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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亚从镇子中心的马场上牵回一匹乳白色小马,询问阿姆罗:她像你驾驶的那一台吗?他给她购买了一套漂亮的马具,马鞍盖在马背上,夏天到了,太阳热烈地洒下来。夏亚说我们应该给罗莎搭一个小房子。阿姆罗坐在窗户边的长桌上温习功课。
阿姆罗扭过头看见罗莎,美丽的白色小马只有夏亚的大腿高,正在快乐地呼吸。阿姆罗说,你想说的是马厩?夏亚说就是这样,你正在做维修工人,你就给她盖一间马厩。阿姆罗说这活计属于木工,需要一个考了木工资格证的木工,他可以帮夏亚在他的同学中找一个来,但不能是他。他只会维修机械,况且他们没有足够的钱雇佣一位木工来设计修缮。夏亚说那该怎么办?我已经把她带回来了。阿姆罗提议将空置的杂物间整理出来给罗莎使用,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外去拍了拍夏亚的肩膀,他问他,你是不是又觉得焦虑了?如果没有考虑好她的住处,为什么着急把她带回家呢?
夏亚·阿兹纳布尔患上了明显的焦虑症,从宇宙回到地球开始,这种症状就让他每日地惴惴不安。他们决定低调地来到地球上的某个处在繁华和偏远中间的小镇生活。
一个曾经的朋友正在开办公益夜校,为居民提供上学的机会,主要传授一些货真价实的技术,阿姆罗正在为夜校的功课努力。
夏亚说:“你不需要用夜校毕业证证明什么。”阿姆罗说我没有要证明什么,况且我认为你应该去学习心理学,这能够帮助你缓解你的心灵。夏亚摆摆手,算了吧阿姆罗!我不是小孩子,不会怀念去学校读书的日子了。况且——他决定对阿姆罗说点儿恶毒的话,“我是从吉翁军士官学校毕业的,你呢?”
“初中肄业。”阿姆罗不屑一顾地回答,“这又如何?打仗的时候看不上这个。”
“你说的没错,因此你就更不需要到夜校去了,太累!”夏亚将罗莎的缰绳交给阿姆罗,自己走到作为杂物间的小木屋去,把门锁打开,迎面扑来的灰尘闪着细光。他把手在鼻子前挥了挥,眯着眼睛咳嗽几声,就一头扎入到收拾杂物的热情里。阿姆罗把罗莎暂时牵到庭院大树下的阴凉地儿,他摸着她的脑袋说你要乖啊,把缰绳绑在大树上,自己走回房间,将课本和笔记本从房间里拿到树下,他和夏亚在树下布置了一张乘凉的小桌。他为了夏亚能够在热情似火的工作后立刻喝到解暑的凉水,特地泡了柠檬水和几片薄荷,放了冰块儿,自己先倒一杯,其余的留在房间里。
罗莎哼哼了几声,躺下后休息去了。这是一匹毫无戒备之心的小马。阿姆罗开始专注地学习。他在夜校中学习的专业叫做创意写作,总一个学年,分上下两个学期,每学期十二周,每周上三节课,分别是周二、周三和周五。阿姆罗同时还在镇中最老的修理铺子打工。他和夏亚来到小镇三年,他在那里工作两年,已经成为铺子最年轻、最得力的修理工人。他总是能把一切修理得完美、严丝合缝,有时候,他甚至能够为一些令人感到震撼的机械——比如他刚刚进入铺子不久时就遇到在战争中被击落后遗落的MS的手掌,它已经完全失去功能,孩子们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手掌拖到公园当玩具,大人们发现后,几个年龄大些的人认出它来自哪里。大人们说,这东西必须得妥善处理,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走火,把居民们当做敌人来对待?那时镇子上恰好正在做另一个公益项目,他承接下这个大活计,把手掌变成为腿脚不便的人群的行动装置,帮助老人们在一个剧院门口上下楼梯。但因为场景太过骇人,虽然万分有用,到最终还是被拆除了。他在铺子上的师父,同时也是他的老板,哈罗德·斯科特惋惜地说:你花了那么久费了那么多力气,实在是可惜了。阿姆罗告诉哈罗德这一点儿也不,那个机械的手掌原本是用来战争的,现在它能够在彻底报废前真正地帮助人们,这就不是无用功。哈罗德说,我总觉得你有一些秘密!我从来没见过MS,也不知道怎么修理那些大家伙,我甚至不知道怎么给给小孩子修理那种能够发射光束的最新的高达玩具。但你一来就说要做我的学徒,你完全不用这么做啊!你可以再开一间修理铺。
