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九三零年秋,上海怡和码头。
黄浦江面货船穿梭往来,汽笛轰鸣。
即将靠岸的客轮还未搭稳跳板,甲板上早已挤满了翘首张望的乘客。
田栩宁避开涌动的人流,独自斜倚在船侧栏杆处。深色西装随意敞开着,露出内里挺括的牛津棉衬衣,江风掠过甲板,将他额前的黑发向后拂去,勾勒出英挺的轮廓。
镀银打火机被轻轻甩开,一声脆响没入江风,摇曳欲熄的蓝色火苗终于在最后一刻点燃了烟纸。
四处洋溢着的吴侬软语,却丝毫激不起田栩宁许久未曾归家的乡愁。
远渡重洋留学的第四年,父亲田震东一封急电将他从伦敦召回。泰晤士河的雾霭尚未在记忆里散尽,故土的江水已经裹挟着鸦片烟膏与栀子花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洋轮渡经过十里洋场时,他看见外滩的轮廓在暮色中伸展。
这个光怪陆离又残酷混乱的东方巴黎,是一个他不得不重新踏入的波谲云诡的世界。
“少爷,一路辛苦。”
一身灰布长衫的管家从人群中迎上来,躬身接过皮箱,递给身后的随从。
“顺伯,几年不见,您精神还是这么好。”田栩宁唇角微扬,快步上前给了管家一个拥抱。
管家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西式礼节,待田栩宁松手后,微微向后退了半步,略显局促地笑道:“少爷您都长大成人了,我们哪能不老呢?老爷日夜盼着您回来,这几日欢喜得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睡不着?”田栩宁双手插兜,轻笑一声,“怕是另有缘由吧。”
几年未见,自己这多情的爹还是一如既往不忘逍遥快活。
早在经停香港时田栩宁就看到了报纸头条:田震东老牛食嫩草,影星翁玲玲收山做老十。港媒用词一贯辛辣,倒是半点情面都没给这位上海滩的水运大亨留。
“当年老爷送您出洋,实在是形势所迫......”管家欲言又止。
“好了顺伯,旧事不提,走吧。”田栩宁摆了摆手,向码头外走去,他向来不爱纠缠过往,既成事实的对错,争辩起来最是无趣。
“车正在外面候着。”管家紧走两步,跟上自家少爷。
靠岸的货轮冒着浓浓黑烟,起重机把洋货卸下码头,又将一箱箱茶叶生丝装进船舱。
岸上的工头穿着短褂,手里拿着簿子,大声吆喝着,脚夫们扛着比人还高的货物在跳板上艰难前行。
不远处几个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正与长袍马褂的商人交谈,各种小贩穿梭其间,叫买着五香豆、白糖糕一类的吃食。
管家走在前头,向田栩宁细数老爷子近几年开辟的各类产业:“除了水运和烟土生意,老爷这几年还开了面粉厂、卷烟厂和洋行,入股了几家银行,眼下正……”
“侬只小瘪三,寻棺材睏是伐?敢偷到老子头上来勒!”人群中突然发出一阵粗野的咒骂声。
田栩宁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栈桥那头,几个大汉正追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边跑边骂。
“小贼骨头,学人家做三只手。”
见田栩宁缓下脚步,管家凑近低声解释:“码头上这些事常有,少爷不必理会。”
在海上漂泊月余的田栩宁正觉得无聊透顶,难得遇上个热闹,观赏一场意外的情景剧也算是个不错的消遣。
只见那少年在成堆的货物中腾挪闪转,上下翻飞,身后的几个壮汉不得不费力地拨开障碍,追得满头大汗,狼狈至极。
“身手不错嘛,跑得还挺快。”田栩宁放缓脚步,饶有兴致地点评着。
话音未落,那少年如泥鳅般钻出人群,一个趔趄直扑过来,双手死死抱住田栩宁的裤腿:“救命啊!杀人啦!”
管家眉头一皱,立即掏出几个铜板扔过去:“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
“我不是要饭的!”少年猛地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眸子倔强地瞪向田栩宁,眼下两颗对称的泪痣宛若墨滴,十分醒目。
“小鬼,你瞪错人了。”田栩宁无辜地耸了耸肩,用下巴指向一旁的管家。
少年愣了一下,把目光转向顺伯,两人对瞧着,一时间面面相觑。
追上来的壮汉在管家面前刹住脚步,脸上的怒容瞬间被熨得平平整整。
“就是他们,他们打人!”少年指着对面的人大喊。
“顺伯,您怎么得空过来码头?”对面几人顾不上擦汗,恭敬地对着管家说道。
“这是东家少爷,往后见了都机灵点。”管家声音不高,分量却十足。
“少爷好。”几人一听,立刻点头哈腰问好。
“损失多少,我替他赔。”田栩宁淡淡地开口。
顺伯听罢,便不再多言,拿出两块银元递过去。他在田家操持了大半辈子,明白这位少爷虽然年轻,但行事自有章法,做下人的无需多问。
“少爷赏的,记下就好。”
“多谢少爷,多谢少爷,”几人捧着银元赔笑。
田栩宁这才低下头去,瞧着地上那位耍赖撒泼的少年:“小叫花子,可以起来了吧?”
