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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前些时日,我以他需要养病为由,遣散了他的众多仆役,连带着他的眼线们一起扔出宫后,他便渐渐有不好的光景了。御医来回话说,这次他连药也不肯吃了,直嚷着要我过去,说什么这屋子不吉利,他有心疾睡不着。
这晚更是把我从周公的邀请里拽出来,称自己胸闷气短,怕是要一命呜呼,想再嘱咐我几件事。入夜天寒,我披上大氅匆匆向偏殿赶去,侍从在仪仗最前面提着成排的灯笼,火烛在夜里跃动得我心烦意乱。
偏殿冷清,只留几盏破落小灯在角落凄凄地跳着,像含着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地照亮那人因跪坐在榻上而铺开的衣角。身边的公公小心地觑着我紧蹙的眉头,先声夺人地诘问他:
“大胆!见到君上居然敢不跪下行礼,何等放肆!”
我未出声制止,任由宫人呵斥。灯火黯然,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借着月色勉强窥见他身形一僵,起身在榻上膝行两步,在边沿重重叩首,声音从衣锦堆叠间闷闷的传出:
“臣,张孟卓,叩见陛下。孟卓旧疾复发,不易下床行走,还望陛下赎罪。”
他跪伏在黑暗里,骨肉和影子一起缩成小小的一团。宫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一直没发话,他也不敢起身,只得把翻涌的反胃感抑下去,免得殿前失仪。
一时间诺大的宫殿寂静无声,庭院内外满是仆从仪仗,四面皆垂目屏息,唯恐圣怒牵连己身,惹来杀身之祸。一旁的公公看我迟迟不宣起身,向前小迈一步,整个人弓成檐角一般,掐着嗓子试探道:
“皇上?”
我心头这股无名火闹了这一出也散得差不多,再卧着怕是张邈身体撑不住,心疾又要复发,我摆手示意左右退至廊下。
高大的殿门伴着古旧木头特有的摩擦声合拢,将月光与灯火隔绝于门外,四周又隐于黑暗。
“孟卓,你先起来,朕记得你长久俯卧胸口会闷痛。”
我循着他的呼吸声探过去,搀住他的肩膀将他扶起。他一直沉默着不出声,只有那双藏在狐裘间常年冰凉的手轻轻搭上我的手背。他垫着绒毛将头枕在我的掌间。
“陛下,何不燃灯?夜色昏暗,难以看清陛下面容。”
我随了他的愿,刚要抽手去门外唤人,他便牢牢抓住我的衣袖,“殿下不必全燃,只需点亮你我手边案桌上这一盏,臣便可观清殿下内心。”
火石与草绒相撞,在小小竹筒间亮起微弱光芒,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中的透气孔,迸发着火星靠近了桌案上的烛台。烛芯被火苗点亮,跳跃着,翻滚着,在墨色里以豆大身躯照亮这小小一方天地。
张邈恹恹地靠着桌榻,半倚着身子,烛火的光晕给他与蜡身同样苍白的脸迸上些暖意。我上了榻,与他同台相对而坐,依稀找到一点旧日在王府的感觉。灯火一照,我才看清他狐裘里面只穿了单衣,免不得一阵心疼。
“夜露深重,孟卓怎么只着单衣。”
“陛下,宫中空寂,入睡后仿佛能听见旧时嫔妃的哭声,如鬼似魅,实在难以安寝。”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用那双漆黑的眸子透过烛光定定地看着我。好陌生,说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没再听见小金鱼这个称呼了。
我试图让我们的关系重回以前,想从称呼上宽慰他:“孟卓不必拘束,眼下只有你我,像平时一样唤朕即可。”
苦笑从他嘴角间化开,混着眼里的无奈、痛苦糅杂到一起,变成一张僵硬的面具半落不落的堆在他脸上。
..........
