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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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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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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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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8

【时透骨】错位

Summary:

原著大正轴柱训练篇时透无一郎&自设现代轴独生子时透有一郎

这个故事关于如何去爱一个不存在的人。
其他鬼灭人物出场🈶

“露の世は
露の世ながら
さりながら”
——小林一茶

20251104 第一次修订完成

Work Text:

 

【恋之呼吸】

 

自从柱集训开始之后,队士们都集中在各位柱的府邸里,集训任务相当繁重,还未入夜就已经倒下大半。

这天的训练结束后,竈門炭治郎到霞柱府邸去拜访。顺便帮忙担任霞柱和受训队士之间的“翻译官”,顺理成章地蹭了一顿饭。

 

“队士们的进步很明显呢。”炭治郎说。

“多亏了炭治郎来帮忙,今天大家都提早完成了训练任务。”

 

“炭治郎今天去了甘露寺小姐那里训练吗?”

“是的!”炭治郎绘声绘色地讲述特训的内容,又尝试着把腿踢高,让脚尖能踢到头顶以上的位置,试了好几次都失败,动作变形得有些滑稽,“好奇怪啊,早上明明可以的。”

无一郎歪过头看他的动作,忍不住笑起来,站起身尝试了一下,宽大的裤腿扬起了风:“你是说像这样?”

炭治郎忍不住鼓掌:“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真不愧是时透君!”

“我也有找过甘露寺小姐训练哦。”无一郎一边说,一边挥刀,“加强身体的柔韧性,等于加大身体的活动度,也能更好发挥呼吸法的威力。比如这样——”

 

“恋之呼吸·贰之型,懊恼逡巡之恋。”

炭治郎似乎看到了一缕极淡的粉色剑光从无一郎的竹刀上闪现,沿着水蓝色的发尾往他身旁两侧划出了心跳般漂亮的弧线,又如霞雾消散。炭治郎被那身手震撼,喃喃念叨着“时透君果然是天才吧”,自顾自地偷偷比划起来,动作模仿到七八分,并没有出现粉色剑光。

“甘露寺小姐也很厉害呢……”炭治郎说着想着,自己练了起来,也没有注意到无一郎神色的变化。

无一郎看向炭治郎,但又似乎不在看他,视线似乎从那对花札耳饰旁错开,看向他身后更远、更远的地方。

 

天色尚早。

他们开始聊天,聊其他柱的呼吸法,聊后续给队士们训练应该怎么进行,聊能够提升战力的斑纹。

从锻刀村回来之后,他们总是刻意绕开某些话题,以便对话能维持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决战即将来临,时间所剩无几。

 

但今天的时间有点过分充裕。

一个话题结束,他们突然浸入一个静默的瞬间。这个瞬间是漆黑的,没有实体的,似乎已存在了很长的时间,甚至比鬼舞辻无惨存在的时间更加久。

 

“时透君……”

“炭治郎……”

二人同时开口打破它。

 

几番推让之后,炭治郎先开了口。

“时透君,你还好吗?”

“什么意思?”

“实在要说的话,我有点担心时透君。”炭治郎难为情地摆摆手,“我并不是小看时透君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无一郎催促。

“家人过世之后,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受训的那几年很难过,到现在也还是,有时会做噩梦,梦到他们还一息尚存,不得不看着他们再死一次,有时甚至梦到我没能救下祢豆子。”炭治郎说,“时透君一定是因为过于痛苦才一直不愿想起关于家人的事吧?那些事情现在一下全部涌过来,哪怕强大到柱的程度,也很难平静地接受。”

无一郎低下头,半晌,他又往远处看。

“除了不断努力的气味之外,还能闻到的是,时透君身上悲伤和疲惫的味道。”炭治郎说,“我没法装作不知道。”

 

无一郎蹲在地上,拨弄着步道旁的碎石,那些白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碎石,他把它们拼成一个圆形,然后说:“真不愧是炭治郎。”

“时透君……”