阿姆罗和善谦虚地回答,我只是个学徒,恰好对MS感兴趣。这个世界上,对那东西感兴趣的人多啦……哈罗德喜笑颜开,“哦哦”和“没错儿”地应着。他不知道哈罗德到底是敷衍还是真的听明白了。
夏亚知道这件事情,就说阿姆罗你的才华是无处安放。他被夏亚点醒了。他说,你说的没错,我是在炫耀。夏亚连忙摆手,亲爱的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他告诉夏亚,无论你是什么意思,这都提醒了我不要随便把往日的技能显摆给镇子里的人看,这很糟糕。
夏亚怎样都说不通,就随阿姆罗怎么样,夏亚还在给自己物色新工作。
起先夏亚去过小镇上的一家专门承接外包生意的广告公司,他猜测这间公司之所以在这儿是因为小镇上的房租便宜,生活成本更低,员工们多是一群仍然在追逐广告梦想的年轻人。他擅长这个,无论是做总帅、做大尉还是做曾经的吉翁军上校,他都十分懂得宣传的作用。可他一进去就发现自己的想象错了,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他的那些经验纷纷行不通,因为失去那种近乎宗教仪式似的蛊惑——比如他在做总帅时发表的一系列鼓动演讲,之所以能够起到无限作用,其一是因为他的确擅长演讲和鼓动人心,其二便是因为他的身份了——他提出的创意根本是无稽之谈。身份是个关键因素。
他们承包的大多是一些在繁华城市中播出的小产品的广告,比如一台名不见经传的洗地机、长相平凡的小熊玩具、成分普通的雪糕等等,它们失去了身份的优势,产品也毫无特点,所以他拿出那套说辞和创意,老板和同事们都认为行不通,说你这是要被人骂的!他觉得被唾骂也是一种关注,但甲方不买账,他就不能这么做。做了两个月他就辞职了,接下来找到一份危险的文员工作。
他加入一位出身于这个小镇的政治家的幕后策划团队,负责编写演讲稿、视觉设计和公共形象。他的文字是有规划性的。起先他给政治家的建议十分贴切,让政治家获得不少选票,特别是来自小镇居民的。他仅用四个月就成为团队核心一员,接手一些重要场合的发言设计和形象运营,但政治家和他的同事们马上发现了他的“野心”。
事实上,这并不是夏亚的野心,他只是在照着曾经的成功之路做下去。但政治家并不想煽动什么或带领大家觉醒什么,他只是个想获得选票的普通政治家。夏亚的文案充满这样的野心的味道。他就被开除了,他们开除他的理由十分委婉:阁下您适合更高大的舞台!他想没错儿,他从前就属于一个不能再高大的舞台,现在他退出了,想过平凡人的生活,之所以看上这份工作只因夏亚需要一份薪水,又因它恰好和他会做的事情重合,他没有想过要再回去。但他有可能被这份工作送回,这就是它危险的原因。他后来还做过独立的品牌危机公关咨询师和剧场宣传员,但它们统统无法让他燃烧起激情,他就一直赋闲在家,靠阿姆罗做维修工人支撑家用。除此之外,二人每隔一个月还会收到一份匿名的资助款。
夏亚整理出一半的小屋,整个人大汗淋漓,跑到树荫下稍作休息。阿姆罗为他倒水,夏亚说我没想到我们居然有那么多没用的东西堆在那里!阿姆罗说是啊,你见到一些什么就会拿回家,要是价格不贵你就买回家,说是以后一定有用。但它们通常就堆在那里了。不过,你有没有找到我的工具箱?夏亚说你说的是那个蓝色工具箱?没有,我从来没见过。
好吧!阿姆罗回答,你休息休息吧。他继续学习课本。夏亚一边喝水一边抚摸罗莎,转头对阿姆罗说:“其实我不明白你学习——呃——创意写作的目的。你想把我们的事情写成小说?”
