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A-angel 天使
浑身都轻飘飘的,那只蝴蝶还在。吴海媛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就同它一样,悬浮在空中、没有实感。忘记了双脚踩在地上的感觉,忘记了风拍打在皮肤上的感觉,忘记了刚刚被海水灌入鼻腔、气管的感觉。
是死前的灵魂出窍吗?
好像是吧。想要到某个地方去却不知道具体是哪里,身体肌肉仿佛被裹入风中,躯体穿梭在街景人流间,这种感觉就是人们常描述的灵魂出窍吧。
似乎成为了世界的旁观者,没有人看自己,没有人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转过街角,阳光直直照着门店的橱窗,视野边缘闪过一片金光。吴海媛看过去,猛地与屋内的金发女人对上视线。明媚的阳光环在她周身,金色长发和白色长裙显得无比圣洁。对方一直看着她,眼神中带着惊讶和某种更微妙的情感。
虚浮的心里有什么悄然落地了。
“她和那些人不一样。”吴海媛想,“她能看到我。”
下一刻,女人冲出店门,拉起吴海媛的手把她带进屋内。
“天哪!可怜的孩子。”
她边说边拨弄吴海媛额前的乱发,温暖和真实感随其指尖一点点传递过来。仿佛终于在这世界找到了锚点,吴海媛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加靠近她。对方的圣洁气质却让她怀揣莫名的敬畏,最后也只是站在原地,无意间瞥见远处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短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面颊与身上的白色衬衣是一种颜色,眼下乌青重得吓人。
还真是可怜啊。
B-belief 信任
吴海媛对于“灵魂出窍”后的世界的认知,全是由这位自称Lily的女人建立起来的。
首先,她不是灵魂出窍了,而是死了。一般情况下,死后的灵魂会去向天堂或地狱,她的归西之路显然出了些意外。于是,吴海媛的灵魂便游荡在人间,成为了鬼魂。
其次,只有天使能看到鬼魂。
所以又得出第三个结论,Lily是天使。不同级别的天使拥有不同的职责,Lily负责管理人类的档案,将逝者的档案传递给大天使。大天使负责审判,决定那些灵魂死后的去向。各个区域的人类档案形式各不相同。在Lily负责的区域,人类档案以CD的形式被存放于这家唱片店。
“不幸的是,你的档案不见了。”Lily有些心虚地瞥了眼地上堆成一团的光盘,“我很努力地找了,但怎么都找不到……”
“所以,找不到档案,我就只能一直做鬼?”
天使点头,神情中含着一丝歉意。
“这不是好事吗?万一我要去的是地狱呢?”
Lily似乎有些惊讶:“可是,你应该遵循你的命运。”
“是吗?”
吴海媛盯着眼前这位优雅的天使,内心生出的反驳也只是凝结在话末尾音中沉了下去。什么叫做命运呢?如今仅仅因为档案被天使弄丢,自己的灵魂就改了去向、变成鬼魂。这样看的话,遇见Lily算不算是自己的命运呢?
“你放心,我不会放任你一只鬼魂在人间流浪。”Lily抓住吴海媛的手,那股莫名的温暖又传了过来,“海媛跟在我身边就好。”
因为Lily是天使,是吴海媛作为鬼魂能触碰到的唯一实感,所以她才总想要靠近、总在和对方的接触中感到踏实吗?
“先把你变回原来的样子吧。”Lily用手臂圈住她,“抱紧我。”
吴海媛顺从地回抱对方。天使的怀抱好舒服,好像依偎着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安全感。“原来的样子”是什么、要怎么变,她不想去在意。毕竟对她来说,死后的世界里Lily就是造物主。
“好了。虽然不能和生前一模一样,但起码海媛不用再湿答答的了!”
吴海媛愣愣地观察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知道天使用了哪种“神力”。只是一个拥抱,海水在身上留下的湿乱印迹便消失不见。唯有惨白的面色和眼下浓重的乌青,标志着她的生命已经消逝。
还真是神奇啊。
C-cross 交叉
看着天使焦头烂额地埋在CD堆里翻找,吴海媛只觉得有趣,压根没把对方交给自己的任务放心上。Lily是不是太信任她了?居然让一只鬼魂帮忙找丢失的档案,不怕她找到后直接藏起来然后赖在人间吗?