年少时,不觉人间有别离。
我看着坐在我面前的圣上,我们相面而坐,心绪早已分成两阙。早在几年前她还是亲王的时候,有一年上巳节,我陪小陈钓完鱼回王府吃元宵的路上,正巧在门口遇见了强拽着傅副官出来逛集市的她。虽然没有平时繁复的衣装点缀,手里提着傻里傻气的兔子灯,但一身凛然的王侯贵气依旧脱颖而出。
那位穷酸副官虽然嘴上说着加班要加钱,翻白眼嘟囔她抠门,一点儿工钱都不给,却依旧尽职尽责地保护在她身侧。
她先是看见了小陈,隔着繁闹的人群向他挥手,喊他的字,仿佛什么亲密无间的关系,等我走近了装作才看见我,笑闹地戏称我“张邈使君”,又转过身同他们打趣,自始至终好像我从未踏足过绣衣楼。
突然间,我也很想称她为主公,或是更亲密一点,能融入他们的,能站在她身边的。
话及齿间,却不知怎样吐露心声。
踌躇半晌,“小金鱼”这个词从嘴边溜了出来。
小陈立刻像猫看见墙角的耗子一般瞪大了眼睛,四处找寻心仪的游鱼,
“贤兄,小金鱼在哪?”
“这不在这嘛,呆头呆脑的小金鱼。小金鱼,嘬嘬嘬。”
小陈怕她不快,急忙打圆场:“主公,贤兄有的时候讲话就是这样的,带点引申的趣意,别放在心上。”
她摇了摇头,摆手示意无妨,这个奇形怪状的小世子已初具天下共主的气概。
她没拒绝这个称呼,我窃喜能离她更近一步,获得与她亲密的称呼,带着几分小心地接近她身旁,和小陈一同留在她身边,辅佐她在人间大胜一场,夺得长安城的黄金宝座。
我与她一同相伴过无数个充满鲜血和腐朽臭气的夜晚,以肉身作三子局谋定天下。
在数年间的不同瞬间,我们也曾在市井间游览太平灯火,共赏天下盛世;也曾在一会上对弈谋略,白日里冠冕堂皇的站在一起,暗地里又互相撕个粉碎,共乘一辆马车在车舆内缠着衣衫相拥。
我面前年轻的世子如有蛇脱去残旧的鳞片,逐渐崭露出青涩的锋芒,再从亲王成为现在的九五至尊,我竟有些追不上她,杀伐果断,心狠手辣出现在她的身上,而我还蜷缩在她留在原地的轻薄的蛇蜕里,稍微动一动身躯,就会把薄如蝉翼的皮挣开,她的温情如同梦幻泡影一般碎裂的无影无踪。
这副蜕皮变成足以杀死谋士的蜗壳,断绝我所有的前途和后路。逼迫我,劝诫我,缩在这由幸福蜜糖构筑的壳里,豢养在离她最近却最远的宫中。
这间屋子现在只有我们,借着这盏油灯,我才得以再有幸窥见天颜。多年来,她的容貌未改,眉眼间却难掩杀伐之气。
我想起她有一次刚从马腾那里回来,抱走了呆呆,我赶去与她共议“三子之局”,当时还笑她说:
“真正掌握局势之人,杀气纵横,是不会有人敢携稚童近身的。”
今时今日,再忆起当年,已经看不出彼时的稚嫩了。年轻的时候,称自己当谋士无心无德,为最终结果置身事外,可又分明一次次心软。说着无所谓,实际比谁都在乎。
前两年郭奉孝走了,贾诩和我在广陵相遇,对弈的时候说起学宫往事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把千言万语都闷在胸膛里。几番张口,眼眶却先一步红了,呷了口茶强压下去,我便不敢再提。
其实殿下,在成为谋士之前,我们也是人,愧疚、在意、思念,谁都是避不开的。与殿下初见时,听到小陈喊你主公,我还不信谋士能如此轻易地交付真心,哪知后来想与你亲近,也唤你一声主公的时候却无法开口。
你的脚步匆匆,不会为故人停留。
时过境迁,我却依然留在那个梦里,幻想庭议时能并肩而立,将我整个人剖个干净献与你,称你一句一直隐秘于心、无法宣之于口的,
“主公。”
不,现在应该称呼您——陛下,您已经在三年前登基为文汉天女了。
过往多少青涩纯粹的梦都碎在您登基之时,我与百官在殿外跪伏叩首高呼的那一声“陛下”之中。
我仔细端详帝王的面容,无数心声郁积于五脏六腑之间,早已成疾。良久,我缓缓张口:
