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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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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06
Words:
7,22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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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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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一次无关紧要的采访

Summary:

无cp,原创角色第一人称视角,注意避雷。旧文,最近在重温遂存档。

Sum:一位女记者接到了报社下派的任务——一篇有关已故电子工程师Nathan Ingram的纪念报道。

Work Text:

2010年,我接到报社下派的任务:采访内森·英格拉姆亲近的亲朋好友,并以一篇报道来以表沉重的哀悼并记述这位已故的亿万富翁,同时也是这个时代最才华横溢的电子工程师颇具传奇的一生。

 

内森·英格拉姆,生于1962年,出身优渥,在1980年入学MIT,是校园中的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舞会之星。不过他并非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一入学便在计算机系中展露出自己的才华。1994年创办IFT,在技术领域上的独到见解以及他的远见卓识使他的公司在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但不知何故他曾将自己的公司关停长达7年——许多诸如“天才的头脑也会被消耗,他已经神智不清了”的流言就是从那时开始传出的。虽然后来他有放出重整IFT的风声,只可惜还没有怎么起步,港口的爆炸就残酷地将一切化为粉末。

 

我与英格拉姆先生仅有过一面之缘,在某次他举办的宴会上。原来负责专访的莉娜恰好有事请离,主编便让我代替她前往。他那时正在和同行们,艺术家,以及身居要职的官员谈东谈西,兴致颇高,见我来了,便极具魅力地朝我眨眨眼,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多年。他谙于人情世故,谈吐机智,使用语言巧妙得像一门艺术,圆滑,密不透风,也不乏幽默感,而我在他的眼中却又能看到真诚。我向来不相信仅凭这一面便能了解一个人,更不用说几行字的介绍了。

 

我礼貌地按了门铃,他的前妻,奥莉薇雅开的门。她有些冷漠地瞥了我一眼,我注意到她的脸上有未干的泪痕,下一秒这些表情消失了,她又客客气气地把我带进客厅,他们的儿子威尔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原本在看书,见我进来便停下了,朝我露出一个羞涩而勉强的笑容。

 

我刚准备坐下,奥莉薇雅便冷冰冰地开口了。

 

“我需要您及贵报社的保证。”她的神经看起来极为紧绷,“不允许再借我的话扭曲事实,用那些捕风捉影污蔑内森。”

 

港口爆炸案后,很快有恐怖分子发表声明为此次事件负责,但人们,尤其是纽约市人民很难不就此停止讨论。其中最受关注的便是这位亿万富翁的死亡,一瞬间各色报道都出来了,一半是极为官方的悼念,剩下的,要么是为了博人眼球而写的有关这位名人的私生活,要么是用极尽夸张的笔法来证明他劣迹斑斑,死亡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我对这位先生,坦诚地说,并没有太多情感。我更愿意去采访那些失去了他们亲友的其他人,不过,人有贵贱啊。采访那些人是毫无意义——原封不动地引用于我的主编。但这是工作,我没法选择什么。

 

“我向您保证。”我轻声而认真地对她说道,“我对发生在您前夫身上的事情感到难过。事实上,我的姐姐也死于这场爆炸……我只是希望能了解到事实,了解到真相。”

 

这是实话,但我厌恶将它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口。我恐惧我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为一场险恶事件的帮凶,而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对主催派我来的意思心知肚明,打感情牌。我的姐姐……前一天还在和我打电话,向我抱怨她的新男友,告诉我她会回来过圣诞,告诉我她爱我…..然而再也没有了,再也不会了。我希望了解到真相。我无法相信爆炸就这样发生,全然随机,我只知它发生了,却不知谁该对此负责,好像这只是一场机械般的死亡。

 

同事在那天跑来,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是一场谋杀,以往我都会一笑而过,但现在不同了。人在这个时候总会渴望一个目标,一个动力。怎么能这样呢?没有告别,没有遗言,就是这样……死了。我连她的遗体都没看见。

