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自你的朋友Sherlock Holmes不幸去世后，按照约定我们每个月见一次。”心理咨询师平稳地说，她手中的写字笔轻巧地划过优质笔记本的纸面，“我曾建议你做一些新的尝试，大或小都可以。这是第11个月了，John，所以上个月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是照例的问话。她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对面的金发男人露出了少见的苦恼表情。心理咨询师的敏锐让她立刻察觉到某些事情在发生变化。空气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安静，然后John开口了。
“我养了只猫。”他咬咬下唇，不自在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但这并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心理咨询师想，暂时把这句疑惑放在心里。看出John还没想好要如何描述他和他新宠物的故事，她决定给他一点引导：“很好。或许可以称作是一种新的爱好？我记得你之前没有养宠物的经历。”
“也许，呃，至少现在，我觉得不是。”John的眉毛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扭在了一起，通常这是他困惑的表现，“以前——不管是童年还是之前我都没有养过宠物，我们家也从来没有。”他摊开五指，拢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一个John惯常的动作，不过转瞬即逝。
“其实这是个意外。”他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顺便附送给困惑的咨询师一个细小的微笑。“真心的。”
生活从惊心动魄的歌剧变成一潭死水的平静显而易见是一个太颠覆的转变，转变的残忍代价就是最好朋友的离去。John Watson早已知道和咨询侦探结伴在白天黑夜的伦敦穿梭是一项高风险投资，但他的的确确未曾想过离开Sherlock回归到安宁的普通人生活。
“安宁”这个词也许是符合John想象的，但并不适合他，这个答案早已被Holmes家的兄弟揭示。和Sherlock一起出现在犯罪现场只会有零次和无数次，现在想来John迈出第一步完全是踏入激将法的圈套。但是上帝啊，他就是对这一套无可奈何，而Sherlock恰好非常善于使用各种巧妙套路让他无可奈何，除了语言偶尔还会附带精心计算的面部表情和手部动作。
现在他不得不对Sherlock的死无可奈何。咨询侦探又一次成功了。
噩梦对于John来说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刚从战场回来的那段时间他常被噩梦困扰，半夜慌乱醒来后他拄拐起身给口干舌燥的自己倒水喝，独居的房间静悄悄，只听到水流入玻璃杯和自己吞咽的细微声响，视网膜上成像的也只有夜晚的暗沉色调。他躺下，试图让自己滑入一段安稳的睡眠，最后只是再次回到了战场。硝烟、血雾和呻吟统治了他的梦境，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从未在噩梦中看清过任何面庞，坏消息是也许正是因为见过的面庞太多，他们最终成为无需轮廓的集体画像。
痛苦持续存在着，当它最大的狰狞不是细节时，痛苦会变得更为残忍。
搬入221B之后，噩梦依然不时造访。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有一个室友比独居的沉寂要温馨得多，即便这个室友可能不归类于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正常人。
阿富汗的过去仍然像监控一样入侵他的生活——除了在221B——因为在这里监控的代名词属于Mycroft。从惊悸中醒来不再是一件会让John浑身发冷的事，因为他只要走下楼梯就会听到冬季的炉火在噼啪作响，再往前几步可能会看到尚未入眠的室友窝在沙发上双手合十闭眼沉思，如果John想给自己倒一杯水可能会不客气地被要求给他也来一杯茶。不下楼也没关系，距离无法阻隔勃拉姆斯的小提琴曲，天才咨询侦探还是一位天才演奏家，在隐隐约约的琴声中入眠，梦魇的迷雾好像不再那么厚重了。
现在John再度陷入梦魇，只不过场景变成了巴茨医院的楼顶。
John第一次痛恨他的图像记忆如此准确，远远超过了Sherlock曾经说过的62%。 Sherlock的动作、他们的对话、John接电话颤抖的手，所有细节的准确度都是100%。John午夜梦回了多少次，这段情节就重复了多少次，每一次他都绞尽脑汁想让自己的大脑变成上了发条的机器嗡嗡运转：说点什么别的，不一样的，求你了John。如果John说了更有意义的话，也许就可以留住Sherlock；如果John，其他任何人，或者说这个世界对Sherlock来说再重要一些，也许他就不会一跃而下。
极少时候，或许只有一到两次，Sherlock会选择听从他的意见，只是站在天台上，和边缘保持一段令John放心的安全距离。他朝Sherlock狂奔而去，这时梦就醒了，美梦总是不长久，221B的天花板贴心提醒John回到现实。他侧耳聆听这里的一切，没有Sherlock嘀嘀咕咕，没有小提琴夜曲，现实的回答是寂静。