“我也会梦到,和你一样,”无一郎说,“我梦到的是哥哥。只有哥哥。”

 

他吸了一口气,像是有点疲惫:“最近能睡的时间不多,但还是做了很多的梦。可能是失忆的时候没能梦到的东西要一次性还给我。”

“我梦见哥哥在一个没有鬼的世界里生活,那很好。只是——我看到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朋友。”在石头的海洋里他找到一颗被磨去了棱角的圆形石头,很小,只有指甲盖一半大小,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表面的灰尘被拭去,月色在它的表面反射着一层圣洁的柔光。无一郎捏住这块石头,放在左手无名指的背面,露出很怀念的神情。

 

“你不在他身边吗?”炭治郎不解。

“可能这才是让我最难过的吧。”无一郎说,“我就在他身边,但他一直都看不到我。”

 

 

【谎言面包店】

 

熹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时透有一郎深吸了一口气,气流迅速通过呼吸道时发出尖锐的,类似尖叫的声音。

“无一郎——”他最后只能喊出这个名字。

他从梦中醒来。

虽说是醒了,但睁开眼睛还是艰难,电子闹钟显示6:29,离设定好的闹铃响起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还困,但他不愿睡回笼觉,他从没有这个习惯。关掉闹铃,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下,扯出来一个略显破旧的薄荷绿色垂耳兔玩偶。他拍了拍玩偶的脑袋,把它放在枕头上,从床上坐起来。

他先洗漱,把长发梳好,扎到脑后,接着换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黑漆漆的。侧对面是父母的房间,房门紧闭。他回头看看走廊末尾,是一堵苍白的墙,那里什么都没有。

 

起得早的时候,有一郎会帮忙做早餐。

他把面包切开,放进面包机,听见一声“早上好”,穿着睡衣的母亲从楼梯走下来,她说,“有一郎今天也起得很早哦,那么早餐就拜托你啦。”

“好的。”他按人数往咖啡机里加了三勺咖啡粉,没数清,差点多加了一勺,他及时停下,按下咖啡机的启动键,又问,“妈妈,面包还是老样子吗?”

“没错。”

母亲赞许地对有一郎笑,接着从碗柜里拿出三个便当盒,在料理台上一字排开,稍大一点的是父亲的,两个稍小一点的是她的和有一郎的。然后把前一天腌渍好的肉放进烤箱里,又把米饭盛进便当里,分量刚刚好填满每一个便当盒。

 

早餐也很快做好,父亲也整装完毕下楼来,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边上:“我开动了。”

母亲摸了摸有一郎的头,好像无论他年纪多大她都要这么做:“有一郎真是个乖孩子。”又说:“今天妈妈刚好放假,给全家做个大扫除——要帮有一郎洗洗那只‘无一郎’吗?”

“……不用了。”有一郎的眼神一黯。

“真的不需要吗?上次看到有一点脏了。”

“真的不用。”

“好吧。”母亲换了个话题,“那今晚想吃点什么吗?”

“酱汁拌萝卜,有一段时间没吃了,”其实也不是很久,“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

 

距离要搭乘的巴士时间还早,他并不急着出门。母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看有一郎:“有一郎最近还有在做梦吗?”

“没有了。”有一郎眨了眨眼睛,避开她的目光,“您不问我都忘了。”

“记住,梦都不是真的。”父亲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几眼,像是自己偷偷松了一口气。

有一郎别过头去,没有回答。他知道父亲会将这理解为默认。

 

对父母而言,那些梦是不好的,像不断发作的某种怪病,连医生都找不出症结,非常麻烦。

有一郎不想让父母觉得麻烦,毕竟每天工作已经很累了。

 

他准时踏出家门。上了同一个时间的同一辆巴士,巴士上有一对老夫妻每天都出门,都坐在相同的位置上,像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在那里。

到了学校,除了完全符合教学大纲的授课内容之外,每天的日常都是一样的,所有同学也似乎都长着同样的模样,他连他们的名字都不怎么记得住。

最后一节课上完,他留在课室继续写老师留的作业。他并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有个足球被踢进课室,又有人进来把球踢走,他没有抬过一次头。

