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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磊有一件山寨香奈儿毛衣。
是纺织厂工作的姐姐送的，度过资源紧缺穷苦日子的人很难对亲姐说，“姐，这女款。”因为大小又和自己体型相称，姐姐拿回家的那天太阳正好，“弟啊，这毛衣好看吧。厂里让我们免费拿的。”李明磊还没顾上接茬，头卡在毛衣领，下巴和早上睡醒还没清理的胡渣被毛线扎得生疼。“姐下岗了，咱干这么久不能便宜资本家不是。我给咱家多拿点，后面冬天省的买衣服。”
李明磊揪了揪毛衣下摆，“挺合适的，姐。”“我就说嘛，我记得你的号。”“就这袖子有点短，秋衣容易秃噜出来。”李明磊举起故意漏出一截红秋衣的胳膊逗乐姐姐。
于是一家人又在李明磊的形容词和肢体语言里嘻嘻哈哈，好像收音机里的东北小品笑声可以让大家遗忘太阳底下无新鲜事的道理。
李明磊有一件山寨香奈儿毛衣，在12月厂子年会聚餐上，他第一次穿上。
这是他作为会计第一次被领导邀请。家里人说这么多年勤恳工作终于被领导看到，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需要穿新衣服。于是李明磊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到这件秋天的新毛衣。
新毛衣会让厂里明年的裁员名单没有自己吗？李明磊没算过，即便经他手的账目从未出错。
“哎呀～这不高厂长公子高超高越吗？这么大了！”坐在隔壁的生产部工人杨雨光，看起来像是喝醉了。搂着厂长儿子叙旧，李明磊本来不想管。但旁人的目光还是齐刷刷投了过来，喵一眼厂长，李明磊叹一口气。
“啪！”“啪！”“啪！”他给了杨雨光的脊背结结实实三巴掌。那人只是愣了下，然后坐好后又开始和前来寒暄的厂长笑脸相迎称兄道弟。好像那一瞬间的对视只是酒后醉意清醒之前的短暂失神。
“你别说，明磊管人还挺厉害。”
“像我老姨。”
“说啥呢这，没大没小的，明磊可是我们厂小美女。”厂长假装呵斥自己口无遮拦的儿子。“那就小姨。”厂长没来得及呵斥的二儿子补充道。
李明磊其实是个火爆脾气，给孩子几个眼镜下的眼刀已是克制。人在屋檐下谁能不低头？如果不是厂长儿子，保不齐李明磊还要上去六巴掌，双胞胎一人仨。
“哎，等等！”杨雨光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的桌子似乎抖三抖。“我是叔叔，明磊咋是婶子...”李明磊刚想嘀咕，这时候就别在乎您那破外号了，这是重点吗？！杨雨光爆出惊人金句，“李明磊不是我老婆！”声音又高又厚，陪姐姐看过刘老根大舞台的李明磊知道，在喜剧里，这叫干拔。虽然此刻用这技巧让现场气氛成功干巴。犹如以前厂子发的苏联大面包，蒸着吃都噎人干吧。
全场鸦雀无声，高超高越吃小鸡炖蘑菇的筷子声都停了。“他意思是我俩还没结婚呢，让你们给他介绍对象。”李明磊现在想过肩摔的不是高超高越，是杨雨光。
“这也像我婶给我喝醉说胡话的叔开脱。”
“快憋说了你，吃吧！给！鸡屁股！”
李明磊有一件山寨香奈儿毛衣，粉色黑色格子交错，线头处理得不太好有些毛躁，下班脱袖套时总有些卡。
“他婶子，杨叔叔搁门口站半天了。”厂里关系挺好的大姐自从年会聚餐后便改口了，碍于报销最后都得总会计大姐审批，李明磊不好说什么纠正。摘下眼镜揉揉太阳穴，放下边缘磨白脱线的蓝袖套，向门外肢体语言丰富左右张望的杨雨光走去。
“干嘛呢，做贼捏。”不知是不是年会聚餐拍太狠，杨雨光最近见着自己总是下意识后退一步。“我帮我们部门小吕问问半个月前那报销。”“哦，单子粘错了，我替他改好了，钱还没到啊？”“到了。”“到了那你问我？！”李明磊睁眼呛杨雨光。“袖套！”杨雨光从身后拿出一副装在塑料袋里的蓝色新袖套。虽然此时袖套挡在胸前像是防范李明磊，李明磊看着被逗乐，“我纯文化人好吧，我比你瘦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咋的能拍成重伤啊。”杨雨光见李明磊眼睛又笑成了两道波浪线，上前一步把袖套塞到李明磊手里，“送你的。”
