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沈文琅站在一幢普通公寓前,看起来很想炸了这栋大楼。
十分钟前,他在这栋大楼里抱着高途说了很多对不起,表白了很多喜欢你,讨了很多再来一次的机会。三年里想说的话像炸开的鱼籽一样争先恐后往外涌,语无伦次,泪雨滂沱。
一如既往,高途永远是更为镇定的一方,他局促地拍着沈文琅地后背,不停地安抚说,好好,我知道了,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文琅总是先回忆高途的声音,再慢慢想起他的脸,他会尽量拉长这段加载回忆的过程,因为马上,那些他对高途的刻薄、挑剔和轻蔑,会带着痛苦席卷而来,这些回忆被自虐般不停反刍,变成寻偶症的养料。
所以当高途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沈文琅无法自持。
高途窘迫又无奈,他听见了好几户邻居的开门声和低语声,这样的沈文琅他也没有见过,实在不知道怎么哄。
乐乐也开始抽泣,他抱着高途的大腿,脸涨得有点红,用头蹭着裤腿小声哽咽。
沈文琅带过小花生,知道这是在闹觉。
高途放开了沈文琅,很熟练地横抱起乐乐拍背,他看向沈文琅,有点疲惫,“沈总,您先回吧,乐乐累了,您也累了。”
沈文琅瞬间应激,你又赶我走几乎脱口而出,可杵在门口的三个人萎靡又狼狈,默默僵持了一会,他闷闷地说,“那你不许走了。”
“我不走。”高途说,像之前回应沈文琅的每一次指令一样,谨慎又认真,好像他答复的仅仅是工作上确认的一个小数据或是一个平常的会议安排。沈文琅被奇异地安抚住了,盲目的信任和依赖毫无阻碍地回到了沈文琅身上。
他点点头,尽管不情愿,仍是同高途和乐乐告了别。
出了楼梯,沈文琅站在空地审视大楼,上个世纪的建筑,常见的公寓楼样式,颜色暗沉,有点老旧。
这么普通,却,那么难找。
这么个破楼,藏了高途整整三年。
到家哄睡了小花生,花咏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俩人简单说了几句小花生的情况,花咏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揶揄道,“你那一公升眼泪换回高秘书的回心转意了么?”花咏难得有些敬佩:“你倒是真有些天分,当年我怎么都学不会哭。”沈文琅面无表情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现在不想浪费时间和疯子做口舌之争,他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着结婚计划。
是的,沈文琅打算直接和高途结婚。
回来的路上,车子开得很稳,马路延展至天际,像极了曾经盲目的找寻,无望不知终点。
沈文琅越来越焦躁,他意识到他在离高途越来越远。
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和高途重逢的场景,高途温吞、木讷,很少有很强烈的情绪外露。
在沈文琅乱七八糟的道歉和表白面前,高途依旧镇定温和,照单全收。
但沈文琅就是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所以他现在更加迫切地,想把高途绑在身边,最好24小时都在他视线范围内。
对目标进行进一步分析、拆解、行动计划、执行。
婚姻是所有已知选项里最合法的手段。
结婚得先求婚。
他不打算大张旗鼓,之前满世界找人已经让高途对这种高调行为非常应激,而且仪式准备需要时间,沈文琅等不及。
他希望现在、立刻、马上把这个事情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包个高途家附近的餐厅?不行,沈文琅立刻想起了最后一次和高明在餐厅里对高途进行的毁灭性侮辱,他对这个选项有了生理性的厌恶和抗拒。
要有一个让高途感到放松、适合乐乐玩耍且安全的地方,周围也不要有其他人。
也需要提前问问高途方便的时间,今天的兵荒马乱里他不忘讨到了高途的手机号码和微信。
输入“高途......”
直接叫名字会不会显得太生硬。
删掉
输入“你好......”
我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你什么好。
删掉
妈的,他是不是应该先去报一个聊天技巧速成班。
“明天可以去乐乐家里玩吗?乐乐说家里有好多好多面具,有老鼠,兔子,还有大狮子。”沙发后面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沈文琅笑了,小花生,一定是上天看不下去派你来,让你爹负责神经,你负责善良美好。
他跨过沙发抱起小花生放进儿童床轻声安抚:“我需要先问问你高途叔叔,小花生先好好睡觉。”
“明天我带小花生来家里和乐乐玩。”发送
没有回复
“可以吗?”发送
没有回复
“小花生说,乐乐跟他说家里有好多面具。”发送
没有回复
“时间方便吗?”