“陛下,君臣何异于夫妻?古有诗人作诗所云‘色衰相弃背,当时美人犹怨悔。何况如今鸾镜中,妾颜未改君心改。’孟卓一直不解作诗者为何如此比拟,今日终于全然明白。陛下与背信弃义之夫有何差别?孟卓如文中妻为陛下盛容饰,熏衣裳,无所不用其极。陛下性凉薄,视金翠无颜色,闻兰麝不馨香,未及我色衰便相离弃。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她听后默不作声,隔着那盏跳动的灯烛回望着我,久久凝视着我,仿佛要把我的灵魂都烧出一个洞,带着刺骨的审视和探察。
我们就这样在这片寂寥的,独属于我们的黑暗里僵持着,等着谁先败下阵来,或是谁先扑上去把对方撕咬的遍体鳞伤。
..........
这是我以汉家亲王身份登基的第三年。
朝中在陈元龙的辅佐下逐渐稳固,天下浮现盛世之景。虽然我下令隔绝任何人对孟卓的探望,元龙心中依然记挂他。
有次在宫中同元龙一起闲逛,他旁敲侧击地想试探我对张邈的态度,说他立三子局有功,成江山百年昌盛,万世而治,不应有如此重的牢狱。
我当时说了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依稀记得元龙叹了口气,见我意志坚定,便不想让我为难,主动岔开了话题。
盛世之士与乱世谋臣大有不同。假以黄河长江治理为例:乱世用长江废黄河以断敌国之路,实为上策;盛世如此则是弃百姓于不顾,目无君上,失了为官之道。
我知晓臣子不易,或进或退全凭帝王心意。元龙曾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叹气,明明心系天下,可叹这天下偏不能完全如愿。每每午夜梦回时,我常梦见我未背负沉重帝冕的日子,在广陵过得那般轻松闲适。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我同元龙依偎在一起,他怕我午睡着凉,把被体温捂得暖融融的毯子分给我一半,让我与他蜷缩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远离了公务,呼吸在他的气息间,难得地睡得很熟。张邈脚步轻,来了许久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做在一旁喝茶。许是阳光和煦温暖,晒得病号容易犯困,他就那么倚在廊柱边睡着了。
我在休憩时光里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孤身处在一个黑漆漆的大殿里,外面虽有阳光热烈地拥抱大地,但殿内高寒冰冷,好像不透光的深井。层层阶梯下伏了黑压压的一片陌生面庞,没有陈登,没有阿蝉,张邈似乎跪在大殿中央,看不清神色,身边围了一群手持刀斧的人。
我嘶吼着,用力想从高处的椅子上起身,双腿确如铸铁般沉重无力站起。
高台的参差犹如屏障,警示着他今时不同往日,从此君为君,臣为臣,不可有违。
刀斧对着张邈劈下时,我猛然从梦中惊醒,抬眼便看见元龙和孟卓一脸关切地围在我身边,见我清醒齐松了一口气。
“小金鱼呆头呆脑的,没想到居然也会梦魇。刚刚可把小陈吓坏了,莫不是做了什么称霸天下的美梦,直喊着‘朕是天子,快放了他’。”张邈夹着嗓子模仿的惟妙惟肖,他惯常说这些让人恼火的话。
我刚从噩梦里缓神,不免顺着他的话接茬:“是啊,梦见你我三人搅合到一块儿去了,若以朝廷纲常为纪,我们这便是祸乱朝廷、谗言奸佞之罪。”
“情爱、主士、君臣,三者不可共事,不可互渗。为人臣者,自当听命而忠;为人谋者,需断情于世;为人君者,更当心如明镜知兴替;为人主者,更需自有定夺明得失。”陈登倒是以礼法伦理先一步回答。还不忘在说话的间隙去捂张邈的嘴,免得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依小陈的意思,我们应该是君臣,是恨海,是情天。在其位谋其术,任其职尽其责,自不会两厢背弃。”陈登动作慢了一步,还是让张邈说出来了。
