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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
成步堂
成步堂龙一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摆弄着手里的信号灯武士挂件。
天边刚刚泛起一道霞光,御剑今天早早被父亲接走,矢张原本说好陪他一起回家,结果半路看见班里的女生,一个不留神就不见了人影。
天色还早,而他还不太想回家,御剑提前几天就向他们宣布父亲要空出一个晚上专门陪他温习六法全书,语调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御剑真是厉害,他羡慕地想着,以后一定能成为和他父亲一样优秀的律师,到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呢?成步堂歪着头沉思,他还蛮喜欢表演的,在家模仿信号灯武士时妈妈总是夸他演得像,但是如果御剑要做律师,是不是呆在他身边也不错呢?像总是跟着信叔叔身边的那个哥哥一样,做他的法务助手,成步堂朦胧地想象着成为律师的御剑,肯定是穿着一丝不乱的西装,站在法庭上,超有气势的大喊“异议”,自己就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找证物,他想的太入神,以至于眼前真的出现了未来的幻影——穿着华丽的红色西装的御剑,胸前是一条带着暗纹的真丝领带,灰色的头发垂在额头上,正抱着胳膊皱眉看着他。
等等,这好像不是幻影。
“御剑!”成步堂惊呼道,陌生的男人被他吓了一跳,成步堂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起身不好意思道:“抱歉,先生,我把你当成了我的朋友。”
男人紧皱的眉一下子舒展了,但看上去仍然有点凶,成步堂判断他大概没有太多和小孩子接触的经验,奇特的是他对此并不害怕。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男人俯下身子,发问的方式更像对着同龄人而不是一个小孩子,成步堂对此感到一种细微的喜悦。
“因为他和你很像,而且我刚才在想他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成步堂摸了摸头,“想着想着你就出现了,不过先生你是从哪边过来的?我完全没有看到,还以为真的是我未来的朋友从想象中走出来了。”
男人一下子顿住了,英俊的脸上展露出成步堂无法读懂的表情,是惊讶,赞赏还是顿悟?所有的情绪最终汇聚在唇角,定格成一个微笑。
“真不愧是你啊,成步堂。”男人直起身子,语气复杂道。
“我记得…我好像没有做过自我介绍。”成步堂警惕地往椅子旁挪了挪,他倒是不认为这个男人是坏人,但或许他是什么都市怪谈里夺人心志的妖鬼,成步堂想起奶奶吓唬他时讲述的故事,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能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突然出现,还长的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俊好看。
“我也还没有,成步堂。”男人半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现在他们几乎一样高了,“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朋友,来自十四年后的御剑怜侍。”
“什…什么!”成步堂惊呼道。
“我其实…患有一种奇怪的、无法被治愈的疾病。”御剑咳嗽了一声道,“它叫慢性时间错位症,简单来讲,我会随时随地穿越到不同的时间点去。”
“好酷!”成步堂两眼发亮道,“听上去像什么超级英雄的能力!等等,你说这种病无法被治愈,”他有点担忧的问道,“那会有什么副作用吗?穿梭时空会不会很痛啊。”
“不会的。”御剑对着他展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成步堂发现自己还是喜欢他放松的样子,“只是每次穿梭时间都不确定,会给生活带来一些不方便而已。”
“我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是打算过一阵子再告诉我吗?”成步堂追问道。
御剑摇了摇头,“我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患有这种病的。”他坦率地说,“直到一年级的平安夜我才经历了第一次时空穿梭。”
“平安夜?”成步堂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岂不是很快就要到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那可并不完全是令人愉快的经历。”御剑苦笑着,与此同时,他的身影突然开始变得虚幻,声音也变得若隐若现。
“看来我要回去了…”御剑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变得半透明的身躯,“不用担心,成步堂,我会在未来等你。”
成步堂一把扑过去,伸出的手掌却径直从御剑消散的身体中穿过,他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在原地茫然地绕了几圈后一屁股坐回到长椅上,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去,但这件事应该和谁分享呢?他托住下巴想,那个已经是大人的御剑离开的太快了,都没告诉他这件事应不应该和现在的御剑讲。他胡思乱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先保守这个秘密,反正圣诞节也快要到了,他心情愉悦地站起来,将明天打算送给御剑的信号灯武士挂件塞到书包里,到时候就让御剑和自己交换故事吧。
御剑
御剑怜侍小心翼翼地捧起花束,它因为刚才突如其来的时空穿梭而违背主人意愿地掉落在副驾驶上,这真是很大一束花,由郁金香,向日葵和被热心店员强行推荐给他的红玫瑰组成,您男朋友一定会喜欢!那个姑娘兴高采烈地说,没人会拒绝这么漂亮的一束花。而御剑手足无措地表示这只是送给自己身为音乐剧演员的发小,今天是他第一次在百老汇演出。店员姑娘抛给他一个我懂的眼神,御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点耳根发热,可是当她把那一大束开的绚烂的花朵送到他怀里时,御剑不得不承认她的正确,玫瑰的确很合适,御剑拨弄着鲜艳的花瓣想着,像彩排那天成步堂唇上的色彩,于是他慌慌张张的付了钱,在开车的一路上都努力将脑海里成步堂的笑脸挥去。
拿着花束走进剧场时御剑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只是一束花,御剑严厉地告诉自己,尽管如此,顶着一路上暧昧的眼神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时,他感觉自己挺直的腰板已经软了下来,特别是旁边的矢张还对着他怀里的花束大呼小叫。
“你终于开窍了,御剑!”矢张拍着他的肩膀说,“但是对于告白来讲这花里的玫瑰是不是少了些?”