没有回复
沈文琅死死盯着聊天界面,周遭寂静,一片空茫,空气压在胸口,他听见心跳撞击胸腔的闷响,像濒死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向深渊,他听见脑袋里巨大的轰鸣,像铁锯的钝齿,把他的意识碾得粉碎,深渊裂开巨口,他在不停往下坠,往下坠。
梦魇重现。
“抱歉沈总,刚刚在给乐乐读故事书,明天乐乐4点放学,我们一般4点15左右到家。”
很好,沈文琅又可以呼吸了,世界重新着色。
手机回到列表页面,沈文琅盯着置顶的高途曾经的微信号,迟疑了一下,指尖划过头像,最终什么也没做,而是把高途现在的微信号也设置了置顶,高途现在的头像只有乐乐跳跃的背影。
沈文琅卸了力把身子砸向床铺,劫后余生。
(二)
4点,沈文琅带着小花生像个门神一样立在了高途家门口。
“我们为什么要站在门口”
“等人”
“等谁?”
“高途叔叔和乐乐。”
在门口等人这个行为对于小花生来说是一个很新奇的体验,他还不能理解这个行为本身所蕴含的祈求、可能会遭遇的欢欣和拒绝,所以并未表示出不满,何况他们身边还带了一堆好吃的零食和玩具,和一堆好奇的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要爬楼梯。”
“这栋公寓楼没有电梯。”
“为什么没有电梯?”
“它修建的比较早,那时候电梯还不普及。”
“这里为什么这么多门,这都是乐乐家吗?”
“不是的,里面住着其他人。”
“乐乐和这么多人都住在一起吗?”
“不是的,大家都是分开住的。“沈文琅忍耐了下再次解释道:“不是像你家所有门都是你家,是像酒店一样,每个门后面都是不同的一家人。”
“哦。”小花生明白了。
耐心的气泡在挥发散尽前终于盖上了盖子,沈文琅大大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门上....”
炽热的岩浆翻涌冲顶,不耐的火山即将爆发。
“沈总?”高途犹如天神降临,终止了十万个为什么连环咒。
“乐乐!”小花生大喊一声满是雀跃跑过去拉乐乐的手,乐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高途身后躲。
高途赶紧拿出钥匙开门,慌张道歉:“抱歉,不知道你们会来这么早。”
沈文琅将门外的零食和玩具搬进来,进门就是小餐厅,桌子上放着没有收拾的碗。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高途一边手忙脚乱把碗放进厨房的水池,一边解释:“早上时间太赶了。”按照小朋友间正常的社交时间,高途本以为他们会吃完晚饭再过来。
乐乐没法躲在一个忙碌的爸爸身后,他贴着墙默默走到角落的一个爬爬垫上,上面散落着积木和玩具磁铁。小花生抱着他最喜欢的一个飞机要给乐乐,乐乐抬眼小心翼翼看了看,没出声,仍是搭手上的积木。
“对不起啊,”高途蹲下来看着小花生:“乐乐他不是不想跟你玩,昨天我跟他说的时候,他高兴了好半天,他就是有点害羞。”
小花生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打击到,更可能是,他压根不知道这算是拒绝。他拿了一个看起来更高级的遥控汽车往乐乐面前凑,乐乐还是不说话。
小花生想了想,又重新挑了个会扭腰的电动毛绒玩偶。
沈文琅满头黑线。
这个行为模式就跟前段时间小花生喂兔子一样,喂磨牙棒,兔子不理他,喂苜蓿草,兔子不理他,喂胡萝卜,小兔子闻了闻,从小花生手中叼过来,你看,那么多食物总有一个兔子喜欢的。
乐乐就跟兔子一样,他只是还没拿到乐乐喜欢的那一样而已。
小花生在锲而不舍地做搬运工。
沈文琅在不动声色打量着屋子。
客厅和餐厅是一体的,并不大,再往里是卫生间和卧室,浅木色餐桌紧挨着沙发,桌角摊着翻开的绘本,沙发缝里塞着半露的遥控器,椅子上搭着卡通的睡衣,不像高途在江沪的家,这里满满当当,浸着烟火气与赶早赶晚的忙乱,一屡细细的鼠尾草的味道,若有若无。
“抱歉,乐乐他不是不懂礼貌,他性子有点内向,如果小朋友比较热情,他就需要适应一下。”高途一边拧开水壶接水,一边跟沈文琅道歉。他看沈文琅一直杵着不说话,疑心是不是乐乐对小花生的冷淡让他有些不快,乐乐很好,他不想乐乐被误解。
“不用道歉。” 沈文琅的语气有点生硬。