哗啦——
叠好的一摞CD倏地倒落一地,一旁的Lily哀嚎着“又弄乱了”,再次俯下身子整理起来。金色发梢垂在地上,明亮的光泽同她身后橱窗上的光点连成了一片。窗外,行人们站在十字路口,或迅速或犹豫地选择着前进方向。
“死后的灵魂会去向天堂或地狱。”
吴海媛忽然想起Lily先前的话。如果她的灵魂将会去向天堂,那么是做一只鬼魂、游荡在人间更好?还是遵循命运更好?
“Lily?”吴海媛唤道,天使抬起头,全身被笼罩在逆光下,“你说,我会去天堂还是地狱?”
手里的CD被放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有点像按下CD机播放键的声音。
“审判属于大天使的权力范围,所以我也不知道。每个灵魂走到这一步,就像是走到了一个交叉点、一个十字路口,他们的双脚被交给了命运、交给了因果报应。没人知道自己会走向哪条路,出发之后,也没人知道另一条路是什么样的。站在交叉点上,不能思考、不能留恋,就和……一片叶子一样,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飘。”
吴海媛忽然又觉得自己算是幸运,因为她现在悬停在命运的交叉点上,听着Lily平稳冷静的话音。有点像在听CD机放出的平缓克制的歌曲。
D-death 死亡
太阳渐渐西落,白天即将结束了。
“呀,我们要找到什么时候?”吴海媛再也受不了似的躺倒在地板上,“累死我了。”
“嗯……海媛现在只是一只鬼魂,已经失去了肉身,是不会累的。而且,说实话,你已经死了。”
吴海媛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那人。这是天使能说出来的话吗?
“啊不是……”Lily像是猛然反应过来,紧张地摆手,“对不起,不是故意提这件事的。”
她见过其他鬼魂,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做不到平静地提及或谈论自己的死亡。那些经历了惨死的,甚至会厉声尖叫,通过大肆破坏来宣泄刻入灵魂的惊恐。而刚刚,自己不痛不痒地对海媛说着“你已经死了”,简直太出格了。
“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对方愣住的模样令Lily愈发担忧,她俯在吴海媛身边、抓住她的手,“对不起,是我不好。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天使的指尖抚在脸侧,又是熟悉的舒适与安全感。吴海媛也伸出双臂,环在Lily背后。
“我没事,不用道歉的。”
实在过意不去的天使没再给这只鬼魂安排任务,只让她做些喜欢的事情。吴海媛便带着疑惑和雀跃在Lily的唱片店里搜刮起来,用播放器放喜欢的音乐,时不时小声跟唱。
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从身后搂住一心寻找档案的Lily,脸颊贴在对方的背上。鬼魂没有睡眠,但这样的接触却给她一种同睡眠高度相似的放松,比生前睡得最死的时候还要放松。
是因为怀里抱着天使,还是因为自己已经死了?
E-escape 逃跑
“是前面这家吧?”
两人拿着近几日唱片店的售卖记录,像追捕逃犯的警察那样站在可疑地点门口。她们(准确来说是Lily)用了整整一夜时间得出结论——档案不在唱片店里,可能被误卖出去了。
“是这儿。不过,档案又不是和普通唱片摆在一起,真的会被不小心卖出去吗?”
吴海媛有些后悔,后悔陪Lily出来挨家挨户找档案,后悔让她用神秘的“天使拥抱”给自己套上皮囊。现在,人们可以看到她、触碰到她。当了将近二十四小时来无影去无踪的鬼魂,吴海媛极度不习惯被人观察或注视。仿佛“人死万事空”这句话就和“上了大学就轻松了”“工作了就好了”一样,只是某些人惯有的骗术。让你以为自己走到了苦累的终点,实则是下一段苦累的起点。
好想逃跑,好想躲回唱片店。
“就算可能性不高也要试试嘛!”Lily撅起嘴,声线中的失落不知是真是假,“海媛不愿意陪我了吗?”
“真是的。”吴海媛总算迈动步子,把自己藏在天使的身体后,“你走前面。”
门铃响过两声,屋门便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不是那天购买CD的男孩。
“您好,我们是街角唱片店的。前几天您家有人购买了店里的CD,请允许我们上门为您做CD保养服务。”
开门的女人皱紧眉头,看她们的眼神如同在看大猩猩用薯条做延长甲。吴海媛挂着同样的表情。
“不好意思小姐。你的意思是,为了给一张破CD‘做保养’,我要让你们两个奇怪的人进到我家吗?”
