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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黄府前已是另一番景象。两尊石狮披了红绸，威严里透出喜庆，檐下硕大的红灯笼在晚风里轻摇。长街之上，喧声直透云霄。迎亲队伍最前的唢呐手鼓着腮帮，那唢呐声极高极亮，穿透层层叠叠的看热闹的人墙。精壮的轿夫们挺直了腰背，八抬大轿轿身遍覆金线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队伍行至大门前，早有仆役将一卷长毯铺展开来。小孩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争抢着散落的喜钱和饴糖，妇人们交头接耳，讨论的却不是什么豪华的排场和新妇的福气，那语气间尽是嘲弄和讥讽。
这长长的接亲队伍不见新郎，轿停的时候也没个人上来迎新妇，轿中人只得自己伸出手掀开帘子，视线从盖头的缝隙钻过狭窄的视野只得一步一步小心地挪动。新娘看起来瘦得厉害，喜服套在身上大了一圈，只觉得空空荡荡。
崔智雄好不容易拎着裙摆一步一挪地下了轿子，只待一脚迈进黄府的门槛，今天这桩婚事就算成了。崔智雄的右脚还悬在门槛之上，右边手腕便被人攥住，失了平衡一个趔趄看起来像被直接拽出门外。
黄寅拓是听说他爹快不行了才提早赶回来的，刚下船回来的路上便听到唢呐的声音，还以为来晚了一步，拨开人群才发现办的哪里是丧事，原来是老头色心不改，想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本就一路奔波的火气此刻全撒在了崔智雄身上，嘴上自然也是不客气。
“我倒要看看谁家的算盘敲得这么响啊”
下一秒，崔智雄头上的盖头便被掀开，两人都是一愣。
留洋归来的黄寅拓穿的不是什么绸缎长衫，而是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烫了一头卷发。久居家中的崔智雄只从丫鬟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现在西方时髦的打扮，现在一瞧甚是新奇，本来就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直勾勾地盯着黄寅拓。
而落在黄寅拓眼里则变成了一派可怜模样，那眼睛望着你像是下一秒就要泛起水光似的，在家里受欺负吃不饱饭的瘦弱小白花被逼着嫁给快病死的臭老头，黄寅拓此时尴尬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手里的红盖头被风吹的在两人中间摇晃，穗子蹭过黄寅拓手背一阵痒意。
听到动静急急忙忙跑来的管家看着眼前的景象连叫不好，怀里乱扑腾的公鸡也顾不上摔在地上了。
怎么好死不死让这两人撞上了。
“诶哟 少爷您怎么提前回来了”管家凑近了笑得谄媚，说话间的功夫已然将黄寅拓的手不动声色地挣开，得了眼色的崔智雄沉默着退后几步，头低着叫人瞧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黄寅拓的表情倒是随着管家的耳语几番变化。
“老爷确实要病得不行了，不知道前几天从哪听来的说这双性人阴阳调和最适合冲喜，马上就派人递了帖子去崔家提亲，没成想崔家竟也同意了，昨天回的信今天就抬轿子了，没想着冲撞了您……”
“你说他是崔家那个小儿子？那个崔智雄？”
管家絮絮叨叨的话黄寅拓懒得再听，还记得小时候一起念过几年的私塾，崔智雄总是穿着蓝色长衫一板一眼背着孔孟有云，但自从崔智雄双性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没想到再见竟是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站在自家门前还被自己拦在门外羞辱了一番。
黄寅拓只觉唏嘘，此时才有心思重新环顾一周，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门前围了一圈人那眼神里满是隐隐的兴奋，巴不得现在闹个鸡飞狗跳好成为他们接下来几个月的谈资。又望望喜轿后果然没看到一个崔家的人，扭头望望自家敞开的大门里也没有宾客，目光最后落在了地上走一步抬一下头的公鸡，胸前绑着一朵大红花，着实滑稽。
怎么说也是成亲啊。
黄寅拓将手中的盖头小心地盖回崔智雄头上，左看右看确保没高了低了。蹲下身子解开公鸡身上绑着的同心结攥在手中，一端握在自己手中，另一端塞进了崔智雄手中。
“我来代我爹行完这拜堂礼，就当给你赔不是了”
一同塞过来的还有黄寅拓的道歉或者说是同情。
要说任何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孤零零一个人出嫁，却被拦在门外掀了盖头都免不了委屈伤心，可崔智雄毕竟不是娇滴滴的姑娘家，黄寅拓也不是什么温润君子。
黄寅拓亲娘因为生他弟弟时难产走的，而亲爹却还不知道在哪个温柔乡，丧期还没过便忙着新娶，黄寅拓为此大闹一场甚至听说都动起了刀子，对外宣称大病一场之后就被送出国留学去了，而那位原本要续弦的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后来每次黄府纳妾都是趁着他不在，但家里的每个姨太太见了他都绕道走生怕冲撞了他。
崔智雄没想到黄寅拓没吵没闹，甚至为了顾全他的颜面说代他爹行礼。
他暗暗盘算着这黄家少爷的善心有几分可用。
本就是一场因风言风语而起的荒唐婚事，哪怕黄寅拓此举实在不合规矩，管家也不敢再误了吉时，只得挥手让下人们一切照旧准备拜堂。
那同心结原先绑在公鸡身上所以准备得极短，如今被攥在两人手里只能肩膀贴着肩膀往前走。
黄寅拓手上暗暗用足了力气，那力道顺着同心结拉着崔智雄一步一步稳当往前走。
“抬脚”
黄寅拓的声音盖过鞭炮声钻过盖头传进崔智雄耳朵里，一时竟不知道该抬左脚还是右脚。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着厅外深深叩拜下去
二拜高堂
两人缓缓回身朝着空无一人的正厅座位再次弯腰叩拜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面对面，除了同心结的红花坠在二人中间，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空间。
崔智雄想着反正大家都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如今这过场已经足够漂亮了，便站在原地等着管家宣布礼成。没成想肩膀上突然传来重量，黄寅拓毛茸茸的脑袋此刻就拱在他肩头，像是在催促他怎么还愣住不动。
这是什么章程。
崔智雄懵懵懂懂便学着他的样子，稍微歪过头去弯下身子，将脑袋轻轻搁在黄寅拓的肩膀上。
想来这场景应该十分诡异。
像拜堂又不像拜堂，像拥抱也不像拥抱。
但对崔智雄来说都也无所谓了。
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