒数几页,勒克莱尔依旧没能收起短袖T恤。
倒是他的队友,勒克莱尔的视线扫过头顶五彩的纸花以及略显怪诞的卡拉维拉骷髅,落在汉密尔顿身上。他的队友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高处,竖着衣领,遮住了下巴。
汉密尔顿似是察觉到那道凝固的视线,端起酒杯,在空中做出一个干杯的姿势。勒克莱尔扯了扯嘴角,随后视线又被欢腾的工程师们阻碍。有人将龙舌兰酒塞入他的手中,杯边挂着盐粒,金棕色的液体顺从兴奋的人群流入咽喉。
今日他本不该在这,正如对媒体所说一样,他只会在夺冠时加入这场狂欢。只是刚出p房,就被狂喜的工程师们捋了过来。
“两连胜”,勒克莱尔配合着人群举杯,思绪却轻飘起来。法拉利的赛车在这场斗争中看似有着充分的竞争力,但在其在比赛中末的尾速甚至不如巡航中的诺里斯。卑鄙一点来说,他不得不感谢由赛恩斯带来的虚拟安全车。
勒克莱尔盯着桌上那杯帕洛玛发呆,西柚搁浅在杯壁,粉色的气泡不断升腾、破灭。比安奇的笑容从泡沫间隙挤进他的脑海,数月前的梦从未离去,记忆中的声音不和谐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意识正在不可挽回的下滑,烛光拉成昏黄的灯带,万寿菊香无声的扩散着。恍惚间,勒克莱尔看见一个白色的光点在跳动,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
“uno!”
白点在视网膜中放大,一张牌落在桌上,夏尔绝望的看了眼手上拿一叠牌,很遗憾,恰好没有可以打出的。随着他放弃抵抗,一头栽在地上,比安奇俯身打出最后一张牌,得意地挑了挑眉看向躺在地上的,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的夏尔。
“可恶!明明快要赢了!都怪那张+4。”夏尔在地上滚了一圈,硬是绕过茶几,坐在比安奇身旁碎碎念叨着牌运不公。
比安奇看着这在胜负欲泥潭里挣扎的闹剧,默默叹了口气。他伸手,将夏尔撒泼掉落在地上的uno牌拾起,整理好塞进盒子里。
“好啦好啦,我们去吃冰淇淋,我请客。正好庆祝我们赛季末的大胜。”
话音落下,比安奇没有等待回应,转身走向房门,嘴角悄悄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果然,刚刚还在地上拧成一团,如受重创的夏尔瞬间抬起头,眼中的颓废一洗而空。
“快点,”比安奇打趣着,拉开门,冬季罕见的阳光混着冷风涌了进来,“要是晚了我可就独吞了。”
夏尔从巧克力念叨到香草,把楼下店里的口味念了个边,一边手忙脚乱穿上鞋,试图赶上已经没影了的比安奇。他忙着埋头猛冲,却忽略了没系紧的鞋带,一个趔趄,扑向门外。
预想中剧烈的疼痛没有传来,勒克莱尔睁开眼,空旷的赛道被薄雾笼罩着。橡胶与沥青摩擦升腾起的焦糊味弥散在空中,不同型号、排量的赛车嘶鸣声突兀的混在一块。
然而,没有任何赛车的身影,除了那辆法拉利横据在身前。它的涂装崭新的刺眼,明朗的线条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勒克莱尔抬起头,比安奇正坐在halo上。他双腿随意的垂着,无规律的轻敲着前胎。
没有狂喜,也没有忧伤,比安奇脸上带着熟悉的微笑看着勒克莱尔,似乎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夏尔,”比安奇的声音似是穿越了时间的帷幕,有些模糊,“你看,我们最后还是装上了这个。尽管一开始大家都不喜欢它。”他用指节敲着身下的halo,发出闷闷的金属声。
勒克莱尔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呆立在原地,他分不清这句话是叙旧还是祝福,亦或者来自时间之外的控诉。许久,他才蠕动着嘴,“这是……平行世界吗?”他急需一些话语来打破僵局,却也不愿用最合理的猜想打破眼前的宁静。
比安奇只是摇了摇头,笑着开口,“答案已经在你心中。”
