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今夜南州的戏楼内格外冷清。换做往年,作为大宁南方的工商业重镇,家家户户自然皆是殷实富足,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争豪奢。南州人又素喜听戏,这座城中最大的戏楼,自落成之日起,还从没有像这般门前冷落鞍马稀。在那高阁重楼中,丛丛金镶玉嵌的屏风背后总是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前来吟风弄月的文人骚客,互相争夺打赏伎人所用的缠头与红绡的五陵年少,还有一年四季细板红牙吟唱抚琴不断的戏子琴师。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忆昔日奢靡盛况,当真称得上一句美景醉人。
只是……自从贺兰氏率领北俾铁骑一箭射破大宁七十余年的盛世繁华梦,步步紧逼,一路打到了长安,当今圣上撇下宫中的亲族与城中的百姓仓皇南逃以来,人们就无心,也无力再如往日般随心所欲地寻欢作乐了。
戏楼的经营者请出长安的头牌娘子,本意在于安抚人心,招揽客人,教他们暂且忘却这不知何时便可能国破家亡的不定恐惧,重新投入到锦绣烟霞的南柯一梦中。却不曾想,那位头牌娘子并未演唱此前选好的曲子,而是唱了一首怀念故都之作,说尽心中无限事,字字句句间满溢着对世间动荡的不忍,背井离乡的苦楚。亡国之恨,思之忧之,如泣如诉,绵绵不绝。一曲歌罢,台下众人皆是被勾起了此前强行压下的幽愁暗恨,全都哭作一团。
自此,还有心情来戏楼花天酒地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戏楼掌事几乎气害了病,可又不好说些什么,倒是便宜了素来与头牌娘子交好的文玉小姐。从前只怕误了牡丹的事,如今一则担心她,二则由于她无须像往日那般忙碌,索性日日来戏楼看顾她。
文玉小姐乃是昔日太后手下重臣林慕山的独女。她出生后长安城中还流传着一则趣谈,说是世女降生前夜,家主林慕山梦中偶遇机缘,得以觐见九天玄女,相谈甚欢。临别前,玄女含笑拈花,又赐一美玉落入其掌心。醒来时正逢家仆来贺喜,说新得了一个小姐。慕山娘子感此天意,便为幼女赐名为玫,小字文玉。
林玫刚与牡丹一同插完一只花篮。此前她嘴上虽应着话,却明显能看出几分心不在焉来。牡丹没有戳穿,拉着她为自己择了一支最新鲜的花簪上,又笑闹了一会儿,问她自己与花哪个更美些之后,只是问林娘想不想听一支最近新学的曲子。她向来对牡丹有求必应,自然是微笑着称好。
夜已深,只剩一轮苍白的月亮,无力地向人间洒下霜辉。戏楼的人大多早早熄灯睡下。此间静得出奇,只能依稀听见几声秋虫颤巍巍的鸣叫。没了那些气势恢弘的笙箫琴瑟伴奏,反而衬得她的歌声无比清越,也无比凄清。文玉原本纷乱的心,也在这空明的渺渺歌声的抚慰下,渐渐恢复了安宁。她屏息凝神地去听,只听歌词如淙淙清泉般从歌者的齿间倾泻而出:
“风清,柳暗,月淡……
寂寞闲庭院。
借问一弯新月,
可曾照中原?
春愁,乡思,国怨……
沉吟庭台畔。
借问一弯新月,
今缺何时圆?”
一曲歌毕。望着对面那双澄澈宁静的含情美目,文玉已是几乎要醉倒在这歌声中,同时也意识到,牡丹恐怕早已看出了自己的烦忧,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她虽被困在这座乐楼之中,却一直留心朝堂局势,又岂会不懂自己的心。
牡丹却没有立即点破,只是笑问道:“林娘可喜欢这支曲子?”
文玉才回过神来,有意逗她,便也笑道:“牡丹的演唱,什么时候出过错?依我听来,简直比珮环相撞的鸣声还要动听,比篁竹间的流水声还要清丽。一曲听完,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只觉得浑身飘飘乎如遗世独立,怕是下一刻便要羽化登仙了。就是不知,若是鸾鸟拉车送我去觐见了云中君,在那仙境中,是否还能有幸听到你的歌声?“
牡丹听了她这样挖空心思的溢美之词,一时脸上飞上两朵红云,半是羞半是喜,假装恼怒地拿手中的扇子掷向她:
“净胡说,又拿我取笑了。再有下次,定不轻饶了你!”
文玉也不躲,笑嘻嘻地一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柄萤罗小扇又递给她。知晓她最受不了自己撒娇,便故作娇憨地向她卖痴:
“好姐姐,这可真真是冤枉我了。我真情实意觉得姐姐唱得美极,又搜肠刮肚想出这些好词佳句来向你借花献佛一通,怎么就成了戏弄你了?“
她原本是想讨牡丹欢心,却不曾想,牡丹听了她这话,敛去了脸上的笑意,幽幽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道:
“死王谁怕镜中花,煞鬼徒劳掌中舞……唱得再美,在这山河破碎之时,又有什么用呢?”