 

时透家附近有一个面包店,准确来说,那家面包店在家和学校中点的位置,于是有一郎主动承担起了帮家里买面包的责任。

这天的作业比平常多花了一点时间,离开学校时天快要黑了,有一郎担心面包店会不会已经打烊了,看见那个写着“竈門”的面包形状灯箱还亮着,他放下心来。

 

“欢迎光临——是你呀,今天来晚了呢。”

果然是他,那个戴耳饰的家伙,戴在胸前的名牌是一个漫画铜锣烧,写着“炭治郎”,带着方便小孩子认读片假名注音,可能从会走路开始就在店里帮忙了。他们家里兄弟姐妹很多,有一郎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这家伙对每个进店的人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并推荐今天店里新出炉或正在打折的面包,或者根据熟客的喜好推荐甜点,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有一郎经常这么想。

 

但有一郎依然每个星期都会来。

这个时间,店里陈列的面包已剩下不多了。有一郎拿了两条牛奶吐司,来到收银台前。

炭治郎笑眯眯地看着他,指了指旁边的冰柜:“这是新口味的自家制南瓜布丁,马上要打烊了,这些都打折。要不要买给弟弟试试?”

 

“要两个。”有一郎晃了晃神,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

 

对这个人,有一郎总是喜欢不起来,他不擅长应付自来熟的人。当然对同学或是邻居年纪相仿的孩子更是喜欢不起来,很难交到朋友。“有点孤僻呢。”父母有时会这么说他。

本来有一郎也可以选择其他面包店的,可是炭治郎的记性很好,一直记得他随口说过的每句话,并单纯地相信那都是真的。

 

“弟弟先放学回家了吗?”

“……对。”

“是闹别扭了吗?”炭治郎的鼻子皱了皱,像是能闻出情绪的味道,但也没等着有一郎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没关系的。我们家兄弟姐妹多,也经常吵架,很快就和好了。”

“嗯。”

 

炭治郎给他打了折。有一郎拿着面包,走到门口,突然折了回来。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炭治郎关心地问:“怎么了?你还好吗?”

有一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了:“我……再买一个布丁,说不定妈妈也想试一试。”

“没问题,但是——爸爸不吃吗?”炭治郎问。

“不用了。”有一郎含糊地说。除了弟弟的事以外, 他不想说更多的谎了。

 

那句话在有一郎心里重复了很多遍。

“竈門炭治郎,你做过很真实的梦吗?你会相信那样的梦是真的吗?”

他最深的秘密,像一枚刺进皮肤深处的尖刺,随着他成长,不断和他的血肉摩擦,从外表上看几乎毫无痕迹,内里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炎症,引起肿痛的脓液不断积累,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它也在争分夺秒地扩大,去感染其他正常的血肉——有一郎的身体里已经再没有余裕处理它。

他知道医生帮不了他。

他可能只是需要外界递过来的一根刺,戳开病灶,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那个人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还是做不到。

 

【你做过很真实的梦吗?】

 

这样的梦做过很多。

似乎有点太多了。

很不幸地,那些梦从时透有一郎还分不清梦和现实的时候就已经和他共生了。

 

有一郎看见自己的手指被另一个小小的手握住,视野一开始是混沌一片,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看清那是襁褓里的另一张脸,胖乎乎的,睡得正香。

两人身上的包被上印着一样的云霞纹样,区别在于他身上的是深色的,阴天或是深山的颜色,对面那孩子身上的则是浅色,接近于晴天时溪流的颜色。

他一开始觉得那才是对的。

明明出生的时候就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梦里的父母和现实的父母一模一样,从相貌到性格都是。他一开始也是分不清的。