“没错,是这个意思。但请不要说那是‘破CD’哦,应该……”
“警官你好,有两个疑似诈骗分子的人想闯进我家……”
霎时间,女人举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我们不是诈骗分子!这是误会!”
对方没有理会,描述着更详细的地址以及两人的外貌特征。冲那人打了下响指,Lily连忙拉住吴海媛跑走。
后者还沉浸在对天使“CD保养”话术的惊疑中,忽然被扯住右手,一路跑至街尾。风呼呼地吹在脸上,三两路人被她们吸引注意。Lily却毫不在乎似的,紧抓她的手继续向前跑。
明明没有人追她们,明明女人的报警已经被天使用超自然能力打断,为什么吴海媛生出一种逃脱的释放感?
在这短短一分钟里,她和Lily不顾人世秩序,也不顾天神规则,只是手牵手奔跑。如果能一直和Lily跑下去、逃避未知的命运,似乎也不错?
F-flush 脸红
奔跑过后,Lily的长发被风吹乱,有一根挂在了睫毛上。吴海媛伸手去拨,那些又长又翘的睫毛因其动作微微颤动。视线下移,她注意到对方的双颊泛起了一片红晕。
“天使还会脸红吗?”
闻言,Lily不自觉轻摸自己的脸颊。
“会的。就像我们也会笑、也会哭,是一样的嘛。”
吴海媛小声说了句“可爱”,继续盯着那人微红的脸颊,只觉得神奇。没想到的是,之后还有更多“神奇”的时刻:
嘲笑Lily的“CD保养”话术,说她是“笨天使”的时候;被邻居询问身份、评价她和Lily很搭的时候;回到唱片店,立马窝进Lily怀里的时候……
天使的面颊总透着粉红,程度轻时像桃子,重时像樱桃。
而当她提出举办“CD沙龙”,Lily惊叹着夸她“真聪明”“简直是天才”的时候,吴海媛感觉自己的双颊也变红变热了。
原来,鬼也会脸红的吗?
G-ghost 鬼
提到鬼,人们或许会下意识感到害怕和厌恶。但在天使Lily的眼里,他们归根结底只是找不到去路的灵魂。他们和人一样,有善有恶;他们也会害怕,通常比人类承受着更深的恐惧;他们也需要帮助。
在鬼魂里,吴海媛又特别不同。
最不同的便是她变成鬼魂的方式。Lily不得不承认,这都怪自己。“档案被弄丢于是只能当一只鬼”,如果吴海媛遇见其他鬼魂,这样的自我介绍会使她直接失去作为鬼的社交信誉。
另一点不同就是,海媛长得很可爱。脑袋和眼睛都圆圆的,虽然是鬼表情却很灵活。尤其是嘴巴,总能做出各种可爱的动作。
最后是不明显但很重要的不同——海媛总对自己做出朦胧的亲近。有时Lily能理解,毕竟她是这只可怜鬼目前唯一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鬼魂游荡在人间难免会感到孤独,渴望靠近和陪伴很正常。有时她却完全搞不清:为什么说话时要贴那么近,让气息都游至耳廓?为什么给邻里写沙龙邀请函时要让自己坐在她的大腿上?明明还有空椅子。为什么一直像害怕自己会消失那样久久盯着?
吴海媛从不解释这些动作的意图,留疑惑的幻影绕在Lily心头打转。近几日的亲近仿佛也是某只飘渺不定的鬼魂,无缘无故地来,不留痕迹地走。Lily在心底悄悄期盼她们间能留下些痕迹,不论是最近的亲密,还是找到档案后注定的将来。
H-Holy moly!
到了CD沙龙的举办日。等待客人的时间里,Lily再次默默感叹起来:海媛简直太聪明了,居然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
她们以沙龙交流为由邀请附近的邻居来到唱片店,条件则是带上喜欢的、或是在店中购买的CD。虽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愿意参加,但经此一试,她们的寻找范围将会大大缩小。
即使对天使Lily来说,这二十四小时也是充满惊叹与跌宕、让她屡次想要呼唤和冒犯上帝的一天。先是客人们进门时:
“Holy moly! ”
她把上帝的名字咽了回去,换成更委婉的表达,不知所措地盯着接踵而来的邻居们。Lily觉得自己像个转不停的陀螺,应付完这边又去应付那边。说好一个人组织沙龙,一个人检查被带来的CD,吴海媛怎么不见踪影了?