“我的才艺救不了国,上不了战场,杀不了敌,鼓舞不了百姓,连让他们填饱肚子都做不到。太平时人们追捧我们这样的人,教我们载歌载舞,讨他们喜欢,聊作几笔盛世图景的点缀;可若是风雨飘摇……便再无人会多看我们一眼。”
“林娘……我不甘心。我只是,不甘心……”
文玉听了她这话,虽是早已知晓她一直胸怀天下,心系家国,却没想过她会如此自责和痛苦。当即换上了严肃的表情,紧紧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低声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牡丹……别这样妄自菲薄。你的心,我全都知道。从前在长安时你就一直挂念朝堂时势;南下时又当众折断了你最常用的那支琵琶,发誓绝不隔江去唱长安曲;前不久戏楼重新开张时,你更是不惜违背掌事的意思,也要唱那一支曲子来提醒人们莫忘亡国之恨……若没有你,只怕会有更多人就此沉沦下去,大宁也定会更加一蹶不振。”
“我南下护送百姓时,曾恨过自己,恨自己是如此弱小,如此愚蠢,如此无能为力。为何不多带些粮食?为何不多安抚几句那些惊恐的难民?为何不提前派人去护卫流离失所的老弱?若是……我多带了粮食,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变成一具具饿殍?若是我多安慰了他们一会儿,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心灰意冷到选择撞柱而亡?若是我能提前预见山贼的凶恶,是不是……那些人就不会被抓去,更不会被充作口粮……?”
“可后来……我想通了。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最好,你是,我也是。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们现在所能做的,便是牢牢记住那些死去的人们,然后……为了还活着的那些人找寻一条出路。如今长主即将归朝,我们一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文玉的话没能说下去,便被骤然滚落在手上的炽热泪珠一烫,顿时失去了全部的言语。牡丹如同溺水的人在滔滔巨浪中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抓着她不放。而她此时所能做的一切,就只剩了回抱住眼前泪如雨下的人,让自己的眼泪也默默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九天之上的明月仿佛一只冷冰冰的眼睛,觑着在这间狭小简陋的屋子里相拥而泣,如受伤的小兽一般互相舔舐伤口的两个少女。
过了不久,她怀中的牡丹定了定心神,率先止住了啼哭,连自己都顾不上,先伸手为文玉擦干了泪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都怪我,原本好好的,竟害得你也哭起来了。哭可没什么用处的,还是想想接下来做些什么吧。”
随即,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正襟危坐,目光如炬,开口道:
“林娘若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不必有所顾虑,尽管开口。我虽不能轻易离开戏楼,但如今嫲嫲新添了许多烦心事,正是焦头烂额之际,没有那么多心力时时看着我。要我去办什么事,我都能做到。”见文玉一时失语又,含笑补充道:
“放心,我早已下定决心。即使我是一介歌女,此身亦当为天下苍生计。虽九死……其犹未悔。”
文玉定定地望进眼前女子的眼睛,看了许久,也想了许多,想到长安家中栽种的含苞待放的牡丹;想到有一年秋狩时,自己曾策马在御林苑的林场中射中一头鹿羔,细窄的脸上长着一双格外湿润的眼睛;又想到不久前在山贼老巢所见的被随意弃置满地的,分不清是属于人还是属于兽的骨头,猛地浑身一冷,回忆涌上心头。
南下途中,那时她们所带的粮食已经不多了,她一直偷偷把自己份内的那份干粮省出来分给其他人,阿厌问起来便只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不过倒也没能瞒过他太久,险些把他气得半死。
这也怨不得他,毕竟文玉打从一出娘胎便被恼人的先天弱症缠身,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长安城内外的名医都请来看过,太后又恩赐了太医署医术最精湛的一位来为她看诊,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只得开些滋补的药温养着。
从前她们林府还显贵的时候自然好说,家主和正君向氏格外疼爱这个体弱多病的女娘,任凭多么珍贵的天材地宝,把银钱花得同淌海水似的也要为她弄来。就是这样金尊玉贵地养着,她还尚且时常病倒,更别提如今既没有郎中时时候着,连顿饱饭都经常吃不上,日日风餐露宿,还要劳心积虑,担惊受怕。若是出了什么好歹,可怎么是好?!