“没有人要告白。”御剑挥开矢张的手臂,忍无可忍地说。
“好吧。”矢张耸耸肩,露出和花店姑娘如出一辙的眼神,“如果你觉得还没到时候。”
御剑还想争辩,灯光却一下子暗了下来,演出即将开始,他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等待着自己那位在艺术上意外的天赋卓绝的发小出场。
坦白来讲,御剑怜侍对音乐剧并不是非常感兴趣,但在成步堂的影响下,他也耳濡目染的了解了一些,尤其是今天要上演的《悲惨世界》,他早已被成步堂拉着看了无数遍,虽然几次之后比起台上的演出他更着迷于成步堂憧憬的神情,总有一天我也要站在上面,成步堂托着下巴向他宣布,面上泛起激动的红晕。而御剑盯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把所有鼓励的话都忘在了脑后。
如今那宣言即将实现,御剑紧紧盯着舞台,旗帜已经竖起,成步堂和金发的安灼拉一起登上舞台。
他看上去…完全不一样了,虽然独特的刺刺头仍然倔强地竖在脑后(彩排那天化妆师用了快一罐发胶都没能抚平他支棱起来的头发),但是此时他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眼里却闪着坚毅的光,成步堂完全沉浸在他扮演的角色中。向来御剑才是那个更引人注目的角色,但是在舞台上,御剑发誓每个人的目光都无法从成步堂身上移开。
然而令人目眩神迷的还不止于此,到了最经典的a heart full of love ,成步堂对着女演员深情款款的开口,优雅的歌声在他们之间流动。他演的真好,就像一个完全沉浸在爱情中的愣头青,正对着自己挚爱的姑娘将自己的心脏都从胸膛中掏出来献给他。可是这样陌生的成步堂却让御剑无由来地生出些不安,成步堂不应该这样,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毫无防备地坦露给别人,如果她们伤害了他,像是故事里的女巫,用毒药或是背叛刺穿他的心脏,那时连御剑也会一起跟着感到撕裂般的苦楚。此时女声款款响起,她正以小鸟一样依偎的姿态微微昂首注视着成步堂。御剑幡然醒悟,这只是一场表演,是马吕斯在对珂赛特表白,只要演出结束,下了舞台,成步堂还是属于他的。
属于他的?这个念头一出,御剑仿佛被当头打了一闷棍,他下意识地想扭头攥住自己的胳膊,结果忘记了手里还捧着一大束花,包装纸的摩擦带来些刺耳的声音,周围人不满的目光让他退缩地靠回到椅背上。他不属于我,御剑严厉地想,法律规定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个体,即使有一天他要离开我…御剑继续不下去了,他自小学起就没有和成步堂分离过,这个想法只让他的心脏传来一阵阵刺痛,台上的珂赛特正好唱到This is a chain we'll never break。我们之间有没有锁链?御剑想起刚才的时空穿越,在另一个时空里他第一个碰到的就是成步堂,而成步堂第一眼就能认出他,御剑觉得脸有些发热,或许自己其实有点花粉过敏,但他也无法否认他的心正为这个事实而欢呼雀跃。
这样纷乱的思绪让御剑几乎错过了接下来所有没有成步堂参与的唱段,他在心里艰难地做着斗争,试图找出一百零八个能解释自己反常表现的原因。你只是对他在舞台上的模样感到陌生,他坚决地对自己说,这样的心里斗争一直持续到成步堂再次登场,他的脑海还没法安静下来,眼睛却紧紧跟着成步堂。
这是著名的空桌椅唱段,成步堂饰演的马吕斯为朋友们的死而哀悼,充斥着哀伤的声音回荡在剧场内,御剑静静地注视着成步堂,贵宾席的位置对于观看是最佳,但对于观察他的朋友距离有点太远了,或许他眼里正闪着泪光。御剑眯起眼睛想辨别,但只能看清成步堂蹙起的眉毛和低垂的眼眸,音乐正进行到最悲伤的一段,There’s a grief that can’t be spoken.There’s a pain goes on and on.他从未见过成步堂流露出这样的神情,真要说起来只有一年级时他从病床上醒来时,见到成步堂小狗一样泪汪汪的眼睛可以比拟,御剑头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如果我那时没能醒来,他是否会觉得是我抛弃了他,御剑毫无意识地攥住了手里花束的包装纸边缘,如果他真的会那般难过,他抬头注视着舞台上仍然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成步堂,如果他真的会为失去我而感到痛彻心扉的悲伤,我愿意,我愿意用我的一切交换他再次露出笑容,而那意味着什么?
御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矢张的声音把他惊醒,“御剑,御剑!”他恍然抬头,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你没什么事吧?”矢张看上去真有点担心,“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有答应。
御剑这才发现演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周围的人已经开始陆续离场,发出些交谈的嗡嗡声,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夹杂着对成步堂表演的夸奖,换作平时他一定会用心记下以便一会讲给成步堂听时,可以欣赏到他喜悦中带点得意的表情,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御剑低头注视着怀里的花束,最中间是一枝娇艳欲滴的玫瑰,他在来的路上嫌它太惹眼,特意把它往下按了按,让郁金香和向日葵掩藏它的美丽,如今他再次打量着这枝玫瑰,谨慎地像是对待随时要引爆的炸弹,矢张坐在他旁边,看着自己的朋友以一贯的细致注视着一朵平淡无奇的玫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从一大堆花中间挑了出来,现在它可以尽情地盛放,像展示情人最诚挚的心。
御剑猛地站起来,整理自己不知何时揉皱的西装,然后转身向后台快步走去,人群因他出乎意料的行为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又在看清他怀里的花束后露出会意的笑容,御剑的心脏在胸膛里横冲直撞,他从未感到如此畅快,以至于几乎要小跑起来,向身边鼓励着为他让路的人们点头致意时,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飘飘然的幻觉中。矢张正在他身后大喊着问他要去干什么,这一定是他此生最出格的行为,但在耳边呼啸的风声和他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心跳声里,御剑怜侍用他这辈子最不冷静的声音向身后大声喊道:
“去告诉成步堂我爱他!”
二十岁
成步堂
成步堂龙一游荡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平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学生和常在几颗需要抓紧时间抢占约会圣地的樱花树下黏黏糊糊的小情侣,此时都被名为期末考的巨大乌云所笼罩而消失的无影无踪。艺术专业的考试结束的最早,虽然也有先后之分,比如矢张就抱着颜料大喊道不公平啊为什么你们音乐剧专业可以这么早就享受假期啊啊啊啊,然后被旁边沉浸在证据法中的御剑一本书拍到脸上。没人有资格在全学校最后一个放假的法学生面前抱怨,御剑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满怀感激地接过成步堂递过去的咖啡,把矢张追着成步堂要同款待遇的死缠烂打置之脑后,一头埋首进晦涩难懂的法律条文。
法律…成步堂低头看向手中重的可以做凶器的六法全书,虽然知道还在备考的两位发小谁都不可能突然从哪个角落跳出来,但仍然不自觉鬼鬼祟祟地找到棵隐蔽的树下坐好,翻到上次看到睡着的那一页——他已经在这一部分折戟了三次,但这次什么都不能阻止他,无论是瞌睡还是出乎意料的拜访,他长舒一口气,定神看向不好好说人话的法律条文,那么正式开始——
“你在看什么?”御剑坐在他旁边问道。
成步堂吓得直接把六法全书扔了出去,那本笨重的厚书在空中缓慢地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准确地落进了旁边灰发男人的手中。
“这样对书很不友好。”御剑不赞成地说道,低头翻看了一下,手指拂过仍然平整的书页,“尤其是它还很新。”
“现在不是说书的时候吧!”成步堂大声抗议道,“你不是应该在图书馆复习…等等。”成步堂眯起眼睛打量着有点陌生的发小,“你好像不是我的御剑。”
不知怎地,这话让对面年长了许多的御剑有点脸红,成步堂眨了眨眼睛,这倒是难得一见。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又进入了一场时空穿梭,”御剑摊开手臂,“如你所见,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哇哦,很高兴见到你,我是说,自从上一次碰到时光穿梭已经很久了。”成步堂的目光在御剑精心打理的头发,一丝不乱的西装间游走,他甚至隐约闻到了一丝古龙香水的味道,“是你未来变的更注重形象了,还是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去做?”