父母很相爱,也很疼爱自己的孩子。有一郎慢慢长大。学会走路。学会说话。那个孩子也一样。只是那孩子像个笨蛋,做什么事都慢一点,好像一直在放空。突然会站不稳,也会不小心要往哪里撞,他好像都能提前知道,提前拉那孩子一把。那孩子和他对视,咯咯咯地笑。偶尔几次他拉不住,那孩子撞到了,感觉到疼,便哇哇大哭起来。

 

“哥哥。”他听见那个孩子这么叫自己,从会说话开始。

哦,原来自己是哥哥。

“无一郎。”自己在梦里是这么叫他的。

有一郎,无一郎,生来就在一起,血浓于水。

 

有一郎是个聪明的孩子,在“妈妈”和“爸爸”之后,说出的第三个词是“弟弟”,这让父母很惊讶。同样让父母惊讶的是,他们从没有教过,但有一郎就是知道了“兄弟”这个词的含义。

有一郎出生时,亲戚送来礼物,其中有一个薄荷绿垂耳兔布偶,有一郎一直抱着它睡觉,给它取名叫“无一郎”。

是的,父母非常疼爱自己的孩子,他们相信“无一郎”是有一郎给布偶取的名字,认可了“无一郎”是他的“弟弟”,偶尔会问“要不要带上无一郎一起出去玩”,像是接纳了它成为家人。

 

又一次的梦里,有一郎和弟弟玩得很开心。他们会走路了,到树林附近玩,去抓独角仙,被无一郎抓到的那只在阳光下泛着金属一样的光彩。无一郎递过来,说:“送给哥哥。”

他本来有点害怕虫子,但那时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独角仙握在掌心里,要带它回家,他在山路上绊倒了,整个人重重地砸到独角仙身上,他吓了一跳,他并没有摔倒,他从只有一个人的床上醒来,窗外传来消防车的鸣笛拉长而去的声音。

他不在山里。

没有独角仙。

也没有无一郎。

 

有一郎那时还不知道这是梦。

他一直在找无一郎,找了很久,在哪里都找不到。

他不愿吃饭,在任何场合都随时会无法休止地大哭,接连着开始绵延不断地生病,瘦得像柳条。父母焦头烂额,尝试了他们所觉得可能的所有办法,带他看了很多医生,药吃下去不少,甚至还去神社里找过神官做驱邪的法事。

 

第三次入院,他被安排在重症病区,每天夜里父母轮流陪护。某日深夜里有一郎突然惊醒,听见医生和护士推着治疗仪器在走廊上跑动,他们跑进隔壁病房。隔壁病房是个得了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他无意间瞥见过一次,极白,极瘦,也看不出性别,像另一张平铺在病床上的被单。陪在他身边的母亲也被这动静吵醒,她掖好有一郎的被子,让他躺好别动,她过去看一看。

天花板被夜色染成墨蓝,青绿色的烟雾探测灯一闪一闪,他从一数到一百,数到一千。数不清了,停了下来。他几乎睡着了,感觉到母亲回来,努力地让自己醒过来。

“妈妈,怎么样了?”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问了一个别的什么问题,她的声音很怪异,鼻音很重,喉咙里像含着什么粗糙的东西,扭曲了每一个吐字。他猜那句话可能是“想喝点水吗”。

“妈妈?”

 

母亲突然趴到床上,牢牢压住他的被子边缘,似乎想抱住他,又怕伤害他,根本没有触碰到他。她的肩膀在不断颤动,不规律地,接近癫痫时的抽搐,是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程度。

她压抑着哭泣,不断地说:“有一郎,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她还说:“妈妈只有你了。”

母亲是个很强大的女人,总是在安抚他,照顾他,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问题。而此刻她的哭声尤为真切,像攥着他的心脏一样。他突然发现了世界上的确存在着能够真正击溃母亲的事物。

他叫着“妈妈”,和她一起哭了起来。

 

自那晚后,他的病慢慢好了起来。他出院了,重返校园,生活慢慢回到正轨。

 

【以后,是多久以后】

 

夜晚的蝶屋。

例行复诊结束,胡蝶忍对无一郎说:“伤恢复得很好,疤痕几乎看不到了。还有别的地方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

 

胡蝶忍笑眯眯地盯着他看,然后突然抓过他的手拉起袖子,他猝不及防,白皙皮肤上几块大片的乌黑淤青清晰可见。

“真的吗?”

