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卡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车轮碾轧过的黄土飞扬,在明亮的阳光下姿态如舞,却雾化了行人的视野、染脏了过客的衣角。不过,这一行人都是不会被些许杂质干扰的革命者,他们本就穿着灰色的、有些陈旧的军装,纵使灰尘沾染,也如同融入其中。远远望去,蓝天白云,田地青翠,宝塔山下一片窑洞安然矗立。再把眼光眺望得远些,有几个人站在窑洞前,其中有人扬起手臂,向卡车上的人招展着。
车门打开了,有人下了车,然后就要搀扶还在车内的周翔宇。他摆了摆手,自己跳下车去,快步走向窑洞前的迎接者。
“周副主席!”
他们饱含热情和亲切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周翔宇不禁也被这种同志之间的情绪感染,已经露出了微笑,他一一望去,端详着许久不见的同志们的面容:
身材微胖、蓄着胡须的任弼时;满面春风、笑容灿烂的叶沧白;瘦瘦高高、面容严肃的刘渭璜;戴着眼镜、笑得亲切的张闻天;慈祥和蔼、平易近人的朱玉阶......
他没有省略一个人,而是她在他凝视着同志们的时候忽然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她比以前丰满了一些,面色红润,像朵盛放的芙蓉花似的。她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手指按压在他的虎口处。他没想到这次她也会亲自前来,心中有些触动。任润芝以一种爽朗的语气说道:
“周副主席,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说“盼”字也不过分,周翔宇这一路上收到了许多个来自她的电报,尤其是和胡宗南商榷前后。但她这种好开玩笑、口无遮拦的说话风格,让他有些无奈。他应道:“主席,辛苦你和这些同志等待了。”
她笑道:“我们不过是走了几步,曹操迎接许攸连鞋也没穿呢。你看我们穿得整整齐齐的,尤其是洛甫,专门换了新衣服来见人。”
周翔宇看向张闻天。张闻天有些尴尬似的,轻咳一声,然后问:“林育容同志还在后面吗?”
此话刚出,林育容就从后面的车上下来了。任润芝松开了拉着周翔宇的手,又招呼道:“育容!”
任润芝在后面和林育容说话,林育容声音不大,被她的笑声掩盖了。周翔宇和剩下几人简单地说了些话,大致讲述了此前和胡宗南交涉的过程,就看到任润芝拉着林育容的手,兴冲冲地走向前去,林育容那张沉静的脸上难得也带着笑意。任润芝经过他们时,才回头看着周翔宇,说道:
“翔宇,过一阵子我给你们开个欢迎会。”
她走之后,张闻天苦笑道:“我哪里穿了新衣服,不过是想着给你们接风,找了套干净点的。”刘渭璜忍俊不禁:“洛甫,主席开你的玩笑呢!”叶沧白也打趣道:“洛甫一向是文人气质,今天格外好看,像个书生。”他们开完玩笑,把周翔宇送到他的住处,各自分别。
接风洗尘的欢迎会开完了,周翔宇却被任润芝叫住:“翔宇,到我那去吃个晚饭吧。”
周翔宇便跟着她,来到了杨家岭中她的住处。进门才发现,里面还有几个人,张宗可、林育容、张闻天、彭真。
任润芝是主人,又是主席,他们留了上位给她,她却推辞不坐,说道:“翔宇自重庆远道而来,又和胡宗南斡旋,此番行程实属不易,应该坐在上位。”周翔宇还要婉辞,但她推着他的肩膀,颇有不容置疑之意,只好坐下。任润芝竟是直接坐到末座。张宗可起身欲让,也被她摆手拒绝。桌上不过四五个菜,大都简单,只是有一盆红烧鸡肉,还有一壶酒。
张宗可提起酒,给杯中倒满,先给了周翔宇,还说道:“周副主席,昨天你回来,我本来也想去接你,不过这几天抓审干工作,实在难以分身,在此祈谅了!”周翔宇应道:“宗可同志客气了,任主席、朱老总,还有那么多同志前来迎接,翔宇已是铭感。”张宗可不再多言,又给任润芝斟酒,接着给林育容、张闻天、彭真,最后才为自己满上。
任润芝先向他们举起酒杯,说道:“翔宇、育容从南方归来,是一喜事;胡宗南按兵不动,没有把延安攻破,把我们捉去,又是一喜事;宗可推进整风,忙中抽暇,来此一聚,更是一喜事。我应该喝三杯,可是我酒量不佳,就喝一口吧,你们自便。”说完,她手腕一翻,抿了一口酒。
他们也举起酒杯。周翔宇向来海量,干脆把一杯喝完。窑洞中的几位同志,他都是很熟悉的,张宗可在特科就与他共事;林育容不仅算是他的学生,而且在重庆他们共商如何与蒋氏谈判;张闻天曾是他们的总书记,和他在苏区时就搭班了;彭真虽与他交往不多,但在他去顺直省委协调矛盾时就认识了。他们闲谈了一会儿,无非是周翔宇说一些南方局的事情,张宗可、彭真再说一些延安的事情,林育容不多出言,任润芝说完话他才答一两句,张闻天倒是说话最少的。总体来说,气氛还是十分和谐愉快的。直到任润芝说起整风,周翔宇本来轻松的心情又严肃起来。
“翔宇,在南方局整风的经验和延安是不一样的,还要适应吧?”
