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tape.01.〈_0609_whattimeisit.wav〉
那部錄音機是江𤒹生留下來的,那年兩個人看完《春光乍洩》4K修復版,走出油麻地戲院,他突然說想到深水埗鴨寮街附近走走,陳卓賢嫌人多嘈雜,拋下一句「咁我返去先。」就離去,江𤒹生望住他也沒有不開心,只說「咁屋企見。」就獨自一人在那電子產品的廢墟城堡中尋找,卒之買下了部錄音機。
江𤒹生那時候笑得很開心,電影的悲傷似乎並未影響到他,滿臉期待地捧到自己面前,說「陳仔我哋以後都去睇瀑布好唔好?」去烏斯懷亞看世界盡頭,去布宜諾斯艾利斯找黎耀輝工作的餐廳,去好多好多地方,兩個人一起。
甜蜜時狹窄的客廳都足夠跳舞,色彩斑斕的地磚,腳尖在上面旋轉,踏過的每一格都緩慢地融化,兩個人只能越靠越近,呼吸越近越急。他不懂場景為何讓江𤒹生神往,他也不記得自己怎樣回答,他們好像的確有一次差點成行,但最後他因為工作要出差,已經訂好的機票酒店不能取消,結果只剩江𤒹生一個人出發。
陳卓賢拎起電話,想傳訊息給對方說錄音機還留在他家,要不要寄給他或是面交也可以,打開聊天室看見灰白的頭像,才醒起自己已經被封鎖了。
他仔細端詳著,黑色塑料外殼的錄音機只有外型老舊,但功能卻很先進,小小螢幕能檢閱錄音編號,內置的容量也不少。百無聊賴的陳卓賢翻閱起一條條記錄,原以為錄音機早被三分鐘熱度的人冷落封塵,卻意外發現每日都要講萬幾二萬句的江𤒹生,還錄下了不少的錄音。
他望住熟悉的日期,指尖停在播放鍵上,按下三角鍵,機身傳來粗糙的空氣聲,停頓幾秒,熟悉的聲音傳了出來。「陳卓賢,你嗰邊而家幾點?我好掛住你。」機械傳播的聲音背景有些沙沙雜音,呼吸聲一起一伏,聲音聽起來平靜又平淡。
「生日快樂,我啱啱食完飯準備返酒店,我呢邊天黑啦,悉尼係唔係朝早?」
「頭先打畀你,你好似好忙咁。同唔切你講生日快樂。祝你快高長大,恭喜發財。」錄音那一邊低低地笑了,細微的風聲車聲在背景流動,反而讓寂靜更明顯。「結果我哋都一樣,唔係兩個人一齊嚟。」
「唯有下次先。」風聲吹得更響,錄滿噪音卻同時是那麼安靜。
錄音戛然而止。
房間又回復安靜,時鐘滴答滴答地響,陳卓賢望住錄音機,LED燈閃住刺眼的紅光,沉默良久。他記起有一年在悉尼,臨時因為工作取消了原定和江𤒹生的旅行,起程當日對方訊息傳來說到時打畀你,他馬上要起飛只回傳一句等陣講就斷了訊號。
幾天後工作完成後的酒會,恰巧那天是他生日,和同事們喝得酒酣耳熱。江𤒹生打過來,陳卓賢不想下屬們起哄亂叫阿嫂,也不想讓人知道對方的存在,只匆匆躲在一角說好忙就掛斷。電話另一頭的他不知有沒有聽到吵鬧的樂聲歡笑聲,最後說的那句好啦ByeBye又是不是真的好,他也說不準。
室內的空氣有些侷促,陳卓賢打開窗,風吹進來,他忽然想起悉尼的天氣,對倒的冬天在六月、在冬天過生日也是第一次,那時他是那麼冷,冷得不近人情。聽不見的祝福被遺落在過去,那一句下次沒有再為他等待。
陳卓賢抬頭望向滿天星宿,拎住有些笨重的機器,任風吹痛他雙眼,如夢似幻的一句生日快樂,他放在耳邊反復再播了幾遍,他指尖顫抖,久久難以平復。
「你嗰邊幾點?」
同樣的問題,他也想問江𤒹生,但他同樣得不到答案,只剩一個人的聲音,在時光裡循環。
tape.02.〈_0615_balcony.wav〉
陳卓賢將錄音機放回書房抽屜的底層,與未處理的文件與未開封的信一件件被堆疊在角落,捨不得丟棄,但又不敢處理,他內心蒼白無用的自尊與倔強。