“我冷敷了。”无一郎说。

她用拇指在其中一个淤青上按下去,无一郎平静的表情突然有一丝极小幅度的扭曲。

她露出了“我就知道”的神情,到药柜里拿出两瓶药。外伤药用量很大,特训以来的这些日子尤甚,隔着玻璃瓶看见里面的药水只剩下了三分之一。

 

“是不死川先生?还是伊黑先生?”她问,只看了一眼无一郎的表情便了然,“从这两个人手下‘逃’出来的队士们身上也有这些伤。”

她把药水倒在热毛巾上,给无一郎去盖在淤青的位置:“只冷敷是不够的,如果不好好做好散瘀,以后一旦到了下雨季节,会很疼的。”

胡蝶忍又指了指他眼下的乌青——她确实是个非常细心的医师——她说:“还有,记得要好好休息,不然以后会长不高哦。”

 

“以后……是什么时候呢?”无一郎问。

胡蝶忍愣住了,她没能说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他也没有再问。

他们默契地避开了一个问题,那问题也许是“我们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吗?”都要赌上性命去战斗了,想这些未免太过奢侈。

 

“不知道呢。爸妈以前给小孩子看病的时候总是会这么说。”胡蝶忍笑着说。

“这也很像哥哥会说的话。区别是他更凶一点。”

他们相视一笑。

 

窗外突然传来警报声,又有乌鸦急速振翼的声音。这代表着紧急任务。他们目光一凛,同时把手伸向腰间的日轮刀。胡蝶忍轻盈地跃上窗台往远处看,接着和她的鎹鸦交谈了几句,她点了点头,麻雀般轻巧跃下。

她对无一郎说:“应该是误报,现在没事了。别担心。”

她的声音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无一郎想到母亲。

 

“马上到决战了,”她像在喃喃自语,“可能也没有什么以后了吧。”

“嗯,就由我们来结束这一切吧。”无一郎完,突然笑了笑,“要是让哥哥听到这句话,可能真的要骂死我了。”

 

胡蝶忍看着无一郎的笑脸,她却难得没有再笑,而是露出了很久都没有过的,严肃而坚定神情,就像脱下了长久以来戴着的面具。

“再见面的时候,告诉他,我们已经尽力了。”她说,“这也是我要对姐姐说的话。”

“一定会的。”

 

 

【无一郎,无一郎】

 

下一次在梦中见到无一郎时,是有一郎的病彻底痊愈之后。

 

有一郎狂喜到难以自抑。他狠狠地抱住了无一郎,他体会到失而复得。

无一郎乖巧地被抱住,只是有些不解:“哥哥怎么啦?”

有一郎开始哽咽,除了“太好了”之外,他说不出别的话来。

 

他努力试着记住梦的其他细节,比如他们所在的那座山到底在哪里,但除了和无一郎在一起的经历之外,别的事物都像蒙了一重厚白的雾,他试着走进雾里,要么被无一郎拉走去做别的事,要么是彻底醒过来。

他记得一家人在家里睡午觉,那是深山里一个破烂而干净的小屋,无一郎缠着父亲讲故事,父亲用肉麻的语气说起和母亲结婚时的往事。母亲穿着和服,坐在床边叠衣物,笑眯眯地听着。她听得也很认真,偶尔还会补充一些细节。

无一郎一边看向他,一边傻乎乎地向父亲发问:“那我以后可以和哥哥结婚吗?”