她望向他,目光炯炯。周翔宇也自知,在南方局时虽然根据中央文件进行了整风,但整风的中心和策源地还在延安,对有些事情当然理解不足,自己还需跟上新的动态。他此前写过《我的修养要则》,但自觉还有可以改进之处。听到她说整风,他思索着之前阅读的《六大以来》里的文章,还有她所写的《改造我们的学习》。令他惭愧而时常自省的是,作为曾经“最高三人团”之一,《六大以来》记载的苏维埃运动后期的“左”倾机会主义中有他的责任,当然在座还有洛甫也难免其责,看其寡言,就知道洛甫心中估计也是不好受的。
周翔宇说:“是啊,重庆没有延安的学习环境。我要多向宗可同志、彭真同志在这方面请教了。”
任润芝以筷作指,先点向张宗可,又点向彭真,说:“宗可现在是延安的獬豸,担子很重。审查干部可是马虎不得,也放松不得。蒋志清不是日思夜想攻破延安吗?看着苏联打了胜仗,他又畏手畏脚了。但他可不会放过往延安掺沙子、甩石头的机会。彭真呢,是中央党校的副校长,也抓审干工作。”
张宗可闻言,谦逊地一笑,并无表功之意。彭真倒是有些喜悦:“主席,您什么时候再来党校做次报告?我们都翘首以待呢。”
任润芝又亲昵地拍了拍林育容的肩膀,说:“我看,可以让育容去党校也当个副校长嘛。报告还要等一阵子,等这段时间的审干工作结束,对高级干部的整风还要加强。整顿好高级干部,才能保证整风的效力。”她又望向周翔宇,说道:“翔宇,党校开学典礼,你也要讲个话嘛。”
周翔宇正欲回答,忽觉腿前仿佛有蜻蜓掠水般的轻轻一点,接着,那点触碰自下而上,忽轻忽重、若即若离,看似缠缠绵绵,实则势不罢休。在南方局工作,和胡宗南斡旋,他经历的危急时刻多不胜数,但此时此地,这样的触碰看似轻描淡写,却让他大为吃惊、不知所措。他面前的女人依然是那副气定神闲、谈笑自若的模样,看不出有任何异样。可是,她的赤足却挑起他的裤腿,沿着他的脚踝缓缓而上。
周翔宇握着筷子的手都顿住了,他竭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但腿上那柔软的感觉却像缠在他咽喉处的蛇一般,使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敏锐的张宗可已经向他看来,他为了掩饰,迅即端起酒杯,随手敬了旁边的张闻天。张闻天正埋着头吃菜呢,也没预料到,更是慌忙地抬手回敬。就在这时,腿上的触感蓦地消失了,他松了口气,握着酒杯的手腕都泻了力,然而,下一秒,两腿之间却被颇为用力地踩了一下。
“哐当”!
酒杯掉到地下,酒水淋淋漓漓。周翔宇不过是袖口湿了,张闻天可就惨了,前襟被酒水沾上大半。张闻天眼镜之下的面颊微微发红,自己掏出手帕,开始擦拭,擦了一半,又窘迫地道:“翔宇,真抱歉!”
彭真笑了笑:“洛甫的新衣服这下彻底变成旧衣服了。”
周翔宇面上从容,还对洛甫表示没什么,实则心内煎熬不已,感觉自己仿佛被人提着领子,给扔进一坛白酒里了!洛甫的尴尬是可以表现出来的,但他的尴尬却只能被收敛起来。她还以手支颐,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抹似嘲似谑的笑容,也像坐观全局、静待结果的捕手。她起初那下踩得较重,之后却只是放在那处,虽然偶尔轻柔地摩挲,但动作幅度不大。可是,她踩在男人最要紧的地方,就是纹丝不动,也让人焦躁不安。
张宗可殷勤地拿来两个空杯,又为他们斟上。要是平常,他一定会自己动手,不让张宗可像个勤务员似的,但他此时处境艰难,维持原本的姿势已经费尽力气,已经无法再有动作。他勉强道了句谢,自己喝了一口酒。
喝完之后,他立马就后悔了。哪怕是当年长征时喝过的茅台,也没有这个浓烈,酒一入口就转化为火焰,野火烈烈,一直烧到他的小腹。他身体发热,连带着感到她的足尖滚烫,他竟亢奋起来,她肯定能感受到,因为她对他歪了歪头,笑容逐渐扩大,她笑起来明媚动人,但落在他眼中,却让他心惊肉跳。接着,另一只脚也悄无声息地覆盖在上,两相环绕,俨然夹攻之势,她似乎下定决心要攻克这一堡垒战了。这种过分的撩拨和紧张的刺激,致使他绷起背脊,咬住牙关,同时决定,不能让她这样围剿下去。