 

我很难释怀她的死亡,但我更无法接受随之而来的这种让人感到极端压抑的和谐。与这些伤痛无关的那些人站在这里,讨论着所有事!一个人能获得关注,但另外一百个人和破烂的布娃娃没什么两样。事情会过去,生活会继续,伤痛会抚平,人们会原谅。一切矛盾到最后都会像可怜的幻影一样消失。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也会如此,但是,绝无可能是现在。

 

奥莉薇雅的神情微微松动了。“真是抱歉。”这位坚强的女士眼角中闪着亮晶晶的泪光。“我至今不敢相信他就这样死了……”她的心防突然卸下来了,话语如浪潮般冲垮了理智的大坝。

 

“我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这太快了,简直是一团乱——吵架,吵架,冷战,分居,离婚,然后内森他妈在爆炸前一天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比我这一年听到的都要轻松洒脱,他不告诉我到底他妈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笑眯眯地说我会知道的,我会知道的。我想,那好吧,你撒了那么多谎,我也无所谓你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了。但心中还有一点希望告诉我,也许,也许我可以选择相信你。然后呢!看看我得到了什么!该死的——我该——”

 

“——奥莉薇雅女士!”我不得不拔高了声音。“也许,您愿意先坐下来。”

 

她愣愣地看了我就一会儿,大梦初醒般意识到我仍站在她面前。“抱歉,我失态了。”她低哑地说,坐回到沙发上。一阵痛苦在我胃中蠕动,仿佛身处某个因情感撞击而疯狂转动的漩涡。我静静地听着她的叙述,同时手里握着录音笔在笔记本上做一些记录。

 

“内森是个好人。”她重新恢复了冷静,还带有鼻音。声音很轻,但这句话说得无比坚定。“这不是什么俗套或是伪装的话。他对这些对错善恶与黑白都非常坚定……有时候我都会嘲笑他太过理想主义了,像个白骑士。你没有看见过那世贸大厦倒塌后他的神情,连着几天他都没怎么睡,后来他就把IFT关了。”

 

奥莉薇雅擤了擤鼻子,我看得出有些话她此前从未对任何一个记者讲过。她缓慢地向我讲述着这一切的故事。“当然,我不是说他没有秘密,这大概就是我们为什么会离婚。他基本不和我聊工作上的事情,大概是为了保密吧……我能理解,但他做得有点过头了。这一年我都在和他冷战,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项目,他变得更冷漠,更偏执,酗酒,还对我撒了不少谎。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把IFT关掉,也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每天都在和他吵架。后来,调停也没法解决问题。分居期间他就更加沉迷工作,我们的感情进程也没有什么突破。再到最后,我们没有一个人受得了这样子的生活,就选择了离婚,他住到自己的公寓去了。”

 

“爱情就是这样瓦解的。”她苦笑着总结。“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你都知道啦,小姐。”

 

“我很抱歉。”我握住她的手,“您没有做错什么。”

 

“我也希望。”她喃喃道。

 

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起身回房间拿了几个相框。“这是我和他……老天,他那时可真年轻!”她指着相框中英俊高大的男人,眼眶又红了,“这是威尔,他刚考上大学的时候,他是那么高兴,那么自豪……这是哈罗德来我们家过圣诞拍的合照……”

 

“哈罗德?”照片中的人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一身三件套,笑得很是灿烂。

 

“他们在MIT认识的,他是他最亲密的朋友。”奥莉薇雅解释道,“在保险业工作吧。”

 

我点点头。“谢谢您。”

 

“以及,我有一个不合情理的请求。”我顿了顿,诚恳地请求道,“请允许我去看看英格拉姆先生的公寓。”

 

奥莉薇雅抓了抓头发,表情没什么变化。半晌,她开口道:“钥匙在威尔那里。”

 