高途有些茫然,沈文琅是性急,倒也不会为了小朋友这点事憋着火气,但他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了沈文琅,高途听着水壶的嗡嗡声,恍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以前他也时常被沈文琅反复无常的脾气折磨,好在一般情况下沈文琅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他只要默默听着,过会也就好了。过后沈文琅会找个理由送他东西,或是在周末不打扰他,高途也就学会了在这种隐晦的歉意里体会不易察觉的温情。
太久了,高途都快忘了。
沈文琅心里堵得慌,不明白高途为什么要一直道歉?乐乐也是我的孩子,他为什么要为我的孩子给我道歉,是不是在高途眼里,自己和小花生一样,都是需要被“安抚”的外人。
更让沈文琅憋闷的是,高途从进门后就再也没有直视过他,他就这么把手撑在厨房台面上,背对着沈文琅等水开,露出了一截深色皮肤的脖颈,没有肿胀的腺体,没有任何痕迹,当真像一个普通的beta。
丝毫不用考虑背后站着的Alpha内心里有多么肮脏见不得人的想法。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等着电水壶里的水翻滚。
“早上,会很赶吗?”沈文琅问得干巴巴,他不擅长打破僵局,以往这个角色总是高途扮演。
“嗯,”高途点头,“乐乐的幼儿园早上比较早进园。”
那我们结婚,回江沪,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沈文琅想这么直白地跟他说,但现在这个氛围显然并不是求婚的好时机。
水开,高途递给沈文琅一杯袋装茶叶泡开的绿茶,提醒他小心有点烫。
“......”
沈文琅不自然地抿了珉嘴唇,
也不是非要喝白茶。
晚餐是沈文琅叫的外送。
小花生和乐乐吃得狼吞虎咽,他们还有重要的未完成的游戏。
沈文琅吃得心神不宁,他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和高途说结婚的事。
饭后沈文琅想帮着高途一起收拾,被高途拦住了,把包装盒用垃圾袋捆扎好,扔垃圾这个轻松的活就指派给了沈文琅。扔完上来,高途正把洗好的碗往沥水架上码。沈文琅看了眼沉迷在搭建轨道不可自拔的两个小朋友,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高途。”
“沈总,”高途猛地转身打断了他,他没有看向沈文琅,而是盯着台面上的一小堆水渍,然后,像是找到了什么支撑,直直盯着沈文琅,声音有点抖:“不要带走乐乐。”。
沈文琅怔了怔,高途这副孤注一掷的样子和交离职信那天一模一样,他皱起眉:“我没有打算要带走乐乐。”
高途脸上的表情被错愕取代:“我看您一晚上都像是有话要说......”
沈文琅楞了片刻,反应了过来:“所以你以为我要和你抢乐乐?”他气血上涌,气极反笑:“高途,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卑劣?”
高途整个人僵住了,意识到自己错怪了人,脸白了又白,愧疚几乎填满了他。
“我是想和你结婚,”沈文琅不知道挫败和难堪,究竟哪个更多一点。
“......“
这下,高途的表情称得上是惊悚了。
沈文琅气绝,他不过是求个婚,为什么高途的表情跟见鬼了一样,他用力长吁了一口气,压抑着憋屈,柔声又问了一遍:“所以高途,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两人对峙着,距离不过几步,空气凝固,水龙头在滴水,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耳膜上,沈文琅从没想过,原来水滴声也能这么吵。
高途从来不太会拒绝人,这样的态度不言自明。
沈文琅的眼神慢慢暗淡,他半是不可置信半是被审判的绝望,良久,艰难开口:“你不愿意。”没有起伏,没有疑问,沈文琅盖棺定论。
高途沉默着,他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
“不用解释,”沈文琅扭开了头,他不想从高途的嘴里听见怜悯和安慰。