一連過了好幾天,最近天氣有些起伏不定,大概是颱風將近。風在窗外敲打,在家工作的其中好處大概就是可以迴避如此惡劣的天氣,但壞處顯然是模糊了家與工作的邊界。有時是突如其來的會議,有時是坐在書房裡一整天,與江𤒹生只相隔一扇門,卻分分鐘連一句話都說不上,甚至對方輕敲房門慎重的試探,都被他一句「做緊嘢。」回絕過去。
陳卓賢為著自己的胡思亂想笑笑,敲打鍵盤的聲音在風聲襯托下顯得更銳利,一下一下敲在心頭,敲在安靜的房間。
風忽然變得劇烈,窗被風震動與雨拍打得作響。陳卓賢抬頭看鐘,會議被臨時取消,手邊緊急的事務都已經做好,他打開抽屜原想解決那些待辦的文件,只是看見那台錄音機時又打亂了他原定的計劃。他人生的規劃總是被江𤒹生打亂,從相遇,到現在此刻,即使已然分手。
他按下錄音機的三角播放鍵。
「陳卓賢,天台啲花你一唔喺度就黃哂啦,你幾時先返嚟啊?」膠拖鞋踏在天台木頭地板上,花盆被拖拉在地下摩擦產生刺耳的聲響,開闊的環境下彷彿每一個聲音都有迴音,一人獨自說話顯得尤其孤獨。「要淋幾多水你又唔同我講,咩都唔同我講。」錄音中的江𤒹生低聲地嘆了一口氣,但又似重新振作起來。「唯有等你返嚟,我哋一齊再去買啲新㗎啦,仲有新花盆。」
錄音戛然而止。空氣中似仍有餘音在迴盪,陳卓賢猛地站起來,赤腳連拖鞋都來不及套上。他透過天台玻璃門望出去,花早已乾枯死,他還未抽出時間去清理,花盆結了一層灰塵,颱風的風強得可怕,天台只剩一堆東歪西倒的空花盆和倒瀉在地上的泥土。
陳卓賢回到香港後江𤒹生曾向他提起,滿臉愧疚的對方說「對唔住陳仔,我連淋花都淋唔掂。」陳卓賢毫不在意,心底其實對能擺脫澆水淋花的工作甚至有幾分慶幸,聳聳肩說「無所謂,再買過咪得。」他沒漏掉對方有些失落的神情,他當時上前輕抱一下,眼前人又輕易地眉開眼笑。「你無嬲就好啦。」
但前往花店的計劃卻從未被排上日程。
或許江𤒹生問了不只一次,或許曾打聽過他喜歡什麼花想偷偷買新的補上,或許那是對方對家的想像與願景才如此費心思。但埋頭在文件的他最後說了什麼,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無關痛癢又心不在焉的回應,只有江𤒹生會放在心上。
但那個總是每天變著法子來開他鎖的人,不想再繼續了,心碎的時刻他荒謬地不曾發現,但又也許根本早已遍地佈滿每一處。明明是一個擁抱或親吻就可以挽留的人,明明是一句真心話就可以重新開始的故事,他是怎樣讓結局淪落至此?但陳卓賢知道,如果他說一句「不如我哋由頭嚟過。」只會繼續讓悲劇延續。天台的風是那麼急,每一下吹過如刀割般鋒利。他按下錄音機的錄音鍵。
「我唔鍾意花。」我鍾意你。
錄音只剩冷洌的風聲和雨聲。
tape.03.〈_1224_merrychristmas.wav〉
陳卓賢以為自己不會再去聽江𤒹生留下的錄音。他的生活仍舊,千篇一律,每件事都跟住計劃走,八點準時起床,不會再有人鬧著小脾氣要抱抱,九點鐘不會有人再去要他吃完早餐再走,耽誤他上班。
五點半至六點下班,電話會保持住靜音一聲不響,他揸車回家時也不會有一句揸車小心或是今晚想食啲乜,他自己到超市買雞胸和西蘭花,不會有人煮一桌豐盛的飯菜打亂他健身的步調,也不會有人在他工作到深夜時遞上一杯熱花草茶或宵夜,引誘他吃下邪惡的碳水。
他生活的計劃回歸正軌,健身亦有成果,所有意外都被矯正,唯一變數大概只剩下那部錄音機。