阿厌当时实在是给气狠了,戳着她的额头恨恨地骂了半天。到底舍不得丢下她不管,文玉稍微垂下眼睛装装可怜就拿她毫无办法了。不过他还在怄着气,只叫她领着那群人在原地姑且歇一会儿脚,自己一个人进了山。
待到他带着好不容易打到的野鸡回来,准备让她补补身子时,却哪里都寻不见她的身影。只听得那群人战战兢兢地告诉说,不久前不知从哪来了一个背着孩子的女子,见到林小姐便跪下叩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前面那座山上驻扎的山匪来她们村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待到能毁的东西都毁干净之后便开始捉人,她的丈夫和兄弟好不容易掩护着她和孩子逃了出来。她一路上求了许多人,却无一个人睬她。听说林小姐的队伍经过此处,求林小姐去救救他们。林小姐便让他们带着干粮躲好,说自己去去就回,又让那个女子把孩子留下,她们两个一同上山去了。
说来好笑,如今文玉再试图去回想那天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的时候,却发觉即使过了数月之久,即使已经作为新任主将的幕僚上过战场,亲眼见过人与人怎样在这个全天下最大的囚笼里互相屠杀,自己仍然恐惧着,恐惧着回忆起那些细节。目睹的一切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可怖,是一个与林府,与乌衣巷,与长安,与书本上所学所见的全都截然不同的世界。
阿厌找到她时,文玉正独自站在那间粗糙搭起的堂屋中,盯着屋子中央一口盛满了暗红的骨渣肉糜的大锅发呆。她身旁空无一人,没有伤心欲绝的女子,也没有山贼,仅剩一具被她揣着的匕首刺死在座椅上的尸体,想来便是这伙山贼的首领。
阿厌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上前替她拭去了溅到脸上的已然干涸的血渍。这口锅里煮的究竟是什么,自然不难猜到。
村子里的牲畜早已被宰杀完,山里更是连块树皮都不剩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得那一只瘦弱的山雉,普通人上哪去找野味。这满满一大锅,只可能是,人……
饶是他已经见过不少杀人的场景,也亲手杀死过不少人,也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与反胃。心中五味杂陈,定了定神,还是放柔了声音开口唤她的小名:
“小玫。”
“都结束了。走吧,我带你回去。”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抬起头来,像是不确定一般,低低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阿厌。”
“我在,”黑衣少年将她揽入怀中,像安抚受惊的孩童似的轻抚她的脊背,“告诉我,你想让谁死。”
文玉听着他的话,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慢慢地伸手抚上他的脸。阿厌体温一直很低,她也因为弱症的缘故,身上总是冰凉的。两个人的身体都如同冰锥一样寒冷,只能从彼此的触碰之间感受到一丝为数不多的温暖。旋即,她像是听到什么逗乐的笑话,咯咯地笑出了声。
“真的吗?我想让谁死,就能让谁死吗?阿厌,你说的……是真的吗?”
他也笑了。
“就算现在死不了,早晚有一天会死。你想杀谁,我都替你做。我杀不完的,你会去审判他们犯下的罪,不是吗?”
文玉脸上本就是强撑起的笑容,如同过于精致的泡影一般破碎了。她没有对这番堪称危险的发言作出回应,只是移开了视线:
“你怎的不问我其他人哪去了。”
黑衣少年轻轻地哼了一声:“对我来说,知道那些人已经走了,这里没有其他敌人能威胁你的安全就够了。至于他们的死活……我不在乎。”
“……我本来是打算救出人就跑的,”她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这样一句,但阿厌并没有对此感到诧异,也没有打断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她继续艰难地讲下去。每一句都仿佛淌着血似的,从她心魂最深处如钝刀子割肉般一刀一刀割下来。
“可我和刘二孃到这里之后一看……已经没有人活着了。她村子里那些被抓来的人,全都死了……有些早就被吃了,骨头扔得满后山都是。剩下的那些……全在这口锅里。”
“她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昏死过去。我把她藏在了树丛里,然后一个人进去了。”
“……其实他们很弱。这里的只是一群普通人,没有接受过训练,也不曾学过武艺弓射。我原本做好了会被杀死的准备,但实在没想到如此顺利,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的刀就抵上了他们头儿的喉咙。”
“然后……然后他哭了。如果不是我架着他,他恐怕当时就给我跪下了。他求我放过他,说他们也是被逼无奈的。不吃人,活不下去。不光是乱世中,盛世太平时也是如此。古人曾说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一层一层地吃下去,人肉的流水宴席开了一桌又一桌。他们若是不吃,就要变作别人口中的肉。他们想活下去,所以非吃不可。”
“我当时在想什么……?我也记不清了。我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像什么呢?好像看着菜场上屠户手里的一头牲畜。这么卑怯的人,哪来的勇气去杀死别人,然后吃他们的肉呢?是因为他拥有了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吗?是因为他也害怕吗?还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我杀了他。其实他的那些手下如果联起手来围攻我,我一定打不过的。但他们似乎都被吓破了胆,只会磕头,说坏事都是这个头儿逼他们干的,求我饶了他们。明明他们是被乱世逼到无法生存的弱者,那些村民是无力反抗的弱者,我是无力改变这一切的弱者。众人皆是弱者,为何又残忍地伤害对方呢……?我不明白。”
“最后,我只是让他们马上离开这,不要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不管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他们,杀了他们。然后,你就来了。”
黑衣少年并不意外,只是冷笑:
“覆巢之下无完卵。手中但凡有丝毫的权力,便要用来欺辱旁人。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胜利时像村犬一般耀武扬威,失败时又像羔羊一样逆来顺受。人就是这般丑恶的存在。”
他把牙咬了又咬,还是没忍心问出那个问题:你对人感到失望了吗?愿意跟我一起嘲笑他们的愚蠢和疯狂,冷眼旁观这些碌碌庸流走向末路了吗?