令人惊讶的是,御剑的脸更红了,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岔开话题,“我的确…正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过这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反倒是你,为什么躲在树下看六法全书?”
“我没有躲?”成步堂反驳道,“好吧,可能是有一点儿,但是既然你来自未来,或许能猜到一些。”他从御剑手中接过折磨了他一个学期的六法全书,手指拂过厚厚的书脊,“我想要,我想要考取律师资格,可是这实在太难了。”他泄气地把脑袋埋进胳膊里。
“你已经做到了。”御剑轻声道,成步堂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御剑扬起一个笑容,“虽然二十岁的我还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我必须要说,成步堂。”御剑用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神注视着他,“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法务助手。”
成步堂的脸腾一下地烧红了,他第一反应就是把手贴在滚烫的脸颊上,至少要挡住自己害羞的表情,结果手上被遗忘的六法全书笔直地向下掉落,砸到腿上肯定很痛,他被御剑一记直球击得晕晕乎乎的大脑想到,这并没有实现,因为下一刻御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本重的像砖头一样的厚书,美中不足地是他被这一下带的失去了平衡,成步堂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扑到了草地上,视线正上方是御剑涨的通红的脸和头顶肆意开放的樱花,一片花瓣正飘飘扬扬地落到御剑顺滑的头发上,成步堂人生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心如擂鼓。这个姿势好像要接吻啊,他胡思乱想着,自己也脸红了吗?话说御剑这个样子真是可爱,不知道有时间能不能看自己的御剑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纷乱的思绪中断了,因为御剑的脸正在逐渐向他贴近,他长长的睫毛受惊似的颤动着,向成步堂凑近的动作却缓慢而坚定。要接吻吗?成步堂惊慌地闭上眼睛,他为什么要闭上眼睛?他应该把御剑推开,可是被御剑的气息笼罩着的感觉实在太好,而他一向拒绝不了御剑的任何请求,又或许他自己也在盼望着什么——真的有东西贴在了他唇上,可是那太过轻柔而不像一个吻,成步堂睁开眼睛,不久前还用温热吐息搅的他心烦意乱的男人早已消失不见,只有一片或许曾刮过御剑头发的花瓣翩然落下,印在他唇角替代着未曾落下的吻。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穿越回去了呀。成步堂半是庆幸半是沮丧地爬起来,只有被压倒了一片的草坪和身边散落的六法全书宣告着未来的御剑曾来过又离开,除此之外并无他物——等等,成步堂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物体上,他确定几分钟前它还不在那里,一定是御剑扑倒他时从兜里滑出来了,或许我该把它还给现在的御剑,他耸了耸肩,俯身去捡那个在马上要带给他极大刺激的小盒子。
御剑怜侍急匆匆地跑进提前两个月就预订好的高档餐厅,在侍者为他引路的空隙紧张地整理好自己在另一个时空里弄乱的西装,祈祷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没有沾上尘土或者草屑,成步堂——属于他的成步堂正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闪亮的银叉,看见他终于出现时眼睛都亮了起来。御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坐到他对面率先为自己的迟到而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在路上…遇到了一点小状况。”御剑满怀歉意地示意在一旁等待多时的侍者上菜。
“没有关系。”成步堂笑了起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御剑觉得他今天心情格外好,这是个良好的讯号,说不定预示着一会儿那个人生中最重要时刻到来时御剑能表现的更自然,因为他现在紧张得胃部都在不自觉的抽动,成步堂对此浑然不觉,只是在狼吞虎咽之余抬起头,惊讶地提醒他不要把盛满香槟的高脚杯捏碎。
御剑一晚上都没吃得下多少东西,甚至想不出多少话题闲聊,而成步堂反常地没对此提出任何异议,如果御剑的大脑还能正常运转,他就能意识到自己向来不修边幅的男朋友今天难得熨平了西装,打理了头发甚至好像还偷用了一点他的香水,奈何天才律师此时大脑快要停转,只能在成步堂终于结束和晚餐的斗争时下定决心,以一种义无反顾的架势逼迫自己开口。
“龙一,”御剑用一种破釜沉舟的语气唤道,手指在西装口袋里摸索“我…我想说…”
御剑猛地顿住,戒指呢?他明明出门前再三确定戒指的存在,难道是刚才落在车上了吗?他近乎绝望地想,不顾对面成步堂迷惑的视线低下头去寻找,口袋里一目了然的空荡,他竭力不去想自己今天的行为在成步堂眼里是什么样子,抬起头打算说出个至少糊弄过今晚的解释。
然后他看见了那枚戒指。
朴素的铂金指环,内部还看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尺寸是他趁成步堂睡熟时偷偷量的,提心吊胆生怕惊醒正把头埋在他怀里的恋人;最上方镶嵌的不是俗气的钻石,而是他精心挑选的蓝宝石,澄澈剔透如同成步堂在无数场庭审中望着他的眼睛——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一枚。
御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隔着不知什么时候被喝光的香槟酒瓶,成步堂的整张脸一直红到了耳朵尖。
“你该庆幸要和你结婚的是我,”成步堂嘟囔道,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虽然我总是丢三落四,但是会记得替你把戒指保存整整八年。”
所以真的是丢在了八年前,御剑晕晕乎乎地想,巨大的喜悦和更大的茫然一起淹没他,他这算是在八年前就求了婚吗?可那时候他们甚至还没开始交往…所以成步堂从那时开始就决定要和他结婚吗?御剑看向对面即将成为自己未婚夫的男人,成步堂终于转过头来,两颊还带着一点未褪去的红晕,除了喜悦外可能还有点酒精的作用,他略带得意地冲御剑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容。
“所以,”成步堂向他伸出一只手,“不打算为我带上戒指吗?”
