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高超陷入了无法逃脱的单日循环中。
01
高超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高越正在穿鞋，冷着一张脸不知道给谁看。
这哪儿啊？陌生的房间，和自己很近的高越的床，晕乎乎又沉重的脑子。哦，他俩出来旅游了，现在在山城。
一年一度的国庆假期，高超没和高越打招呼就制定了这次旅行计划。好吧，其实没有计划，只是买了机票订了房子就拉着高越来了。高越也是傻的，说让收拾行李就收拾，说让上飞机就上飞机，到了住处才后知后觉说我们怎么来这了。高超没当回事儿，说去年不是约好今年有空到这边玩吗，我总算凑出个假期，所以就来玩。
高越却突然翻脸了，真的很突然，前一句话还笑嘻嘻的，下一句便指着酒店的电子大屏阴阳怪气地说高超可是有钱了，赶着高峰期订这么贵的房子，是不知道两个人最近日子过多苦吗？
高超被这话狠狠呛到了，连续上十来天的班，赶凌晨的飞机，疲惫感都足以击垮他。想给高越个惊喜却被这样数落，很难说是什么心情，脑子已经被疲倦蚕食了情绪，没有反驳的力气，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倒头就睡。
意识回笼，高越已经穿好鞋起身准备往出走了，高超昨晚没发出来的火气猛冲上脑袋，哑着嗓子喊住高越，说昨天没闹够今天还续上了，有完没完。
高越没回嘴，回复的是打开又关闭的房间门。真有骨气，高超想，这么有骨气出去了别回来。头还是很疼，凌晨三点多睡到现在完全不足以缓解这一段时间超负荷工作带来的疲惫。挠了挠头，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只有这一张门卡，这会门卡还稳稳插在门口卡槽里呢。得，一人闹脾气两人担后果，高越真是他祖宗，在高越回来之前他只能守在这儿准备开门，总不能让人门连都进不了。
其实有点饿了，高超翻背包，昨天晚上在便利店买的三明治还没吃，光急着回家收拾行李，给高越收拾行李，赶飞机，忙碌之下连饭都没顾上，也算恰好为今天预留了早饭。
吃着东西心情缓过来了，脑子也能进行正常的思考了，他思考昨晚，思考昨晚高越为什么忽然发癫。虽然他俩平时也是互损的相处模式，但高越也不是在别人兴头上泼冷水的人，是不是这次订的房子真的有点贵了高越心疼了？可是假期就是这个价，不是假期他也没时间陪高越出来玩，甚至这都是他拼命争取来的，是没办法的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那样说话，回想起来也还是觉得心口紧一下。
他细细琢磨了半天，原来是委屈，今早醒来还会为这事生气，是因为他有点委屈。为了换来一个完整的假期他连上了十几天班，为了攒点旅游费用他每天累得半死还要准备第二天带去公司的午饭，结果高越就那样，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在酒店的大厅，在工作人员的面前呛他。尽管只是一句，就足以让他委屈一整晚，但昨天实在是太累了，所以他带着昨晚的情绪来到了今天。
他又反省，这次确实没和高越商量，是不是他本来在那边有别的安排被自己突然的计划打乱了？是不是刚刚自己的语气太差了？高越只是在穿鞋，可能他只是想把鞋穿好，并不是要趁他没睡醒一个人跑掉，被自己这么一吼才觉得委屈生气才走了。越想越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的一切行为都太过冲动，唉，这次是我不对，我喊高越回来吧。
微信没发出去，前面一个小红感叹号，刚刚的一切自责都烟消云散。怎么一天只有我在这内耗自省，高越呢？他怎么从来不反省一下他自己。
结果就是钻牛角尖一样地等，中午没人回来，高超依旧等，饿得不行点了份外卖坐在床上等。高越可能就等着他打电话，等他喊自己回来，那他就不，他倒是要看看高越一个人出去能玩多久能玩多开心，是不是这门不进可以，不回来也可以。
还是回来了，像什么事没发生似的回来了，敲门，进门，一声不吭。去洗漱一番躺在床上背对着高超，好像要变成一尊沉默的石像。
高超盯着这个背影，从内心深处感到巨大的空虚，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十几天为了什么，花这么多钱为了什么，现在坐在酒店床上盯着高越背影为了什么。假期是该这样吗？今天应该这么度过吗？他和高越就要这样下去吗？
今天真的是烂透了的一天。他觉得眼睛和鼻子也变得像心口一样酸涩，有些液体快要夺眶而出，于是慌忙关了床头灯背对着高越的方向躺下。液体奔出眼眶安静地渗进枕头里，他深深地呼吸不让鼻子堵住。
真的烂透了，糟透了，没有比这更烂的一天了。
高超睁开眼睛，看见高越正在穿鞋，依旧是一张写着不爽的臭脸。
已经这样一天了还要继续吗？今天也要摔门而去吗？高超猛地从床上爬起来，顾不上眩晕，狠狠瞪着高越，“我们出来玩你就要一直这样吗？昨天你就一个人出去一整天，你今天还要这样吗？”
高越看起来更像是懵了，匪夷所思地看了高超好几眼，“你睡傻了吧，我们今天凌晨才到的，什么昨天，昨天你还在上班呢。”
他没想到高越搞了个更抽象的方式来给自己不痛快，莫名其妙，他想把手机屏幕怼到高越脸上让他别胡言乱语，但手机上显示着的，是昨天的日期。
“不是，高越你无不无聊，为了给我找麻烦你连我手机时间都改吗？”
高越这下是真的上火了，从床上蹦起来，声音有些尖锐，“高超你至于吗？你和我赌气就赌气在这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谁动你手机谁给你找麻烦！你有病吧！”于是又是甩门而去。
高超不想去追，不想去看依然插在卡槽里的门卡。他打开手机时间，选择与网络时间一致，毫无变化，手机依旧是昨天的时间。
他怀疑地打开电视，新闻台滚动新闻轴的日期，是昨天。他试探地打开背包，本该在昨天被吃掉的三明治还躺在那，垃圾桶他吃完扔掉的外卖包装却消失了。他恍惚地走去酒店大堂看全球时间电子钟，北京时间那一栏，依旧写着昨天的日期。
昨天经历的事情，只是他的一场长梦吗？
02
如果真的是一场长梦就好了。
直到他连续把同一天过了三四次，才终于愿意承认，他被困在这一天了，困在旅行的第一天。每一天结束到达零点便会重置，每天早晨睁开眼，他都会看见高越正在穿鞋，他们毫无意外的，因为各种原因吵架，高越摔门而去。
从客观角度来说，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影史上以时间循环为题材的佳作也有不少，不算是新奇设定。但从情理上来讲，他觉得太荒诞太离谱也太痛苦，无法思考只是昏昏噩噩靠着数次循环来确认现实确实如此。
短暂地崩溃后他总算调整好心态，开始如何思考离开循环。
最初是一些很直接的方式，他尝试离开山城。飞机，高铁，大巴车，一切能想到的长途交通工具，完全不管高越的情绪问题，没有任何解释，硬拽着和自己一同返程。但是没用，他总会在路上就忽然困得失去意识，醒来依旧是困住他的山城，困住他的旅店，困住他的即将要离开的高越。也尝试过拉着高越熬夜不睡，可一旦时间接近零点就会自然失去意识，再便是一如既往地于早上同一时间睁开双眼。
之后是思考离开循环的条件，参考影视作品，一般循环总有目的，达到目的就能结束循环。但现实不是电影，没有谜之声告诉他需要做什么，他只能自己去猜然后执行。他先把第一个目标荒唐地制定为游遍山城，毕竟他本来也是来旅游的，虽然困在循环里，但也努力追寻初心给自己找点乐子，不然他真的怕自己还没结束循环就早早疯掉。
于是就开始一个人的山城之旅，他搜索着网上的景点推荐，在循环的每一天去新的地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比起旅游更像是完成任务，没有高越一起的旅行真是的很无聊。