他没那么可怜。
(三)
为什么会觉得沈文琅想带走乐乐呢。
高途也不明白。
大概是沈文琅来得太猝不及防。
大概是太想给现在的沈文琅找一个合理化的理由。
沈文琅从不道歉,但他抱着自己说对不起,还哭得那么伤心,高途也就听进去了。
沈文琅厌恶Omega,从不谈情说爱,但他跟自己表白,说喜欢,说爱,高途一度以为沈文琅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当沈文琅带他参加私人宴会,让他处理家里的锁事,只允许他在午休时间进入办公室,他不是没有为这种特权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后来陪着沈文琅参加多了各种场合,才渐渐看清,原来这样的私人秘书比比皆是,他们没有统一模板,没有性别,面目模糊,他们是一件件符合私人喜好的、称心好用的、无需多言的刻着老板钢印的工具,像穿惯了的睡衣,用惯了的钢笔,实用是第一要务,或许会投射一些感情,但这点稀薄的情愫,连聊胜于无都显得勉强。
这十年,他也变成了沈文琅一件贴心趁手的工具,可这怎么会是爱呢。
V国的保育制度很健全,对高途这种外来人口的孩子也有相应补贴,所以乐乐一岁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托儿所度过,早送晚接,高途接了好几份工作,即使高晴不再需要高昂的医药费,他对赚钱仍然有着极强的紧迫感,乐乐和妹妹以后都会需要钱,钱很重要,世间大部分苦难都是因为钱。
乐乐每次都哭得撕心裂肺,扒着高途不放,高途只得狠心把乐乐塞到老师怀里后匆匆离去,他需要去赶整点的地铁。晚上去接乐乐,他都会坐在靠门的落地窗前,一见自己就立刻伸出双手,眼睛里都是光。
高途有天难得空闲,点开了托儿所的实时监控,屏幕里,乐乐除了规定的吃饭、活动和午睡,其余时间都坐在固定的地方,那个靠门的落地窗前,向他伸出双手的地方,此后他无数次想起就后悔的地方。
他的妈妈只留给过他一次离去的背影。
可是他留给了乐乐无数次。
没到放学时间,高途就去接了乐乐。乐乐开心得不得了,像往常那样,他把软软的身子用力嵌进高途的怀里,高途翻来覆去地跟乐乐说对不起。乐乐只是一顾地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说爱爸爸。
这是高途从未体会到的,毫无保留、毫无原则、倾其所有的爱。
高途第一次觉得,他没有好好爱过乐乐,也没有好好爱过自己。
高途不再把乐乐放在托儿所,只接了在家翻译的工作,乐乐上幼儿园后高途才重新外出上班。
乐乐像他漂泊生命里的一叶扁舟,载着他,顽强地穿过了洪流,看见了自己。
沈文琅对他有过怜悯,习惯陪伴,可这不会是爱,爱可以看见,能够触摸。
高途只能认为,沈文琅大概是为了乐乐,这个他不需要再忍受一次和Omega结合、已成既定事实的孩子。
乐乐值得所有人来爱他,也包括沈文琅。
但是结婚,真的大可不必了,他最荒唐的梦里也没有这个妄念。
沈文琅带着小花生回酒店时,花咏已经在屋里等着了。小花生的东西已经收拾好,只等着人回来就离开。
“你自便,我去休息了。”沈文琅把小花生交给花咏,便进了卧室。
沈文琅摔进床里,觉得自己又可怜又可笑,昨天还躺在这里做春秋大梦,今天就像一条丧家之犬,他哪里来的勇气,认为他招招手,高途就会心无芥蒂地回来。
花咏踢门进来的时候,沈文琅已经快被自我厌恶的情绪淹没了。
“你求婚被拒了?”沈文琅眼皮都没抬,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花咏是如何做到消息如此灵通的。
花咏像是知道他怎么想,笑眯眯地说:“猜的。”
沈文琅突然想到了什么,坐起来:“高途是怎么避开我所有的追查来到V国的,他哪有这么神通广大。”
花咏面色无辜地眨了眨眼:“是啊,好奇怪呢。”
沈文琅和他对视半天,看花咏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便不想和他废话,重新倒下,拉过被子蒙住头。
花咏好心:“如果你想追人,我可以提供咨询。”又想了想:“免费的。”
沈文琅只是缓缓地,向他竖起了一根中指。
花咏翻了个白眼,倒也不忘贴心给他带上门,门外吵闹了一阵子,又安静了下来。