尽管痛彻心扉，但是John Watson是一位军人，他刚强的意志不会允许自己整日屈从于阴郁的情绪。在一段漫长的消沉后，John强迫自己抽离这团阴云，即便只是暂时的，全身心投入诊所的工作。他几乎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承揽了诊所大部分的加班，仿佛要把以前缺席的时间都补回来，偶尔Mycroft会出现在221B，偶尔Lestrade会约他出去吃顿便饭。这一切就像John刚退伍回到伦敦时想象的简单生活，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舒适的住所，一些不错的朋友——排除Mycroft，John很难不以冷淡的神色面对他。
有时候John也会想，如果自己从来没有遇见Sherlock——他很快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中拂去。首先没有“从来”，其次他已经很难想象没有Sherlock在的生活（即便他现在正在努力习惯），最后是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遇见Sherlock是一件多么珍贵的事。他从未和人提起过这个想法，Sherlock也无法窥探，这结果同时是幸运和不幸。
“或许你需要换个环境。”某次闲聊通话的时候Harry开玩笑说，“找个新室友什么的。”她很难得地提供了一个好姐姐该给出的建议，John不由自主在电话这头弯了一下嘴角。
但是他仍然毫无头绪，他不知道全伦敦还有哪里能像221B一样亲切快活，归属感不知何时把他和这间房子牢固地绑在了一起。John现在养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习惯，每次出门前都会轻轻抱一下Mrs.Hudson，她的悲伤并不比John少。这个细小的动作其实部分来源于Sherlock，有时候John会觉得自己在代他履行职责，尽管这说法在各种层面上都毫无根据。
Sherlock总是承认自己对人性一无所知，多次称感情为缺陷并嗤之以鼻。但只要他想，他当然可以是全世界最擅长拥抱的人，。
红茶有点烫，这可能是他眼眶湿润的原因。John苦笑，把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回托盘搁在小桌上，单人沙发像往常一样用舒适接纳了他。这是没有加班的一个周末，John得以在客厅悠然地看报纸。对面的沙发上放着头骨，那里本来是Sherlock的位置。John抬起头和那具头骨对视，很快又移开目光，再次埋首到报纸的文字中，祈祷能够寻找到一些吸引他注意的内容。头骨安静地坐着，很久之前它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发一言。
现在头骨也是John的朋友了。
John很快意识到麻木不能保护他太久，或者说，他本身就不擅长麻痹自己。John的风格是直面一切，所以现在他对自己的判断不太准确。
根据心理咨询师的建议，他开始尝试一些新东西，比如说看足球赛，John记得上一次观赛还是他的大学时期。来到充满青春氛围的地方其实感觉挺不错的，John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热情洋溢的年轻脸庞，只可惜他现在已经丧失了那份新鲜的心情。除了看球赛他也试过做一些DIY之类的，John一向很有耐心，但他发现这些事最多只能帮他打发时间。如果Sherlock在的话一定会指出这一切有多蠢，顺便吐出几个精妙绝伦的形容词，虽然John自己也觉得做这些事的时候简直就像漫无目的的苍蝇。
天哪他怎么又想起Sherlock。
暂时把死去的咨询侦探从脑子里赶走，John最后决定不再为难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总会找到办法，虽然这可能会花费日日夜夜或岁岁年年，但是他总会找到办法。
然后转机出现了。
这天John和往常一样去诊所上班，照例和鹅口疮斜形骨折之类的疾病打交道，午休之后用一杯咖啡开启下午忙碌的工作，傍晚的时候Lestrade发消息约他吃饭，当时John还在处理一例半月板损伤的病患，因为情况复杂他不得不多费些口舌。真正看到那条消息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他迎来了下班但是错过了小聚。John在短信里简要解释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塞进了外套口袋。
走出诊所他开始思考晚饭的事，虽然Mrs.Hudson总是嘴硬心软地给他留一点吃的，但是他现在饿得要死，也许常去的中餐馆可以好好安抚一下他的胃。这样的话John就不得不改变一下路线，他决定从公园穿行而过，这是最快的办法。
有东西在跟着他，脚步很轻，刚开始John甚至以为是他的错觉。出于职业（并不是医生的本职）素养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在他身后。可能是和Sherlock待久了导致神经敏感，即便继续正常往前走John也不免多留了个心眼。
总之那种被人跟着的感觉还在，他能听到绿地里窸窸窣窣的动静。John心里一沉，右手下意识抚上枪柄，就着防卫的姿态缓缓转过头，刚好和一只纯黑英短来了个对视。
只是一只猫。他环顾四周，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见鬼的上帝啊这真是太荒谬了。
猫和鸽子，以前或许还可以加上Sherlock，大概算是伦敦最自由的生物了，有时候人们甚至会嫉妒痛恨他们如此自由。John捂住了脑袋，深刻认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离发疯不远了，如果一只猫都足够让他疑神疑鬼的话。