陳卓賢望住抽屜深處的錄音機,他想要歸還,但苦無辦法,同時他也不能否認,自己的確好奇。沉默良久,卒之還是拿出來,按下播放鍵。雜音中夾雜住紅綠燈的響號,江𤒹生的聲音聽起來很低落,不再是那種帶住笑意的語調,混亂的背景音持續了好一陣子,車聲人聲交錯,偶爾又有人高呼,但對方卻沉默得似帶住猶豫,難以開口。
「對唔住。」
江𤒹生停頓片刻,喉嚨似有些哽咽。「我知你唔鍾意我咁講嘢,太情緒化,但如果我唔同你講,我哋係咪一世都係咁?」錄音裡細碎的衣料摩擦聲,火機聲,響在耳邊彷彿重演一次對方的心碎。「我做錯咗啲乜嘢?你要咁樣對我?」風吹得強橫,合唱團歌唱聖誕歌被似有若無地成為了背景,人們的歡笑和江𤒹生的眼淚,被定格在那個爭吵的平安夜。
「其實我咩都無做錯,係咪啊?」
聲音似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在風中迴盪的問句,句子後是不是藏住一句,他不敢問出口的你係咪唔再鍾意我?陳卓賢也說不清楚。背景後人聲是普世歡騰的慶祝,孤獨佇立在路燈下握住錄音機的江𤒹生彷彿出現在眼前。「我好掛住你,好想搵你,但我連你喺邊都唔知道。」吸氣聲是那樣的嘶啞,鼻音重得快要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
「陳卓賢,平安夜快樂。」
背景一陣吵鬧,他依稀能聽見倒數五四三二一的歡呼。「Merry Christmas。」
錄音戛然而止。
平安夜晚的爭執他並未忘記,怪責陳卓賢只記掛工作的話語並未說錯,對他愛理不理的控訴亦是正確。他將江𤒹生趕出門口,絲毫不管是不是佳節前夕,亦不理會十二月的寒冬有多無情。門關上,不讀不回不聽電話似是他最強勢的武器。他討厭改變,討厭被束縛,討厭意料以外的事,討厭質問。他最討厭江𤒹生。
聖誕節那一天早上,江𤒹生按響門鐘,仍是堆滿笑臉地帶著蛋糕要與他過節,仍是嘴巴吱吱喳喳咿咿哦哦,仍是被他嫌棄好煩還是照樣不曾動搖。他站在對方放好的下台階上假裝不情不願、若無其事地和好,卻從未過問一聲對方微微紅腫的雙眼。原來他曾經是被那樣義無反顧又卑微地愛過。
那一聲Merry Christmas,如同一聲告別,他卻遲了很久才聽見。原來他最討厭陳卓賢,被寵壞的陳卓賢。
分手以後他不曾哭過,一直直到現在,但再多眼淚都已無用。或如當日獨站在路燈下的江𤒹生一樣,再慟哭都知道無用。
「Merry Christmas。」
告別你等於告別我。
tape.04.〈_1005_market.wav〉
眼淚或許是最輕鬆的解答,只要讓淚水流乾,悲傷與難過的情緒彷彿就能得到緩解。陳卓賢選擇放棄去與之抗衡,去逃避又何不與他以往一直在做的事情一模一樣。他喜歡規劃、喜歡預料之內的秩序,如果要難過,也要處理得一絲不苟,準準確確地放進行程中。
陳卓賢將錄音機放在櫃上,不再藏在抽屜深處。他對自己說,能夠直面悲傷才是復原的開始。安靜的書房連音樂都沒有播放,時鐘滴答滴答地響,陳卓賢手握住那台錄音機,他感覺連呼吸都變得緩慢,眨眨眼,終於按下了隨機播放。
馬路紅綠燈轉色的訊號先響起,衣料摩擦似在走動,越走背景似乎越喧鬧。「終於攞到月餅啦,條隊長到你唔信。」說話間輕輕喘著氣,塑料袋沙沙作響,背後吵鬧的叫賣聲不絕於耳。「我同媽媽講咗你唔鍾意食啲咩㗎啦,佢笑你咁大個人仲咁偏食啊。」江𤒹生輕笑出聲,語氣中帶住興奮與期待。
嘈雜聲浪中似有陣街市獨有的味道,江𤒹生提住環保袋左顧右盼拿不定主意的模樣應該很是可愛。「好彩你無嚟咋,街市呢度咁嘈咁污糟,你實發脾氣。」錄音中的江𤒹生停頓一會,壓低聲線似靠近了一點。「媽媽成日問我,幾時帶你返嚟畀佢見下。」