其实他早就没在和高越赌气了，比起荒诞的现实，他和高越那点小小的矛盾根本不足以让他烦恼。但他不敢把高越卷进来，一方面不知道要怎么告诉高越这件事，一方面也觉得如果和高越一起，他一定没办法瞒得住高越。所以每天已经像是例行公事一样激怒高越，看他摔门走人，然后自己再收拾收拾去完成制定的旅行目标。
高超看看导航再看看面前的石墙，又走错路了，怎么能看着导航还走错路呢。他一直都不太用得来导航，两个人出门一般都是高越兴冲冲走前面带路，光是想着，高超就控制不住地叹了口气。为什么偏偏是困在这个道路盘根错节的城市，真是被困在了巨大的迷宫。
只好往回走，人来人往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逆行，很孤单，很寂寞，又很沮丧。就像他此时此刻的心情，被困在这个孤独的循环中没有尽头，到底还能撑多久。
他忽然想起上次觉得这么孤单无助还是初中，他被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嘲讽，调侃，说是不是自闭症，说只能做街头艺人。
他又想起那天的高越，气得像个火车似的呜呜冒气。这事自然是瞒不过高越，他弟比他还生气，边走边骂，说对方是无良教师，没素质，没师德，要去投诉他。
晚上他还沉浸在很难过的气氛里，高越像小狗似的挠他的门，高超高超叫个不停。他本来是不想理的，只想在自己的个人空间里继续难过，可是他又觉得，和高越在一起会好一些，还是应了高越。高越便兴冲冲把他拉到电脑前，指着查出来的自闭症词条说高超你看我就说那个老师不行，他都不知道自闭症是什么就胡说八道！那他说的话肯定全都不可信！你才不是自闭症呢！你就是内向！内向又怎么了，内向外向就是性格不分好坏，谁也不能说内向是不好！
那是高超第一次知道自闭症是什么，也是第一次质疑了老师在学生面前的绝对权威，也是第无数次意识到，他没办法和高越分开。
是啊，他没办法和高越分开。
高超就这样产生了很强烈地想哭的冲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钻牛角尖，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和高越和好没有和高越说话。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毫无意义地度过循环的每一天，像个无头苍蝇，没有头绪地去各个地方，连导航都看不明白，反复迷路反复走回头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走到没人的角落偷偷抹了抹眼泪，我想和高越和好，我想要和高越说话，和高越一起吃饭，和高越一起闲逛，我不想再这样一个人了。光是下定这样的决心，便轻松了很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揉揉脸，又重新鼓起面对明天的勇气。
转过身重新走回街道，一抬起头，刚刚想的人幻觉成真似的，就站在街对面。他感觉那一刻像电影里男女主角隔着街道拍特写时刻意减速的镜头，车水马龙的街道一切都慢了下来，他只能看得见高越，高越也直直盯着他。
喜悦的心情冲破了他平时那些小小的顾虑，也完全忘记了两个人还在冷战中。很难得地，他把胳膊伸得很直地朝高越挥了挥，很认真地用口型喊高越的名字。高越露出一个被惊到的丑兮兮的表情，指了指前面的红绿灯路口，意思是在那边再碰头。
逆着人流走也没有什么尴尬和沮丧了，高超觉得步子带着轻快，明明今天又是爬坡又是上下楼梯，他早就该累了，可是他看着街对面同样步伐轻巧的弟弟，只觉得开心，只想更快和他说上话。高越又伸出手指了指他，让他在原地等着，他就看着弟弟夹杂在人群中向自己走来，心脏也跟着对方的步子敲击得越发大声。
“你怎么在这？”
“出门急没拿门卡，我的好哥哥出来玩了我也没办法回去，只能自己出来溜溜啊。”说着还掏出自己手机连着的共享充电宝卖惨，“手机连电都没了！”
说得高超有点愧疚，但转念一想，明明是高越先拉黑自己才害得他俩联系不上，忍不住又呛回去，“是谁先把我微信拉黑了的。”
“哎呀哎呀高超！微信拉黑了还有短信，还有电话，再不济你还可以支付宝给我发消息打钱，就赖你就赖你！”高越没骨头似的赖在他身上，完全不顾在大街上人群中，哼哼唧唧，蹭来蹭去。
高超没来得及把他推开，有点呆地想，是啊原来高越还留了这么多可以联系上的方式，怎么都没想到呢，怎么就那样轻易地生了气就弃之于不顾呢。真的很傻，很笨，很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
“想啥呢高超，大傻子一个。”高越拿着手机在他眼前晃，“我给你改回来了啊，不许记仇不许闹别扭啊。”
“……我才不跟狗一般见识。”高超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很损的话，高越听了皱起眉头瞪着眼，一副下一秒就要冲过来咬他的模样。
可能是天色够暗，也可能是时间到了，街对面景点的灯忽然打开了，整片山崖和楼层都被暖色的光所充斥，路人惊呼着掏出手机拍照，高越也被吸引着扭过头去看，下意识感慨着好震撼好漂亮。
他只是看着高越被暖色灯染成一片的脸，很柔和，很温暖，很可爱。
他想，就算一直重复也没关系，就算每天都要重新和高越和好也没关系，我想和高越一起，我只能和高越一起，我必须和高越一起。
一天过去，睁开眼，又是熟悉的一天，高越阴沉着脸和鞋带较劲，习以为常的光景。
“高越。”他哑着嗓子去叫，想让高越能分给他一丝注意。高越没吭声，小眼睛瞪着，嘴也撅得能挂油瓶，一副我倒看看你要叫我干嘛的架势。
“……等等我，我马上起来，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刚刚还瞪着的眼乐呵呵眯成一条缝，嘴角也得意地勾起来，高越放下鞋带，晃了晃脑袋，“那老高超子你赶紧起来，别把你好弟弟饿死了！”
高超也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早该这样，本该这样，他们不应该也不会吵这么久的架，他们就应该这样打打嘴仗，一笑泯恩仇。他再一次想，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和好是结束循环的条件，但果然没有那么简单。不过即使每天重置还要重新和好也没关系，这才是他应该走的路。
03
接下来高超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日子，和高越一起做什么事都很开心，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自己困在循环里。
他们一起去古镇景点，两边的店铺都架着锅在街边煮火锅底料，馋得高越直咽口水，晃着高超的胳膊说太香了太香了，高超我们买些带回家吧，这儿卖的底料肯定巨正宗，比你在超市买的好吃得多！高超本来想拒绝的，可是香味不受控制钻进鼻腔，他也情不自禁吞了口水，高越看见便指着他说我都看到你咽口水了，你也想吃吧，我们赶紧买！结果哪里都是香味反而不知道到底是哪家的底料更香，全凭高越的直觉挑了几家各买了些，开开心心写上出租屋的地址准备直接寄回去。高超觉得有点恍惚，寄回去，好像他真的有可能回去一样，他在心中点燃小小的期待。
一起去重游他俩初次和好的景点，仅对高超而言的重游。虽然他来过一次但没记住路，高越拿着手机原地转圈也半天找不出个方向。高超偷着乐，看来确实是山城的路太难找了，连导航小能手高越也在这碰壁。但高越岂是会被小小导航困住之人，拽着高超四处问路，听不太懂当地方言还和人聊得头头是道。高超悄悄问你知道怎么走了吗，高越也悄悄回答其实没听懂但往他指的那个方向走总没错，结果刚走没三分钟又一个岔路口，两个人对视一下便笑出声来。由于高越太不靠谱，最后到了地方两个人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景点，只能傻乎乎跟着人群排队下行。走到半路高超才反应过来，上次他是隔着街道从下面看，这次是自己身在景点里往下走，怪不得完全不一样。果然，和高越一起，即使是来过的地方也会有新的体验。