林玫却似乎是察觉到了他心中所想一样,陷入长久的沉默。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只是这样静静地凝视着对方,仿佛都想从对方身上找到这一路所寻求的答案。最后,还是林玫率先打破了寂静。
“阿厌……帮帮我吧。活着时我没能为他们报仇,死后……起码要让他们魂归故土。”
黑衣少年颔首应下。两人一同在后山上挖了个深坑,埋下了能找到的所有骨头与肉。文玉一锹一锹地铲土,想到方才指尖所摸到的属于熟肉的软烂触感,抑制不住地转过身呕吐起来。其实她方才已经吐过一次了。这些日子本就没吃什么东西,饿得头晕眼花,如今更是吐不出什么来,只呕出一滩夹杂着些许殷红血丝的亮晶晶的胃液。
阿厌马上丢下锄头,皱着眉来扶她:
“够了,别把自己的身子累坏了。你若是垮了,我只会带你走。李如愿托给你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管。”
文玉靠在他怀里咳了两声,心知肚明他不是在吓唬她。如果自己病倒,这种事他说干就干,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看他填上最后一锹土又用力压实。
她牵挂着那些无人保护的百姓,生怕他们再遇到什么不测,想早些带着还未苏醒过来的刘二孃下山。阿厌却不放她回去,熟练地处理好那只被他揣在怀里带过来的山雉,又砍了些树枝,就地生起火来给她烤肉吃。他心里早有打算,若是当着其他人的面让她加餐,肯定会有人用着各种动听的理由来求她分一块给他们吃。像林玫这般心肠软的烂好人,只怕到时候一整只鸡都轮不上她吃一口。
阿厌的手艺很好,把一只野雉烤得喷香。林玫实际无甚胃口,但也不愿违了他一片好意,沉默着接过他递过来的鸡腿,行尸走肉般麻木地嚼着。白森森的肉梗在喉管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噎得她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正嚼着的是那只又老又弱的雉鸡,刘家村饿得皮包骨头的村民,还是涕泪横流地跪下给她叩头的山匪。他们的身影在她脑内不断跃动,又渐渐重叠,变成一滩海浪一般上下起伏的模糊的影子。
人与兽似乎并不存在多么明显的区别?兽猎捕着人,可人不也是靠着吞食兽的血肉来丰满自己的身躯吗?兽的胃囊中固然沉甸甸地装着属于人的头皮和手掌不假,难道人身体的角角落落里不是也挤满了属于兽的脏器与碎肉?若是有谁想要把这些花瓣一样卷曲着的肉片彼此区分开,从此一刀两断,又怎么能做得到呢?恍惚间,整个天地仿佛变作一口沸腾着的巨釜,翻翻滚滚地要把所有生灵熬煮成一锅分不清形状的烂肉。
恍惚间,腹部扭绞地愈发厉害,惹得她吐了出来。可能是因为恐惧,可能是因为紧张,可能是因为恶心,更可能的是由于她这些日子饥一顿饱一顿所引发的胃疾。
呼尔塔,或者说是贺兰白,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再也顾不上那许多如天堑一般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事物,当即伸手就要来扶她。寒光一闪,他明明可以躲开,却没有那么做,而是仿佛祭台上拴着的羔羊似的,温顺地引颈受戮,任由她将那把无名匕抵上自己的脖颈。
“……我早该想到是你的。”林玫的声音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阐述一件人人皆知的事实。对她们二人来说,倒也贴切。
呼尔塔已经无心在意不远处死得七零八落的山匪,也无暇去看那把削铁如泥的锋利匕首。此时他所能做的所有事,便只是不动声色而又近乎贪婪地痴痴凝视着那张他朝思暮想的容颜,斟酌踌躇,辗转反侧,还是不敢问出那个他想问了很久的问题:你怨我么?还记得我么?已经忘了我么?不然,怎的这样许多年过去,你一次都不曾到过我梦中来?
冷意顺着裸露在外的皮肤更清晰地传递至脑海,才激得他一下回了神。文玉手中紧握的匕首贴得更近。本意只是想吓吓他。毕竟她需对那些跟随她的百姓负责,不能就这么莽撞地在这里刺杀北俾的君王。未曾想,贺兰白竟毫不闪躲。明晃晃的锋刃轻而易举便割开一道细长的裂口,又被渗出的点点血珠染红。
林玫像是摸到一块滚烫的火炭似的迅速收回了手。算你狠……事到如今,只差临门一脚,她实在是怕这种不要命的家伙。不想再生事端,只得姑且悻悻地向后退缩一步。
想说的话实在有太多太多。他把口张了又张,目光触及她掩藏在脏污衣衫下的比之从前显得愈发衰弱的身体时,如同饮下一杯自己亲手酿造的苦酒般,只能吞下那句已到嘴边的“你还好吗”。面对她声声切切的质问,他所应该做的,也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垂下头去,承认所有,承认自己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罪孽。
待到所有能宣之于口的感情全部被付之一炬,两人都陷入长久的沉默。林玫只望了一眼他那双曾如天山最顶峰的积雪一般澄澈、如今却因压抑的痛苦与仇恨而填满哀切的水光的眸子,便冷漠地移开了视线。思绪飘远,竟荒谬地想起了年少时曾在御花园中看过的一株白海棠。
那个倒霉的妃子在宫斗中落败,被人拖下去生生乱棍打死。她像往常一样趁着春假入宫去寻呼尔塔玩,经过御花园时,尸体已经被打扫干净,徒留那株被染成糜艳红色的海棠。雪白的花瓣上突兀滴落下的点点猩红,给她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如今看着呼尔塔的这双眼睛,竟教她没来由地又想起了那株溅血的海棠。
……如果她有的选的话,这个人不会活着走出这里。只可惜。文玉不免又叹了口气。一则他若是死了,北俾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再有第二个能统领局势之人,内部定会分裂成众多派别,在宁朝的土地上占山为王,彼此争斗不休,割据混战。到那时,北方的形势只会愈加混乱黑暗。二则……她也不想手中的那枚王戒还不曾派上用场便作废了。想到此处,她没有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沉默着收起了匕首。
“……这次,换我看着你走。”
林玫已经走出很远,却突然停下,遥遥地回头望了一眼,遗憾地想。
多么可惜啊。
若是你可以早早地死去,那该有多好。
她耳中被一阵阵由远及近的嚎哭声占满,鼻间萦绕着恶鬼般阴魂不散的血腥味,混着逐渐蔓延开的肉的气味,怎么也挥之不去。从小侍奉她长大的贴身侍女早已吓到站都站不住,明明觳觫得如同即将被宰杀的牺牲一般,却还是强撑着想要挡在她身前。
文玉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她护到了身后,独自直面着那扇不知何时就会被人一脚踹开的府门,默默挺直了脊背。一股甜腻的恶心仿佛潮水似的涌上心头。自己不久前才因袭击皇帝的罪名被打入掖庭;母父仍被拘在天牢中,生死未卜,音讯全无;而瞻京卫此时正带着圣旨挨家挨户地抄家。前前一家阖府上下被屠了个干净,连条看门的狗都没放过;前一家只留活口,家主冲出去与他们拼命时,如同玩笑般轻轻巧巧地被断了一臂。轮到她们林府时,又会是什么样的处罚?