自我们开始聊天后就没说过几句话的小伙子抬起头,面露难色,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缓慢而用力地点了点头。“希望这能帮助到您。”他最后说道。

 

 

第二天我和威尔来到英格拉姆先生离婚后所搬进的公寓。“我不是很喜欢这里,也不怎么来。”他边开门边对我说,“太大太空了,总让我觉得有点压抑。”

 

房子比我想象得要整洁。威尔告诉我他还没有打理过这里,因而一切保持原样。酒柜里摆了许多名酒,旁边的柜子里则是一些名贵的蚀刻版画与奖杯,不少是属于他自己的,其余则是公司的。架子上放置了几张他与家人的照片,还有一张一看就有些年代的合照,是他与一个笑眯眯的戴眼镜的男孩,我意识到他或许就是那个哈罗德。

 

英格拉姆的房间里,书七七八八散落在书架上,我注意到他阅读涉猎的领域倒是很广,还有一两本绝版的珍藏书。我轻轻地翻动了一下,一个用餐巾纸包住的东西从堆压着的书中滚了出来。威尔此时恰好走到另一间房间去了,鬼使神差地,我将它打了开来。

 

第一天:机器,2005年2月24日

 

我不出声地把上面写的字念了出来,里面包着的是一个香槟酒瓶塞。这些文字指代的意义不明,我只能推测出他在为某些事庆祝。机器是什么?我皱起眉,是他所做的项目名称吗?我很快就将它包好塞回原处,这毕竟是不怎么符合礼仪的。只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古怪,我甚至都不确定是否要将其放到我的叙述中。在打开那个物件的一刹那,一种奇怪而陌生的感觉突然产生了: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但当我回头环顾时,没有任何人。

 

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向威尔道谢。“对这里有什么打算吗?”我问。“顺便,介意给我一张哈罗德先生的名片吗?”

 

“哈罗德叔叔的腿因为爆炸而受伤了,他那时陪爸爸一起去的港口。”他露出一抹忧伤的微笑,告诉了我哈罗德所在的公司。“关于我日后的话,老实说,还没想好。我现在还是实习医生。我想跟着那些MSF或者红十字会到全世界看看,也许我可以去真的帮助到那些人。我不太了解我的父亲,”他坦言,“不过我知道他会乐意我这么做的。”

 

“我相信他会的。”我真诚地对他说道。“祝你好运。”

 

走出门后,我的步伐因为内心不断涌起的战栗而变得不稳,以致于连续撞到了几个人,我心不在焉地向他们道歉。我敢肯定这件物品与英格拉姆先生的死亡有关,但具体关联似乎无人知晓,英格拉姆将他的秘密守得很好。奇怪的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我出门后并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厉害了。同样,当我回头时,没有任何一人。我只得认为是我调查得太过投入,以致产生了某种谵妄的幻觉。

 

后面几天,我陆陆续续地采访了几位英格拉姆先生校园与生意上的好友伙伴,没有再得到太多的信息。用一个不太准确的比喻来说,他们对内森·英格拉姆的印象都像是一个……模糊的符号。他们可以回忆起他的过去,但对于他近来的工作或是生活,都是含糊其词。更诡谲的是,当我提及哈罗德,奥莉薇雅说她是他前夫最亲的密友,但竟只有一个人知晓他的存在。“他很神秘,不喜欢社交,我和他不怎么认识。”那人对我说道,“我听内森在MIT时提过几次,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一块的,我还以为他们毕业后就没再联系了呢。”

 

这非但没让英格拉姆先生的性格形象更真实,反倒是扑朔迷离了起来。连带着,我还对这位神秘的哈罗德先生好奇了起来,怎么会有人低调到这种程度?我感到匪夷所思。

 

 

哈罗德·冉,在环球人寿保险工作,是保险行业的巨头。我托人帮我查了查他,总体来说没什么特别的,从MIT毕业后就一路顺风顺水,是不少宴会的捐赠人,不过他自己从未出席过任何一个。明显,他不怎么喜欢社交。