张邈常喜欢说我呆头呆脑的小金鱼,彼时常有陈登在其中圆场,我也同他们玩闹不将一时之言置于心上。
如今高位孤寒,环顾无人,四周空寒。称帝时间久了,我也再难进入人心中温暖己身,只得日复一日坐在天下共主的宝座上。
当时如过眼云烟的玩笑,今日再回味,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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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邈看着年轻的帝王,这一路相伴着走来,旧年人变得熟悉又陌生。旒冕垂下的珠帘掩住了稚气的面容,亦带走了女帝清透的眼眸。
上位者薄情寡恩,下位者竭尽所有的摇尾乞怜;丈夫变心,妻子肝肠寸断,想要挽留;天子帝心深不可测,在鸟尽弓藏之后,臣子跪伏着泣血般发问,不单是责问绝情的帝王,更是诘问这重蹈覆辙的古今兴替。
君臣与夫妻有何两样?
“好机会”
女帝什么话也没说,把杯中的旧茶泼到地上,借着烛光重新将茶杯沏满。热茶放得时间久了,一丝温暖都被寒冷的空气夺去,剩了半肚子冷水在壶中。藏匿起来的答案让旧时所立誓时,吐露出来的胸膛里那颗滚热的真心,都变得真假难辨起来。
那双朱唇轻轻开合,抿过冷掉的茶水,难捱的苦意窜上喉间,天子忍不住皱了皱眉,
“孟卓,茶已经凉了。夜色深沉,早些安寝吧。”
茶已经凉了,又是用这个理由岔开话题,这点还和亲王的时候一点没变。
张邈似是发现眼前的陌生人还与以往有一点相同之处,不禁苦笑起来。
他知道她有答案,她明白他心中所求。
但她没有一句挽留或者怜惜,就在那里静默着,看着张邈爱,看着张邈恨,看着他的痛苦和眼泪,看着绝望地陷在堆叠的衣袍里喃喃自语: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那么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看着,好像那个礼遇世人的小世子从没存在过,皇帝自始至终都是这么冷漠。
在辟雍学宫读书时,夫子曾念起过:“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今日他终于大彻大悟,好像这一刻所有的爱与恨都消散,世界平静祥和如红梅初雪,是一切落幕后的沉睡。
三人共处的休憩时间,今生定是不得了。
张邈其实知道自己于帝王,如珠蚌于渔夫。蚌壳以身哺育珍珠,忍受痛苦将其打磨圆润,最后渔夫劈壳取珠,蚌粉身碎骨。作谋士亦如此,为天下谋局,灭自身求局成,定局之时,谋士大任已成。
局成之时,身死之日。珠成之时,蚌亡之日。
整日呕心沥血的谋划,耗干心血,最后为天下做局,把它作为“珍珠”交给主公,开蚌取珠,天下功成。哪怕自己最后成为女帝的忌惮,剥去势力关入宫中,也仍需跪谢雷霆之怒下的缓情之计,俱是雨露君恩。
女帝起身下榻,宫人在门外听到声响,自外侧为她打开房门。皎洁的月亮被乌云遮蔽,唯有朦胧月光洒向大地,为她的背影镀上迷离辉光。影子拖曳出长长的一条,融入宫墙间无法照亮的黑暗里。
她的影子包裹住我,或是说我藏在她的影子里,嚼着陈旧的冷茶,从其中品出点些微的回甘。
今年没有银碳煨茶了,明年也不会有了。蚌只能产下一颗珍珠,而那颗珍珠现在缀在女帝的垂旒上,与她同出公堂。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