张闻天首先离席。周翔宇心中很是歉疚,洛甫是个极重自尊的人,定然觉得难堪,可洛甫却不知道尴尬局面因何造成。洛甫那几乎是狼狈而去的背影,让他分明又看到了自己。张宗可、彭真还在说着什么,但对于他来说,那些话语还不如风中落叶。
他疑惑道:“洛甫好像丢了什么东西,看这地上……”
张宗可俯下身。任润芝收起笑容,有些不悦地拧起眉头。地上当然除了残酒之外,别无他物。桌下已经平静无事,但任润芝并没有放过他,她当着众人的面让他留下来,要好好和他商讨统战工作。
其他人走了。她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像密密匝匝的竹叶,她红润而带着水光的嘴唇像带着露珠的花瓣,这美丽娇艳的外表却人他想到佛教里互相转化的白骨红颜。眼看着的是美艳,实际上却是森然可怖的。她本来不可怖,但在方才的情势下,非要逗弄他,把他拢在包围之中揉弄,对堂堂男子来说也太过屈辱。他向来温和,对女同志尊重爱护,可是她绝不是需要怜惜的女人,她喜欢控制他们这些男人,让他、洛甫因为她的随心之举而尴尬出丑,让张宗可、彭真作壁上观,还把她最喜欢的学生林育容都当成她取乐中的一环。他不免有些生气,但又不能表露出来,只是沉默不语。
“翔宇,你去重庆那么多年,发来的电报也太过官方,看不出你还想不想我……”
她柔声说着,一边又伸出手,用指腹蹭过他的鬓角。
周翔宇实在无奈:“你何必用这种方式?洛甫、彭真都在我旁边,你要是碰到了他们……”
她另一只手揽在他的肩膀,稍一斜身,已经半坐在他的腿上,她还笑道:“那又怎么样?我说我眼花,看错了,以为下面有只老鼠。你对张宗可说的难道就比我高明吗?宗可的眼力毒辣,说不准早就发现了,他不说,你又何必多想?心思太细,百事都是烦恼,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事务主义?”
她满不在乎,他却因此生气。如此不加检点,损害的难道不是她的形象吗?国民党此前已发起过两次反共高潮,第三次反共高潮现已掀起,他们恨不得拿着望远镜和放大镜盯着延安找错处,一个王实味发发牢骚,就被国民党大作文章。王实味写延安“歌啭玉堂春、舞回金莲步”,她又喜欢跳舞,国民党就用极为下流淫亵的语句描绘中共女领袖是怎样“艳冠舞会、玉体横陈”的,桃色花边新闻最易为人乐道,乃至传入许多民主人士耳中,他们煞有介事地打听这个任润芝究竟是怎样一个风流女子。南方局组织作家写文章反击,又找人澄清,极力维护她的形象。可她却真做出那种下流举动,简直和小报描述无异!他深感痛心,正色道:“我确是有着种种毛病。只是,主席也要自己放尊重些,女同志虽然不受封建名节束缚,但也要为形象考虑。”
这番言论,在一向温文的他口中说来,也算常人的疾言厉色了。她很清楚,便带上了嗔怒,蛮不讲理地质问他:“你要的是什么形象?是我当一个贞洁烈女,给自己立牌坊吗?杨家岭就这么大,我恐怕没处可立!如果我是这样的人,当年蔡林彬死了,我就该滚回湘潭守寡。”
他听着头痛,只能安抚:“我绝无此意,只是不想让张宗可他们觉得你有哪里不好。润芝,我们之间,在私下里当然什么都可以,只不过……”
她尤未解气,两颊飞霞,眼中却一片冷色:“只不过什么?没有什么公开的关系,难道就是龌龊的?”她忽然解开自己的上衣衣扣,露出脖颈处光洁的皮肤,又拉着他的手,说:“那天晚上,我提着马灯去找你,和你谈了很久,我说不能进攻打鼓新场。呵,苏秦游说六国,恐怕也没耗费那么多的唾沫。你终于同意了,你说我一个女同志走夜路不安全,让我住下来。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考虑我的形象?”