 

他的秘书显然很清楚地知道这点。“我很抱歉,多伊小姐。”她对我说道,“冉先生先前从爆炸中存活下来,刚完成脊椎融合手术,他最近也不在办公室。无论您是谁,我恐怕他不能接受您的采访。况且,告诉您事实,他几乎不接待记者。”她非常礼貌地向我微笑,“您瞧,我的老板是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

 

第一次谈话以碰壁而告终,不过我软磨硬泡得到了冉先生的电话号码。然而我连着几天播了两次都是转接到了语音邮箱,正当我准备要放弃时,我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不是我常用的工作手机,而是……私人手机。

 

“简·多伊小姐。”我心中一惊,我从未告诉那位秘书小姐我的教名。电话里是个听上去很矜持的男声,咬字清晰,彬彬有礼。“这是个很有趣的名字,多伊小姐。”*

 

“不好意思,请问这是?”我试探着问。

 

“我想您已经知道了。”这位哈罗德·冉先生冷淡地说道。“我知道您来采访我的目的,你们这些记者总是能查到这些关系,是不是?”他似乎是有点讽刺地笑了一声,“不过我很高兴这是您,多伊小姐,否则我就不会给您打这通电话了。”

 

“抱歉,我恐怕没能明白您的意思。”

 

“我知道您的许多事。我知道您先前一直和父母住在俄亥俄州,来到纽约两年,曾在几个不同的报社工作过。”他以一种冷静而漠然的声音向我展示他所拥有的关于我的信息资料,但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有些艰难地继续。“我也知道您最近的遭遇,您的姐姐死于一场爆炸。我真的……很抱歉。”我呼吸一滞,他几乎是平静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但通常的怒气并没有升上来。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害怕击碎幻梦,有一种能让人安稳的力量,也或许是因为他的悲恸听上去足够真实。

 

“我想您会希望面对面谈谈。或许明天?”

 

“好,那我在您的办公室——”

 

“——不不不,我来安排我们见面的地址。我更乐意一个隐蔽性要更好一些的地方。”

 

他挂断了电话。地址在皇后大桥公园。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发呆,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这简直像是三流小说中的情节,我被自己所想逗乐了,只不过主人公是我自己。我的呼吸因为未知而变得急促。短短没几天的时间,我的手指尖似乎已经触到了魔幻世界的边缘。

 

 

我比我们约定的时间稍早一点来到桥下,却发现冉先生已经到了。纽约的十月底,天气阴湿,还有雾,我的脸冻得发僵。

 

“要我说,这里不算什么隐蔽的地方。”我说这话的时候,白汽不断从口中呼出,我的脸色大概就和这雾的颜色一样。

 

“最好的降低人群对你的注意力的方式,多伊小姐,是大隐隐于市。”冉先生坐在轮椅上,扭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这位先生外貌与我在照片中见到的区别并不大,圆圆的框架眼镜,整齐的三件套,但气质完全不同了。他的嘴角不再无意识地翘起,若说先前他的微笑是全然快活而真诚的,眼睛里也会满是笑意,如今则是一种出于礼貌的自然行为。他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平静却显得沉痛严肃的神情来,心头仿佛被郁悒笼罩。一双碧眼极有穿透力地凝视着我,如同雕像般的凝视,他也在观察着我。

 

他没有再说什么了,一动不动地看着河边的风景,似乎是在等待着我的话。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阶段,谁都在等待着对方开口提问或者露出破绽的时刻,这样就能让自己掌握话题的主导权来引向自己所想的话题。

 

我先忍不住开口了。

 

“您怎么知道这些的,我的姓名,我的电话,我的经历。”我问。

 

“我以为您想来采访我是有关内森,”他避而不答,“而不是关于我自己。”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不可能不好奇。”

 

“我更对您感到好奇。”他看了我一眼。“您想知道些什么呢?真相,或是秘密?须知这两种东西有时并非同一种概念,而无论如何,它需要被谨慎对待。请千万小心,多伊小姐。”他用着一种警告的语气对我说道,“也许你所寻找的东西不是你所想要的。”

 

他的话中暗示了他知道事情的全貌,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他不自知的流露。

 

“请不要这样。”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得到您眼中的疲惫与愤怒:别问了,让真相死在夜里吧。您在将我往外推,这是某种保护吗?”

