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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的尽头是一棵硕大的枫香,树干粗壮,两个人也围不住,远远望去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起码有百岁了。古树后天藏着一条小径,不走近根本发觉不了,小径上落满秋日的枯叶,她们踏着枯叶朝着真正的尽头走去。
“是这里吗?”
“好像是,你瞧那儿是不是有个牌子,写着失物招领中心呢……”
青石台,木板门,木柜台,门前半倚着个牌匾,上头用行书写着失物招领中心。
堂前一把竹椅,坐着个明眸皓齿的青年。
“你丢了什么东西?”
苏沐橙愣了愣,眼先是停留在青年金灿灿的发色上,而后是银质的耳钉,印着熟悉logo的卫衣,最后停在他手上有着红蓝手柄的游戏机。
画风也太不相符了,这真是景区的工作人员吗?
苏沐橙有点纠结,和朋友对视了一眼,还是开口说:“手帕,一条印着橙子图案的白色方形真丝手帕。”
“你在这儿工作吗?”
青年抬头,咧嘴一笑:“是啊!我可是模范员工呢!”
风呼呼吹,院子里的落叶窸窸窣窣四处乱窜,檐角的八角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内堂的布帘被掀开,走出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青年,柔顺的黑色长发简单挽在脑后,青衣长衫,皮肤白皙,气质儒雅。
黄少天见人出来,扔下游戏机就蹿过去,凑到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话。苏沐橙只听清了前半句,不知为什么,后面他们说话的声音全成了嗡嗡声,她什么也没有听清。
“又是手绢,这次是白色的真丝手绢,印着橙子,一定是……”
喻文州朝着苏沐橙微微一笑,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本子。
“请您写下联系方式吧。”
这人画风倒是符合了,有点过于符合了,这年头留这么长头发的男的可不过见,苏沐橙想。不过她想归想,最要紧的还是找到自己的手帕,她一边写下自己的电话和名字,一边开口问道:“真找得到?我沿路都找遍了也没找着,一定是被别人捡到了。这手帕是我哥哥留给我的……”
黄少天双手按着柜台一撑,把上半身支在柜台上,撅着屁股把脑袋和手往柜台下探,没一会儿他掏出三个橘子来,两个扔给了苏沐橙她们,另一个被他三两下剥开了。
“你哥哥还挺古典的,居然送你手绢,这年头送手绢的可不多啦!可手绢上为什么是橙子呢,因为你喜欢吃橙子?还是名字里有橙子?唔,我们这儿只有橘子,喻文州早上去河边买的,要不要吃一个?”
苏沐橙下意识地接住了橘子:“……谢谢?”
橘子甜滋滋的,买得真不错。黄少天一边吃一边鼓着腮不住地点头,顺手掰了几块塞给喻文州吃。喻文州伸手拿过,慢条斯理地把果肉外头的白丝给摘净了,才施施然塞到嘴里。
“就你讲究。你吃一瓣橘子的工夫,我五个橘子都吃完了!”
黄少天见到他的动作,忍不住撇了撇嘴。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苏沐橙写下的名字吸引了过去。
“咦?你叫苏沐橙,真是名字里有橙子呀?我果然猜对了!那你哥哥叫什么?”
苏沐橙说:“他叫苏沐秋,秋天的秋,他已经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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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塘是国家5A级景区,白墙黑瓦,渌水潺潺。不管淡季旺季,晴天雨天,街道上总是不乏四处而来的游客。
游客多在白日逗留,拍照逛街,吃饭赏景,入了夜就匆匆归去,鲜少留在景区住宿。这也很好理解,因为白日里的清塘是座古色古香的江南小镇,给人田园牧歌般的恬静幻想,可等入了夜,它的模样就全然不同了。
檐角的红灯笼摇摇晃晃,风吹得树叶窸窸窣窣,树影在白墙上张牙舞爪,怎么看都是个容易闹鬼的地方。
而事实上,清塘确实哪儿哪儿都有鬼,只是这年头鬼有鬼德,一般游客想瞧也瞧不见。
黄少天也不想见鬼,可他天生长了双阴阳眼,又是景区员工,不得不见鬼。
子夜,黄少天拎了一袋子香烛,一边刷手机,一边朝渡口走去。
到了渡口,他利落挽起袖子,把蜡烛一根一根摆出来点燃,叹了口气,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幽幽烛火中,黄少天伸手做起了指挥的姿势,嘴上喝令道:“不许挤,排队排队,都给我排队!不排队没得吃!注意素质,朋友们,我说了多少遍了,做鬼也要讲素质的!”
香烛的味道引得全清塘的鬼向着渡口蜂拥而来。水鬼急匆匆爬上岸,占了最好的位置,吊死鬼们甩着长长的舌头,把落在自己后头的鬼都绊倒了,被绊倒的倒霉鬼们忍不住破口大骂。黄少天听见了,又大声重申:“素质,素质!”
“王老二最没有素质,一路跑一路甩舌头!”
“我又不是故意的,翟小翠, 你不也伸腿绊二丫了,别以为我没看到!”
“小翠姐!你怎么能绊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饿吗,你好狠的心!”
“休战休战,你俩一个院子里同住了几百年了,天天吵,吵来吵去怎么还没吵够?”
黄少天被他们吵得头疼。
“李绣娘人来了没,今天又有人丢手绢了,你是不是又忍不住偷人家手绢了?!都说这年头的手绢都是机器绣的,不是人绣的!你再钻研也钻研不出绣法呀!”
“我……我没有!”李绣娘瞪着一双没有眼白的黑眼睛,委委屈屈从队伍里飘出来,“小黄先生,我今天一直在井里头绣花呢。”
“真的?不是你?”黄少天狐疑地盯着李绣娘,见她不像在撒谎,便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都四处看看,有没有谁现在没来吃饭?