周翔宇哑然。是遵义大捷之后,红军士气高涨,将领渴望多打胜仗,通过攻下打鼓新场创造根据地,她却反对,林、聂、彭都不同意她的意见,开会上她投票也落了少数,洛甫让她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驳了她的建议,她一气之下,把前敌司令部政委的职务给辞掉了。那天晚上,她提灯走进他的住处,就如她所说,如苏秦游说一般,她据理力陈、言辞恳切,把他说服了。他确实是担心她一个人走夜路,陪她走几里路也太过折腾,干脆让她住在自己那里。他想把自己的床让给她,他和警卫员挤在一起,但她却说她还有话和他说……黑夜之中,灯光摇曳,她一双眸子如萤似水,朦胧动人。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也许是因为他对她既有好感,又有愧疚。她牺牲的前夫蔡林彬在法国就和他认识了,蔡林彬炫耀自己的未婚妻聪明美丽,又给留法同学看未婚妻的照片。他匆匆一瞥,竟然印象深刻,她那张照片里还留着辫子,杏眼桃腮,秀美灵动,果然没辜负蔡林彬的夸赞。后来,蔡林彬被捕后就义,她孤身一人,不仅扛住了丧夫的哀痛,还在国共第一次合作破裂后的危机时刻开辟了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又发展巩固了中央苏区。他知道她本来只是周南女校的学生,却在实践的历练和历史的逼迫下学会了带兵打仗,打退了蒋志清的三次围剿。赣南会议,陈绍禹遥控的临时中央指责中央苏区种种问题,作为中央苏区代理书记的她受到批评。宁都会议上,她又主张不打赣州,被斥为“右倾机会主义”,最终被抹掉军权。他望着她那不服气的倔强脸庞,忍不住出言挽留,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协助。她却否定了,决定回后方养病,虽然让他们有需要时可以电召她来,但当时他们并没有把这个瘦弱的、富农出身的女人的话当回事。她被剥夺军权后,还是担任苏维埃政府主席,直到洛甫前来,把她的政府主席之权又剥夺掉了。每每想到此事,他就心中不安,总觉得最终苏区的溃败和失落与她那几年的黯然与失意像他胸口搬不开的石头。湘江之战大败,他又请回她来,采取她转兵贵州的建议;遵义会议上,她终于又被选入中央政治局;苟坝会议上,他、她、王稼祥组成新的“三人团”,她重获军权……苟坝会议期间,就是她提灯去找他的那夜,也是他们情投意合之下,初次发生关系的那夜。
周翔宇是不愿意辜负任润芝的。他提出,他们或许应该结婚。但她却拒绝了,她说她不能结婚,起码不是现在,红军前途未卜,几乎山穷水尽,她如果和他结婚,就会妨碍三人团的工作,她如果怀了孕,更会影响到行军和决策。她一语成谶,她真的怀孕了,然后流产了,这件事却是一个秘密,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们只是以为,她的疟疾重犯了。这件事太过沉重,如果不是她提起,他轻易不愿回忆,而一旦被勾起记忆,后悔、自责、疲惫排山倒海般滚滚而来,使他无言以对。
任润芝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他的手却像僵住一样,再也没有动作。她气愤地咬了咬嘴唇,一甩他的手臂,从他身上起身,说道:“好,既然如此,我就尊重自己,也维护你周副主席的形象,我们之后只有同志关系,再也不会发生别的可能了!”
他怔怔地听着她斩钉截铁的话语,被甩开的手臂无力地垂落,来自她身躯的温暖正逐渐消失。他如果再辩驳什么,就流于虚伪,可是他对她确实是有感情的,他不可能会和一个他不爱的人发生关系,再说,他们经历了千辛万苦,感情早已在磨砺中变得更加深沉……她偏偏是个这么倔的性格,又听不进他的意见,他真的不能再多说了。他只能像先前的张闻天一样,一个人离开了她的住处。
1943年的夏秋之季短暂而漫长。说是短暂,因为事务繁多,说是漫长,也是因为耗费精神。周翔宇虽已回延,但延、渝两地之事都需操心,苏联战事胜利,国民党对延安转剿为围,但反共之势甚炽,在重庆召开三届二次国民参政会,许多顽固派意图通过反共决议,重庆的中共参议员仅董必武一人,周翔宇为此考虑良多,决定让董老不予出席,以示抗议。而延安事务,除研究、反思六中四届全会等历史问题,分析、批驳陈绍禹《为中共更加布尔什维克化斗争》一书外,他观看了审干会议,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张宗可进行“抢救失足者”,声称陕南、甘肃、河南等地有大批假党员,都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的“红旗党”,揪红旗党要连根拔起,乃至越抓越多,如瓜蔓相连、螽斯生嗣。从大后方来到延安的人中确实有可能掺杂特务,审查成分本是必要之事,但党内惯性是运动起来如高山滚石,一旦启动,越滚越急、接连不断。太多人被关押起来,被搞了逼供信。对于这种情况,周翔宇有些疑虑,他想起当年苏区肃反,AB团大半都是捕风捉影,枪口一抬、铡刀一举,无数同志的头颅就滚滚落地了。只是整风相比之下审慎太多,颁布了九条方针,主张“一个不杀,大部不抓”,因此他更加敬佩任润芝,她吸取了苏区时期的教训,如今处事宽和大度,而张宗可虽有些过火,但相比夏曦、李韶九、张国焘、陈绍禹之流,也算不上过分。因此,他虽然不赞同抓“红旗党”,并提出清理、甄别被“抢救”者,并给一些他有所了解的被审查者写了证明,但并没有进一步质疑张宗可。
他也没有过多时间质疑。整风运动转入下一阶段,高级干部重新学习和研究党的历史和路线问题。关于党的历史和路线问题,任润芝早有定调,批判“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两大错误。教条主义者,莫斯科中山大学的“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首当其冲,陈绍禹是魁首,秦邦宪其次,张闻天和他们有所区别,但也要自我检讨。经验主义者,领头的就是周翔宇了。
周翔宇本就时常反思己过。因为他们的盲信,让李德凌驾于本土干部之上,润芝正确的意见屡屡被忽视,甚至陈绍禹回国之后,他也没有很好地支持润芝,在前期的抗战中犯了和国民党妥协太多、警惕不足的老毛病。当然,在此之中,共产国际才是导演,中共不得不服从共产国际,随着外国人的脚步打转。直到共产国际解散,整风运动开启,他阅读任润芝的文章,深深地感受到一昧以经验行事,动辄受教条规训是大错特错的,苏联的国情和中国的迥异,任润芝扎根本土,通过实践得来的成果才是适合本国的。同时,他也很赞同以这种手段统一全党思想,失败的教训已使他明悟,唯有党内高度的凝聚和团结才能使党保持强大的战斗力,推平山头,定于一尊,明确主干,服从大局,才能在之后的斗争中保持稳定。不论这个推平的山头是谁,他都全心全意地认可、支持、遵从。
在1941年,南方局的高级学习组里,他就曾带头组织众人学习、讨论、检查,碍于重庆环境险恶,他还要着力于统战工作,当时难以系统地做出关于自己认识的整理。而在延安,在中央号召的学习下,他按照要求,认真而全面地回顾历史经验教训、剖析自己的思想根源。这个过程不啻于打一次思想上的战役,人的精神世界比物质世界更要顽固,深挖错误、直面失败,就是把精神世界中最难以回首的一面暴露出来,把它彻底清洗一遍、打扫干净,这样的自我洗涤需要自己甘愿跳进油锅的勇气和坚忍,但真正的共产党人应该是钢铁锻造的,因此,周翔宇毫无怨言地跳入了自我检讨——开会批评——自我检讨的漩涡中。
也不仅仅是他,教条主义的同志们同样承担着煎熬和压力。张闻天受到的批评和他一样多,张闻天在开会时以沉重的语调检讨自己:“去莫斯科,从此开始了我的不幸的生活。几年留学,只是在思想上学得教条主义,养成了宗派主义,发展了个人主义......”