很荒唐的问题。

有一郎不记得父亲是怎么回答的。

可能是像“兄弟怎么能结婚”这类的话吧。如果父亲没有说,那就是他自己这么说了。

“但是……如果可以结婚的话,就可以和哥哥永远在一起了。”无一郎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时透有一郎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接着他听到了闹钟的声音,一转眼他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醒来,“无一郎”斜倚在枕头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泄愤似的把闹钟拍到地上,它还是没有停止吵闹。

 

他不相信任何一个童话,不觉得王子、骑士、恶龙、宝藏或是圣诞老人是真的,那些东西和他都没有关系。但是,无一郎。

在他发现梦和现实的真相之后。他的愿望就只有一个。比童话更加虚幻。

他比谁都希望无一郎真的存在。

他想和无一郎永远在一起。

 

梦依然在继续。有时有一郎会忘记那到底是一场漫长的梦,还是很多个梦的碎片组合在一起。总之梦里有他整个成长历程里最难忘的记忆,和唯一能让他感到快乐的事。

事实上有一郎不怎么喜欢上学,对社团活动更是缺乏兴趣。但是为了国文和社会这两个科目,他不抗拒上学。他擅长阅读和写作,记日记,写假期,写最难忘的事,写喜欢在什么地方玩耍,明明是生活在城市里的孩子,写的全都是山里发生的事情。

他给无一郎讲故事,教无一郎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他们的名字,有一郎,无一郎。

无一郎写一遍就记住了。

“你是天才吗?”他说。

“哥哥才是天才吧,”无一郎说,又有些疑惑,“话说回来,明明我们一直在一起,哥哥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呢?”

 

他们似乎把整座山都踏了个遍,听鸟鸣,抓鱼,挖野菜,摘花,采松茸,每时每刻,无一郎都跟在他的身后。

他只要伸出手,无一郎就会牵住他。

他们遇到了一场雨,跑到一个小山洞里休息。

山洞的洞口有一株小小的雏菊,有一郎连带着旁边的几根草一起拔下来,编成一枚小小的指环。

“哥哥,你在做什么?”无一郎好奇地探头来问。

“我听说,结婚是需要戒指的。”有一郎编好之后,套在了无一郎的无名指上,他觉得他的脸烧得很热,“结婚”一词背后还有很多释义,在这个年纪他还不完全了解,他只知道陪伴终老,以及父母会趁他不注意时偷偷亲吻,但他仍愿意投下赌注,“以后,可以的话,我送你一个有会发光的石头的戒指。”

 

【转折点】

 

有一郎是个独来独往的孩子,但他从未觉得孤独。

他前所未有的幸福,梦和现实的边界再一次变得模糊,他以为幸福会一直持续,不会改变。他还没来得及看到更多未来。

直到梦变得残酷。

 

天气不再是晴朗的,转而是一场最为可怕的暴风雨,他只感到地动山摇。雨水混着泥土从门下流到屋子里来,他把墙边的几个沙袋拽过去,堵住门槛的裂口,他继续站在窗边等待。

母亲病得很重。父亲出门去摘草药,他已经出去得太久,雨下得更大了,有一郎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巨响,不知是惊雷抑或是塌方。任何一种可能性都让他心惊肉跳。

该叫救护车的吧?起码叫个医生吧?为什么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有一郎的拳头握得很紧,他听见母亲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无一郎趴在她身上哭,余光里母亲露在被子外的脸白得透明,像随时都会从床上漂浮起来,飞到天上去。

为什么他们只拥有这么一点点时间,为什么总是匮乏,为什么总是来不及。

 

母亲的身体凉透时,有一郎在山崖下找到了父亲,身体同样冰冷。

他们没有钱,也找不到别的人,艰难地把父母埋进了土里,过程只抬了两次头,一次天黑,一次天亮。用两块形状相似的圆形大石头当作墓碑。他想在石头上刻父母的名字,手软得什么都握不住。

 

无一郎只是呆呆地站在他身后,像个失灵的木偶,不时抽搐颤抖。他想要去抱抱他,但不知为何嘴里说出的却是:“快振作起来,我们还有很多活要干。”

 