“我没有那种能力,我对自己还是有清晰认知的。”阿姆罗回答,“但是又对写作充满兴趣,我不可以去学习吗?”
“我从没看过你的作品。”夏亚不满地说,“你也从来不让我看。”
阿姆罗笑盈盈地回答:“这是个秘密。”这是个秘密。他是个擅长直接表达的人。他的确在学习修辞手法这事儿上碰见障碍。老师让同学们学习如何比喻爱情,有人说爱情就像苹果,看起来外表光滑美丽,只要切开放置就会立刻氧化,所以爱情不能太知根知底;有人说爱情就像生活里的太阳,总是把人照得暖洋洋;一个中年男子,大约五十多岁,他说爱情就是毒药,你知道一定受伤可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吞下去。大家都对这个说法表达赞同。只有阿姆罗无法给出答案。
爱情就是爱情,我爱他他爱我,直接说出口就好了。这是阿姆罗在被再三提问下的回答。
老师说,文学是委婉的艺术。你要是直接写:我爱他爱到要死!这实在太直白,因为爱情这个东西它没有实体,直说你有多么喜爱,读者是无法理解的。修辞手法正是为了让读者将抽象的感受放在具体的物品上,这样才能变得更为直观。阿姆罗说,可是爱情就是说不明白的。说明白的不是爱情。老师就说,这位同学对爱情的感悟很深!你曾经拥有还是现在正在拥有?
他认为自己正在拥有。他和夏亚之间的绝对称得上爱情。阻碍他们向对方彻底坦白的只有夏亚的内心,他从来不愿直面这一点:无论他身处何处,总会想到这个棕色卷发的男子,想到他的眼睛嘴唇鼻子和皮肤,期盼能够得到他回答的声音,那么,这个就是爱情了。他还以为是自己对胜利的执念呢。
阿姆罗已经上完了一个学期的课程,现在是假期末,他正在为第二个学期的内容做准备。第二个学期里,他们的目光要逐渐向诗歌转移。第一个学期他们讲解古典小说、现代小说、先锋小说和各种各样的流派,诗歌又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领域。阿姆罗想要写一首诗歌作为礼物送给夏亚。
假期里他钻研了一阵,对技法和词语都不大了解,感到劳累了就看一看夏亚的脸。夏亚也正在看他。阿姆罗立刻收回目光,说你都忙完了?夏亚说还没有,但我可能找到了自己理想的工作。
阿姆罗说,收拾仓库?夏亚说是成为马场的一份子。
“老天。”阿姆罗说,“你这个贵公子要去做动物的服务员。”
“嘿!”夏亚张扬起两条手臂,“侮辱!你这是侮辱,请你尊重动物,尊重我的梦想!”
“我一直都很尊重,否则不会在战后和你住在一起。而你一直都……”阿姆罗望向夏亚,看见夏亚向中心皱起的眉头,话语立刻停住了,“算了。”
“什么算了?你侮辱罗莎的事情算了?”
“我没有侮辱罗莎,是你把她突然带回家又没准备好她的房间,但这事儿已经决定如何做了,我们不要再为这个话题绕圈子。况且,既然你决定要去马场上班,我就得提醒你它的劳累和艰辛。那真是在土地上讨生活。”
“你太小瞧我。实话实说,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是这样?”
“哪样?”
“我在一年战争后四处拉拢志同道合的人,那段时间,你觉得我的生活怎么样?”
“就那么样,是个普通人,但不会太糟糕。”
“对了。是个普通人。这意味我要给自己做饭、亲自打扫卫生、解决我临时住所里的一切突发情况。我不是毫无生活常识。”
“我知道,夏亚。不过你看,你在讨论这些的时候总是很放松很自得,我们也是时候从战争中走出来,不能一直沉溺在过去的悲伤中。”
“我已经走出来了。”
“你从来没有。”
“我——有——!”