一起去吃火锅，高越本来定好了要去吃一家网红店，结果又是一场酣畅淋漓地迷路，半天都没走到。高超手机一查，线上排号前面都有五六十桌了，真的排到他俩那会他这多动症的弟弟可能已经饿死了，干脆手机就近找了家老火锅团了个四人餐，就在他俩不远处的天桥下面，环境不怎么样但胜在能立刻吃上。结果味道出奇得好，高越吃得眼睛亮闪闪，不住对着老板直夸好吃。高超忙着把一碗贡菜肉泥舀成丸子下锅里，旁边倒茶的阿姨见了夸他手艺好丸子团得真圆。还没等高超慌张地应对社交，高越先凑过去了，是吧我哥手艺不错吧，他可会做饭了。高超就笑，夸我呢你得意啥啊。高越也不答，把涮好的牛肚夹进高超碗里，说下次来山城我们也再来吃吧。下一次，高超心想，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下一次，想吃的话还可以来一百次。
一起去很出名的商业街，来来往往全是人，高越傻呵呵站在地标建筑下面拍了照，还找路人帮忙给他俩合了影，敲击着手机屏幕说要发给爸妈看，咱小高也是来山城了。高超看着照片里自己的假笑，心想下一次我一定要拍得帅一点。一起去看了穿楼的轻轨，站在下面远远地看，高越激动得像小孩似的上蹿下跳，高超高超！下次我们坐那个轻轨吧！在里面肯定更刺激！一下就冲进楼里了！高超轻轻点头，哪用下次呢，明天就可以。一起去当地有名的小吃街，结果卖的食物是无论哪个小吃街都能买到的常见的那几样，高越一边说白来了真亏，一边东买西买拿得满手都是，还举着烤鱿鱼往高超嘴里塞，说这个好吃你多吃点。一起去景点的路上穿过隧道，高越在里面用各种声调喊高超的名字，回音吵得高超脑袋疼，狠狠给高越一下才让他闭嘴。
每天都很快乐。高超在高越洗澡的间隙翻看手机相册，里面充斥着张牙舞爪五官乱飞的高越，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如果这些经历是这个长假每一天的生活，一定是特别幸福美好的回忆。他把照片翻来翻去，之前度过的每一次既没有任何照片记录，也没有任何人记得，这些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的快乐记忆，到底有什么能证明是真实存在过的呢？
寄回家的火锅底料会在零点被重置；说想再吃的火锅即使再去吃高越也不会说这次还是上回的老味道；说下次要坐的轻轨即使坐了，高越也还会说我还想去下面看看第三视角的轻轨穿楼。即使这些事做成百上千次，高越也留不下一点回忆。
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每天都是重置的一天，每天都把前一天的所有经历否定重来。高超忽然感觉胸口抽着疼起来，空虚感充斥着大脑，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崩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的挫折感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很努力地做着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高越洗澡出来看见瘫在床上不太舒服的高超吓了一跳，问着怎么了凑过来，高超脸埋在枕头里摇了摇。真的不怪高越，和他无关，但是这会听到高越的声音想到高越的存在就会觉得很痛苦，他没办法做出任何回应。
“今天是走了好多路，你是不是太久不锻炼累坏了啊？”
“谁让你上那破班连上那么多天，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啊，用不用我给你捏捏按按？”
“累得话也不想说了？高超你真菜啊真菜，看看越哥我，生龙活虎，明天还能进行一个大玩特玩！”
“……嗯，昨天对不起啊，我不该和你吵的，你知道我们之间不道歉，但这事确实是我的错，就是，就是那个……哎呀算了，高超你是不是睡着了？”
“好吧，你睡觉吧，明天要是还不舒服我们就在旅馆休息一下呗，这么贵的房我们待他一整天住回本！”
高超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但脑子依旧无法思考任何事，重叠在同一天的记忆和复杂的情绪让它暂时停摆了。算了，算了，明天再想吧，反正今天的事也不会被任何人记住，不需要处理，现在就先放下先逃避吧。
新的一天自然没有那个记得高超不舒服需要休息的高越，只有那个还在闹别扭的高越。高超照例用给他台阶下的方式缓和了两人的气氛，一边头晕脑胀地安排这一次的行程。
这次决定去坐之前某一次高越想体验的会穿楼而过的轻轨，不愧是黄金周，也不愧是网红景点，离那个站点越近轻轨上的人就越多起来，人群挤来挤去又不断有新的人涌进，本来精神状态就不太好的高超又开始觉得胸闷气短，不小心被人群推搡了一下往后一仰险些摔倒。
是高越从背后揽了他一把，轻轨里吵吵嚷嚷，高越只能凑很近询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实在难受不行先下车休息一下。就在这时人们的呼声，地铁的报站声都响起，原来轻轨已经穿进楼里，他俩都没来得及看这一幕。
到站停靠后他俩慢吞吞的走出来，坐在站台的长椅上休息。十月的山城还带着暑气，高超只是坐着喘气就出了一身汗，高越掏纸让他擦，又很强硬把饮料怼到他嘴边，很沉默，又很潮湿。
“……等我再歇会，我们出站去附近那个老厂子改的景点。”高超翻了翻导航，咬着瓶口闷闷地提议。
高越把他手机抢过去拨弄了两下，很无语地盯着他，“高超，这导航你是一点看不懂啊，直线距离是近，你看看立体的呢？一路都是往上爬，就你现在这状态别丢人了。爬一半爬不动我可没本事把你拖下来。”高超这才慢吞吞凑过去看高越拉起的3D路线，太累以至于脑袋都支在高越肩上。还真是，3D图拉起一座大山，他刚刚计划的地方在山尖尖上。唉，只能叹气，肯定是去不了了，出汗多得像脱水，一点力气都没了。
高越把手按在他胸前，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他本想推开，却对上了咫尺之间高越认真的眼神，“人家都说熬夜后不能剧烈运动，会心跳过速，你是不是昨天夜班航班还没缓过来就出门吃不消了？别动，我试一试你的心率。”高超心想，你完全可以测我脉搏啊，但是太热了太累了，所以他只是他一动不动接受着高越原始的测心率方法，轻轻呼吸。
“好像没有跳特别快，你这会头晕不晕，恶心不恶心，不是中暑了吧？”高越又凑过来摸他额头，他推开，“别摸，一手汗，黏黏的怪恶心的。”翻了翻背包掏出一板霍香正气胶囊，本来是给高越带的，怕他玩太疯中暑，没想到给自己用上了。在高越的注视下，他咽下几颗药，管它是不是中暑呢，这药是安慰剂，安慰自己，也安慰高越，让他不至于对着自己手忙脚乱。
“真没想到，十月还会中暑。”站台的穿堂风有一丝凉意，高超稍微清醒了一点。“高超你真的很菜，从小身体就不好，这才玩半天你就歇菜了。”高越把自己的饮料贴到高超脑门上，凉丝丝的，“你就这个破身体，还连着上这么多天班，莫拿身体换金钱，糊涂啊。”高越又在说这些了，昨天也是一个人叨叨半天，他就这么在意吗？
“……因为想凑个完整的假期和你来山城玩啊。”身体的不适，意志的薄弱，让高超憋在心里的话轻易地脱口而出。他总是不喜欢讲付出，这对他都是些理所当然的事，他不想说出来让高越有什么心理负担。“那也不用这么拼啊，”高越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老闹得人耳朵嗡嗡响，“你看现在，亏了身体，玩也玩不动，就在这站台傻待着，我们连轻轨怎么钻楼的都没看见。”