胸中徒留疲惫,不愿再细想下去。林玫安静地凝望着那扇只会响不会开的大门,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门闩便被来人的刀鞘捅开,清脆地落地。在看清了面前的鬼面少年时,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原本噙着浅浅笑意,正欲与她叙旧的少年脸色一凛,赶忙伸手去扶她。文玉却不肯起身,颤抖着扯住他玄黑劲装的衣摆,喃喃自语般低声恳求,连带着说出的话也颠三倒四。
求你……求你,求你,放过我母父。求你,阿厌,求你,我什么都可以做,求你了……你要什么都可以,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可以,求你,求你了,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林玫已然听不见旁人说话的声音,只是翻来倒去地念着那几句支离破碎的话,思绪却又飘回到那日在山匪窝的所见所闻。古人云,君子如猿鹤,小人如虫沙。若是遇上什么不测,君子们要么如猢狲般攀树,要么如白鹤般腾空,总之是决不会吃苦的。剩下的,便是那些被随意弃置的,如蝼蚁与尘沙般的小民百姓,教人由着性子怎样践踏屠戮都可以。
这一刻她终于恍然大悟,得证大道。数不清的新鬼旧冤簇拥着满天神佛,与长空中的十轮日月一同倒悬在她头顶,齐齐发出尖细的笑声,恭贺她想明白了这个最深奥也最简单的道理。这场人肉的筵席永不会收场。大大小小的吃人者早已安排妥帖,要一直从昭公年间开到八千年后去。凡是有人的地方,就定会有吃人的人与被吃的人。越是豪阔有权势的,便越是能从那张桃花心木的桌子上多分得几口肉吃。而她林文玉之所以能选择不吃,不过是因为她还有母父,有家族,有旧识做她的退路。可这世上没有退路的人,恐怕到底比有退路的人多些。
冰冷的石青方砖刺得她隐隐作痛。过于炙热的阳光强烈地照在身上,不仅没有半分暖意,反而教她在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感到一阵鬼火般幽绿的阴寒。牛羊跪在屠户的案板前时,刘家村的村民们被驱赶到山匪面前时,想必也不外乎是如她这般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羔羊在尖叫,人也在尖叫。那尖叫太过衰弱,太过悲伤,又因为蕴藏着如此庞大深远的痛苦,令自己也心生惧意。可直到最后,也并没有任何人因他们的弱小而饶恕他们。
衣衫被涔涔冷汗浸透,沉甸甸地坠在身上,令她念起溺水。对于林玫来说,眼前人虽曾与她年少时在义庄相伴,又多次不计立场地出手相助,可当时她的本家正是烈火烹油、鲜花似锦之势,自己也还是一呼百应的林府世女,如今却落魄至此,再无半点利用价值。事关双亲的生死,谁能保证他一定不会见风使舵,落井下石?
彼时她尚天真地以为,自己林文玉的骨头绝对是最硬的,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未曾想,有朝一日,当自己对面站着一句话便能决定亲人生死之人,又亲眼所见其狼戾酷虐之后,所有的尊严气节都在顷刻之间变为了最无用又可笑的累赘。她愿意付出所有,只为给亲人求一条生路。但那之后又该如何呢?若是她如今的所有全都分文不值,又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家人活下去?
待文玉醒来时,自己已然卧在了榻上。阿厌,不,怕是此时应该唤他作统领“厌”了,正一边向不远处侍立的女使低声嘱咐着什么,一边伸手替她掖好被角。见文玉醒了,本似正欲为她理好散乱的青丝,默然片刻,不动声色地想要收回手,却被她紧紧攥住。
他浅浅叹息一声,反手捉住她的腕子送到唇边,缱绻地轻吻,又一路下行滑至自己的胸口,温顺地将自己最为荏弱的要害送至她一伸手便能够到的地方,任由她处置。仿若一只黑狸走到她膝头一骨碌卧倒,露出软软的肚子毛。
文玉指尖触及他那身玄衣下裹藏的冷玉般的肌肤。温热平稳的心跳沿着肌理一路传到她掌心,仿佛在代替主人诉说着未宣之于口的绵绵情意与满怀依赖。她缓缓地将手掌贴上去,贴得更紧。梦魂颠倒间,只觉自己似乎正捏着一只血肉模糊的兔子,裸露的喉管在她指间震颤共鸣,迸发出乳儿般的尖锐啼哭。
少年还在安抚般地对她低语:
“不怕,我已派人去吩咐过,教他们多看顾着你母父些。她们没吃什么苦,不久就会被释出。待会搜捕时我就装装样子,糊弄过去。你且收拾些行李细软,照顾好自己要紧。”
见文玉不答,对面苦恼地叹了口气,轻轻咬咬她的手。
“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从不曾扯谎诓骗你呢……?若我对你说,你口渴时我不止一次地想过用自己的血供奉你,你愿信我么?”