三十岁
成步堂偶尔会好奇御剑的第一次时空穿梭,那年平安夜他等着御剑回来向他分享第一次时空穿梭的感受,没想到等来的是御剑和信叔叔被困电梯许久才获救结果双双住院的消息。等御剑终于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眼前除了旁边病床上虽然虚弱但仍看着自己微笑的父亲,就是小狗一样泪眼汪汪盯着自己的成步堂。
后来在和御剑熟悉之后,他也曾小心地询问过御剑关于那一晚的情况,彼时已经可以允许刺猬头发小躺在自己腿上的御剑放下书,回想那个难忘的平安夜。
“我只记得自己马上就要无法呼吸,”御剑的脸上浮现出后怕的神情,“不远处的法警开始哀嚎着揪住父亲的领子,而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把手枪,我竭尽全力地扔出那把手枪,然后一阵天旋地转,充足的氧气忽然灌进了我的肺部,我迎来了第一次时空穿梭。”
“天啊。”成步堂心有余悸道,“多亏了那次穿越。”
“确实,我觉得过了很久我的视线才慢慢清晰,等我缓过来时眼前只有一个有点奇怪的老人,我确信我从来没见过他,可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又回到了电梯里,眼前就是终于赶来的救援人员了。”
成步堂也听说了那件事的后续,三个人都进入医院,好在都没有留下任何后患,只是那名姓灰根的法警被予以革职的处罚——因为遗失了自己的配枪,刑警们几乎将电梯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那把丢失的手枪,反而在一地灰尘中找到了些许残损的花瓣。御剑将自己的记忆如实讲述,但最终被确认为缺氧导致的记忆混乱。他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虽然灰根本人一直很感激御剑父子没有追究当年电梯内的争执,甚至在改换工作后仍然时不时带着妻子小百合登门拜访,御剑仍然觉得这并不公平。
“法律应该带领人们找到真相,”他对着成步堂说,“要不然正义该去何处找寻呢?”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成步堂决定和御剑一起站上法庭的初心。
不过随着成步堂演艺生涯的成功,他们确实很久没有一同站在法庭上了,虽然御剑仍然坚持自己是他最好的法庭助手,但作为他的丈夫,今天最重要的事情还是等待御剑从法庭上回来与他共进晚餐。
不过有点奇怪,成步堂对着手机皱起了眉头,难得早早结束庭审的御剑在电话里神神秘秘地表示要给他一个惊喜——这么多年只有第一次演出时送过你一束花,他的丈夫这样说,然后就好久都没有回他的信息。
也许又是一次时空穿梭,成步堂安慰自己,这么多年来成步堂已经习惯了自己丈夫不合时宜的消失,最尴尬的一次他们在床上亲作一团,在御剑的手指碰上他的衬衫扣子时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只留下茫然无措的成步堂在床上喘息,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年轻时某一次碰到御剑时他面色通红地盯着成步堂的脸颊。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出了声,终于感到开心了些,打算再过二十分钟还没有消息就给御剑打个电话。
成步堂走到书房,穿过御剑井井有条的书桌来到自己乱糟糟的另外半边,决定在御剑再一次忍无可忍之前让它们保持原样。他从一摞歪歪扭扭的剧本中翻找出自己最近常看的那本,相比于喜欢浪漫喜剧的成步堂,御剑唯独对莎翁的《麦克白》情有独钟,因此上次那个年轻的新锐导演一提,成步堂便欣然答应了考虑参演新编音乐剧的建议。他找出自己上次读到的那一页,很快就沉迷在幻想的音乐中,直到客厅传来一声巨响,他匆忙地冲出去,在一地鲜血中看到自己此生最可怕的噩梦。
御剑
对于御剑怜侍来讲,这本该是平淡无奇的一天,他刚刚结束一个案子,时间还早,他在路过花店突然有了个新主意,于是当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时,手里还拿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这次他不需要向日葵和郁金香来掩盖自己的心了。客厅里空无一人,成步堂大概还在书房,御剑怜侍脱下外衣捧起花束,正打算给自己的丈夫一个惊喜,眼前一阵熟悉的模糊,他在心里哀叹一声,祈祷这次时空穿梭不要太久,至少不要让他错过晚饭。
视线逐渐清晰了些,可御剑最先感受到的确是咽喉处传来的紧绷感,怎么回事?他感到一阵眩晕,来自久远的童年,那场噩梦一样的经历,空气此时变的同样稀薄,眼前也一阵阵发黑,一声熟悉的枪响,一阵可怖的嘶吼,新鲜的空气灌入,御剑趔趄了一下,手里的玫瑰花束落在地上,可他已无暇去顾忌,洞开的电梯门口是面目狰狞的男人,一头白发,身着华丽繁复的衣饰,是当年让父亲输掉庭审的、名为狩魔豪的检察官,被子弹击中剧痛似乎让他失去了理智,又或者怒火让他无暇顾及电梯里不应该出现的自己,最迫紧的事情摆在他们眼前——那柄手枪正被狩魔豪攥在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已经失去知觉的父亲。
在御剑怜侍的一生中,他也说不准对自己古怪的病症该拿些什么态度,亳无预兆的时空穿梭曾让他吃尽了苦头,虽然能经常遇见自己不同时空的爱人的确很有趣,但总的来讲惊吓仍然大于惊喜,只有小学一年级那场意外让父亲每每提起仍觉得庆幸。而现在御剑明白了,儿时那次幸运地躲过死神的威胁,并没有用光他所有的运气,此时他正面对的才是一生最幸运的时空穿梭,在枪声响起的前一刻,他不顾一切地向父亲扑去,去拯救他本可能陷入不安与迷茫的过去,去迎接他命中注定要失去的未来。
在狩魔豪难以置信的目光里,那枚来自二十几年前的子弹笔直地射入御剑怜侍的心脏,他在剧痛中倒地,鲜血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即将结束穿梭的恍惚再次袭来,在这个时空滞留的最后一刻,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不远处地上的那束玫瑰,我还没有把花送给他,御剑因失血过多而迟钝的脑袋想着,于是他伸出手,拼尽全力地向那束玫瑰够去。
成步堂把自己的丈夫抱在怀里,急救电话叫来的医护人员在他身后站成一排,当倒在地上的御剑出现在他眼前时,他麻木的大脑就知道一切已经无济于事,无论是停止起伏的胸膛还是白衬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都毫不留情地宣誓着御剑怜侍的死亡。只是他仍然难以面对血淋淋的事实,成步堂龙一最后用乞求的目光看向身边沉默的医生,她面罩上的眼睛沉痛地望了他一眼,您要坚强,她的目光这样歉意地说道。成步堂在另一个医生的指引下恍恍惚惚地站起来,他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御剑怜侍不可能死,明明几个小时前他的声音还通过电话在成步堂耳边响起。他答应要送我花的,成步堂茫然地想着,怎么能言而无信呢,他低头看着御剑安详的面庞,仿佛只是陷入另一场沉眠,等待着成步堂将他玩闹似的摇起然后从背后拿出准备好的惊喜。伏在御剑身上检查的那个医生忽然顿了一下,成步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御剑的右拳正紧紧攥着什么,一帮医生手忙脚乱地掰开他的手指,里面只有一片被揉搓的看不出原貌的玫瑰花瓣,正如他已经被子弹洞穿的、破碎的心。
一阵天旋地转,在医生的惊呼声中,成步堂龙一失去了意识。
成步堂坐在拘留所里,隔着一道铁栏杆注视着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信先生。“龙一君,你放心。”御剑信强打起精神说道,“到时候我会为你辩护,再怎么说,因为房间里只有你在,就把你列为嫌疑人,这也太荒唐了。”他摇摇头,露出了鬓角的些许白发。