 

这是我的猜测,而我在他的眼中看见肯定的答案。“如果是这样,如果这庞大到知晓的人都只能消弭于黑暗之中,我不会贸然地把这个发表出去。您可以检查我的录音笔,它是关着的。只有一点,若我不曾知晓真相,又能如何辨别它是好是坏呢?”

 

冉先生有些古怪地看着我,呼吸变得时时停顿,像是在抑制住些什么。他闭上了眼,面无表情,一瞬间我能感觉到一种非常庞大而汹涌的毁灭欲与孤独如同浪潮般席卷了他。我敢肯定他在某一刻想厉声而赤裸地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完再用那种沉痛的眼神深深地注视我——你应该知道的,但你不可能知道。怎么会有这样一种人!石刻般的死寂与强大的生命融合在一起,这是真正的他吗?还是我所看到的都是他扮演的每个角色所展露出的性格?他如同某个跌落人间的神祇,手握一支死亡的权柄,无人交付也不能交付,荆棘与烈火将他的手刺烧得血淋淋的,而他从不呼喊,只是任凭自己钉死在某个十字架上,让灾厄在此后的每日每夜将自己撕裂。

 

我被自己脑中突如其来的想法所吓到了,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离我是如此遥远,谁也无法触及他。此刻冉先生也从那种迷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最后他冷静地说:

 

“这不是您所需要担心的,多伊小姐。”

 

这就是一个拒绝了,倒也不奇怪。我理解地点点头。

 

“不要误会。”他又立即补充道,小心地斟酌词汇。“这并非针对你个人,多伊小姐。”

 

我反倒朝他笑了。这位先生,眼神中是无法抑制的傲慢警惕,举止语气却又饱含最真诚的歉意,这样的矛盾感在他身上却无比和谐,十足的好心肠,他不想伤害到其他人。

 

冉先生轻轻转动轮椅沿着河岸向前,我安静地走在他旁边,像是真正来这里散步的游人。

 

“您也许会想问我如何认识内森,毕竟我们看起来毫无交集。在MIT的前两年,我们只是打过照面。”他突然对我说,“他对我感到好奇,将我拉近生活中。我也同样。我好奇他为何会接近我,也想尝试一种此前对我来说是全然陌生的生活。他是个好人——这句话我想您这几天恐怕听得够多了,但实在没有什么更准确的词来形容他了。”

 

“……他永远怀有希望,也永远愿意把帮助他人放在首位。他像是……一面镜子,有一种能让人从中自省的特质,能让人变得坦诚。至于你看到什么,那就在于你自己了。

 

“抱歉。”我停顿了一会儿低低地说。“他值得比这更好的结局。”

“谢谢。”他有些疲倦,“我很高兴我能把这些讲出来。”

 

他又变得沉默了,把轮椅停了下来,眼神空无一物,像是窥向内部,又似乎是望向遥远的远方。我突然意识到,对于这样一位注重隐私的人来说,刚才那番话或许已经将他内心的某层血肉剜出。他是向我投射了多少的信任啊。

 

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出于一种我也道不明的情绪,我尽量将自己抽离出来,开始向他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是位很好的倾听者,即便默不作声,我也知道他在安静地倾听。中间他几乎不会插入什么问题,也不会就什么事发表一些长篇大论。当然如果有什么疑问的话,我想他对我的事先调查也足以弥补了。在这个时刻,我又向他表达了从始至终伴随着我的困惑与痛苦——甚至早于我姐姐的死亡:看不见的受苦者被排除在秩序之外,就如同我自己的名字一样被抹去了面孔。现在有100个人死去,未来也会有无数个100人死去,这是所谓冥冥之中的天意吗?