“下次吧，还有很多机会的。”很多次很多次，明天就可以重新再坐一次轻轨，爬楼梯去上面的老厂房，今天这样糟糕的旅行回忆明天就可以覆盖掉。但糟糕吗？高超问自己，好像不是这样的，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能和高越这样平静地聊几句，也好久没有这样被高越照顾了。那么，其实是还不错的一天，他在心中划下一个小勾，决定把今天也努力留在回忆中。
最后在路边的小摊吃了点小面冰粉，两个人就回了住所，洗完澡后的舒爽和空调的凉风可算让高超飘荡的意识回到了脑袋，他翻了翻手机，今天什么也没留下，没有吃火锅，没有去景点，甚至连一张游客照都没有，今天的高越，过得如何呢？
高越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抬头看向他，又低头刷着短视频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床上，背靠着他的背，一言不发。“忽然腻乎什么呢？”他轻轻推了推高越的脑袋示意对方识相点离开，只是换来更用力地凑近。“我知道你想这样高超，你需要我在你这儿。”这么肉麻的话说得毫无顾忌，刷短视频的手也没停，“假期还有好久呢，今天没玩成也没关系，你休息好了剩下几天我们再勇闯山城。”
你知道什么啊，哪有明天呢。高超心里是这么想的，人倒是放松下来靠在高越身上，高越一边喊重一边坐直了些，让高超靠得更舒服点。
“我知道你今天这样不只是因为太累了，因为中暑，你还有事情瞒着我，我就是知道。”
短视频的音乐声、怪叫声好嘈杂，高越一口一个我知道，好像自己已经全被看透了，但怎么自己却没那么了解高越呢？明明高越在他面前是一本打开的书，他现在却连两人吵架的原因都不曾知晓。
“我不懂你，”高超努力让自己诚实地说出心里话，“不懂你为什么忽然生气，真是莫名其妙，胡言乱语，恩将仇报，不懂感恩。”本来这句话说得挺愤慨，每个咬字都格外清晰，但不知高越被哪个地方戳中了笑点，笑得抖起来，连带着高超也跟着抖，抖得眉头松开，让他也想跟着笑。
“什么啊，你能说这种话啊，”高越笑着感慨，“能说你就多说点，别把自己憋死了。”短视频的声音停了，他听见高越把手机放在床上的声音。“这次吵架是我不对，对不起啊。我只是，只是觉得，哎呀非要说这么肉麻又恶心的话吗？唉……我只是觉得你工作累成狗了赚点钱，却又为了去年随便聊到的事一下花这么多，这不值，高超。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机器，不应该这么辛苦……我也是，要是我能帮你分担……算了，来都来了，钱都花了，不说这事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他想，高越好像总是觉得我付出更多，他其实是为了这件事自责才闹别扭，对于这些事，我们俩都很难坦诚，所以才会在误解下产生矛盾。“我没觉得我付出更多，真的，高越。我是自己想才这么做的。”
“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高越很敷衍地回应，这时候高超又懂高越了，知道高越是靠这样的方式来打断有点过度煽情的气氛，他俩都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气氛。高越像条灵活的鱼一样蹭出他的床，装作专心于手机的模样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高超看着好笑，躺下决定今天多睡一会。
高越忽然又伸长了胳膊去拉高超搭在床沿的手腕，又一次用很认真地眼神看着他，“高超，你有什么烦恼都要告诉我好吗？”
高超闭上眼，怎么告诉高越，这事情要怎么解释，即使今天解释了下一次还得再解释，有什么意义呢？
04
“高越，其实我陷入时间循环里了。”这一次，高超决定听取一下上次高越的建议。
“啊？”高越也顾不上闹别扭耍脾气了，像看智障一样看着高超，怎么，睡眠不足脑子坏掉说胡话了吗？
高超也没废话，语气平静地讲述自己的遭遇，自己的困境。说得差不多了才发现高越的手早就紧紧握住他的，再一看，小眼儿也泪光闪闪，嘴唇都在颤抖，对上眼睛的下一秒就一个猛子冲过来抱住了他。怎么这么简单就相信了，都不质疑一下吗？高超又一次意识到，他俩确实是双胞胎，他俩注定会相信彼此。
“你怎么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回都不跟我说啊！大傻子大傻子！高超你真的是全世界最大的傻子！”颤抖的话语伴随着吸鼻涕声音，高越抱着他很没形象地哭了起来。
“说了也没用啊，你又不是世界的神，告诉你就能改变现状了。”高超叹气，拍了拍高越的背以示安慰，你看说什么来着，说出来能有什么用呢，只能换来一个哭得像狗一样的高越。
“谁说没用！你都没试过！”高越松开他，眼睛红红表情凶巴巴地看过来，抬起胳膊抹了抹鼻子，“你一个人只有一个脑子，我俩就有俩脑子了！多一个脑子想办法总是好的吧！”
于是便是一番二人的头脑风暴，高超说现在把目标设定成游遍山城所有景点，但所有的概念实在太模糊，到底哪些应该被归类到这个范围里呢。高越又说会不会是要游一个景点好多遍，游到能闭着眼睛在里面穿行的熟悉程度呢？还是说，高超又提出新想法，昨天，哦不对，上一次，我们去体验轻轨穿楼但出了点事没能看见进楼的瞬间，会不会其实那个就是条件。高越开始瞎想，不会是要把山城好吃的火锅店全部打卡一遍吧，我先在网上预习一下。高超顿了顿，说我们看起来不像是思考离开循环的条件，更像是策划旅行目标。高越给选好的火锅店点了个收藏，想了想说好像是这样。
没了主意高越又说，不是有好多这个题材的电影吗，我们看了取取经呗。于是他们从土拨鼠之日看起，看完又续上源代码，顺势又看了明日边缘，两个人挤在高越床上共享小小的手机屏幕，头脑风暴变成了观影大会，等反应过来已经变成了普通的观影感想交流。这时高超才发现，外面天都已经黑了，他和高越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一日。
高越发现时间已经不早时露出了狗犯错时的表情，又滴溜溜转了转眼睛，给自己找起了借口。
“没事没事，就当是中场休息嘛，你看你都跑出去这么多次跑了这么多地方了，也没哪天停下来歇口气，不要给自己逼太紧了高超，慢慢来慢慢来。”
站着说话不腰疼，高超给他一拳，反反复复循环谁受得住啊。但也想，确实是这样，前几次还觉得崩溃得喘不上气，今天这样毫无进展地休息了一天反倒是心情也舒畅了身体也舒适了。他可能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休息的时候。
“今天想不到，你就找下一次的我继续想，我们俩一起，肯定能想到办法的！”高越倒是一点没被打击到，好像对能想出办法充满了信心，看高超没什么反应，又去掰他肩膀。“之后的每一次你都一定要告诉我啊！我们一起面对。”
好吧，也不是毫无进展，这不就是进展吗？以后都会和高越一起面对。
从此高超每天醒来的固定项目除了和高越和好又多了一项——向高越解释现状，来来回回甚至总结出了一套最简便的阐述方式，很快就能让高越理解他的处境。
他们一起想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离开循环的条件，像是不是循环够了一定次数就能离开，但重置的每一天让高超没有任何可以记录的载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循环了多少次。或者是目标是几个特定的景点，这些景点的位置可以连线成五角星，这么无厘头的提议当然是来自高越，被高超毫不留情地驳回了。也考虑过该不会游山城景点的目标不是累积而是必须在一天完成，两人跟着导航又跟着网络路线推荐研究了半天，最终得出结论，特种兵都不可能在一天办到的事他们还是别想了。