开完会后,张闻天和周翔宇一前一后地走出去。张闻天起先走得很快,渐渐却放慢了脚步,显得有些笨拙而虚弱。周翔宇不禁有些担心,便喊道:“洛甫!”
张闻天回过头来,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笑,但他脸上却是无法掩盖的疲色,这让那个未完成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力不从心。“翔宇。”
周翔宇关怀地问:“你的身体还好吗?看你似乎有些疲惫。到我那儿坐坐吧?”
张闻天摇摇头,低声说:“也许只是最近用脑过度吧......”他顿住了,又像叹气又像苦笑地吁出一声。他们虽然走回了周翔宇的住处,却一路无话。
饶是善于交谈的周翔宇,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免也感到有些颓然,他感到了洛甫未曾说出口的深意。洛甫毕竟是当过总书记的人,现在只是个普通的政治局委员,工作内容是负责主持政治材料室,前后落差可谓悬殊。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两人都曾是任润芝的上级,如今一个是“教条主义”宗派的大将,一个是“经验主义”宗派的首领,也算是难兄难弟了。周翔宇安慰道:“要注意保养身体,好好休息。你的体质是很好的,也许是这一阵太费神了。”
张闻天忽然问:“翔宇,你觉得我的反省怎么样?”
周翔宇思忖须臾,答道:“你对自己的缺点看得很透,分析得很深刻。洛甫,以你的理论水平,再加上深刻的思考......”
“唉,别说什么理论了!我可是被这些洋理论害惨了。我们现在都不要再谈这些了,以免又被人上纲上线。能谈理论的,现在只有她。”张闻天情绪激动起来。
周翔宇沉默了。
“我没有批评润芝的意思,她比我们要高明得多,我们只懂得书本上的理论,她则是能够自己创造理论的。我一向很敬重她,我想你应该能看出来,我并不像秦邦宪那样啊!即使在苏区的时候。看了她的调查文章,对我的启发也很大,我当时就认识到她是不平凡的,只是受命于共产国际,有些事不得已而为之。我并没有居功的意思,我有很多缺点,可是,把我说成没有支持过她,把我和陈绍禹他们捆在一起,这不符合实际吧?”
“主席并不是这么想的,你就不要在意这些风言风语了。”周翔宇维持着平静的语气,虽然心中同情洛甫的遭遇,但他并不想让洛甫就此事议论太多,那显得他们像在自怨自艾,还有宗派之嫌。
张闻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缓缓说道:“其实,翔宇,我一直很后悔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我在反省笔记里也没有写出来。”他又沉吟了须臾,说道:“这也算是我犯的一个错误吧。我反对过......她结婚。”
周翔宇愣了。洛甫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以至于他不敢相信。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反对她结婚?”