这不是他想说的。

他想说的是,无一郎,我要带你离开这里,我们还有一对父母,我们一起去上学,放假了去游乐场,我们到那里去一起长大。

他说不出这样的话。他不能欺骗无一郎。一边是梦,一边是现实,两边同样痛苦。

这座山困住了他。

他所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也没有超过吞噬父亲性命的那道山崖。

他最绝望的是每一次看见被砍掉的树干上,簇新的嫩绿枝叶毫不在乎地冒了出来,肆意生长,没过几天就抽出了一根嫩枝。他甚至想放一把火,把这座该死的山彻底烧个精光。

 

时透有一郎非常清楚,父母离世后他们不得不面对的是什么。

首先是活下去。

要让无一郎清醒认识到他们当下的处境,他必须要说出最冷酷的话,让无一郎恐怖,让无一郎不再心存幻想。

他们开始争吵。渐渐的无一郎不再对他笑。

他没有办法,这个家伙那么单纯,心肠又软,还总是一副呆呆的样子——如果自己是野兽,是另一些居心叵测的人,第一个选择的目标就是无一郎。

 

所以当有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邀请他们去做杀鬼的剑士时,他是真的生气了。他尖锐地反问她,如果他们的先祖是剑士,如果真有那么了不起的话,为什么现在还会有鬼四处吃人呢。

她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他追问,你能保证无一郎的安全吗?你难道想让我们白白送命吗?

他没有等她的答案,事实上他根本不需要答案。他把水泼到那女人整洁漂亮的和服上,让那个女人有多远滚多远。

 

有一郎带着某种胜利的姿态回头看向无一郎。

他只看到无一郎露出了那时在父母坟前的表情,哭不出来,压抑到止不住地颤抖。

 

有一郎不知道为什么哭的人变成了自己。他哭得停不下来。但道歉的话始终说不出来。他该怎么办。对了,无一郎喜欢吃酱汁拌萝卜,做给他吃的话,可能就不会生气了。

 

他当然没想到所谓的“鬼”会真的找上门来。

在看到那个张牙舞爪的东西攻击无一郎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想,他挡在了无一郎的面前。

 

 

【梦都不是真的】

 

五年级的一天,时透有一郎再次生了一场大病,比以往生过的病都来得更重。那天早上他没有起床,母亲觉得奇怪便去房间里找他,只看见他摔倒在床下,姿势扭曲,尤其是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醒来,双眼紧闭,大汗淋漓。

 

父母叫来了救护车。高烧和肺部感染让他一度住进了ICU,接近三周的时间里他只有昏睡和哭喊两种状态。

他一直在喊“无一郎”。

状态稳定后,母亲从家里带给他那只叫做“无一郎”的小兔玩偶。他拉扯出一个笑。

有一郎出院了,石膏又打了一个月。他本来就是个内向文静的孩子,病好之后更加寡言少语,总是像在放空,表情也不太多。

 

父母问他那个梦里发生了什么。有一郎没有回答。心理学书籍告诉他们孩子的噩梦源于孤独和忽视。他们也尝试过怀上第二个孩子,始终都没有成功。有一郎变回一个正常的乖孩子了,成绩也很好,再说目前手头上的工作也越来越忙碌了,他们渐渐放弃了这个打算。

 

父母常常用“梦都不是真的”诸如此类的话安抚他。唯一起到的作用,是让有一郎在以后的三年时间都不再梦到过无一郎。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种满银杏树的地方】

 

“那个……”炭治郎站在店门口叫住了有一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我觉得你好像有很多话想对我说,我现在不忙,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聊一聊?”

竈門炭治郎到底是不是有特异功能。有一郎不知道。

有一郎一口气对炭治郎说了很多话。也许这是从出生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向一个几乎对自己一无所知的人倾吐他最深的秘密。甚至在这之前炭治郎知道的唯一关于他的事情也都不是真的。

 

他告诉炭治郎他有一个弟弟。他知道炭治郎会记住。

炭治郎每次提起,都像是一种肯定,那个虚幻的无一郎就会变得更真实一些。

 

炭治郎倒给他一杯牛奶,坐在他对面,让他慢慢说,偶尔会提一些问题。炭治郎并不觉得自己被骗了,也不觉得有一郎的梦是无稽的。

炭治郎说:“我从祢豆子的书上看到过,人在梦里是不会说话的,如果能够说话,那应该不是梦,而是曾经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也许不是现在,而是前世。”

“是这样的吗?”有一郎喃喃道。

炭治郎很肯定地点头:“不管是梦还是现实,你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难道那都是假的吗?”