鲜红的兔子一点点褪色,变成稀薄的浅红。随着他再也握不住那浸透手衣的鲜血,颗颗珊瑚般红艳的血珠如同断了线的菩提串般沉重地坠下。那一点刺目的红,既像女子额间纤巧秀美的花钿,又像桑榆暮影处猩红的小小落日;伴着一声空落落的脆响,仿佛顺着脸颊滚落的泪珠,将地板烫出个深幽的孔洞,露出其下被尘封已久的秘密。
兔子的挣扎变得越来越微弱。林玫低首,无动于衷地觑着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无力地胡乱蹬了两下腿,长长的指甲在她小臂上挠出几道血痕。然后,指尖发力,捏死了它。
她于是露出一点绵软的笑意,也回握住他的手,故作可怜地垂下眼睫。
“多谢你呀,阿厌……若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林玫随意拨弄着身下人靛蓝的发尾,一时有些走神。忆起不久前发生过的事情,不免在心底感慨。长主少时与她玩闹,曾笑嘲她嘴甜心苦,惯爱用甜言蜜语哄杀旁人,现在想想倒是真真个被那位说中了。可这世间人人都杀心爱的人,她林文玉也不过是多磨了几柄刀,藏在袖间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安意长公主随了太后,冰雪聪明,又阅人无数,只须一眼便能看出此人的本性如何,教她都隐隐有些忌惮。但龙椅上的那位却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蠢笨得连他一手设立的东阁与瞻京卫心照不宣地对他阳奉阴违,还在背地搞了不少小动作都看不出。居然能被自己豢养的鹰犬咬了手,实在称不上是一位合格的帝王……难怪长主心心念念着彼可取而代也。
文玉想得正出神,手上的动作也不知不觉间缓了下来,直至肩头被人泄愤似的咬了一口才如梦初醒。易水寒顾念她皮薄肉嫩,没舍得下狠口,尖尖的犬齿把她肩头那一块细白的肌肤当作磨牙棒似的衔着,在齿间磨了又磨,到底不曾忍心咬下去。只是在喘息的间隙恨恨地咬牙质问她:
“哈……大小姐,你可真行,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走神?信不信我把你掀下去啊?!”
林玫早已习惯了他放狠话吓唬自己,并不以为意,反而萌生了戏弄他一番的心思,熟练地伸手如同逗狗一般给他顺毛。
“都说妍皮不藏痴骨,你倒是两样占齐了。不过无妨,我也觉得还是傻点的更讨人喜欢,你说是不是?”
“你才傻呢……什么跟什么啊……嘶,你轻点!”他痛得倒抽一口凉气,眉头也拧到一起。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似乎实在受不了了,想要跳起来大喊大叫,却又顾虑着坐在他腿上的文玉,最后还是认命般地阖上双眼放弃了挣扎。换作其他时候她定会尽情地慢慢折磨他,今日却因为那些不太美妙的回忆而丧失了兴趣,只是兴致缺缺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大发慈悲地给了他一个痛快。
好累……这是她每次玩完之后的第一个念头。毕竟对面是个身强体壮的成年男性,她的体力实在跟不上,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隐隐作痛,仿佛被马车轮碾过一般。易水寒已经以快得令她暗暗咂舌的速度从余韵中缓过神来,挑眉看她起身净手,语气里满是挑衅之意:
“怎么,今天这么快就不行了?”
林玫懒得跟他斗嘴,拭净手后便一头栽倒在榻上,又不耐地踹了他两脚教他起开些。易水寒挨了打也不恼,凑过来趴着头看她。
“我说大小姐,你刚刚在想什么呢?那表情可吓人了,我还以为你是看见仇人了呢。”
文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叛军头子不是我的仇人?”
“哎,换作别人的话可能是,但你可不同啊,咱们不是同伙吗。”易水寒笑嘻嘻地去拉她的手。
“谁跟你是同伙了,”林玫毫不客气地拂开他的手,义正言辞道,“我只是路过,别把我扯进来。”
“好—薄—情—啊,大小姐,我这么辛辛苦苦又陪玩又陪吃又陪睡的,到头来连句好话都听不着?”他垂下眼睛,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说出的话却厚颜无耻得紧。
“哄哄我嘛,像之前那样夸我好孩子也行。不给点甜头,怎么叫人乖乖往套里钻呢,你说是不是?”