又一个梦境,一个清醒梦。
声音卡在喉咙里,勒克莱尔想要说些什么,却是徒劳的张了张嘴。比安奇描摹着对面人的身形,往下说着,“还记得吗?在布里尼奥勒那个卡丁车场,你问我开f1是什么感觉。”
他当然记得。
连着做两个关于同一个人的梦,勒克莱尔曾去咨询过心理医生。结果自是无功而返,于是他将这一切归于过度思念。
夏休期,他回到了布里尼奥勒,由比安奇父亲经营的卡丁车场。尽管是南法夏季的傍晚,云却相互堆叠在一起,压在头顶分不清是太阳已落山还是暴雨的迹象。
赛道上没什么人,勒克莱尔坐在台阶上,思考着到底是什么启动了那些大脑深处的记忆。
他思考了很多,从他乡受诅到赛季初心力憔悴,最后甚至试图放下那点仅存的唯物主义。最后他不想了,目光追随着赛道上最后一辆卡丁车驶过一个个弯角。
勒克莱尔想起来一些连自己都快遗忘的记忆。那时他还在CIK-FIA厮杀,而长他十来岁的比安奇已步入F1的殿堂。一年到头,两人也只有休赛期有机会在家或者卡丁车场相见。
难得一见,他问出了那个每一个卡丁车手都好奇的问题。
比安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讲述着赛车的反馈手感和赛道上的故事。最后他笑着揉了揉勒克莱尔的脑袋,温柔的告诉他,“我们需要保留一些神秘感,总有一天你会握住方向盘,找到答案。”
勒克莱尔已经忘记第一次坐上f1赛车的感觉,但这句话却格外清晰。
他有时会在想,如果比安奇最后没有固执的走在这条路上,如果他没有驶入铃鹿赛道,故事是否会变得不同。可很快他又释怀了,比安奇家族的三代有三位从事赛车相关的车手,而其中两位皆因此去世,这是不可多提的禁忌。
他的挚友,他的教父,本就可远离这片未知的海洋,却依然迎着浪潮投身于此。他们凭借着足够多的天赋、努力、运气、金钱走到终点,没有人想回头。
孤注一掷。
关于以上的事,勒克莱尔保留了大半部分,并未全部转述。
比安奇一如既往的笑着,静静的听着勒克莱尔的故事,问了个无厘头的问题
“夏尔,那天下雨了吗?”
“没有。”勒克莱尔似乎有些犹豫,“我记不清了。”他没有撒谎,每当回忆起比安奇时总是伴随着磅礴大雨。厚重的雨幕压在眼前,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其实南法的夏日从没有雨,就像幼年时无数个他们开着卡丁车驶过的夏夜一样。
比安奇从halo上轻盈地跳下来,勒克莱尔第一次觉得比安奇的身影在他的眼中是如此清晰。
远处的天被阳光撩开一角,刺穿那层薄雾。比安奇转过身挥了挥手,没有言语,两人却默契地感受到时间已到。
“朱尔斯,”勒克莱尔忽然开口叫住对方,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像电影那样,冲上去抱住对方,或者更激烈点,反正这是他的梦境。
最后没有,他想还是将有的东西保留在记忆最深好了,于是他问出后半生最想问的另一个问题。
“你看见了吗?在摩纳哥。”
“我一直都在。”他眉眼弯着,眼里漾着明媚的笑意,目光扫过halo又落在勒克莱尔身上。
比安奇没有多做停留,勒克莱尔目送他走向了那片阳光灿烂的地方。在更远处,一条小河蔓延出来,零散的汇聚起来,连接了天空,像一场局部小雨。
酒杯的碰撞声突兀响起,意识在上浮。再睁眼,坐在勒克莱尔身边的人变成了刘易斯。他的怀里抱着毛绒骷髅版的roscoe,正和当地人谈着些什么。屋外墨西哥街头乐队演奏声让对话断断续续,只隐约听见,亡灵节时人们将照片放在祭坛指引宠物们找到回家的路。
桌上的帕洛玛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杯snow ball替换,香草味冰淇淋球漂浮在淡色酒精中。勒克莱尔终于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比安奇端着冰淇淋,笑着对他喊道·。
夏尔,人在吃冰淇凌的时候,永远可以做一个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