张闻天无奈地说:“是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对她是有好感的。她对我也许只是一般同志的感情,可是我当时不甘心,也不相信。她居然想和稼祥结婚。她可以和任何人结婚,你、朱总、老彭,但她既然能选择稼祥,为什么不能选择我呢?我不服气啊。”
周翔宇此时的心情连瞠目结舌都不足以形容。他纳罕地想,润芝和稼祥也有关系吗?他印象里,润芝虽然爱说笑,和男同志关系很近,但在许多事情上还是保持距离的,他和润芝相处的大多数时间里,也不过是牵手、拥抱而已,所以上次被她戏弄,他才会有些失望乃至生气。洛甫绝不是无事生非、恶意造谣的人,这其中难道有什么误会吗?还是说,他才是被蒙在鼓里了?这更是让他无法接受,他一个领导过特科工作的人,竟然还有被人提醒的一天!关于她的事情,他都应该尽可能地了解,这是分内之责。
他郑重地问:“洛甫,你说她要和稼祥结婚,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张闻天皱着眉头:“我也是吃了一惊。长征的时候,她和稼祥待在一起时,我也在旁边呀,我感觉他们当时和我与她一样,不过是同志关系而已。稼祥倒和我一样,对她很有好感,我们之间也很坦诚,我们说好了,如果谁先追求到她,一定要告诉对方......”说到这里,他也觉得不好意思,脸有些红,“总之,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想和稼祥结婚。稼祥也没有告诉过我。我是听叶子龙的妻子蒋英说的。我当时昏了头,就去找她,告诉她,稼祥已经和朱仲丽结婚了,她不应该破坏人家的婚姻。也许我说得太过分了……”
周翔宇觉得此事漏洞百出,但他没有再问。张闻天说完此事,就走了。周翔宇独坐窑洞,疑窦丛生,他觉得必须找当事人才能辨清此事,可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他和润芝再见面时总有些不自然,现在如果突然去找她,再提起此事,难免她不会生气。他望向书桌,他学习的书籍,写下的自我批评的文字都在那里。他还是决定,和她好好谈谈。他们毕竟有这么多年的感情,上次实在太儿戏了。
周翔宇带着自己的报告来到了任润芝所在的窑洞。叶子龙向他敬礼,喊道:“周副主席好!”他对叶子龙一笑,问道:“主席在休息吗?”叶子龙说:“没有,主席在看书呢。”
他一点头,便进门了。她并不在外间,但卧室房门大开,他就走进了。任润芝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他的脚步声,不过是投去一眼,须臾就收回目光,小腿一斜,似要坐起。
“主席,我又改了一遍在整风学习会上的报告,请你指教。”
她缓缓坐起身,眼睛还盯着书,随意地说:“你放在这里就是了。之前做的报告已经不错,不必修改。”
周翔宇并没有如她所说,而是走到她床边,弯下腰看她手中的书。是《共产党宣言》,她总是读《共产党宣言》,这本书的书页都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她遒劲潇洒的字迹。她手指动了动,睫毛也颤动一下,却没有其他反应。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一页。周翔宇也不出声,陪着她一起阅读这本他们都稔熟于心的书籍。他读完了,她应该也读完了,她却迟迟不动。
她轻轻地说:“你一个人钻到我的窑洞里,就不怕有人看到之后说三道四了?”
他笑了笑:“我来向你检讨,向你赔礼道歉。润芝,你知道我这个人见事迟,因此总是犯错误,但好在我转了过来,明白你是对的。”
她合上书,轻哼一声,说:“自我批评得还不够?你总要把我驳一下,再说什么你错了,我对了。这一套也是惯用手段了吧。”
从他这个角度看,她垂着眼睛,饱满的额头和秀挺的鼻梁连接出优美的曲线,丰润的脸颊和嫣红的唇瓣让她看上去宛如一个年轻少妇。如此非凡的头脑,如此惊人的才具,还兼具如此美丽的容貌,引得张闻天、王稼祥和他都倾心于她,分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暗自感叹,诚恳说道:“我经验主义的积习难改,所以要请你指教,好好改造一下我。”
任润芝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说:“那就请周副主席给我过目吧。”
他把报告递给她。她没有立即接过,而是把手指搭在他的手指上。他这回吸取教训,低下脸,嘴唇贴上她的手指。
她拉了拉他,又收起腿,在床上腾出了一块空位。他从善如流,立即坐到她的旁边,又伸出手臂,揽住了她。她像只猫似的,慵懒地允许了他的拥抱,他们的身体在历次配合中产生了惯性的吸引,她的头倚靠在他的胸前,就像枕着枕头一样自然。
“你自己翻开,念给我听。”她命令道。
周翔宇遵命而为。他就像在整风学习会上一样,严肃认真地读着自己写下的自我检讨。他先反思了自己的家庭出身带给自己的影响,念完一页,刚要翻页,腿边又重现了那作乱的触感。她的手指划过他的大腿,拢住了阴茎。她还催促道:“念呀,出身于封建家庭的周少爷。”
她隔着裤子握着茎身,又用指甲掐着前端。痛痒之意,犹如蚁噬。他的声音不再坚定,音量略带起伏,但还是继续念了下去。她一只手揉捏得他勃起,另一只手则是把自己的衣服解开,雪白丰满的乳房袒露而出,她里面竟然什么也没穿。他恍惚了一下,眼前的文字和她的身体共同占据他的视野,使他竟有些目眩。