有一次高越忽然提出了一个和每次高越都不一样的新论点，与其商量离开循环的条件，不如先想一想卷入循环的原因，说不定得知了原因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那天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高越拿着小本装作一副很认真要记录的模样。
“……没有吧，那一天我一直都在房间里待着，吃了个三明治，就这个，”高超从包里掏出那个天天被重置他早就吃烦了的三明治，“又点了个外卖，还挺好吃的待会我们可以点了一起吃，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干。”
“我呢？我在哪？”高越听完发现这段描述里怎么也没自己的事，眼睛都瞪大了。
“我俩吵架啊，你气得离家出走，我给你发微信你还拉黑我，我就一个人在这呆了一天。”高超对于这事经历太多次已然脱敏，但高越不行，整个人一下弹起，眉毛挑得要起飞，“微信拉黑你不会……”
“我还可以给你发短信，打电话，支付宝打钱，对吧？”高超带着笑截断了他，“你怎么跟游戏NPC似的，一说这句话就触发自动回复呢。”
“啊！高超！烦！”要说的话被抢先说了把高越气得像河豚，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像动画小人儿似的左手握拳拍到右手上，“越大师有个新想法，该不会是因为我和你吵架的原因吧！”
“高越，你有时候真的，唉我都懒得说你。我俩现在还在吵架吗？”
“没啊？”高越呆滞地摇了摇头。
“是啊，那你看我离开循环了吗？我们都和好多少次了，也没什么效果，所以肯定也和这个没关系。”高超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哦，也是，哎呀，越大师也有失手的时候。”高越装作害羞挠了挠头，又拍了拍高超的肩膀，“没事没事，咱再想想别的，但在这之前先把你说好吃的那个外卖点了，我饿了。”
又有一次，高越老实地听完高超的解释和他俩之前研究出的各种结论后，眨巴眨巴眼睛，问高超有多久没有出去过了。
高超忽然觉得有点恍惚，是啊，自从决定把这件事告诉高越之后，每天都在房间里一起商量一起想办法，最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外出的印象。他真的已经很久没出去了，他一个人，他和高越，那些在外面四处游玩的记忆都像是好早之前的事。
没等他回答，高越已经了然，凑过来揽着高超的肩膀又揉又拍，“肯定是很多天才能想出来这么多东西，但是偶尔也需要休息一下，今天我们出去溜达溜达呗，我都饿了，带我去我们去过的味道还不错的店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很愿意听取高越的建议，总之两个人收拾两下就去了住处附近的老麻抄手店。他第一次和高越过来的时候，高越说越哥我倍儿能吃辣，我要吃老麻的，结果又麻又辣涕泪纵横，那次高超还故意把豆奶藏起来看高越笑话。这次高越坐下，依旧是死不悔改地点了老麻，又是辣得嗷嗷叫逗得老板、店里其他人和高超都笑出了声。这时候高超忽然意识到，高越是故意出这个洋相逗自己开心，是自己又露出疲态了吗？他一边把豆奶递给高越一边把自己微麻的那碗默默推到高越面前，同时挪高越的碗到自己面前，尝了一口，真的很麻很辣舌头都要失去知觉，自己也换来一个涕泪纵横，高越真的很傻逼。
吃完了两个人很狼狈地坐在一起擤鼻涕，鼻头红得像小丑鼻子，眼睛也肿得有点眯缝。“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玩啊高超，出都出来了，不去玩一圈多可惜。”
“……嗯……我想去体验轻轨穿楼。”
两个人又挤进人满为患的车厢，高越盯着导航报站紧张兮兮地等待，高超吃饱了有点犯困，在人群中眼睛都快睁不开。他隐约回忆着上次，上次来这边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好像好早好早，那时高越还不知情。两个人什么没看到不说自己好像还怎么了，记不清了，最近总在想事情，过去的事都变得模糊。轻轨刹车停靠晃醒了他，也把记忆从他脑瓜子里晃了出来，他想起他和高越闭门不出前最后一次来的就是这里，因为什么也没玩成，没体验到，他当时还觉得遗憾来着。
今天就来弥补遗憾了，他看依旧紧盯着手机的高越，嘀嘀咕咕说还差一站就是了。
一站的距离很近，他被高越带着期待起来，但进楼实在是猝不及防且毫无体验感，他俩只感觉光线一暗，车就停下报站，和之前任何一站毫无差别，他俩神色诡异地对视了一眼，都失望地叹了口气。
“唉，这哪有轻轨穿楼的感觉啊！一点都不刺激！害我白期待！”高越好大声地抱怨出来，四周的人全都望过来，羞得高超恨不得钻进车厢角落面壁思过，但这站确实也是他俩要下车的站台，所以他被高越毫无怜悯地拖出车厢，离开车厢他都还能感受到把自己包围的视线。
天哪，这种因高越社死的感觉也久违了，但希望可以永远不再体验。
“我们应该站在网上拍视频那个地方，就这个景点下面那儿看，肯定比这个有意思！高超你不行啊这策划的什么路线。”高越还在耿耿于怀，哼哼唧唧抱怨不停。高超懒得理他，好像上次说想亲自体验坐轻轨穿楼的人不是高越似的。
接着是去上次没去成的旧工厂改造景区，高越开着导航走前面，高超慢吞吞走在后面，想起那一次的3d地图，心中埋怨怎么不修个缆车代步，爬楼梯真的要他半条命。
“高超，你闻什么味道啊，好香！”高超的嗅觉好像被高越这句话唤醒了似的，他轻轻吸了口气，有一阵阵甜香涌进鼻腔。不像是工业的香氛，也不像是甜品的香味，是一种令人舒适，令人愉快的自然香味。“是什么花吗？”高超四处张望，“我没闻过这种香味，不知道是什么花。”
拐过街口又是一条又陡又长的台阶，高超感觉自己快死掉，高越倒是有了新发现，指着四周的树说就是这个的香味啊！高超凑近去看，树上开着星星点点的橙色小花，一簇一簇，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还没等他掏出手机识图搜索，高越已经蹦哒到一个正在摘花的奶奶面前，笑嘻嘻问人家这是什么花了。
“高超！奶奶说这是桂花！原来桂花就是这个香味啊！”高越很开心地冲他喊，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确实，桂花经常在书上被提到，但终究只是一个文字概念，他俩是第一次实际地看见桂花树，闻见桂花香，书里的词第一次在他俩这拥有了实际意义，他明白高越高兴的点。
高越又蹦哒回来，手里捧着零星桂花，得意地和他炫耀，“刚刚那个奶奶给我的，摘下来还是很香，奶奶说放包里包也能变香，桂花干了也都还有香味呢！”像个孩子，像个小学生，神采奕奕，眼睛放光。
一阵风吹来，吹得高越手心里的桂花所剩无几，他俩傻兮兮对视几秒，都开心地笑起来。天气有点闷热，一部分刘海被吹起一部分还黏在额头，风裹着桂花的香味被热气蒸腾，好像从没有这样美好的时刻，高超觉得心脏好像要穿越胸腔也跟着风一起飞走。
“高超，”高越喊他，“我之后每一次闻到桂花的香味，都一定会回想起这一刻的，永远都不会忘。”
高超想说，我也是，可话却忽然卡在喉咙里，堵得连呼吸都被扼住，他的眼圈立刻就红了。他多想逃避，多想逃避这个永远不会有明天的循环，多想和高越一起带着这样美好的回忆过接下来的日子，没办法的，没机会的，梦该醒了。他无法像高越这样轻易地说出“以后”“永远”，因为知道没有人能迎来那一天。即使是现在的高越真心实意的承诺，在过了零点后也会化成不被任何人记住的毫无意义的语言。
这是对自己的惩罚吗？对自己自私又隐秘的心情的惩罚吗？恍惚间他如此想到，让我一次次体验幸福，却又把一切又变成不存在，都是我的错，是我造成的吗？没有人能回答他，脑海里只空荡荡地回响着他的提问，连高越的声音也无法传进来。
“高超，你下次再别去那个厂子了，今天你爬上去那脸色差的，我真的担心你要晕倒在楼梯上，那可是楼梯啊！你晕倒了叽里咕噜滚下去，那还能活吗？”
“嗯，确实太累了，不会再去了。”
真的不会再去了，如果每一次去都要和高越体验今天这般美好，进行今天这番对话，他绝对吃不消了，会发自真心想要死在这一天，他再也不想去期待根本不会到来的以后了。