文玉被梗得说不出话,一时语塞,只得抬手自暴自弃般地用力搓他头顶。她自认是颇用了几分力气的,本想着他那么怕痛的人,定会止不住痛呼出声。未曾想,他反而眯着眼睛,主动把脑袋往她掌心拱,一副极为餍足的模样,吓得文玉险些咬着了自己的舌头。
“好了,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我还以为你已经见过我不少样子,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吓到呢。”她一时看不清他神色如何,只能听见那道声音里又添了几分笑意,压也压不住,没忍住撇了撇嘴。
林玫斟酌了片刻才接话,语气复杂:“倒也没有被吓着,只是以为你不吃这套。”
“你要问我那我肯定是不吃……但请问你哪次把我的意见当回事过?”易水寒笑得咬牙切齿,惹得她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横竖都这样了,我索性就再多讨点便宜呗。大小姐,你想怎么跟我玩都没事,但要是之后一点甜头都不给,我就咬你。”
“……低声些,难道光彩么?”文玉自知理亏,冰着一张脸,抬手就去捂他的嘴,把他那些未脱口而出的混账话都堵了回去。
易水寒出乎她意料,没再像往常那般胡搅,而是很安静地躺在她身旁。两人相处时大多是剑拔弩张的,难得有一点如此宁静平和的时光。一时间四周静得出离,城外一条潋滟的江水在月光下潺潺流动,带出点点朦胧轻柔的哗哗响声,混着水所独有的淡淡甜腥气,一齐夹杂在晚风拂过窗棂的沙沙声被送进屋内来。
林玫抬头望了望头顶刻着繁复花纹的雕梁画柱,想想江州刺史的这间官署,想必当初兴建时花了不少心力附庸风雅,如今却被这个完全无意欣赏的家伙占了去,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又忽然开口:
“你家的事,当真一点都不能告诉我么?”
易水寒大大咧咧地靠在软垫上,两手一摊:“一来我不能说……二来,就算我想说,我脑子里那个东西也会给我消掉。况且,实际也没什么好说的。虽说有些地方比你们这有意思些,但总的来看,还是一样无聊。要不我也不会来干这份工作了。”
林玫没有立即应答,只是微微仰起脸来,将那朵岑寂的蟾光远远地收入眼中,声音都变得飘渺而柔和:
“过去尚未过去,将来还未到来……只怕到了哪里,都是如此这般的无趣呀。”
易水寒抱着双臂也去看月亮,笑意更深:“哎,所以我才说要做个皇帝玩玩,及时行乐嘛。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多有趣!虽说当皇帝也没有多少乐子可找,但若是活一辈子连这都轮不上一回,岂不是太亏了!大小姐,你说是不是?”
见她只是微笑不语,他又笑吟吟地把脸贴过来,仿佛真心为她考虑似的甜蜜地低语:
“大小姐呀,说实话,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帝可不是什么容易做的差事。如今你帮着那个长公主推翻她哥哥,有朝一日,她要是也跟她哥哥一样,想对付你们家,你可怎么办呢?她可不像她那个傻哥哥那么好糊弄呀……等拿到了军队时,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退路才是。”
文玉温顺地俯首低眉,语气恳切而恭谨。
“长主已是皇室最后的嫡传正统,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施谋用智,妙算神谋。年少时便曾亲身躬耕,驳斥改稻为桑的荒唐,保得百姓人给家足。北俾动乱以来,天子一心赂之以玉帛金银,辅以土地生民,不曾看清贺兰氏之贪心无厌,犹抱薪救火,实乃破灭之道也,必不会长久。长主在动乱之初便极力主战,又亲自率兵镇守长安到最后一刻,护卫万民南迁,人心所向,有五彩龙虎之气缠身,圣明之君也,文玉自当追随。”
“……行吧行吧,我知道你同她有感情,她又许你好处了。在我面前没必要说这些漂亮的场面话,听着头痛。”易水寒倒也并不意外,只是撇了撇嘴,满脸写着无趣。
“只是给你一些熏陶帮你补补古文罢了,省得下次再考五分。”她皮笑肉不笑地抬手上去拍打他。易水寒自知理亏,抱着脑袋呲牙咧嘴地惨叫,却没有躲开。
“我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你不也是一样?这么大方的把心腹亲兵借给我,将来还不知要我怎么偿还呢。”
他笑了,凑上前去,在她眼帘处印下一吻。
“大小姐,你还记得你头一回去天牢提审我时,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文玉冷笑:”那是自然。你说我皮囊底下藏着一头饿了很久的野兽,饿得眼冒绿光,马上就要窜出来吃人了。”
“……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知道,你跟我,我们骨子里是一类人。你想像对付一匹烈马、或是一头不听话的獒犬一样驯服我;我也……同样地渴望着征服你。代价嘛……就要你这对贪婪的眼睛,怎么样?”
“不怎么样,”文玉颦起眉,一摆手把他拂开,起身便往屋外走,”你可等不到那一天。”
易水寒在她身后纵情大笑。她不用回头,便知晓他此时一定笑得肩膀都在抖,不由得咬紧了牙关,痛骂一声:当真是流氓气!
“在此刻纷乱之际,最好的选择,都是暂时与我并肩同行。”
“林卿,你能明白么?”