“或者回想一下,今天有没有哪个鬼看起来精神不错,像是莫名受了香火供奉的?
“谁提供有效线索,多奖励五炷香。”
“五炷香?真的?!酱园的老鬼没来!”
“你这瞎子,老子在这儿呢!”
“我知道我知道!王大宝没来!”
“说起来王大宝今天白天也在荡秋千呢,一定是偷吃了,以往他只在晚上才敢出来呢!”
黄少天闻言点了点头,另分了五炷香给那两个鬼,等众鬼吃饱喝足,便收了东西回了枫香小院。
“不是绣娘,我猜错啦!”黄少天进了内堂就去找喻文州,“是王大宝,那手绢是苏沐橙哥哥留下的,一定愿力很强,王大宝没忍住偷去吃了!”
喻文州正在内堂看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今天的活我可干不了了。”黄少天喜滋滋道,“你知道的,王大宝一见我就跑,这小孩没文化,觉得黄头发的是怪物,这活只能你干了!”
说完,黄少天又偷偷摸了把喻文州的长头发,提议道:“给你编个辫子怎么样?听说那大宝喜欢绑辫子的人!”
喻文州瞥了他一眼:“我怎么没有听说?谁同你说的?”
那当然是我同我说的,黄少天心想这么好的头发不扎辫子玩多没劲啊。他也没想到自己到了二十七岁,竟然突然很能理解小女孩为什么爱玩洋娃娃。
黄少天说:“保密保密,不能和你说,我很讲信誉的。那你去找大宝吧,我睡觉去啦!”
黄少天刚想提前下班,却被喻文州一把揪住了卫衣帽子。
“少天,这个月绩效还没打呢,拿一根蜂蜡跟上。”
“你还知道绩效?哪儿学的?是不是短视频上学的?我们要绩效这种东西干什么?都说了让你少刷点短视频!哎呀喻文州你等等,真要蜂蜡啊?库存没几根啦!”
喻文州笑眯眯地说:“到时候听我指挥,你给他蜂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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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宝八九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只有五六岁。听小翠说,他全家都饿死在灾年,却只有他一个成了鬼。戏院的天井有个秋千,很受清塘的小鬼们喜爱。平日里,王大宝住在戏院的仓库里 ,只有晚上才敢出来。
鬼与鬼也有不同,有的鬼有名有坟,或入了族谱,受的供奉多,鬼力自然就强。王大宝没受别的供奉,鬼力衰弱,根本抢不过别的小鬼,多数时候只能蹲在墙角看别的小鬼荡秋千。
但现下,天井里换了天地。秋千上荡着的是王大宝,往常蛮横的小鬼们却排排蹲在墙角。
喻文州一进天井,墙角蹲着的小鬼们争先恐后地告状,指着王大宝和秋千,血泪哗啦啦地淌。喻文州挥挥手,小鬼们不敢多逗留,一下都跑了。有礼貌点的走时还同黄少天点点头,没礼貌的则连门都不走,直接穿了墙。
黄少天躲在门口,没把自己金灿灿的脑袋探出来。
很快,王大宝也看见喻文州了,乖巧地从秋千上爬下来,左看看,右看看,才放心地从身体里掏出了个亮晶晶的手绢,递给了喻文州。
他双颊凹陷,眼眶黑洞洞的,瞳仁黝黑,没有眼白,正专注地盯着喻文州,像是在讨赏。
喻文州摸了摸他的头,伸手将那手绢收了回来。
手绢愿力很强,喻文州想,那当是一个魂全部的力了,这力是温暖的,像团烛火,有着祈愿平安的强烈意图。也怪不得王大宝会忍不住偷吃,这样的魂凝结的愿力,一点便抵得上数十根香烛。
“那是别人的愿力,他用他全部的魂力去保佑他的妹妹,大宝,不可偷吃别人的因果。”
喻文州食指在大宝的额心轻轻一点,扯出一条细长的光带。那光带在空中轻巧地转了一圈,钻回了那橙子手绢之中。
“少天,蜂蜡。”喻文州说道。
黄少天将蜂蜡点燃,送进了天井中。
王大宝没了愿力,一下跌坐在地上,闻到了烛火,眼睛登时又亮了起来。
他爬到蜂蜡边,吃得口水直流。黄少天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吓他,王大宝果然一见他金灿灿的脑袋就转身跑了,鼓着腮帮子躲到了喻文州后头。
“王大宝,你好没品,这是流行趋势!而且我金头发,你没眼白,怎么看都你更吓人吧!”
喻文州走过去把他的脑袋按回去:“少天,不要欺负小孩。”
蜂蜡燃尽了,王大宝也吃饱了。
黄少天探头探脑往天井里看,王大宝又跳上了秋千,快快乐乐荡了起来。
“以后得让他们排班玩,每人每个晚上玩一次,谁也不许欺负谁。怎么做了鬼还搞霸凌呢!”
黄少天琢磨着改日要给小鬼上思想品德课,喻文州则盯着他半晌,见到他身上红光一闪,才满意地挪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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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我的手帕!”
苏沐橙原本已经到了高铁站,接到电话,她马上退了票,又打车回到了清塘,一个人直奔清塘失物招领中心。
朋友说,你让人家寄回家不就行啦?苏沐橙摇摇头,说不行,这是哥哥送给我的手帕。
手帕被装在一个精致绒面方盒里,叠得整整齐齐。
捧着它的金头发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你看,我们说能找到,就一定能找到。
他身后站着的长发美男也朝她笑了笑说,小姐,要不要加个微信,我们也做电商,卖清塘特产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