“哟，小杨叔叔还知道疼媳妇儿呢。”出来倒水的总会计大姐适时点评。“谁他媳妇儿？！”李明磊指着杨雨光，回头一看他却眼神乱瞟就是一阵心烦意乱。“谢谢！”拿着袖套快速走回办公室关门，留下杨雨光和他没说出口的下班一起烧烤不？站在原地。
李明磊有一件山寨香奈儿毛衣，其实袖口有些起球，下摆有些紧巴。经过时间岁月，一切都和毛衣一样，线头乱窜。
李明磊刚进厂子时十八岁，杨雨光二十。会计学校毕业直接分配工作。会计刚进厂不是会计，是生产线的工人，得轮班。
机床生产总是不小心糊一身黑色的机油。老师傅没有多少耐心，说几句重话要强的李明磊气不过，下班留在车间偷学几本操作手册。
“给！”杨雨光是他的带班组长，送他一套崭新的工服。李明磊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这...新的。”他把衣服冲杨雨光甩甩。“来你们这嘎达吃老多，长胖了。”杨雨光拍拍自己肚子，没有获得duangduang的声音，只能尴尬地挠头。“谢谢杨哥。”“哎，说这话见外了啊，咱俩谁和谁啊。车间就是粗人多，师傅没别的意思，他就那样。我刚来比你被骂的次数还多。”李明磊抬头，车间的白墙上贴着优秀员工，杨雨光排在第三。
“天不早了，明磊咋回家，我送你啊！”杨雨光大手一指，厂外停着他刚买的自行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李明磊身手矫健地跳上后座。杨雨光低估了李明磊的体重和自己的大腿肌肉。
彼时高越还只会骑四个轮子带辅助的自行车，路过时说，“叔叔你这腿脚也不利索，骑得咋比我还慢。”杨雨光嘿嘿一笑，“我带人你又没带。”
“哦，叔带的是我婶子吧。”
那可能是厂里第一次有人喊李明磊婶子，但他不记得当时的后续，也许在后座狂锤杨雨光让他骑快点。
但李明磊记得杨雨光的口不择言和慌不择路。如果当时可以测心跳，也许杨雨光的心会跳的比东北特产大蛤蟆还高。大蛤蟆估计不会理毛衣蹬开的线头，只能围着乱七八糟的线头干着急。
李明磊有一件山寨香奈儿毛衣，穿着它来到二月过年。过年前厂子宣布了裁员名单，李明磊赫然在列。他很平静，年后不用再来上班，他一边收拾着东西，却突然想和杨雨光吃一顿饭。
“叔过年回家吗？”李明磊很少主动来车间找杨雨光。“你怎么也跟着他们喊我叔。”“谁让你长得老，我刚见你还以为40。”“没事，他们都这么想。”杨雨光接着说，“过年得值班回不去。”说完这话就后悔了，现在暴露自己过年工作，岂不是变相告诉李明磊他没下岗。杨雨光想给自己找补，李明磊却微笑着说，“那我请你吃火锅吧。”
杨雨光很少拒绝笑着的李明磊。原因也很简单，笑着的李明磊很好看，他很喜欢。
羊肉下肚酒过三巡，李明磊的耳朵和脸上有些红晕。“他叔啊，我要走了。”杨雨光使出牛劲抱紧他，李明磊对着杨雨光的脊背还是一顿乱锤，“你干哈啊？！”“不就下岗吗？你别想不开啊！”李明磊好气又好笑，“我姐要去上海做点小买卖，我会记账，我要去帮忙。想什么呢。”“这不好事儿吗！你不早说！”杨雨光莫名其妙给自己一巴掌，像是替刚才的冲动道歉。李明磊只是温柔地把杨雨光的右手从他脸上拿下，“我要走了，你有没有要和我说的？”
李明磊开始观察杨雨光的手，常年在车间干活儿皮肤粗砺，指节分明。摸上去个楞楞的，像最小型的搓衣板。“呃...发大财，多吃点。”杨雨光蹦一个词就偷看一眼李明磊，“找个好...姑娘。”空气一时有些凝固，烧火锅的炭裂开发出火苗的爆裂声。杨雨光觉得自己内心也有一部分被烤干了。
“你比我岁数大你先找。”李明磊有些生气地甩开他的手。“我不找。”杨雨光却无比认真地回应他，“我有婶儿了。”李明磊给他夹一口肉，“我就是个山寨的。”杨雨光没吃，也没蘸麻酱，“那咋了。他婶子是个小美人儿，穿小香风，走路也有一阵小香风。”“毛衣也是山寨的。”
杨雨光不说话了，刚要拿筷子，李明磊却挽着他的胳膊头枕了上来。杨雨光想，他估摸是喝醉了。他替李明磊轻手轻脚地摘下眼镜，收在他的口袋里。
杨雨光对李明磊的记忆停留在火锅店，没吃完的涮肉，齁咸的麻酱。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你是李明磊，不是山寨的。东北下雪后的白茫茫与冷峻空气，以及
李明磊睡着后像猫一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