「我好開心你肯嚟。」對方似揚起了笑,藏在句子後是藏不住的喜悅,拎住一揪二袋在街市邊走邊錄音的江𤒹生,那樣單純地快樂的江𤒹生。「老豆媽媽同我都好期待。」言間的笑意是多輕快,在悶腥濕滑的街市踏起的腳步是不是又更輕盈。
「陳卓賢,中秋節快樂。」
錄音在一陣雜音中戛然而止。陳卓賢仍然會記得那場中秋節的團圓飯,開門的是江母,江母眼神或閃過一絲詫異,但轉瞬又變成驚喜,江父正在廚房裡忙碌炒菜,回過頭隔住門對他點點頭示意問好。站在門後的他牽住江𤒹生,手也有些抖震,遞上月餅,寒喧幾句的畫面從未忘記。
江𤒹生緊張得冒汗的掌心陳卓賢也記得,平日總會嫌髒的他那天卻緊握著不放開。
「埋位食飯啦。」熱鬧的飯桌是那樣溫暖,冒住熱氣的湯在記憶中是難以媲美的甘甜,江𤒹生湊到他耳邊小聲說的那句「啲西芹我幫你夾走哂啦。」又是如此的令人心軟,飯桌上的笑語好像從未遠去。
後來,後來江母送的月餅被放在角落裡遺忘,一口都沒有進到不喜甜食又嫌高熱量的他的肚子。江𤒹生也努力過,但吃不完就只剩過期丟棄的下場。對方那天望住那盒月餅,婉惜地,全部倒進了垃圾桶。「下次都係唔好收。」陳卓賢那刻其實有覺得對於一盒過期月餅,江𤒹生表現得未免太悲天憫人,但或許那刻對方所意識到的,與他所想的,一直都不盡相同。
或許愛情都是如此,或許世間諸多事物都是一樣殊途同歸,終有一日他亦會過期,說不出口講不清楚的一切秘密與心思,一切誤以為重要的,在浩瀚無邊的宇宙中連微塵都不算。
夾在他記事簿中,來自下屬的月餅劵,有效日期早就過去。他拔掉萬字夾,指尖在廉價膠面滑過,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
「我都好開心。」
廢紙桶裡的過期月餅劵,毫無美感的花好月圓,早已經褪色。
tape.05.〈_0313_whatfordinner.wav〉
錄音一開始是手推車在地上摩擦,早被磨蝕得不順暢的滑輪製造出沉悶而不規律的噪音,超市裡嘈雜的人聲、試食攤檔的叫賣。「陳生又開始睇啲唔係好關今晚事嘅嘢。」江𤒹生壓低聲線,似貼近了錄音機,聲音在所有重疊雜音之中穿過再浮現,竊笑的模樣彷彿藏在呼吸裡。
腳步靠近,陳卓賢聽見自己在詢問「你食唔食?」塑料袋的響聲幾乎將一切掩過去「唔食。」江𤒹生回答時應該仍在偷笑,輕快得似能聽出上揚的弧度,錄音裡的他洩氣地又再問了一次「真係?」
腳步聲遠去,江𤒹生似又湊近收音位置。「話咗今晚一齊煮飯,攞盒壽司過嚟做乜啫。」說完笑了笑,說是抱怨,更多卻是寵溺與喜愛。「買個哈密瓜?」貌似重新走回來的自己又不放棄地問。
「你睇返啲今晚煮嘅嘢得唔得啫!」江𤒹生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但仍然在笑。陳卓賢聽著心裡卻只覺空了一拍,零碎的回憶在腦海裡似被打翻,斑駁散落四周。他聽著錄音裡超市的音樂,吵鬧的手推車來來往往,小朋友時不時尖叫哭喊,他即使已經不再身處於那一時空,卻仍那份熱鬧煩得想要逃走。
錄音裡陳卓賢似乎又走遠了,江𤒹生眼神或者追逐著他身影,語氣變得柔軟,低聲而溫柔。「我知道你都鍾意同我一齊買餸。」停頓一下,小聲地補了句「唔好再成日行咗去就最好。」似怕被聽見地輕輕說著,似是小心捧著手心的期許,背景仍是吵吵鬧鬧,每一次聲軌波動都仿似錄下了別人的人間煙火。
「陳卓賢,我都好鍾意你。」
害羞的笑聲被隱沒在優惠廣播之下,若有若無,錄音在江𤒹生最後那句不清不楚的「陳卓賢,你又想買咩?」後戛然而止。