“好吧!好吧!”阿姆罗把书本一合,从小桌旁起身回答夏亚,“你就那么认为吧!我和你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其实你清楚我一个人就能负担家里的开支,你可以慢慢想、慢慢找。再过一段时间哈罗德就要彻底退休,他的眼睛已经花得不能看清任何东西,铺子会交给我。我们依靠维修铺子就能获得不错的生活。你没有必要逼着自己去找一个工作,或者说找一个梦想,你没有必要一定去完成某件事。现在轮到我对你说这话了:你不需要通过一个具体的事件来证明你还是有价值的。你已经在过去里证明过很多了。”
“证明什么?”夏亚从罗莎身边离开来到阿姆罗的面前,树叶影子的间隙落在夏亚金黄的头发之间,“证明什么?证明我在战争里的功绩?那种东西已经随着战争结束彻底消失了!况且,既然已经决定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战争就不能算功绩,我现在是个无所事事的男人,一个——”他大大地呼吸一口空气,好像试图用空气把接下来的话从喉咙里顶出来,“——中年男人!”
他说完这话就开始像结束比赛的运动员一样剧烈地呼吸,他的年龄和阿姆罗的年龄,总在某个时段中呈现出不尽然的差距。更重要的是,年龄是个可以被忽视的问题,可生命的旅程不能被忽视。他完全能够感到自己从所熟悉的战场中离开,前往下一个面目还不清晰的战场,他必须在这里追求一个目标,正是因为他对没有战争、没有紧张的计划、没有密集的报告的生活感到不适从。没有这些,他就不知道生活目前直走到了哪个地步;没有这些,他更加不清楚自己能够成为什么。
阿姆罗说的不错,他完全可以放松步调去寻找。可是,谁能够给他指引一条道路呢?他从未做过普通人啊。就是爱德华的时期——那也是不同寻常的普通人。阿姆罗是做过普通人的。但那是阿姆罗的个人经验,他不能从阿姆罗的身上直接汲取它,也就是说,他必须花费足够的时间去寻找成为普通人的道路。这就是让自己走向另一个阶层,他对未来充满无知的恐惧。当下他给自己找到了不算有效方法的方法,就是把这一切看成另一种战场。生活就是战场。他要给战场上制定一个阶段性的胜利目标,因此,他一定要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心仪的工作,要给自己找到新的梦想,要在这梦想和工作里奋斗,把它们变成人生的战场。他必须和什么产生对抗才能重新觉得生活还不错,岁数就是个假命题,否则无论阿姆罗再怎么安慰他或说他从没觉得他并不是没有对他们的生活起到任何作用——也许是因为阿姆罗一直埋头在他所熟悉的事业中,所以才觉得生活充足、夏亚是否需要一个事业都无可厚非吧!呵……夏亚回到房子里去了。
隔了几天,阿姆罗的夜校重新开学的早晨,夏亚去马场报道。马场的主要收入依靠着来小镇上进行骑行体验和骑术训练的人们,也贩卖马匹,一些地区的警察依旧骑马执法,因为品种和地理环境的优势,小镇上的马要比其他地区的马再高出一截。马场主问夏亚,你会骑马么?夏亚说不仅会,而且骑得相当不错。
马场主姓乔伊斯,乔伊斯说你来试试吧!他给夏亚牵来一匹棕色大马,被毛油亮,可看见在毛发尖端反射出的细微的白光。夏亚翻身而上,熟练地策马,两脚向马肚子一蹬,这匹马就像已和夏亚有过无数次训练似的,嗖地向前方奔去了。他们直奔到马场尽头,消失得几乎看不见,一人一马只圆点大小,这时候听见乔伊斯在身后大喊:爱德华——捷克罗——回来吧——
他们都担忧夏亚的名号太响亮了,干脆重新使用假名,只在家里让夏亚神秘地回归。夏亚带捷克罗回到乔伊斯的面前,乔伊斯说这是我们马场最调皮的马,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做马术教练吧。
他下了马,和乔伊斯走入一旁的休息室,这里也被当做会客厅和会议室使用。乔伊斯和夏亚签正式入职的合同,夏亚说,我最擅长的是盛装舞步,你们可以加在教学内容里面。乔伊斯回答:亲爱的爱德华先生,这里是乡村俱乐部,不会有人来学习盛装舞步的。你需要做的就是指导骑乘,大部分人都没有骑马的经验,或者是轻休闲马术的培训。我在大城市生活的好朋友,他是个马术培训的中介,有时会介绍一些高端客户到我这里来。这些客户说不定需要更好的教练,那就是你了。
“您的意思是盛装舞步教学?”夏亚问。
“不。”乔伊斯笑眯眯地摇头,“我的意思是,表演盛装舞步。他们不会想学习的。年轻人,我知道你心里头有梦想,你看我怎么样?我年轻的时候也参加过三项赛,我知道什么是盛装舞步,但我们是要生活的。这里就只有这些了!没有客人的时候,你只需要来马场照顾分配给你的马,打扫它们的生活区域,完成之后就可以回家。”
“听起来很轻松。”
“今天开始上班吗?”