一身湛红宫装的长公主端坐椅上,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她,似是在审视,又似一场静默的考验。林玫心领神会。对自己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邀请,更是长主在有所动作前,决定亲自验看称得上心腹的自己是否足够慧悟,能助她实现她的野心。更重要的是,看清她是否足够忠诚,是否好用。
她低首下心,站起身来理好衣衫,稽首便拜。
“先帝英明神武,壮志未酬而中道崩殂。幸得太后辅佐幼主,知人善任,信赏必罚,爱民恤物,与民休息,为大宁再延十数载盛世。臣母入仕以来,有幸得太后青眼,得以一展宏图。臣家上下蒙圣皇之渥惠,当日月之盛明,感激涕零,期守死以报德,甘尽辞以效愚。不料天子亲小人,远贤臣,宠信宦官,荃不察臣等之中情兮,纵情傲物,草芥人命,伤化虐民,此乃一罪。北俾寇盗进犯边境以来,又不顾殿下与臣等极力阻拦,一意孤行,赂之以土地金帛,以求一夜安寝。历代皇祖含辛茹苦,体国经野,经纬天下。当朝却举以予人,如弃草芥,此乃二罪。南下以来,不思知止以安人,虚心以纳下,正身以黜恶,反而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害忠隐贤,此乃三罪。今外有贺兰氏步步紧逼,内有奸凶盘踞祸国殃民,实乃危急存亡之秋也。”
“然殿下忘身于外,臣等亦受殿下所托不懈于内,欲挽大厦于倾颓之际,救民水火,扶危持颠。于臣而言,更是追殿下之殊遇信赖,铭心镂骨,感德难忘。臣已决意为殿下昧死竭忠,奉先帝之成业,荷殿下之厚恩。今有韩九昌等宵小结党营私,蒙蔽圣听,不能致陛下如唐虞,而欲导陛下为石晋。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啖其肉。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臣斗胆叩请殿下发兵清君侧,断其头而后竿之藁街。然后徐兴问罪之师,挥师北上,收复中原,还我大宁一个海晏河清!”
李如愿静默良久,立起身来扶她。
“林卿拳拳报报国之心,本宫悉已知晓。不知……卿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林玫与她一同伴着昏黄的烛火翻阅南州城内的兵力布防图,思绪却渐渐飘远。虽说她与李如愿更想扳倒的都是她那位庸碌而愚蠢的皇兄,而非那位借着他的名号为自己大行方便之事的韩大人,但眼下内宫有瞻京卫镇守,并不一定有十足的把握能成。不过就像李如愿说的那样,即使这次无法斩草除根,断去她皇兄一臂,对她们也是有利的。长主既已打定主意要取而代之,她身为谋士,只须做好本职,为主公出谋划策便是。只不过……在那之后呢?
长主能如此决绝地谋划宫变,一来的确是因为她已对皇兄彻底失望,二来……她身为谢家的公主,与谢氏紧密相连,谢氏必然举全族之力相助,即使不为别的,也求下一任皇帝身上能流着谢氏的血。贺兰氏未发难前,朝中最核心的矛盾,乃是皇室与世家之争。皇帝曾不止一次地想打压以谢家为首的几大家族,但世家间盘根错节,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并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谁能说皇帝冒天下之大不韪,宁可割地议和也不愿命谢回率军出征,不是有几分忌惮以谢氏为首的世家势力在战后再一次壮大呢?到了那时,恐怕皇权就真的再也压不住他们了……
平心而论,她并不讨厌谢家,甚至还颇为感激。谢回既是她师傅,又是她思慕已久的心上人,呕心沥血地教导栽培她,又把她当作自己亲妹子般疼爱,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谢回怕是都会给她弄来。谢氏族人在她们林府落魄后,也不曾冷眼相待,甚至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受谢回之托,用丹书铁券将她从掖庭中救出,还给予她们不少帮助。长主在宫中时,也曾得过谢氏不少助力。只是,待到她有朝一日荣登大宝,必不能再以寻常眼光看待。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她十分肯定,若是长主即位,必不会坐视谢家再次做大。谢氏族人有些自知之明倒还好;倘若没有,甚至变本加厉,以为是新皇的母族,便可以耀武扬威的话……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林玫对此早有预期,也并无心思去抨击些什么。身处那个位子上,没有一副铁石心肠,没有些雷霆手段,是万万不行的。她也相信,李如愿必定能做好皇帝。况且……难道就只许她取代她哥哥的位置,不许她林氏取代谢氏的地位吗?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李如愿轻笑一声,弹了下她的脑壳。
“只是在想,搜集情报、出谋划策,本应都是我的分内之事才对。让主公受累,是我为臣的失职。”文玉回以一笑。
安意长公主听了她这话,笑意更深,语气却慢慢沉下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喃喃地道:
“小玫,你说,权力究竟是甚么?”
“于臣而言,只是有能力护好自己的家人,不必向任何人为自己和家人求一条生路,仅此而已。”
文玉恭顺地垂眸。素纱掩映下,露出半张月轮般的净白檀面,静娴宛如佛龛中一尊端坐莲台之上的菩萨像。
长公主先是一愣,随后放声大笑。恣意的笑声如同金鼓齐鸣般回荡在狭窄逼仄的公主府,仿佛要把此间这许许多多垂朽的木头,森严的牌位,纸糊的老虎,泥塑的神像,金人玉佛,孝子贤孙,统统震个粉碎。
“妙华供养他方佛,丝绣观音悬素壁。五浊世中无垢染,不须慈眼觑众生……好好好,好一个白衣观音娘娘!”
“何为权?对本宫来说,翻手可杀万民,覆手可救苍生,这便是大权。只要大权在握,朕即天下。”
林玫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再次稽首而拜。
“忠臣之心,苟利社稷,死无悔焉。”
“愿我陛下,寿与天侔无终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