但是，夜晚带着一丝侥幸爬上他的心头，会不会，会不会这次就是最后一次，这个世界觉得我已经受够惩罚了，愿意放我一马，愿意让高越带着今天的记忆跟我一起到达真正的明天呢？
他明知道不可能的，但还是期望了。
所以在醒来看见依旧雷打不动，臭着脸扯着鞋带马上要离开的高越时，他毫无准备地迎来了极为猛烈的崩溃，心脏突突跳得有些失控，胸腔痛苦到呼吸都觉得刺痛，可不呼吸又真的快要窒息死掉，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一口呼吸不顺让他猛烈地咳嗽，咳到有些反胃就干呕起来。
他透过朦胧地泪眼看见高越慌张的肢体动作，他过来扶住高超，一个劲顺他的背，“高超，你怎么了啊！你你你别哭别哭，呼吸，呼吸，慢点呼慢点吸，要吐吗？要吐你就吐出来，垃圾桶都给你拿过来了！你要是太难受我们去医院好吗？是不是加班又熬夜你难受啊，我们去医院看看。”
不是的，不是的高越。高超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夹杂着痛苦地哭声，你别担心了，别管我了，我好想死。
05
死是真的想死，高超在那次之后忽然像是被抽干了求生欲的傀儡，满脑子充斥着我不想活了，我想死的念头。吃饭想，走路想，去哪里都想，看见高越就更想。
但是他不敢死，他怕自己死掉这个循环就会结束，高越会毫不知情地在第二天看见自己已经变成尸体的哥哥，虽然死亡也可能只是让他加快进入下一次循环，土拨鼠之日就这么演的，但哪怕是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真的会死，他就不敢去赌，这对高越太过残忍，他得为高越活着。可是这样的活着真的对高越好吗？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高越说话了，又回到了最开始，陷入和高越无法和好的循环，每天看高越走出房门，留下自己独自面对这份崩溃。
真的不想活了，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子对待他？如果只是不想到达下一天让整个世界都陷入循环，为什么偏偏漏掉了他这个倒霉蛋，没把他的记忆也一同重置，而是让他反反复复地经历，一层一层地叠加，独自承受这份记忆的痛苦呢？他打开房间的窗户，只能开很窄一条缝，湿热的空气迎面扑来。他想死的心情就像这面窗户，打开就可以一跃而下，但高越的存在就像是卡住窗户的扣，让窗户只能开一条缝，他永远都没办法从这里跃出寻死，只能呼吸着一点也不舒适的空气活下去。
他之后依旧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包括和高越去过的那些。他想，人的脑容量总是有限的，记不住那么多东西，他只要用之后的经历覆盖掉他和高越那些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开心的记忆，就不会再这样痛苦了。他一个人坐过江索道，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去看各种景点，让这些事全变成他一个人的体验。但他没有再去过那条飘着桂花香气的街道，高越说的那句话就像是对他的诅咒，他想，自己也一定是闻到那个味道就会想起那个时刻，太幸福，太美好，太不实际，只会令他更加崩溃。
也去过酒吧尝试借酒浇愁，酒量极差，没喝几杯就头晕眼花腿脚发软，他脑袋晕乎乎，只想着还好每天都是重置的，身体不会宿醉，痛风不会找来。结果一看手机时间忽然想起房间的门卡还在自己兜里，跌跌撞撞爬起来往回赶。山城的路好难走，又是坡又是台阶，在视线中团团打转，一脚踩空连摔了几节台阶下去，刺激到胃差点当街就要吐出来。怎么会过得这么狼狈，酒精催得他眼泪掉下来，坐在最下层的台阶上很沉默地擦。手机铃声响起，一看是高越，接起来是那边气急败坏地大吵大闹，不知是不是声音太大好像话筒都有些炸了，问高超怎么还没回来，知不知道几点了，要在山城玩失踪吗。高超只是很小声哭着说对不起高越。还有几分钟就要零点，他说点真心话，等待着世界的重置降临。
其实怎么没意识到呢，高越的心情，自己的心情，那些两人之间避而不谈的事情，一次次循环中变得越发清晰的答案。
“高越，真的对不起，我一直装作不知道。”
说出藏在心里的话是一件很难，但做到了又很轻松的事。自从那次喝晕了在零点前向高越坦诚之后，高超就开始破罐破摔地尝试把一些一直没说出口的话，分很多次地，很零散地，陆陆续续地说出来。反正也会被高越忘记，就当作是自己的任性行为吧。
但只在夜晚，因为白天说出来一定会被高越追问，所以总在一天快要过去的那十几分钟。
这次看见高越那边手机的光熄灭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支付宝，点开高越的账号，发：我知道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高越。但是我不确定那和你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所以我总是装作不知道，你一定很失望吧，对不起。
另一次是高越去洗澡的时候，他听见水声响起，就自顾自说起来：“高越，我知道你总和别人说我们大学报考学校的事，是想告诉大家我为了我们俩付出了很多。其实不是这样的，这都是出于我的私心，我没办法和你分开，没有你的话我没办法过得好，我没有那么了不起，我需要你。”
还有一次是和高越玩完在回酒店的末班轻轨里，这次的高越是知道事情原委的高越，他现在会随机在某一次告诉高越这些事，但也只是没事人似的和高越出门玩。因为是末班车，车厢里没什么人，高超四下看了看，把手机举到耳边，装作一副打电话的样子开口了：“高越，对不起，明明是这个世界不讲道理地反复归零，你和我一样都是受害者。倒不如说，你听了这么多自己毫无印象且一无所知的经历，还要共情我，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我总在说你根本不知道存在过的事情，其实你也会害怕吧，我光想着自己，是我太自私了。”高越刚想说什么，他又装模作样按一下手机，说自己已经挂断电话听不见高越的回话了，闭上眼睛像鳖似的不再吭声。
又是一个普通的清晨，高超醒来，但没睁眼，高越坐在床头的场景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次，闭着眼都能在脑海中印出清晰的细节。他听见高越系好鞋带，拍了拍裤子，很小声走过他的床边，关上门出去了。原来不和高越吵架，他也会自己离开，高超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磨磨蹭蹭爬起来，才看见门卡没在卡槽里，好吧，高越甚至把门卡都带走了，把自己留在这个没电的房间。高超心脏好像被什么藤蔓缠住，酸酸的钝疼让胸口都发麻，算了，矫情什么呢，什么卡插卡槽不行也不是非得这门卡啊，他翻出名片插进去，打开床头灯。
就在他一边发愣一边啃三明治时，房门哔一声咔哒一下打开，他和两手提满了东西的高越面面相觑。
“……啊……你回来了啊……”
“……呃，高超你已经，吃上了啊这是？”
高超这才发现高越两手拎的全是吃的，他呆呆看着高越三两步跑到小桌前把东西都放下，又急急忙忙跑回去关门插卡，“原来插名片也可以吗？”高越在门口发出感慨，“我还担心没卡屋里没电，跑着去跑着回呢，累死越大师我了。”
高超还是没反应过来，即使循环了这么多次，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本该生气离开的高越为什么回来了，为什么买这么多吃的摆在他面前，又为什么担心房子里会没电，就好像，就好像他俩根本没有一点矛盾，还是和和美美的两兄弟。