“不,父亲。”成步堂拒绝道,“我想要自己为自己辩护。”
御剑信和身边的信乐盾之对视了一眼,出乎意料地没有劝说,反而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成步堂打开盒子,里面正是一直别在自己衣柜里那件珍藏的蓝色西装领子上的律师徽章。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龙一君,我曾想问你为什么只是做法务助手还要考取律师资格,是怜侍先一步告诉了我答案。”御剑信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颤抖,“他说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他再次身陷囹圄,成步堂抚摸着闪闪发光的金色徽章,在心里补全到,如果有一天御剑不再站在我的身旁,我也会代替他找到真相,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我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成步堂垂下头说道,“如果我失败了…”
御剑信露出个熟悉的微笑,让成步堂想起那些难得有空的周末,他盘踞在御剑信书房的一角,看着父子俩各执一杯浓茶坐在一张书桌的两侧,为某个案件的详情争论不休,而他打着瞌睡阅读自己手里的卷宗,偶尔提出个天马行空的设想,就能欣赏到两张相似的面孔一起向他望来,年轻的那张蹙着眉头反驳,年长的那位只是露出个令人安心的微笑,就像现在御剑信那顶宽檐帽下的笑容,只是眸子里还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楚。
“我很抱歉之前没有告诉你,龙一君,只是那时我们都以为还有时间。”御剑信的眼里带着怀念,“如果你没有去做音乐剧演员,你也会是个出色的律师。这是当时怜侍不好意思告诉你,后来也没来得及告诉你的另一句话。”
成步堂的眼前有些模糊,还不是时候,他严厉地对自己说,眼泪应在一切结束后才能流下,他抹了抹眼睛,对面的信乐盾之不忍地移开目光,不愿去看这对因为同时失去了最爱的人而痛苦的、没有血缘的父子。
御剑信用力闭了几下眼睛,等到情绪终于缓和了才再次开口。
“只是你千万要小心对面的检察官。”他的语气中难得带了些凝重,“狩魔豪检察官,二十二年前我就败于他手,那之后他一直在国外,很少再接国内的案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要专门从德国飞回来参与这次庭审。”
“我会小心的。”成步堂低声道,事情发生后他的冷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紧紧攥着那枚律师徽章,用力到手心都传来些痛意。
我一定会站在法庭上找寻真相,成步堂对着手里那枚蒙尘已久的律师徽章发誓道,就像御剑一直以来在做的那样。
成步堂的额头前渗出些细密的汗珠,该怎么办,他绝望地想着,脑海里一条条线索纷乱的飞过,第一天有关慢性时间错位症的提出为他争取了一点时间,可狩魔豪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但总归是让他有机会在庭审后去翻找dl6的资料,连信先生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起一件平凡无奇的,仅仅丢掉了一把手枪的事件,但他没有错过资料被提交时狩魔豪胳膊上一瞬间攥紧的布料,于是他们共同循着真相的方向抽丝剥茧,那把手枪消失不见而御剑被不知名的子弹击中心脏,现场只有残余一地的玫瑰花瓣——和记录显示御剑死前花店里买的品种完全符合。终于他拍着桌子向整个法庭提出最荒唐不过的理论:杀死御剑怜侍的凶手并不是成步堂,因为他是被一枚来自二十二年前的子弹击中了心脏!
法庭嗡地一下炸开,站在检方席上的狩魔豪骤然变色,身旁的信先生对他露出一个伤感而鼓励的微笑,这就够了吗?冷汗顺着额头留下,他一定还忽视了什么,狩魔豪在短暂地怔愣后又提出致命的一问,既然成步堂坚持他那荒谬的猜想,狩魔豪轻蔑地眯起眼睛,那他要如何在手枪已经丢失的情况下,证明它就是杀死御剑怜侍的凶器,甚至于如何证明御剑怜侍真的是死于那个封闭狭小的电梯,就凭他拼了命也要抓在手里的玫瑰花吗?
玫瑰花瓣?成步堂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快以至于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直到发麻的头脑骤然清醒,又在下一刻被无边的怒火淹没。
是你!无视了因为他这一声怒吼而突然寂静下来的法庭,成步堂用此生最愤怒的声音向对面喊道,是你!是你在电梯里!成步堂撑着桌子喘着粗气,像愤怒的雄狮要越过面前的阻碍,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花瓣的事!
现在连法官都停下来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场走向混乱的庭审了,狩魔豪的表情只慌乱了一瞬,很快就恢复成了惯常的狞笑。
只是和现场的急救人员沟通了一下而已,狩魔豪摇着手指,听说你当时晕过去了?那么大一束花,很难瞒过现场的医护人员吧。
他怎么敢提起,成步堂气的眼前发黑,在夺走了他挚爱的生命后,狩魔豪怎么敢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提起他噩梦般的失去,成步堂感到一阵眩晕,他像溺水一般扑腾着自己的胳膊,想要挣扎到海面上换一口气,这样如同在刺骨海水里下沉的感受在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他小臂时消散,成步堂睁开眼睛,御剑信正托住他的臂膀,眉间深深的刻痕里是无处安放的担忧。
成步堂悚然清醒过来,这是哪里,庭审结束了吗?狩魔豪赢了吗?他又一次挣扎起来,却被信乐盾之和御剑信一左一右地按住。
“没事儿,龙一君。”御剑信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这里是休息室,现在是休庭时间,一个小时后才会继续审理。”
“我…我晕过去了吗?”成步堂的头疼的快要炸开,“没有时间了,狩魔豪不会…”
“不会什么?”被他提及的检察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信乐盾之如临大敌地注视着他,罪魁祸首却浑然不觉,只是抱着臂膀,对着转过头去面对着他的御剑信冷冷说:“他看上去比你那个儿子还要乱来。”狩魔豪发出一声嗤笑,“法庭不允许这样不完美的表现。”
“那你为了你的完美又做了些什么呢?”御剑信缓慢地站起来,即使是魔鬼,在这样一位失去了儿子的父亲面前也忍不住要退缩,然而狩魔豪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有一瞬间被攥紧的臂膀显示他完美无瑕的面具或许也濒临破碎,然而他只是摇摇头,张扬的蓝色就这样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不要被他影响,龙一君。”御剑信摘下自己的帽子,不自觉地拿在手中揉捏着不,“你做的很好,但你刚才真的吓坏我了,我实在不能接受,不能接受再次失去…”
成步堂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或许这很失礼,但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浮现在他脑海里。
“…父亲,”成步堂打断道,视线停留在狩魔豪刚刚消失的地方,“狩魔检察官一直都有攥胳膊的习惯吗?”