“明天。我要回家给我爱人说一声。”
“好。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请你帮我带话,我家里的扫地机器人又坏了,他什么时候有空给我修一下呢?”
“我会告诉他的,给您内部的友情价。”
今天是阿姆罗回到学校的日子,这时正在铺子里上班。夏亚先回家,准备晚餐的食材,他总是做得很慢。夜校在晚上七点开始上课。修理铺子六点半结束营业,阿姆罗必须立刻赶到学校去。他们的晚饭一般推迟到八点半课堂结束后。
晚餐准备了烩饭和红酒炖肉、简单的蔬菜。夏亚在超市中购买最便宜的红酒,只需八亥特,牛肉六亥特;芦笋和蘑菇一共三亥特。他极快速地学会精打细算,奢靡的日子过去了,他唯恐连普通日子也不能维系的那一天接踵而至。准备好一切,他摘下围裙整理身上的衬衫,将它们的褶皱抚平,打开冰箱查看他自己制作的小蛋糕,随后驱车前往夜校。
他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看见阿姆罗和几个似乎同龄的同学从夜校里走出来。他就摇下车窗,将手臂搭在车窗上,直到阿姆罗看见他,他才对阿姆罗挥手打招呼。
阿姆罗侧头和同学们说了点儿什么便立刻来到夏亚的车子前,坐进副驾驶后才问,你怎么来了?他这么一问,同学们路过车子和阿姆罗说再见,一位女士问阿姆罗,这位就是你爱人?我早晨在马场见到他了。阿姆罗立马反应过来回答女士:他马上就要到那里上班,不过我还不知道他主要负责什么。在他们真正把车子开起来之后,夏亚才告诉阿姆罗:“我在马场里做马术教练。”
“很适合你。”阿姆罗说,“完全能够想象到你做教练的样子。”
“是什么样?”
“嗯,我觉得你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忍不住说出无情的话。”
“我是个体面的人,知道区分不同身份时的权力。”
“不过,还是恭喜你找到工作。”
“我准备了惊喜晚餐。”转过红绿灯的路口,夏亚欢快地告诉阿姆罗他的新技艺。为了庆祝阿姆罗开学、他在马场找到新工作,他学会制作奶油蛋糕,虽然抹面很一般,但这是他的初次尝试。他把车开回家,阿姆罗勾勾手指让夏亚把脸凑过来,夏亚将脸庞越过驾驶座,阿姆罗在夏亚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随后坦然自若地下车去了。
发生了什么?夏亚还坐在车里呢。阿姆罗打开家门又走出来敲车窗,夏亚愣了好一阵才有所反应。他跳下车关闭车门问阿姆罗你是认真的?阿姆罗古怪地说,我们不是早就这样了吗?夏亚把阿姆罗推回家,关上房门后才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的确是做爱了但是我们从没……阿姆罗说,你的意思是正式确认我们的关系?你觉得我只是和你玩玩而已?夏亚说我没有这个意思。阿姆罗问那你是什么意思。夏亚束手无策,阿姆罗说好了,这件事之后再说吧。他推开夏亚,同时流露出无奈的表情。夏亚并非故意要把一切变成这样。
当他把蛋糕端上桌子的时候,阿姆罗又显得异常开朗。阿姆罗说这个蛋糕实在是……太丑了!尝尝味道吧。他把蛋糕切开,从里面滚下大块儿的水果,将它们混合蛋糕体和奶油一起送进口中,咀嚼过后给出了肯定的评价。味道是很不错的,阿姆罗说,卖相还可以提高。你在做贵族的时候吃的就是这种蛋糕吗?