有一郎看着他。

“再说了,在弟弟遇到危险的时候,能拼了命去保护他,确实是个好哥哥会做的事情哦。”

 

有一郎没有再说话,他突然觉得,如果无一郎在这里的话,应该会和炭治郎成为很好的朋友。

 

告别的时候,炭治郎又送他一些布丁,对他说:“这个世界没有鬼真是太好了。”

 

有一郎那晚最后一次梦到无一郎,是在一片种满银杏的地方,那个地方很像他们一起长大的那座山。那是一年里最美的时节、一天里最美的时候——晚霞闪瞬即逝,一切美得像一场幻觉。有一郎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因为太阳永远没有落下,往山下看,没有村庄,也没有炊烟,只有漫山连绵到视线尽头的银杏树。

 

他隐隐知道了自己身处在什么地方。

没有饥饿,没有贫穷,没有病痛,也没有了鬼。

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四处跑动,沿路的景色都一模一样。没有其他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很笃定,他觉得一定会等到他要等的人,他需要等很久,但没关系,他很有耐心,他准备一直等下去。

 

就在下一秒,无一郎就像从天而降一样,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

比刚失去他的时候,似乎长大了一些。如果他有机会能穿上自己的校服,应该也会很合适。

“哥哥。”无一郎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像是怕惊扰他自己的梦。

 

他先是狂喜,然后惊讶和悲伤像海啸一样涌过来,他狂奔到无一郎的面前,已经泣不成声:“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应该这个时候来,你应该在很久……很久之后……”

无一郎说:“可是,哥哥,我真的很想你。”

我也是。我也是。有一郎哭到停不下来。作为一个哥哥哭成这样真不像样,无一郎凑近,摸了摸他的脸,尝试着帮他擦掉眼泪,他一把抱住了无一郎,把脸埋在无一郎的颈间。

他早该去拥抱他的,无论是在失去了父母的时候,还是在赶走那个说服他们去当剑士的女人后。

 

他们聊了很多。

无一郎像要把他离开后,自己生命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他。无一郎活了下来,还是进了那个叫“鬼杀队”的地方,他确实是个天才,握刀两个月就成了“柱”。“‘柱’是鬼杀队里最厉害的剑士哦。虽然我觉得哥哥也会是。”无一郎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反应,见没有被骂,又兴致勃勃地说起来。

有一郎静静地听着,无一郎说累了,靠在他肩上,他突然问:“受伤的时候,难道不疼吗?”

 

无一郎一怔,突然无一郎也像刚刚的有一郎一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有一郎抱住他,接住了他所有的眼泪。

他们拥抱了很久,拥抱到无一郎终于能够冷静下来,停止哭泣。他们看见离他们不远的前方,有一束尤其明亮的光从天上照下来,像一条离开这地方的通道,却极狭窄,仅仅容得下一个人。

 

它狭窄得过分,有一郎担心它会消失,拉着无一郎走过去。

“快,离开这里。”

“我不去。哥哥你去。”

“听话。”

“我不。”无一郎摇头。

有一郎拉着弟弟的动作变成拖拽,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力气比弟弟小,反而是无一郎把他推了过去。那道光有着过分强大的引力,他踉跄着不由自主地被拉扯过去。

无一郎放开了他的手。

 

“去吧,哥哥。”

“你快过来!无一郎!”有一郎急得大喊。

“哥哥,活着很幸福,我已经知道了。哥哥,你快去那边,去看看那个没有鬼的世界,去交很多朋友,去……”无一郎在他身后朝他挥手,“这一次,换我在这里等你。”

 

 

无一郎说:“我会一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