她扬起脸,嘴唇对准他:“你读错了。”唇齿之间溢出的气流熏热了他的下颏和脖颈。他停住,说:“我重新读吧。”她亲了亲他的侧脸,说:“下巴上都是胡子。你还读什么?我又不是不清楚,无非就是你在中央,我在苏区,你说我海阔天空嘛!”说完,她拧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只好说:“后来才发现,海阔天空是开天辟地的气魄,我眼界狭隘,只能坐井观天。”她又翻过身,还是贴着他,两人下身相楔。“别讲《南华经》了。我要检验一下你的学习成果。”“门还没关......”“不会有人来的,叶子龙在外面守着,我们声音小一点。”
她脱尽了衣服,赤裸的身子伏在他的身上。她先解开他的上衣,然后解去他的皮带,素手捧着昂然的阴茎。“它在跳呢。”
他摸上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捏住她的下颌,迎上自己的嘴唇。她那张轻易吐出尖刻之语的嘴唇却是那么柔软,像是松软的糕点。她的舌头灵巧地探进他的口腔,他吮住她的舌尖,像跳舞前拉住女伴的手。她的手也和他的手十指相扣,她紧紧地捏着他的手指。一吻毕,他又顺着她的脖颈亲吻下去,点点滴滴,密密麻麻,一直亲到她的乳房。他先亲了亲饱满的乳肉,接着衔住一只乳头,用舌头舔舐着乳晕。他收起了自己的牙齿,因为她用阴户轻蹭着阴茎,身体略微摆动着,如果一不小心,恐怕会磕碰到她。
她的身体摇晃得更快了,她逐渐湿润起来,像初春解冻的冰层下的流水。翕张的阴部蹭过他的小腹和茎身,热情得近乎迫切。她喘息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和他相握的手,含了一会儿自己的食指,带出一点银丝。她探向自己的下身,拨开了阴唇,白皙的手指刺入暗红色的阴肉。自得其乐的同时,她还不忘用丰满的臀肉摩擦着他,让他的亲吻都粗重了一些。
“你也摸摸我,用力点嘛。”
他不确定她要求用哪方面的力,但他不理解也要执行,并且要把所有可能性都执行。他谨慎地用牙齿咬了咬乳首,同时也向她体内伸进了一根手指,内壁挤压着他们共同的搅弄。春水漫漫,兴致勃勃。她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细碎的喘息自上落下。雪白的皮肤上泛起一点淡淡的粉红,潮湿的连接处发出了黏连的水声。她的手指抽离出来,握住阴茎根部,身子一沉,阴道口对准了茎头,却若即若离地收缩着,没有直接纳入。他也抽出手,以指腹按压前面那粒红豆似的肉蒂。她揪住了他的头发,终于把他吞了下去。甬道前狭后宽,内中别有洞天,整根纳入之后,似乎又碰到了狭窄的入口,他顺势挺腰,茎头破进宫口。她“嗯”地叫了一声,还有缠绵之意。他立即捂住了她的嘴,她却伸出舌头,挑逗着掌心。
他抬起脸,本想翻过身,但她摇了摇头,眼里露出一抹促狭。她坐在他的胯上,双手撑在他身侧,像是一个骑马的姿势。她自己起伏着身体,吞吞吐吐,浅浅深深,颇有节奏。只是这姿势太耗费体力,她的额头上渗出了晶莹汗珠,把额前的头发黏得丝丝缕缕,蜿蜒如蛇。她鼻端喷出的热气也越发明显,被捂住的嘴唇里还能泄出细碎的声音。她忽然咬了一下他,他只好放开手。她似嗔似笑地说:“你就这么害怕我吗?我不会闹得天翻地覆的。就算听到了,他们也未必敢往这上面想。”她正深深吞进,他也颇觉得趣,但他还没忘记此行目的,只是在伺机开口。他担心她又会不高兴,就暂时不提,而是很顺从地适当抬腰迎合,还配合着偶尔的亲吻。他亲了她的脸颊,又吻过她的鼻尖。她不知何时已经闭眼,很是恬静美好的模样。他心中的柔情悠悠荡漾,就不带任何情欲、而是十分爱恋地轻吻了一下她的眼皮。“润芝……”他唤道。她出奇温柔地应了声。尽管这个姿势使他不太好受,快感也不受他支配,但他信服她,甘愿让自己被她驾驭,让她愉悦,要比自己愉悦更珍贵。
她睁开眼,原本柔美清纯的脸庞霎那间像是变了,被她那双混杂着明亮和深沉的眸子衬托得精明成熟,让人望而生敬。她目光一转,笑了一声,像诉说爱语似地软声道:“我把你的报告弄湿了……”他一顿,循她视线望去,那份报告不知何时被压在他们身下。偏偏她还故意收缩,内里紧裹着他,让他进退失策、踌躇不决。他勉强说道:“不要紧,我重新修改一遍。”她不以为然:“不用改了,无非就是那些。洛甫写的和你也大同小异。”他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洛甫和我说他反对你和稼祥结婚......”
她扬起眉,嘲笑道:“洛甫怎么念念不忘这事?他当时把《陕甘宁边区婚姻条例》,还有一大堆恩格斯、列宁的话都搬出来了。他可和你那天说得很像呢,什么领袖的形象,什么女性的品质......他怎么不问问自己有没有这些品质,他在苏联有妻有子,回国不也和刘英结婚了?严以待人、宽以律己,搬些教条也不能让他显得多么光彩。”
他忍不住追问:“你和稼祥......?”
她脸上闪过一瞬不耐烦:“我怎么会和稼祥结婚呢?我们开开玩笑,只有洛甫当真了。”
什么玩笑?她居然没有完全否认此事。周翔宇有些心惊,又觉得有些悲哀。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可她的事情,还有她心里的想法,他竟不能透彻了解。他在中学时期就抱定了独身的想法,那时的青年学生多以婚姻为累赘,因为旧式婚姻都是封建家庭包办的,毫无爱情可言,早早成婚只能造就意志的堕落。参加革命后,经历领导上海工人罢工、南昌起义后,他更觉得党的事务是那么重要而繁忙、党的前途是那么危急和险恶,他将个人的生活放到最末,更没有结婚的打算了。但在党的存亡之际,明白了润芝的才能和作用,他们又发生了关系,他真正地爱上了她。在爱情的影响下,即使她不同意和他结婚,但在他心里还会有着一些幻想,以为他们的关系是特殊的。没想到,润芝居然能在拒绝他后,又和稼祥开这样的玩笑。他又想起他上次和他们一起吃饭时的场景,润芝什么时候在男女之事上这么随便了?还是说,她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所以尽情随性地戏弄他们?