“据我所知,那是贵族专用的糕点师制作的蛋糕。”夏亚给自己也切下一块,“每次只能吃上一小角,一周只能吃一次。必须吃完,不能浪费是贵族的美德。但是,必须告诉你,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贵族,也没怎么体会过那种生活。我没有那种经历。”
“这种话只有我会相信。”阿姆罗说。
“这是事实。”
“我看乔伊斯更愿意相信你是个隐姓埋名的贵族。”
“停止这个话题吧。我不喜欢贵族。”
“我知道。”
“你是故意的。”
阿姆罗笑了笑,开始吃烩饭,随后尝红酒炖牛肉,感到美味就不断地点头,“你比我有一点好。你知道如何鉴别美食,我大概只知道什么东西最能吃饱。”
他们互相之间都没为对方袒露过自己的童年,因此,夏亚才说:“我不能问的那个问题,你要是想告诉我就说吧。”
“没什么不能说。”阿姆罗将肉块接连送入口中,“我父亲是殖民地的研究员,我母亲已经和我父亲分居很久,母亲留在地球圈。我在side 7生活的时候,基本靠快餐度过日子,后来学习做一些简单的料理,但我实在没吃过什么好的,做出来的东西——就那么样吧!称不上好吃,但能果腹。”他将牛肉咽下肚皮,擦干嘴巴后认真地望向夏亚,“我父亲其实很疼爱我,他是个单亲的家长,我是个单亲的孩子,我俩就像从包装里掉到土地上的种子,需要各自成长的时间。随便的给我一个地方,我因为想活着就自己长大了。现在来看,我父亲已经死去多年,我母亲应该还在地球圈上的某个角落吧!但我没找过她,她不再觉得我是她的小孩。”
夏亚回答:“我也差不多是这样。”
阿姆罗越过小餐桌,将手掌盖在夏亚的手背上,“我不是用我的过去博得你的同情。我是想说,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不知道家庭的概念,但夏亚你给了我一个家。”
阿姆罗认真专注地盯着夏亚,夏亚觉得自己已经开始颤抖了。这种力量来自于心灵和生理,他不能克制他的大脑和他的心被这句话牵动起的反应,但他还是极力忍耐着,好让被阿姆罗握住的手保持平静。他回答他:“是吗。”
阿姆罗说:“是啊。不过你一次也没回应我。”
“因为……”夏亚迟疑地说,眼神开始躲闪起来。在这个问题上,阿姆罗永远比他坦诚一大截。
“好了。不说了。”阿姆罗打断了对话。
他还是希望他们能说说的。阿姆罗已经能做出家常便饭,这证明时间在阿姆罗的身上同样起了作用。但在阿姆罗去上夜校的这段时间里,照旧由夏亚来准备晚饭。他们每天只吃两顿:中午的,晚上的。早饭被省略掉。他们已经听过很多专家的建议,说不吃早饭到底会有多么糟糕,但事实是他们尝试着进行一日三餐,很快发现头一天晚上吃下去的东西,第二天早晨并不能完全消化,依旧梗在胃部。他们倒不如早晨只喝点牛奶或蔬菜粥,不再选择华夫饼、荷包蛋和面包片。
阿姆罗问夏亚,夜校毕业的时候你会来吗?夏亚说一定的。阿姆罗说那好,就在四月下旬,你准备好就来吧。夏亚说好的。我会到的。然而他并没有到场,他在夜校毕业典礼的前几天就接到当晚有一个需要陪同到晚上的客户团体的通知,这是一批大客户,必须看见一位拥有贵族气质的男人(无论他是否拥有,只要他看起来像),热情表演盛装舞步,并且用贵族的一套礼仪来招待。乔伊斯说,这是一群利用假期时间来到乡村观察学习的小孩子,辛苦你了夏亚。夏亚说很不巧,我得和我爱人商量商量。回到家他告诉阿姆罗这件事,阿姆罗说没什么,那你就去吧。你做一只蛋糕让我带去毕业典礼作为补偿。夏亚便扎入研究蛋糕的抹面,当天早晨,他终于把一只抹面光滑的奶油蛋糕塞入冰箱。
阿姆罗中午时给夏亚打电话:我们还有毕业典礼后的聚餐,凌晨一点结束,你来接我吧。夏亚说我一定会。他转面就见到这些渴望看见高贵男子的孩子们,他发现乔伊斯的描述一点儿都没错:他是要受累了。他还不太会应付孩子。孩子们,尤其是七八岁的孩子们,他们的热情和精力实在是太过蓬松,他和乔伊斯艰难地在其中呼吸着空气,夏亚不得不拿出以前在军校时认识的教官们的做派,说大家听好了!一定要小心马蹄。你要是温柔地对待它们,它们就会温柔地对待你们。马是最具灵性的动物。