 

“这不是。”他果断地回应我。“这只是出于傲慢,冷酷与漠然与所造成的错误。不,这不是您的错。”

 

“……遗忘的力量总是比记忆的力量更为强大,因为人们希望安全。”他最后轻声说。“原谅我无法再说些什么,我没有资格替一个刚失去的人轻淡地评价这种痛苦。”

 

“您不必这样。”我连忙说,提高了音调。“您没做错什么,您也失去了一个朋友。”

 

他直直地看着我,毫无生趣地苦笑着。“您很善良,小姐。但这不一样。”

 

“又哪里不一样?”我反问。“死神给予他们相同的东西。既然人都是同等的,那这所有的死亡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微怔了一下。“您说得没错。”他自言自语道,“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陷入到自己的回忆中去了,脸色十分复杂。我无意打扰他。我也同样思绪万千,在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情感,它在指引我做出一个选择。什么是真相,什么又是被需要的?黄土落在实际空无一人的棺椁上,姐姐的剪影凝望着我,露出悲伤的微笑。雨滴打在撑开的伞上,啪嗒,啪嗒,你一直都知道你该怎么选,啪嗒,啪嗒,你该站在何方——

 

“我的报道中不会提到你,哈罗德。”临别的时候,我郑重其事地说道,有些大胆地以教名相称。“谢谢。”

 

他只是淡淡地微笑,露出一个怀念的表情。“您是个好人,多伊小姐。希望您日后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我后来将报道稿交了上去,略去了我和冉先生对话的经历,但引用了他对英格拉姆的评价。主编不是很满意——我没有挖到什么罕为人知的秘闻——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很快,这件事除了饭后谈资以外别无什么其他作用。几年之后,在政府的北极光项目暴露的时候,我又猛然想起这段对话,一个模糊的猜测从我内心浮出。

 

此时世界已经颠倒了个,形势怪异,让我们不禁怀疑起许多我们曾经十分坚定的东西,也不再抱有什么痴心妄想。纽约,乃至整个世界都烧成了索多玛和蛾摩拉,记者的报道不会将它们扑灭,有时反倒会让罪恶之火燃烧得越来愈烈。而其他时候,当你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也许下一秒你就会丢了工作,然后在人群中消失。一尘不染的黑白分明很难在这个城市生存,我也不像以往那样轻率,能做的唯有尽己所能恪尽职守。一种并非处于外在而是内心的剧烈动荡将我抛入一片虚空。人们一会儿缺酒,一会儿缺酒杯,自由或是面包,几乎不可能同时拥有二者。

 

当然,混沌之中也有极为闪耀的光辉。西装男的传说一度在纽约街头闹得沸沸扬扬,如同一个幽灵,他从未被摄像头拍下真实面目。据说当谁身处危险,他会及时地挺身而出,像个童话中才会存在的人物,一位“可怜的骑士”。在纽约警局的朋友偷偷告诉我,FBI曾和警局一道进行过追捕行动,最后竟被他逃脱了。那时诸如蝙蝠侠超人一类的超级英雄漫画风靡,同事半开玩笑地猜测这是不是又是哪位闲得没事干的富翁。我对这个猜测报以微笑,没有回应,记者的直觉让我将这件事和那段对话联系在一起。我想到这位先生,也许西装男是他找来的同伴——我也无需知道他的名字。也许他们被发现了,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我感谢有这些人的存在,能知道在一个未知的角落里有人会为素昧平生的人提供帮助,就足够了。人们说,潘多拉魔盒打开后剩下的最后一件东西是希望,就像漫画里那盏蝙蝠灯。

 

而我坚定不移地相信着。

 

*即Jane Doe,无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