或许他可以把这种情况命名为Sherlock后遗症再发表学术论文然后荣获诺贝尔医学奖。
被自己的幽默逗笑，John晃晃脑袋继续往前走，那只猫依然固执地跟着他。街灯下，猫和人的影子相当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John觉得自己有必要对目前的情况做一些声明：“听着，我没有猫条，也没有猫粮。”他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威慑力，“也就是说我的身上没有能给你的东西。再见。”
甩掉猫咪的方式是大步流星往前走，但是当猫咪也开始大步流星往前走的时候，这个技巧就不太有效了。那只猫跟着John走过了几乎一整条街，这导致John不得不正视他被猫咪盯上了这个事实。
“你赢了，小东西。”John无奈地仰头，叹了口气蹲下身和那只猫平视，“让我来看看你是什么个情况。别动。”
猫咪对此的回应是眯了一下眼睛，但依然老实地站着，在John触摸它脖子的时候也没有发抖。毛发下面并没有项圈之类的东西，好吧，看来这件事会让他费点神。人们总是喜欢散养猫，这就导致猫可能会随机刷新在伦敦的大街小巷，增大了走失的几率和找回的难度，也许今天过后John会考虑加入反对散养猫的倡议组织。
没有项圈的纯黑短毛猫。听起来像个奇异的搭配，按理来说这种猫该有个主人，因为他们很少见。随处可见的短毛猫，无论是散养猫还是货真价实的流浪猫，很少能看到纯白或者纯黑的，John很确定购买一只不错的纯黑短毛猫要花费一大笔钱，而这只猫看上去就非常值得这一切。就目前它和John的接触来看，猫咪很亲人，即使他触碰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再加上它并没有什么流浪的气质（也可能是因为John看不出来），John怀疑这只猫只是走失了。轻轻按压和抚摸了猫咪的其他身体部位，它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只是懒散地半闭着眼，John松了口气。
他打开手机地图，很快在附近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宠物医院。他需要带这只猫过去扫个芯片看看结果，John很庆幸这通常是免费的。然后他被很遗憾地告知，这只猫没有宠物芯片，所以至少他没办法很快找到它的主人。
John和猫咪在宠物医院的门口面面相觑，往来车流灯光闪烁，最后在他们眼底化作了一种相同的困惑。John不知为何有一种预感，他可能又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至于上一个麻烦是自动找上门来还是他自找的，有点难说。
在这难言的氛围中，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饥饿感一下子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目的地或许不能是中餐馆了，John自暴自弃地想，因为他现在多了一个随行同伴。认命地又叹了口气，他打开谷歌地图试图寻找最近的宠物友好餐厅。事实证明，仓促行动往往容易导致失败。
猫咪乖乖地坐下，仰起头好奇地注视着John的一举一动，表情和男人刚刚拍照发在NEXT DOOR上的寻猫启事配图完全一致。John莫名觉得自己对这只猫有一种责任，这种责任感不知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猫咪执着地跟着他，或许是因为他突然觉得不能对这只猫放任不管，或许是因为这只猫很奇特——不管是毛色、眼睛颜色还是行为举止都很奇特，“奇特”对John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吸引，显然这一点在动物的身上也得到了应验。
“还得给你预约一个兽医。”John喃喃几声，他不想表现出自己是在对着猫咪说话，那样会显得他有点蠢。“需要一些检查，可能还要驱个虫。因为你可能暂时需要和我在一起待一段时间。”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Mrs.Hudson！老天！但我觉得她应该不会介意，毕竟和你相处应该比Sherlock相处轻松一些——等等这样比照有点太混乱了。总之，我先发个短信吧，她现在可能在外面和人打牌或者刮奖之类的。”
于是一人一猫继续抬步往前走去。用并肩形容这一幕未免太过奇怪，但是在漆黑夜幕和城市灯火之中，他们相伴而行的背影又是如此美丽和谐。John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再次重温这些让他的胃有些痉挛，也可能是饿的。无论如何，那种久违的畅快像新鲜血液一样注入了他的身体，即便此时他心底对Sherlock有一些抱歉，但他很快说服自己相信，即便是咨询侦探也会暂时放下别的事，只专注于这种感觉。
“我作息还算规律，没有酗酒的习惯，目前一个人住，以前没有养过宠物但是个医生，我想这可能是个优势，耐心还不错。”John把猫抱在怀里，看着它的眼睛慢慢从警惕的竖瞳变成懵懂无害的圆形虹膜，“但是现在，步行似乎有点太慢了。”他招手喊了一声，看着一辆出租车从十字路口一路减速驶来，直到停在自己面前，“名字是John Watson，地址是221B Baker Street。”
“晚上好。” 他对司机和猫致意，不算吃惊地在车内后视镜里瞥到自己嘴角浅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