“高超，吃三明治吃傻了？”高越看他眼睛发直，直接把三明治从他手里抽了出来。高超眨了眨眼，摇摇头，“没有，就是吓了一跳。”高越在那堆袋子里翻来翻去，把其中一个拎出来摆在高超面前，“吃这个吧，油茶，这边特色早餐。昨天你没吃晚饭又熬夜，胃肯定不舒服吧，喝点热乎的不刺激，别吃这破三明治了。”又把其他袋子里的东西也都翻出来，有面，有抄手，有豆浆，还有包子，简直能开一个早餐party，高越还在说个不停，说山城人真的是能吃辣口味重，大清早的又是小面又是抄手，看看这红油，肯定很好吃。又说你要是吃不惯这个油茶你就喝豆浆吃包子，这个准没错，还买了个没吃过的泡菜肉沫味的，待会我俩掰开一人尝一半。还把抄手夹了两个摆在他面前，说真的挺好吃的高超你快尝尝，我买的微麻，不是特别辣。
真像做梦，高超想，但好像开始循环的日子后就没做过梦了，所以这应该是真的。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油茶，有味道，又铲起一个抄手塞进嘴里，好吃，是他和高越之前去吃过几次的那家。一层罩住他让他感觉不真实的壳子被嘴里体会到的各种滋味敲开，他终于真实地意识到高越就在他面前，吃得正香，连油点溅到卫衣上了都没发觉。
“我们不是在吵架吗？”
“不是吧高超，你这么小气还记仇呢？”高越嘴巴还吃个不停，“好吧，昨天是我不对，你带我出来玩我还说这样的话，您高超就宽宏大量别往心里去了，行了不？”
“那你出门不是要离家出走吗？”
“老高超子你想象力要这么丰富就去写点东西，你越哥我买早饭去了，你没看吗？我们住的这家不含早，我怕你睡醒饿死了专门去买的。”
什么啊，明明这么循环了这么多次，每次都让他很难过的场景，全都是自己的误解，高越不是要离开，只是想去买早饭。他俩到底是为了什么吵了这么多次架，说出了那么多伤害彼此的话，只是一个误会，只是因为自己的误会，这样小的事让他原地兜兜转了这么久。
“高超你别呆着了，赶紧吃，吃完了想想我们今天去哪玩！”
“……我哪也不想去，”高超握了握拳，但是眼眶里还是蓄满了泪水，“我们就在这，就在房间里，我想好好和你聊一聊。”
06
又是标准流程一般地讲述了自己陷入循环的情况，挑着讲，省略了自己彻底崩溃后的，讲了些很之前的经历，只是太久了连他自己也觉得有种不真实感，说得磕磕绊绊。高越也一如既往快速地相信、接受并抓着他的手说我们赶紧想办法吧。
“不用想办法了高越，我们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了，这一次我们普通聊聊天吧。”
“行行行。”高越特别老实地坐回椅子，眼巴巴地望着高超，“你说你说。”
高超做了几次深呼吸，没事的，说吧，之前不是已经说了很多了吗，今天一口气把所有憋着的话全都说出来吧。他破罐破摔地想，把原先想要迂回一番再引到话题的计划推翻。反正过了零点，高越什么也不会记得。
“高越，我一直都想和你说，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么好的人，不是那么好的哥哥。你总觉得我为我俩的事妥协很多，总是怕我的付出不被人知道。你高估我了，真的，我只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我不是害怕你一个人孤单，怕你一个人过不好，是我自己没了你没办法过得好，我必须得和你一起，我害怕和你分开……”他话还没说完，高越先凑过来，捏了捏他的手心，“我不会和你分开的高超，别害怕。”这时高超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手也在微微发着抖。
“我知道其实你很多事都能做好，不是非得我去做，可是我希望你需要我，需要我帮你做那些事，告诉我你离不开我。”他接着说，一边说一边想自己竟是这样一个自私又不讲理的人，难怪连这个世界都要单独拉他出来惩罚。“谁说的，我真的做不好，真的。你要让我自己做饭厨房会爆炸，你不喊我晾衣服我可能把它们放洗衣机里三天都想不起来，你不在了，我一个人可养不活三个猫主子。”高越伸手在高超下眼眶蹭了一下，有点潮湿，怎么还没说几句高超就已经要哭出来，“高超，我们不会分开的，我需要你，即使没有刚刚说的那些我也需要你，你一样需要我。这不是自私，我们是双胞胎，我们就是该一直在一起，你不要为了这种事情自责啊。”
“我在无数次循环中，所有最快乐的回忆都是和你，但最痛苦的体验也是和你。”他感觉到高越抓他的手一紧，“高越，整个世界都在循环这一天，却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个循环中留下记忆。我们一起经历的快乐只有我能记住，我们拍再多的照片也都会从手机里消失，我要怎么证明这些日子是真实存在的？你总在开心时候和我说以后说永远，但这些根本不存在。没有以后，没有永远，只有现在，只有今天。每一天开始你又是新的你，我真的很害怕和你说话，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怪你，但是一旦意识到这一次的你依旧是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你，我真的……”高超不知道怎么拿语言去形容这样的感受，他每次压抑着那种感受和高越一起时都觉得很痛苦，但他现在看着要流出眼泪的高越，一样觉得痛苦。
“我真的很糟，都已经循环了这么多次，这才第一次知道你起来要出门是去买早饭，我一直都自顾自以为你在生气你要离开。为什么第一次没能好好和你说话，只要想到这个就很后悔，今天还没谢谢你，谢谢你买的早饭，很好吃。”
“高超，你真的别说这样的话，你很好，你是特别好的人，我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我说了算。你会误解也是因为睡觉前我和你吵了架，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和你吵架。”高越腾出一只手抹去脸上的眼泪，“全是循环的错，不是你的错，你一个人循环了这么多次一定很辛苦，很难过，很孤单。是我不知道，我没考虑那么多，总说那样的话。但是高超，我那么和你说肯定是因为我真的很开心，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们做了些什么，但是你和做什么绝对都很开心，每一次的高越一定都是想通过那些话告诉你这件事。”
“高越，你真的很好。”高超伸手去擦高越的眼泪，“所以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非要喜欢我啊，一直装作不知道，真的对不起。”
高越倒是嘿嘿笑了两下，鼻子出气，差点吹出个鼻涕泡，“你果然知道啊，我就说高超再迟钝再是个傻子也不至于完全不知道，毕竟我们有心灵感应嘛。装作不知道也没关系，因为我知道的，你也很喜欢我，只是没说出来。”
真是个胡搅蛮缠的人，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这时候还笑，鼻涕兮兮的恶心死了。高超一边想一边流出了更多的眼泪，自己藏了那么久那么久的心事，高越的回答怎么好像只是一件特别小的事，这分明很过分很无情很自私，他为什么若无其事呢？“高越你真的是傻子，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说我也喜欢你，我要是喜欢就不会装不知道了。”
“我说了嘛，我俩是双胞胎，有心灵感应的，你的心都告诉我了，你喜欢我。你前面说了那么多，我听来听去也都是你喜欢我，你只是没说出这句话，并不是不喜欢我。”高越又一次把手放在高超的心口，好烫，烫得高超的心脏越跳越快，“心跳得这么快，什么都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的，高超。”
“……就算退一万步说我喜欢你，可是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不一样怎么办？”