他给他们表演了完美的盛装舞步,并且用从过去提炼出严苛的礼仪来要求在场的所有人。中间他去泡茶叶,乔伊斯问,这样没问题吗,孩子们会不会觉得难受?夏亚说,请你放心,孩子们会很开心看到地球圈上绝不会出现的贵族来给他们做表演。况且,这只是个表演,我们的合同里已经说明了。
这些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绕着夏亚,他们问夏亚,爱德华教练,你是不是真的是个贵族呀?夏亚回答:只是一介平民。孩子们说,绝不可能,你做的这些事情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贵族。夏亚便笑眯眯地说,你们也可以这么认为,也许我真的是一个贵族呢?但我的存在是个秘密。孩子们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一定会保密!他们一直聊到晚上十二点才结束。
孩子们由教师带领着回到原先预定的酒店去了,乔伊斯问,你真的是个贵族?夏亚哈哈大笑,乔伊斯,不要这样!我只是说给他们听,我要是个贵族为什么还是这么拮据呢?
乔伊斯望向眼前这个金发的男人,还是觉得他身上有种遮掩不住的气质。他把他放给了阿姆罗。夏亚在下班后快速赶往夜校迎接阿姆罗,到那儿的时候,来自阿姆罗的电话正好响起来。对面的是几个女人的声音。声音最大的说:你得来接阿姆罗,他有点儿醉了,我们担心他的安全。夏亚说我就在门口等着。很快的,女同学把阿姆罗一齐送到夜校外,阿姆罗说我其实没那么醉,一面被女同学塞入副驾驶。
他们还是像上回一样相认、再见,阿姆罗先是摊在副驾驶上大大地叹一口气,随后从背包中拿出一样东西。夏亚看过去,那是夜校的毕业证书。
恭喜你啊,夏亚说,你毕业了,你还可以选择去上正式的提高学历的夜校。告诉你,我今天挣了不少。我们完全可以让你这么去做。
不用了,我已经满足。阿姆罗回答,我只是觉得时间太快了,我上一次拿到这东西还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
“你那时候的毕业证?”夏亚问。
“是尉官证。”阿姆罗无奈地哼笑两声,“我根本是被抓去的,但我那个时候确实是有一些英雄主义,觉得这是自己的义务。虽然其中也出现过反抗的心理……但我不能放着这一切不管。我的人生原本应该更平庸一些。”
“如果没有战争,你现在还在side 7生活。”
“我会在那里结婚吧,从来不知道战争的残酷,也不会去见我母亲。我父亲也许也不会死,但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我不能一直为了这事儿而感伤。”
“那我要感谢战争把你带到我身边了?”
“千万别感谢战争,我们要是能遇见——在哪儿都行的。不过事实也就是这样,我因为战争和你成为敌人,我十五岁的时候不会想到自己要和曾经的敌人共度余生。”
“你后悔了。”
“我觉得无比满足。”
“你这个怪人。”夏亚轻轻地笑着,“但我理解你。”
“还有,我原本想给你写一首诗作为结业的礼物,但我发现我怎样都写不出来。”
“为什么?因为我们没什么好写的?”
“不,反倒是因为能写的太多了,我不知道从哪儿下笔。下定决心去写也只能写出肉麻的东西,太难写了。我还是不会写这个。”
“不会写什么。”
“爱情。”
爱情。在他们之间横亘着的爱情。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当它被提起时,就像个隐士一样终于从黑暗中展现真实的面目。夏亚在红灯前停车。他看到阿姆罗,看到他的爱情就坐在他的副驾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