“我——不——是——要——饭——的!”少年一字一顿地反驳,气呼呼地拍打着裤腿上的尘土起身。
“小赤佬,怎么跟我们少爷说话的?”身后的随从作势要上前,被田栩宁一个手势拦住。
“今天我帮了你,”田栩宁慢条斯理地嚼着口香糖,俯身凑近了些,“你要怎么谢我?”
少年亮晶晶的眼珠倏地一闪,笑而不语,突然一个扭身,重新钻回了人群中。
“谢谢这位大少爷,您真是菩萨心肠!”带着几分俏皮的喊声从远处传来,田栩宁往人群里看去,只见少年挥舞着手里的几张英镑,“这个就当谢礼啦!”
待众人回过神去追,那个瘦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中,无迹可寻。
“算了。”田栩宁探入空空如也的西装内袋,笑着摇了摇头。
车子驶入法租界,在一栋中西合璧的公馆前停下。
田栩宁穿过花园和客厅,推开书房那扇沉重的红木门,向站在窗前的背影行礼。
“父亲。”
田震东转身,一贯凌厉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回来了就好,路上可顺利?”
“一切顺利。”田栩宁抬头,直截了当地问,“您急着叫我回来,家里出了什么事?”
田震东踱步至书桌前,望着眼前这个风华正茂的独子,长叹一声:“如今的上海,就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浑水,法租界英租界,青帮洪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老了,这副担子,该你接过去了。”
田栩宁心下疑云丛生,但他素来不愿与父亲作那些浮于表面的周旋。
田震东年少时从山东济宁一路逃难至上海,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硬是靠着敢打敢闯的狠劲和几分运气娶到漕帮帮主之女。此后数十年,更是将漕帮一手打造成垄断上海九成水运生意的庞大势力。
田栩宁心里清楚,那个在血雨腥风中几进几出的父亲,绝不可能轻易放手。
“需要我做什么?”
“明天起,跟着你顺伯熟悉家业,先从赌场和码头开始。”田震东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儿子的肩,“宁儿,你必须记住一点,在上海滩,心软是大忌。”
田栩宁默然点头。
他向来不喜欢这些帮派纠葛和家族生意,但却不能不顾母亲临终时的嘱托。
“杜家二小姐听说你回来,提前派人送了不少礼物,明日随我去杜府登门致谢。”
“是,父亲。”
杜家是上海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能与杜家二小姐结亲,对主产业仍处在灰色地带的田家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田震东浑然不知,他这个看似顺从的儿子,早已暗中布下了自己的棋局。
连日的舟车劳顿让田栩宁有些困乏,他回房小憩了片刻,此时正靠在卧室外的露台上出神,只听见楼梯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宁大少,可太不够意思了啊!”展轩人未至,声先到。
他大步流星地进门,结结实实给了田栩宁一个拥抱,顺手在他背上捶了两下:“你回来的消息竟然还是杜若告诉我的,当不当我是兄弟了?”
田栩宁被他勒得往后一晃,笑着将人推开:“一见面就想勒死我?让我喘口气。”
“咱们三个自小一块长大,怎么,如今你俩好了,要把我这个媒人晾一边?”展轩抱起手臂,嘴里啧啧有声。
“小时候过家家的玩笑话,都多大了,也好意思当真。”田栩转身从卧室柜子里取出一盒雪茄,“英国的上等货,特意给你带回来的。”
展轩眼睛一亮,急忙打开盒子,挨个嗅闻一遍,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只是嘴上仍不饶人:“别以为拿这点东西就能收买我,当年你说走就走,连我这个最好的朋友都瞒着!这几年我身边尽是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蠢物,简直无趣极了......”
这位渣打银行的三公子,俨然已经将自己从纨绔子弟的队列中除名。
田栩宁上下打量着展轩那身亮色西装和印花领带,忍不住挑眉:“我看你日子过得挺滋润,品味也越来越别致了。”
“是啊,我们这些土包子,哪比得上您留洋回来的呢。”展轩毫不客气地回敬,手指轻轻掸了掸田栩宁的西装翻领,“看看这剪裁,这料子,简直摩登极了。”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叙旧,这时,一个身穿桃红色衣裳的小丫头敲门进来:“少爷,老爷吩咐今晚的家宴安排在凝晖堂。”
“知道了。”田栩宁懒懒地应了一声。
展轩从露台上拖过一把藤椅坐下,满脸八卦地看他。
“听说扬子饭店今晚有乐队表演,你帮我叫上几个朋友,咱们一块聚聚。”田栩宁转头对展轩说。
“咦,刚才不是说晚上有家宴吗?”
“你忍心看我对着满桌的姨太太食不下咽?”
看田栩宁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展轩忍不住打趣:“要我说,你这洋墨水是白喝了,正经论起来那可都是你的姨娘,怎么一点绅士风度都不讲?”
“绅士风度?”田栩宁冷哼一声,却没有顺着姨太太的话题接下去,“那些洋人要是真讲究这个,就不会来我们的地盘耀武扬威,他们所谓的风度,不过是粉饰掠夺的虚伪手段罢了。”
展轩不以为然:“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在上海做生意,谁不得看洋人脸色?英法租界这些关系,哪个敢轻易得罪?”
田栩宁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露台中央,望着远处低沉的暮色,沉默了许久。
展轩见他神色不对,立刻笑着岔开话题:“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晚上扬子饭店,我来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