“喜欢还要分个类？什么喜欢不是喜欢啊，非要分这么清！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你喜欢我，光是这个事实就够我开心了，不在意你清不清楚是怎样的喜欢，喜欢就够了。”
“不分清楚也可以吗？”
“总会分清楚的，你可以慢慢想。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高超你要非钻牛角尖去想清楚，我可以等你，我从出生就认识你，知道你倔，倔吧倔吧，越哥接纳你。”
高超吸了吸鼻子，他也狼狈得很，哭泣时鼻涕都快堵得他无法呼吸。两个人都暂时腾出手擤了个鼻涕，眼挂着泪水尴尬对视，对上眼睛高越就扑过来轻轻抱住了高超，很缓慢地温柔地拍他后背。
“这些日子你一定过得很辛苦，说这些话你一定积攒了好多好多勇气，没事的，你没错，你也不自私，我俩总是想一样的事，你就做你想做的事，我会一直和你一起，你希望的从来都是我希望的。我真的很爱你，高超，别害怕。”
高超靠在高越肩上大大叹了口气，高越总是这样，看起来傻了吧唧，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却总能说出自己想要听的话。面对高越，他只有丢盔弃甲，被对方看透的下场，这哪是被看透了心，分明是不讲道理地住他心里去了。
“而且高超，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说了这么多，你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意思？你没说我不可以喜欢你，也没拿什么伦理纲常来讲道理。”
高超脑子转了几圈回忆刚刚乱七八糟的对话，半天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想推开高越，没想到这小子搂他搂得好紧，干脆又放弃倒了回去。
“你分明也很也享受我喜欢你嘛，大方点承认吧！别内向，高超！啊！你打我！”高超不得不用拳头敲在高越背上来让他闭嘴，太吵了，太聒噪了，明明这么烦人，为什么会给人一种泡在温水中一样的安心感呢？
哪有为什么，高超心想，是因为我喜欢高越，其实在这么多次循环里早就意识到了，就像高越说他感应到的一样，我喜欢他，和他一样，想要永远在一起。现在知道也不算晚吧，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和高越一样的喜欢，但是高越说了，会等的，会等着我自己想清楚的那一天，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很多很多次，总有一天，会搞清楚的。
那时候，一定会给他答复的。
“……总有一天。”他小声说，他知道高越会听见。
“会有这一天的，我相信，很快。”
等高超情绪稳定下来已经不早了，两个饿得扁扁的人在附近随处找了家火锅大吃一顿，两个人都说了足够多的话，吃饭时候只顾着把嘴塞得满满。由于心情太好，高越还破例喊了几瓶啤酒，两个人顶着痛风的风险灌了好些，喝得有点上头人都飘飘然，笑得像傻子似的牵着手回了酒店。
等高越洗完澡回来时高超已经有点昏昏欲睡了，结果高越躺下没一会就侧过身来，和侧身躺着的高超面对面，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盯着高超眼睛都要溢出蜜来。
“高超，我说真的，真的，这是我这辈子最完美，最幸福的一天。”
“你才多大年纪啊还这辈子。”高超看他那副幸福的样子，也眯起眼睛笑出来，看见高越这样自己也有了同样的心情。
“真的真的，不会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高越蹭到床边，伸手去够高超的手，高超也把手举起来，让他能牵住。两个人就很傻地，一人悬着一只胳膊，在床的空隙处紧紧握着。“我真的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你对我说的每句话，我会都刻在心里。我知道，现在这个局面，说永远可能会让你觉得难过，但是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词能表达我的心情，我真的只能想到永远。高超，我永远永远都会记得今天，记得你说的话，记得我们现在牵着的手，也会永远爱你。”
高超晃了晃两个人的手，很傻地笑了，他已经好久没有如此放松如此幸福的时刻，说永远也没关系。他心中忽然意识到，高越诚挚承诺永远这一刻的真心就是永远，他已经拿到了高越这颗真心，这就是永远。
或许明天高越还是一如既往恢复到初始状态，没事，他已经知道要对高越说些什么了，不再害怕也不再胆怯。虽然想要变得像高越这样坦诚很难，但是每一天都在重复，他可以一点点前进，总有一天，他也能对高越说出自己的心情。
“高超，我想就这样拉着你的手睡觉。”
“那我俩的手就这么悬空一晚上？明天肯定又麻又疼。”
“我不管，我非拉不可，我就要拉我就要拉我就要拉！”
“烦……我也没说不行。”
于是高超就这样面对着高越，手牵着手，很傻的，又很幸福的，度过了这一天。
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全新体验，高超意识清醒过来的第一反应是胳膊的麻痹感，又酸又疼，把他从困倦中唤醒。好陌生，陌生到高超有点不敢睁开眼睛，他试探着动了动不太受控制的手指，每一下都令他头皮发麻。
“哎呀，高超你别弄……”高越小声的嘀咕，黏黏糊糊，但只是几秒之后，高超就感受到自己的胳膊被狠狠拽了一下，高越的大嗓门直冲向脑门，“高超！！！高超快醒醒！！！我们走出循环了！！！今天是新的一天！我还记得昨天全部的事情！”
高超总算敢睁开眼睛，梦寐以求的事情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到来，他反而是有点傻掉了。他甩了甩已经麻了的胳膊，用另一只手看手机，日期是他好久不曾见过的，新的一天。又挪到床头柜用遥控器开电视，频道滚动栏下面显示的，也是新的日期。他来不及换掉睡衣，慌慌张张跑去酒店大厅看那一排电子钟，无论哪一个都向他传达着，今天是新的一天。这时候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这场毫无理由的循环真的结束了，他真的迎来了明天迎来了以后，头晕颤抖和腿软后知后觉涌上来，另一只手抓住了他。
“高超，是真的，千真万确，是新的一天，太好了。”
直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高超还有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躺着躺着忽然又起身去看自己的背包，没有三明治。昨天就吃掉的三明治，今天当然不会存在，真的是新的一天。悬着的心放下来他忽然觉得饿，轻轻踹了一脚坐在对面床头玩手机的高越，“我饿了，给我买早餐，我要吃昨天那个油茶，还有泡菜包子。”
“这高超还使唤上人了，”高越拍了拍他的腿，“行吧，就当庆祝你成功进入新一天，越哥请你吃顿早饭。吃完饭我们去哪玩啊？我刚刚看了好几个地儿都想去呢！”
“哪儿都不去，”高超翻个身背对着高越，“我已经把山城逛得够够的了，我不想去。”
“啊！高超！你自己玩够了你就在这装死！！你是去过了可是我又没有循环的记忆！我可是个崭新的高越啊！！！”高越扑过去像揉面一样把高超推来推去滚个不停，弄得高超闷着傻笑，“这可是我们第一次来山城！得留下很多很多美好的回忆才行啊！”
那倒是，还是得去。高超像一张饼似的摊平在床上，又笑起来。但是今天休息一下明天再去，最先要去的就是轻轨穿楼那一站，去那边那条有桂花树的路。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