御剑信止住了话头,有点错愕地回答了这个突兀的问题,“我确实没太注意过,这么说来,当年和我的那场庭审,他似乎没有这个动作…”御剑信缓慢地回忆到,“在DL6事件后,他似乎休假了很长时间,自那之后好像就一直有这个习惯了。”
这意味着什么?成步堂的大脑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着,身旁的两人仿佛也若有所感,和他一起陷入了头脑风暴,电梯,子弹,胳膊,休假…到底什么才是答案?成步堂几乎要绝望,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杀死他所爱的真凶逍遥法外吗?可是答案究竟在哪里?
砰的一声巨响,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灰绿色风衣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惊醒了尚处于沉思中的三人,糸锯刑警局促地摸着脑袋,笨拙地表达着关心。
“…我才听说这件事…御剑先生真的是个很好的律师…你问为什么我身上这么脏?”糸锯有点局促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我刚才在倒腾我那些探案的仪器…”
仿佛无形中有一只冥冥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成步堂无视还在继续和信乐盾之寒暄的糸锯刑警,让他连御剑都惊叹不已的直觉带自己前往记忆的更深处。
御剑的案子总是由糸锯负责侦查…他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总是因为好心帮助御剑而被扣工资…不,这不是重点,再仔细想想…上个月御剑和他一起请只能吃素面的刑警去高级餐厅,感激不尽的刑警一直就自己新购买的仪器滔滔不绝…是在这里吗?记忆里听的无聊的御剑正对着他微笑,成步堂竭尽全力地将注意力从自己丈夫英俊的脸上移开,仔细地去分辨被自己当做背景音的刑警的介绍…答案一定就在这里…
成步堂猛地从沙发上跳起,离他最远的糸锯刑警被他吓了一跳,张着嘴滑稽地看着他,然而有更紧迫的事等着他们。
“糸锯刑警!”成步堂大声喊道,“在开庭之前,你能不能把你的金属探测器带到这里来?”
成步堂站在法庭上,狩魔豪在对面捂着肩膀做出防御的姿态,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却仍坚持着辩白自己当年只是休了一个难得的假期,苍白的脸色在成步堂出示并拿起那个金属探测器时变成了惨白,别用你那肮脏的仪器碰我,狩魔豪咆哮道,并没能阻止那个仪器在肩膀处响彻法庭的滴滴声,于是在所有人静默地等待中,成步堂猛地一拍桌子,声音穿破了命运设下的重重阻碍,击溃了时空为真相营造的层层迷雾。
“法官阁下!辩护方申请检测狩魔豪检察官肩膀里的那颗子弹,与射入御剑怜侍心脏中的子弹是否来自同一把手枪!”
在狩魔豪难以置信的怒吼声中,一切都尘埃落定。真的都结束了吗?代表胜利的飘飞彩带下唯有成步堂仍呆立在原地,想一尊失去了温度的云石雕像。杀人的嫌疑被洗清了,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被放下,成步堂龙一终于被迫面对另一个现实——他被永远留在了没有御剑存在的世界里。
心脏处仍然传来一阵阵钝痛,他的心仍在拒绝接受分离的痛苦,他们不应该就这么结束,御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电话里匆匆忙忙的叮嘱,不应该是这样啊,我还没有看到他眉间的刻痕是不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加深,他还没有看见我在法庭上替他找出他探寻已久的真相,怎么就没有时间了呢?
成步堂闭上眼睛,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要抓住那枚跨越了二十几年时光击中御剑的子弹,还是接过电梯里御剑拼了命要送给他的花瓣。真的有什么落在了他微微握紧的拳头,成步堂睁开眼睛,睫毛上挂着点湿意,张开的手心处只有一点泪痕,原来上天真的吝惜于给人以悲悯,这就是命运给他与御剑安排的最后的告别。
六十岁
成步堂龙一老了,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几乎从不去想年老是怎么样一副光景,偶尔去想也是某个静谧的冬夜,他坐在壁炉旁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他看着御剑急匆匆地走进庭院,离远了看只是肩膀上一层薄薄的白霜,进了屋才发现这人早已是满头满脸的雪花,融化进柔顺的灰发里,那时他只是笑话一场雪便让他英俊的丈夫提前走过了三十年的时光:瞧瞧你眉心的刻痕,成步堂的手指拂过御剑湿漉漉的头发,配上这一头白发,路上难道没有孩子把你认成老爷爷吗?那你就是老爷爷的丈夫了。御剑回击道,咱们走在路上,人家要嘲笑两个老头连头发都白了还要忙着斗嘴。那时成步堂还年轻,未来对他来讲都是遥不可及的幻梦,于是他和御剑一起纵情嘲弄死神的无能——毕竟衰老与死亡本该是一对兄弟,而成步堂和他的丈夫共同站在青春的尾巴上,满以为可以手牵手面对遥远的死亡。
即使到了八十岁,我也会在死亡的前一天早上,给你最后一个吻,成步堂眨着眼睛说,而御剑涨红了脸颊,用一个吻堵住更多令人害羞的情话。
可是再没有这样的可能了,一枚子弹让御剑怜侍永远停留在了年轻的时刻,只有成步堂不可避免地向着末路奔去,一切结束后很多人劝他搬家,沉溺在过去没有好处,信乐先生说,御剑也不会希望看见你这么难受的。不,成步堂坚决道,我要再见他一面,他还没有送我花,他还没有给我最后一个吻,怎么能就这样结束呢?