她浑然不觉,就像方才的对话没有发生一样,依然扭动腰肢上上下下,她甚至扬起头,嘴唇微张,眼睛半眯,满面春色。他心情不佳,虽然他们的身体在生理上依旧契合,但失去了温存的兴致。她此前每次都不允许他射在里面,这次他要抽出,她却紧紧地按在他胸膛上,锁住了释放的精液。他担心地望着她,她却歪倒在他身上,搂住了他,亲亲热热地说:“我年纪大了,要是还能怀孕,再生个孩子也好。”她像是知道他的想法,又说道:“要是怀孕了,我们就结婚吧。如果洛甫再来骂我,你可不能跟着他走了,要站在我这边。”她温声软语,其意却暗藏锋芒,既搔人痒处,又中人要害。他心念电转,觉得她勾勒出一副又新又美的图画,确是契合他的心意,并且这一阵的整风力度渐大,直如暴风骤雨,纵是再娴熟老练的船夫,也撑不住连番的恶浪疾风,结婚毕竟是将两个人捆绑在一起的联盟,也是他得到她的认可的最佳体现,有裨消除他屡被怀疑、指责历史错误的心病。他决定忘记洛甫、稼祥和她的往事,希望她的预言如以往一般灵验,希望这个理想的画面成为现实,更希望结婚后他能更深地领会到她的思想、跟上她的步伐,不能再发生洛甫提醒他的事情了。
新的一年到来了。黄土高原银装素裹,陕北寒风凛冽,呼啸之声席卷天地。周翔宇正处理着工作,忽然有警卫员进来,说道:“周副主席,任主席让您去她那里一趟。”他披衣出门,在窑洞外就看到她站在门槛内,抱着手臂,脸上笑吟吟的。
他们进了屋,他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冷,可见是等了一会儿了。“润芝,怎么不多穿点?”
她言笑晏晏,眼波流转:“我有两个喜讯,迫不及待地告诉你。”
他思索起来:“董老......”
“不是。一个是国外的,一个是延安的。”她故意停下来,看他的表情,然后又笑道,“我就不卖关子了。一个是苏联人,季米特洛夫说了陈绍禹的事,又让我们好好待你,不要把你给开除了。真可笑,我们自己的同志,为什么要开除?他不明白你是一回事,陈绍禹是另一回事。”
经过整风,众人心中埋下和苏联有太深的联系也是错误的观念。周翔宇听到季米特洛夫为他“说情”,只觉不妥和尴尬,并不以为这是喜讯。
她接着说:“第二件事,我好像怀孕了。”
惊喜交加,他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都忘记说话了。
“我们要是结婚,不知道多少人要吓一跳?还要想请什么客人……”
听不出她的意思,但他还是以她的意志为主。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决定的,我都会执行。”
她又靠进他的怀里,说:“当然要结婚了。结婚前要约法三章。第一,我们虽然是夫妻,但我们之间第一位的关系还是同志;第二,我们组成统一战线,既要保证沟通顺畅、合作愉快,但也要尊重彼此的独立性;第三,你不许再指责我。”
周翔宇满口答应,虽然忍不住腹诽,她真是记仇,他也不算指责她,她却特意提出。但他已经心满意足,对孕妇更不敢加以反驳。
两人的婚礼极为简单,不过是在任润芝的住处摆了几桌饭菜,邀请了少数人。朱玉阶、刘渭璜、林育容等人都来了,表示祝贺新禧。张闻天收了请柬,却没有到场。王稼祥则是姗姗来迟,坐在角落里,自己闷头喝酒。周翔宇向他敬酒时,他才慢慢说道:“恭喜你了,翔宇。”说完,他一口气喝完了满杯白酒,又摇摇晃晃地坐下来。任润芝怀孕后不能喝酒,就以水代酒,也向大家敬了一圈。
散席后,两人躺在床上。周翔宇望着任润芝的脸,不由自主便微笑起来。她眼睛闪亮,也露出了一个笑容。她又要解他的衣服,他忙说:“傅医生说,最好不要行房。”她不屑地说:“你听他的还是我的?他是主席还是我是主席?”他只好承认:“你是。”她继续窸窸窣窣地解起裤子,说:“约法三章应该再加一条,要服从领导的命令……”他无奈地纵容了。琴瑟和鸣、云消雨散,她像是被甘霖滋润的花卉,一脸餍足、容光焕发。她像个好胜的孩子,得意洋洋地说:“等季米特洛夫接到电报,就要承认他又看走眼了。他能想到,我们这么爽吗?”他轻抚她的肩胛,觉得她这样霸道得近乎幼稚,却是一种难得的可爱。他全身心都服膺于她了,她把他的衣服解开,却给他拴上了缰绳,不过他是甘愿被她驱策的。以后,他和她合作共事,被她驱使的日子,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