一切又再回歸安靜,只剩呼嘯的風在陳卓賢耳邊劃過。他坐在天台,七零八落的花盆已經被清理過,地上的泥土被掃乾淨沒留下痕跡。天清無雲的夜晚有月亮照耀,環顧四周靜寂偌大的空間是如此空曠,所有有關於另一個人的碎片早已被撿抬清理,他獨坐在這張屬於他的椅子,空蕩蕩的不知是內心抑或生活。
那場錯過的旅行,那次爭執的聖誕節,即使是分手的一刻,都不足以讓他生出想要回去的念頭,他都理性地自認為一切都是當下可以做的,最好的選擇。頑固的陳卓賢不習慣後悔,不需要後悔。現實是最好的結局並非大團圓結局,最好的結局是他們分開,在彼此憎恨之前休止,在彼此心碎之前結束。
愛是任何形狀,愛是無謂再流淚眼望流淚眼。
曾經相愛的時間無法否認,再多的悲痛欲絕都挽不回的過去,但如果此刻撫心自問,原來他也有最想改寫的一天。不是分手那天,不是那次爭執,也不是任何劇烈的轉折。只是微不足道的,只是無人會記在日曆上的,推著手推車,在生活與家之間穿梭,被平凡而珍愛著的晚上。讓那句自己說的「我鍾意你。」也好好地錄進去。
陳卓賢拎住錄音機,貼近唇邊,指尖或許被冷風吹得顫抖,手似自己有了意識按下錄音鍵。紅燈閃爍,一閃一閃的似是催促他開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如在風中搖曳般軟弱。
「江𤒹生,我呢邊十一點半,我都好掛住你。」
「江𤒹生,我哋唔好再種花啦好唔好,我好懶得淋花。」
「餐飯好好食,幫我多謝Uncle Auntie。」
沉默良久,陳卓賢伸手按下結束錄音,停頓了一秒,再按下刪除。乾脆得無情,什麼都沒留下。
「對唔住。」他對住空氣,聲音輕得難以被察覺。
「你無做錯任何嘢。」
只是他連按下錄音的勇氣都缺乏。所有心事,無人知曉。
tape.06.〈_0201_nightwalk.wav〉
風聲吹過,挾雜落葉被踩碎的窸窸窣窣,腳步聲沉重又緩慢。兩個人的步伐時重時輕,時近時遠,靠近彼此又拉開距離,始終難以一致。江𤒹生似低著頭,呼吸隱隱約約,伴隨衣料磨擦的細碎聲音,錄音中偶有車聲,雜音處處,卻又沉默得叫人窒息。
「今日好凍啊可?」
如掉落冰冷湖水中的一塊石頭,泛起漣漪一圈圈地往外擴散淡出,直到消失。無人回應,無人作聲,陳卓賢聆聽住呼嘯劃過的風聲,寒冷二月的傍晚,他卻連自己是否在場都記不清楚。
「陳卓賢,今日年初四啫,你都唔使初四咁嘅樣。」
江𤒹生輕輕地笑,聲音有些許落寞。原來他也在場,卻安靜如同缺席。錄音中的他仍然默不作聲,寒風如將錄音機的收音孔刮得呼呼作響,又似把他們之間距離吹得更遠更難觸碰。「陳卓賢。」
「如果,我唔喺度,你係咪會開心啲?」
他深吸一口氣,似盡力地鼓起勇氣,凝視自己的瞬間陳卓賢難以釋懷。江𤒹生沒有眼淚,雙眼更多是不捨,他怎可能不明白。「...唔係。」他聽見自己低啞的聲音,沉默又填滿背景,每一句說話,說與不說,都已然失去意義。
「......我明㗎啦。」
帶住苦澀,懂事的回應真不適合江𤒹生,他記憶中的人應該再更任性、張揚。「我都唔想你難做。」破碎的語氣比眼淚還重,為何感覺如此遙遠,又似觸手可及,錄音中的畫面似又重演在眼前,冰凍刺骨的指尖,最終都從未握向對方同樣凍僵的手。
錄音剩下零碎的呼吸聲,沙沙的腳步聲,衣料被拉緊,風時強時弱,紅綠燈信號。
再見。錄音戛然而止。
陳卓賢握住錄音機,機械運轉的聲音在書房流轉。分手的一晚,農曆新年理應吵吵鬧鬧,他卻只剩無言與冷漠來回應這段搖搖欲倒的感情。被拒絕或許還更乾淨明瞭,大吵大鬧或許也比較舒適爽快,但他遺落的卻是自以為體貼溫柔,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靜默。