屋子很黑,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一片死寂,沈文琅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近乎喘息的呼吸。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高途,想起他背对着自己露出的脖颈、半挽的袖口下有着干净线条的小臂、随意坐下时露出的脚踝。在高途看不见的地方,沈文琅几乎把他扒拉个干净。他憎恶这份隐秘的、见不得光的窥探,可半点不由他。
他想扣住高途的脖子从背后狠狠咬下去,想握住他的脚踝压下去,想他的手臂在颠簸中虚虚搭在自己的肩上,一转头就能吻上。
那些肮脏的、无法克制的念头,像毒蛇一般在黑夜里阴暗爬行,顺着他的脚踝缠上来,捆住他的手腕,钻进他的喉咙,让他在焦灼里渴,在渴望里烧,跌进欲望的深渊万劫不复。
沈文琅猛地起身,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支注射抑制剂。
他厌恶透了这该死的信息素,厌恶透了变成发情动物的自己。
高途不应该被拖进自己低级又龌龊的幻想里。
尤其是现在。
(四)
痛。
很痛。
沈文琅到现在还是习惯不了这种痛,医生禁止他注射抑制剂的同时使用止痛片,他只能像块砧板上的肉,硬生生挨着。他把头狠狠埋进枕头里,短暂的窒息感会让疼痛变得稍微可以忍受。
然后,针尖般的刺痛会顺着血管窜向四肢,冷汗瞬间浸透睡衣,迟来的眩晕会攥住他的五脏六腑把他往更深的疼里拖,骨头被拆碎,烧红的铁丝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
每次疼到意识模糊,连手指都蜷不起来时,他会模模糊糊地想到,他在经历着高途曾经经历过的同一种疼痛,在钝痛的漩涡里,沈文琅会有种微妙的受虐般的快感。
再次醒来,脑袋昏沉,骨头像被拆碎了又胡乱塞回去,体温异常的高,易感期提前了,他现在的易感期很不稳定,毫无规律又来势汹汹。
沈文琅叹了口气,这不是他独自度过的第一个易感期,正确地说,是每一个。
高途走后,每一次的易感期都变成了酷刑。
沈文琅强撑着起来,熟练地封闭好门窗,拉上窗帘隔绝光线,拿出约束带和金属扣环。
注射器的针管冰凉,抵在颈侧皮肤的瞬间,沈文琅顿了顿,先点开了与花咏的对话框,让他安排人买下高途家附近的房子,同一楼、同一单元、楼上楼下都好,越近越好。他下周要住进去。
沈文琅想明白了一个事实。
高途只是不想和他结婚,又不是不想见他。
这个念想会让接下来的几天好过一点。
花咏亲自督办的,隔壁,两扇大门直线距离1米。
价钱远高于市价、中转房一应俱全、搬家公司全包。
只有一个要求,快。
原户主在 “遭遇诈骗” 和“天降横财”之间反复横跳,甚至要求走自己相熟的房屋中介公司,对方也一应配合。合同刚签订,购房款就到了监管账户。
原户主两眼一闭,管他什么门道,世界爆炸也与他无关了。
隔了个周末,高途送乐乐上幼儿园,刚出门就看见沈文琅穿着家居服从隔壁走出来,高途是结结实实地震惊到了。
他以为经过那一场求婚,沈文琅一定会在背后大骂自己不知好歹,然后再也懒得搭理他。
沈文琅也确确实实消失了好几天。
而现在他就站在门口,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脸上带着倦意,却笑得温和,弯腰跟乐乐说 “路上小心”。
情绪稳定,态度亲和,就是看着有点憔悴。
高途很诡异地生出了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慈爱感。
“公司最近事情不多,我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沈文琅看高途一脸震惊,主动开口解释。
高途木然地点点头,下意识侧身往屋子里看去,其实也看不到太多。
“您带生活助理了吗?”高途习惯性有点担心。
“那个岗位的员工只有你一个。”沈文琅在心里默默吐槽,“不需要,我又不是个傻子,饿了我会点外送,脏了我会叫保洁。”
“嗯,”高途了然,转头拍了拍乐乐的书包:“乐乐,跟叔叔说再见。”
“叔叔再见!” 乐乐脆生生喊了一声,高途便牵着他转身走了,脚步干脆,没再回头。
沈文琅脸上的笑意瞬间垮掉,他居然真的就是这么走了!