在他对面御剑抱怨了好多次要换掉的沙发上,御剑信和信乐盾之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龙一。”御剑信谨慎地开口,“可是如果御剑真的见过未来的你,他应该会告诉…”
“也许是他没来得及呢?”成步堂打断道,“花店店员说他在事故之前买了一束玫瑰,监控记录也显示他进家门之前怀里抱着一束玫瑰,可是家里没有,当年的电梯里也没有,那束花去哪里了?只有一种可能,”成步堂冷静地分析道,“他经历了两次时空穿越,那束花被留在了另一个我们不了解的时空。”
“可是谁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呢?”信乐插嘴道,目光凝重而哀伤,“也许他只是穿越到了某个空无一人的广场,那束花最后的归宿是被路人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龙一,你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么渺茫的可能上。”
“我知道,”成步堂的声音颤抖了,“我都知道,可是,可是这是我唯一能见到他的机会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太丢人了,让长辈们这样担心,他的视线一片模糊,脑袋沉重地垂向地面,终于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御剑精心维护的羊毛地毯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水迹。
“我都知道的,我只是,我只是太想他了。”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很多次,直到皱纹爬上成步堂的眼角,霜雪染白他仍然顽固挺立的头发,某天早上他注视着镜子里属于自己的半边,惊觉自己眉间早已是深深的刻痕,来自于岁月、孤独或是忧愁,那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定,御剑还能认出他来吗?成步堂龙一打开自御剑走后就空了一半的衣柜,抚摸着自己深蓝色的西装,从挺括的衣领到其上别着的律师徽章,他第一次得到它时御剑非要亲手替他戴上,别好后两个人对视一眼,爆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大笑,真好啊,成步堂把御剑扑倒在一旁的沙发上,摆弄着属于他的那枚徽章,现在我可以站在你身边了。明明之前你就在做我的法务助手了,御剑无奈地拂过下巴处他倔强的头发,成步堂一直没好意思问他会不会觉得扎手,他思索了一会,还是开口道,“这不一样的,戴上律师徽章,就觉得即使有一天一个人站在法庭上,御剑也一直陪在我身边。”
如今成步堂龙一已远离法庭多年,和狩魔豪的那场对决成了法学界有关非自然现象涉入案件的经典案例,他却婉拒了各大律所的邀请再次回到剧院,这套西服也被他束之高阁,如今他已年老到没法在站上舞台,终于想起来这套承载了太多欢乐与痛苦的战袍,他颤抖着穿上衬衫,打好领带,套上西服,竟还有余量。御剑死后他迅速地消瘦,面对朋友们的关心也只用角色需要搪塞过去,竟也阴差阳错地避开了御剑预测的中年发福的可能,他束好腰带,小心地戴上律师徽章,这是最后一件事了,成步堂龙一在镜子前抬起头,眼前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新人律师,只是一副年老而干瘪的皮囊,勉力撑起破碎的过往。他六十岁了,成步堂苦笑一声,抬手解起西装扣子。
还在想什么呢,或许是时候放弃等待了,信乐先生说的对,谁知道御剑会不会回来呢,也许生命最后的时刻,他只是穿越到某座不知名的山上看了最后一场日出,那样的美景总比看着自己衰老的丈夫要强吧。就这样算了吧,成步堂的手抚上领带,就当是最后一次告别,他大可以从无望的坚守中解脱…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成步堂的心脏几乎要停跳,像是回到噩梦般的那一天,他转过头去,三十岁的御剑倒在血泊里,这不是真的,成步堂在眩晕中勉力转过身,如果这是真的,是否他的丈夫回到了…
成步堂顿住了。
在他面前的的确是御剑怜侍,然而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手里捧着残破的玫瑰向他告别的丈夫,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年幼到让成步堂感到陌生的孩子,整洁白衬衫配上领结,身后书包上红色信号灯武士的挂件正剧烈地摇晃—八岁的御剑怜侍涨红着脸跪倒在地上,肩膀一下下地抽动,近乎贪婪地呼吸着。
成步堂的心脏都要停跳,他三两步扑过去,却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御剑看起来很难受,他该不该碰他,会不会让他更难受,万一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成步堂的指尖在距离他只有几寸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必要考虑这么多,不是吗?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了,就像御剑讲的那样,他穿越到不知名的地方,见到古怪的老人,然后便回归到正常的生活里,命运的闸刀远在多年后才会落下,而现在的他对于御剑来讲只是个陌生人。
陌生人,成步堂几乎要崩溃,他在距离御剑一步远的地方无力地跪坐下来,盯着御剑银灰色的发旋,你为什么要走又为什么回来,他曾发誓若御剑能回来哪怕他浑身浴血自己也要拽着他领子质问他,你知不知道把我留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有多残忍,而如今你回来,在我几乎要放弃等待你的爱时候,却又以这样年轻的身躯面对这样陌生的我,那喉咙里能吐出的语句又是什么。
御剑似乎感觉到头顶炽热的视线,他终于缓和下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仍然是那张熟悉的面容,成步堂惊觉自己认识他那么多年,从步入小学到走进教堂,从八岁开始又定格在三十岁,如今他的年龄已经是御剑的两倍,就像只有御剑被永远留在了过去,而成步堂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离他越来越远,如今衰老与稚嫩的两张面孔隔着五十几年的时间抬头相望,御剑的眼睛里只有茫然和警惕,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问些什么,下一刻身体却如烟雾般消散,成步堂怔怔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地板,许久才意识到御剑又一次离开了他,在他决定要放弃等待的这一天,御剑以全然陌生的姿态闯进他的世界又毫不留情地离开,而成步堂该怎么再一次说服自己放弃?或许下一次,下一次御剑就会回来,在一切走向终局之前,给他一个属于爱人的吻,只是成步堂以这样衰老的身躯和死亡赛跑,谁知道先等来的会不会是死神的吻?时间的屏障仍然无情地阻碍在他和御剑两侧,只是成步堂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
好一会儿膝盖处传来的酸痛感才提醒成步堂他仍然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身躯忽然变的无比疲倦,他干脆向一侧倒去,缓慢地蜷缩起来。之前解到一半的西装外套在他胸前揉成一团,一个冰凉的东西硌了他一下,他颤抖着手指在胸前摸索,好半天才意识到那是本该待在领子上的律师徽章,就着这个姿势,他紧紧缩成一团,那枚金色的徽章被他贴在心口,像要代替他正在缓慢死去的心脏。
临终之时
成步堂龙一要死了,在死神不断带走成步堂的亲人朋友后,终究只剩他一个人拼命阻挡死神向他喉咙伸来的手,还挣扎什么呢?近来他总是陷入沉眠——毋宁说是昏迷,迷幻中所有他在乎的人都在一条静静流淌的宽广河流的对岸,向他摇摇地招手。 成步堂于是抬起脚向对岸走去,梦境里他终于抛却了被衰老和病痛折磨的身躯,可久经时间打磨的灵魂又似乎与青春的活力格格不入。冰冷而粘腻的河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在这样的寒意中努力地向前张望,父亲,母亲,信先生,信乐先生,矢张…所有人都在了,都在欢迎他抛却凡世的剧痛向他们奔去,成步堂在这样的飘然中睁大眼睛,一个个数着他即将与之团聚的亲朋。
可是好像少了什么,是什么呢?每个人都在啊,要么生,要么死,成步堂回头看向背后,生者的世界独留他一人,死者的彼岸正向他敞开怀抱,还能缺少什么呢,天地之间都是这样沉闷的灰暗,只有对面的笑容稍添光彩,还能缺少什么呢?