陳卓賢閉上眼,想起江𤒹生倔強的笑,或許不懂的從來都是他。他害怕自己性格中的缺陷,害怕承諾,害怕會將對方身上的光染上陰影,害怕兩人從此更不快樂。那一刻不是需要一個是或否的答案,只需要一點點的堅定、一點點的義無反顧,就會願意放棄所做的決定,心甘情願地重新開始。
「無咗我喺度,你呢刻有無開心啲?」
他睜開眼,深深呼出口氣,指尖微微發抖。錄音機閃著紅燈,似在嘲笑他的後知後覺。他說不出口的所有愛與留戀,藏在心底的甘願孤獨,自覺偉大的寧可退出。陳卓賢是那樣懦弱,又是那樣的愚蠢,推開了對方所有努力與等待,回絕那三番四次向他伸出的手。
從此以後真正的答案被遺落在風裡,那句唔好走再也沒有聽眾。而他到此刻才了解,有些離開永遠都不能被解讀成溫柔。
「今晚真係好凍。」
tape.07.〈_1108_remember.wav〉
聲音似隔住一道牆,模糊依稀,陳卓賢聽了好一陣才辨認出是自己自彈自唱的樂聲。清冷的吉他聲如蒙上一層薄紗,伴隨著細微的呼吸聲。他抬起眼,望向書房門,靠在門板,拎住錄音機偷偷摸摸,狡猾小心地微笑著的江𤒹生,彷彿出現在眼前。
他緊閉的書房後,一門之隔,原來他有一個無聲的聽眾,那些深宵獨坐消磨的時刻,原來不是孤獨一人,散落四周的回憶,不只是屬於陳卓賢一人。兩個人沉默地共享的一小段時間,他被陪伴的證據,被靜悄悄地記錄下來。只是那段旋律,陳卓賢已經不再唱,過於心碎的歌曲徒增悲傷,吉他他亦不再彈,他不需要再與江𤒹生達旦練習複雜的指法,那雙閃著期待的光凝視他的眼睛,也早已不在。
吉他聲猶豫地斷斷續續,似停下看譜,又似忘記歌詞,一停一頓,在門外記錄下的聲音不算清晰,但總算將整首歌錄完。然後細微得似不欲打擾門後人的腳步聲,走了好幾步,停下來,語氣中有一絲絲竊聽的緊張與興奮,陳卓賢只憑聲音都能想像江𤒹生燦爛的笑。
「陳卓賢,我真係好鍾意聽你唱歌。」
江𤒹生的愛是如此地無畏、直率,那樣真心真意,無私無懼的每一句喜歡,心甘情願地將一切都掏空地愛著他。陳卓賢很想對江𤒹生說,他現在已經無法再彈琴唱歌,因為一旦執起吉他,就會想起曾經被溫柔地愛過。錄音在一陣靜默中結束,他們最靠近的瞬間,他從未察覺的瞬間。
房間恢復寂靜,又如甚麼都沒有發生過。楊樂文對他說,前段日子在街上碰到江𤒹生,一個人在街市買菜,寒喧幾句,對方說之後打算離開香港,去旅行好長一段日子,有機會在離開之前約食飯。說完楊樂文抬頭望住他,連手中零食都懸在嘴唇邊,或許想從這淡然的表情中看穿一絲半點動搖。
但陳卓賢聽完「哦」了一聲,又再陷入沉默,平靜得連自己都感覺陌生。楊樂文吃下那口零食,沒有再多講,只取笑陳卓賢的阿根延之旅大概永遠都不會成行。他一個人,不會浪漫到去找黎耀輝工作的餐廳,不會去烏斯懷亞看世界盡頭,不會去伊瓜蘇瀑布,不會被同一句說話哄騙好幾遍。
看過瀑布的江𤒹生,是不是和黎耀輝一樣,明白了兩個人再也無法「由頭再嚟過」的意義,明白了那些本該屬於兩個人的應該,陳卓賢永遠都給不起。
「好長一段日子,會係幾長?」
陳卓賢按下錄音,深呼吸口氣,拎起吉他,低沉聲音染上幾分沙啞。原來真正的動搖不是回頭,不是後悔,而是睜開眼時發現對方已然走遠,他伸手再也不可觸及,而是對方的世界裡,畫面裡,不再需要他的戲份。
「我哋兩個人一齊去睇瀑布,好唔好?」
過於心碎的歌再次被記錄在錄音裡,只是這次不再隔住一道門,只是這次不再是兩個人,只是這次,只剩他一個人記得。
tbc./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