沈文琅关上门坐在餐桌前,恶狠狠地盯着刚送来的早餐。
妈的,外卖平台都是照骗。
虽然他也不知道到底在期待什么。
高途和早餐都是。
高途整个上班期间都心不在焉,这让他很心虚,高途有着朴素的爱岗敬业的道德观。其实更准确地说,自从沈文琅出现后,他的大脑处理中枢就一直处在过载的状态,他对沈文琅的了解似乎都过期了,行为无法判断、动机无法分析,现在的沈文琅总让高途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像是另一个人顶着沈文琅的脸做着让他误会的事。
高途想过他和沈文琅之间,最坏鱼死网破,最好相忘于江湖。
而现在的情形就像是答卷上的选项只有AB,老师却说要选C。
当然,知道沈文琅掘地三尺找他不是为了兴师问罪,以后也不必再躲避追查,还是让高途卸下了重担,不用再担心牵连马珩和霏霏,能回江沪和高晴团聚,以后一家人生活在一起,这已经是他平凡人生里能够想象的最圆满的幸福了。
只是他和沈文琅之间,好像什么事情都讲清楚了,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说清。
比如早上,沈文琅就那么云淡风轻地说,公司事情不多给自己放假,跟他这个前秘书说公司事情不多,放假放到他隔壁,不知道沈文琅是想侮辱谁的智商。
高途在心里叹口气,这个额外的C选项,他实在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应对。
下午接乐乐回家没多久,就听见敲门声,沈文琅站在门外脸很臭地说,能不能来家里蹭饭,外卖跟猪食一样,高途几乎是习惯性地应下了。
即使高途很擅长忍耐生活中一切的合理和不合理,现在这个场景还是让高途感到有点荒诞,沈文琅陪着乐乐在客厅的爬爬垫上搭积木,自己在厨房准备晚餐。
高途甚至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看沈文琅的耐心能够坚持到几时,这个曾经坐在办公桌后一脸冷漠地说我不喜欢小孩子的人,拿着小小的零件和乐乐商量应该怎么拼。
“这里要对齐吗?” 沈文琅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不确定的询问。他手里捏着一块灰色长积木,想往塔楼侧面拼,被乐乐伸手拦住。乐乐扒住他的手腕,把积木转了个方向,“要横着放,这样才能当大桥呀。”沈文琅便顺着他的力道调整了积木的位置,又捡起一块粉色的积木:“这个放在最上面当旗子好不好。”“好呀好呀。”乐乐眼睛一亮,沈文琅小心地把粉色积木放在塔楼顶端,动作轻柔,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倒了半成品。客厅的暖光斜斜落在他脸上,暖意把脸上的锋利晕染得温润,透着股难得的温柔。
等高途反应过来的时候,汤锅已经沸腾了出来,他才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关小火,擦拭灶台。
真是。
高途在心里十分唾弃自己。
饭桌上只有乐乐的碎碎念,他想起什么说什么,说早上的跳绳,说午睡的梦,高途一边给乐乐拌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余光注意着沈文琅,因为乐乐的关系,高途做菜不放辣椒,他有点担心不合沈文琅的胃口,但沈文琅倒也没有挑剔。
饭后高途哄乐乐洗澡,乐乐碰到水就撒欢,高途哄了半天,才把他裹进浴巾抱到床上。讲完睡前故事,乐乐的呼吸已经绵长安稳,高途轻手轻脚带上门,撞见客厅亮着的暖光,沈文琅在客厅,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里翻着本相册,里面都是乐乐的照片,高途没有冲印照片保存的习惯,这本相册还是霏霏在乐乐两岁生日的时候做的。
“你那时候,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沈文琅指尖压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他生产后唯一一张照片,临床妈妈家的老大揣着新相机,原本是等拍做检查没回来的妹妹,兴奋劲上来,便先对着抱着乐乐的高途按了快门,后来马珩把这张照片冲洗了出来,还塞进了相册。
“太瘦了。”沈文琅声音低沉,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照片里高途脸色惨白,颧骨凸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他抱着乐乐,眼里盛满了珍重和喜悦,沈文琅用手指轻轻摩梭着照片,翻涌着无数疑问,他当时在哪个医院,为什么这么瘦,是不是很痛。沈文琅不敢问高途,他怕这段过往会轻而易举切断他和高途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联系。但仅凭常识也知道,没有Alpha的安抚,高途的整个孕期会有多难熬。
高途递给沈文琅一杯茶,顺势凑过去看了眼,笑了笑:“那时乐乐才刚出生,皱巴巴的。”
沈文琅认识高途十几年,高途温吞木讷,忠心本分,迁就自己惯了。
沈文琅本想就结婚的事摆事实讲利弊,实在不行,他不介意丢脸示个弱,以往这总能让高途磕磕巴巴说不出拒绝的话。可现在,他除了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什么道理也讲不出了。
可沈文琅难得能和高途坐在这好好说话,还是想说点什么,让事情有回旋的余地。
“结婚的事你再想想,不用那么快答复我。”他顿了下,放软了声音:“你多考虑一下乐乐。”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让高途稍稍动摇的地方了。
沈文琅本来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可高途沉默了片刻,竟缓缓点了点头。沈文琅心里一下亮了起来,似乎有一瞬间又回到了以前,眼前站着的还是以前的高途,他在这里,那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