还缺少最明丽的那一抹色彩。
像是突然有人在成步堂的脑袋上重重一击,他的目光急切地在一张张面孔之间扫视,尽管所有人的脸都蒙着一层朦胧的云雾,他仍然能轻易地发现他丈夫的缺席,那套华丽的红色西装,那永远打理得服帖柔顺的灰发和紧皱的眉头。御剑不在那里,不在冥界,不在人间,不在此间所有人该重逢的天地里,他在时空的缝隙里和他走散,像遥远典故里小舟上遗失的宝剑,成步堂绝望地在甲班上刻下深深一笔,然后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顺流而去。
难道他注定找不到自己的丈夫吗?成步堂如墓碑般立在河中央,他该前进还是后退,天地之大何处是他的御剑?
似乎有极轻的叹息声从身侧传来,成步堂猛地看去,遥远的上游红色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向他而来,升腾的水雾里他的面孔模糊不清,可成步堂的心仍然第一时间狂跳起来,他情不自禁地逆着水流跋涉而上,不顾身体在这样违背常理地前行中歪歪倒倒,近了,更近了,一切似乎都清晰起来,御剑华丽的红色西装,手里残破的玫瑰花束,和成步堂逐渐清明的神志。他早已死了,几天前临终关怀医院的医生宣判即将到来的死亡,睡前他已感受到临终之时的来临,听说死亡是一场悬而未落的吻,相比于御剑似乎是死神的吻先落在他唇上,可是这没有关系不是吗?他的丈夫已经近在咫尺,成步堂急切地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御剑的一刹那雾气终于散去,露出一具白森森的骷髅,挂着本属于御剑的衣服,拿着腐烂生蛆的玫瑰花束,白骨组成的手臂向他抓来,而成步堂在这样的惊恐中毫无招架之力,甚至生不出一丝抵抗的念头。
御剑不在这里,成步堂悲哀地想,那他究竟该上哪里去寻找走失的挚爱?这样的消极抵抗中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节白骨向他袭来,即将要穿透胸膛,然而身后有人猛地拽了他一把,幻觉里的成步堂跌进彻骨的河水,现实中的成步堂终于醒来。
成步堂似乎是苏醒了,但又似乎没有,要不然在清晨朦胧的光线里,他怎么会看见自己等待了几十年的御剑就躺在他的枕边,用那样悲哀而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像他一直以来渴望的那样。
成步堂的心里本该激起惊涛骇浪般的喜悦,他曾无数次幻想重逢之时他该怎么做,使用亲吻和拥抱填满这么多年的空缺,还是用埋怨和怒气打消无望的空守,然而那些幻想里他仍然可以勉强称上一句年轻,如今他萦绕着死亡衰败而腐烂气息的身躯早已不允许他再做些什么,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被从死亡之地蛮横地拽回,他的喉咙似乎被死神扼住又松开,失去了曾经伶俐的口齿,而对面的御剑,谁知道他在成步堂浑浑噩噩的时候等待了多久呢?
他的表情那样复杂,眉梢带着喜悦,眼里又带着愧疚,胸处出那个骇人的伤口流出的血早就染红了他们之间这片可怜的布料,床单上干涸的血迹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界限,他的嘴唇早已因失血而苍白。
“龙一…”御剑似乎是在呼唤他,大概是发出了一点气声吧,毕竟他的肺部早就被狩魔豪发出的那颗子弹打穿,又或许他干瘪而惨白的嘴唇压根没有动作,这一切只是成步堂的幻听,但御剑确实是在呼唤他,用他马上就要灰败下去的眼睛,用他即将要停止跳动的心脏,他们确乎是在交流,用两个即将在世界上泯灭的灵魂,有无数的话在嘴边想要追上即将来临的死亡,想要盖过爱侣眼里即将熄灭的光。
数不清的窃窃私语萦绕在寂静的空气中,说的是什么呢?是我爱你吗?
是我爱你吧。
可是终归是无法说出口了,在死亡即将到来的飘然幻觉中,御剑短暂地忽视了全身上下要将他击溃的疼痛,那些愧疚与爱意,都留到死后的世界去吧,现在他要给成步堂一束花,那束他在电梯里就紧紧拽住的,对他来讲不过是一瞬间,成步堂却等待了好多年的那束花。
成步堂的眼前已经是大片大片的黑暗了,但奇迹般的,从御剑艰难的动作中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最后一次了吗?恍然间他想起第一次登台演出之后,他花怀着满心喜悦,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御剑前来给出一点评价,却看见他的发小在一堆人中央,脸上泛着比手里的玫瑰花还要耀眼的红晕,如今他终于要再次得到那束鲜血染红的花了吗?可是御剑的动作在变得迟缓,他眼前大片大片的黑暗在抹杀光亮,终于在黑暗全部填满世界之前,那一点红色,连同御剑微弱的心跳声一起消失不见,他的丈夫终究是离开了。
成步堂又一次被留在这样黑暗的孤独世界里,好在这次他不需要再做过多等待,死亡马上就要追上来。这样熟悉的黑暗让他想起大学时那个难忘的午后,来自未来的御剑慌慌张张地凑近他,而他怀着自己都理不清的羞惭闭上眼睛,只得到唇上一片在明媚春日里翩然落下的樱花,替代未能落下的吻。如今他快要死去,爱人已无力给他最后一个告别的吻,反而是死亡的阴影将要笼罩他。如果御剑已经先一步趟过死亡的河流,是否他可以替代死神给予最后一个吻? 成步堂在这样微妙的期望与遗憾中闭上了眼睛,而真正的告别终于姗姗来迟,须知死亡是悬而未落的吻,在陷入沉眠的那一刻,
一片玫瑰花瓣落在他唇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