总算找到机会,Lily走向储藏室,祈祷吴海媛在那里面。她推开门,一团缩在地上的身影映入眼帘。这次是在心中惊叹:“Holy moly! ”
女鬼抬眼看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眼中反射的光亮错觉般地汇聚成泪花的形状。Lily急忙关上门,隔绝那些交谈声和欢笑声,又急忙走至那人跟前、蹲下身。
“Lily,外面人好多,我不想出去……”
吴海媛抢在她之前开口,双手攀上她的身体。
“你自己待在这里会不舒服吧?出去之后可以一直跟着我、牵着我的手,这样还会害怕吗?”
“不行,我讨厌被他们看见。”她用力摇头来表达心中的不适,“只想被你看见。”
短短六个字一下将天使圈在原地,闪着可怜的眼睛更是为这层束缚上了一把强力锁。她又想呼唤上帝,又想默念那句“Holy moly”了。
因为自己的失职而被迫做鬼游荡人间的海媛,真的很可怜不是吗?如果自己保存档案时再仔细一点、再谨慎一点,海媛现在或许会找到她的天堂,会拥有最圣洁的幸福。而不是需要应付责任范围外的事,需要为了避开人群躲在储物间。
“那我就把海媛的皮囊褪掉,好不好?”
皮囊被褪去后,鬼魂将回到原本来无影、去无踪的状态。放任鬼魂在不被人看见的情况下混在人群中,这种事是其他天使绝不会赞同的。但Lily面对的是吴海媛,所以悄悄破例一次也没关系。
“好。”
吴海媛搂紧Lily,轻车熟路地等待天使的神奇拥抱发挥效力。
I-impurity 不洁
不过两小时,二人又回到储物室,因为有个捣蛋鬼已经不受控制了。
“海媛!不要再干坏事了!”Lily极力压低声音,“再这样的话你就只能待在储物间了!”
怎么像要把小狗关进笼子里似的?但说实话,有这么坏的小狗吗?
不完全列举吴海媛刚刚的“恶行”:在一位大叔和Lily谈话时,把人家的皮带解开;弄掉夸赞Lily漂亮的阿姨的假发;把客人们的白开水随机调换成白醋;还有无数次在Lily主持活动时定定地站在她面前,将天使的视野全部占据。
“我都确认过了!他们手里没有档案,为什么还不让他们走?”
“再多确认一遍嘛,万一被漏掉了呢?就算真的没有,我们也可以打听打听线索。”
吴海媛短暂地沉默,眼眸渐渐变冷。
“为什么你一定要找回档案?”
“保存和管理档案是我的职责。而且,海媛值得比现在过得更好。”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死了之后更不是。”女鬼按住天使的肩膀,“你和我不一样,你是纯洁的天使,对很多事上心、负责。可我就是想让他们走,因为那些人一点用都没有了。不同意的话,就把我关在这里,或者用你的‘神力’把我变成小狗吧,天使小姐。”
Lily深知,自己再也称不上是“纯洁的天使”。吴海媛的出现如同在她修炼已久的圣水之心中置入一块硫磺,邪念迅速挥发,引诱她放弃大大小小的准则。就像她此刻根本不舍得将那人关在这间昏暗的里屋。
J-judgement 审判
“Lily,你希望我去天堂还是地狱?”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耳边充斥着街上的吵闹声,天使有些没听清对方的问题。
“审判是大天使的权力,所以海媛的灵魂会去向哪里我也不清楚。”
“我问的是‘你希望我去哪里’?”
Lily沉默地望向前方,仿佛在看一个无形的上位者,目光中交杂着犹豫、纠结和畏缩。
“我只认识你一个天使,变成鬼之后,我的世界也全是由你建造的。所以你有这个权力,告诉我吧,你希望我去哪里?”吴海媛走近,牵住Lily的双手,将自己的额头缓缓贴上对方的,“或者需要这样说吗?审判我吧,Lily。”
被要求执行审判的Lily却连眨眼都不会了,视野中尽是吴海媛乌黑可爱的眼睛,盛着亮光和她自己的倒影。脑海中轮换闪过这双眼睛受尽地狱之火折磨、痛苦麻木的模样,和倒映天堂圣光、纯真欢笑,却再也映不出自己身影的模样。Lily感到害怕,因为两种结局都在她的心里激起刺痛。
但她也不敢说出真心,觉得那违背了命运规则,觉得那是会斩断舌根的铡刀,最终将自己的心声折中处理:
“希望你去天堂。”
K-karma 因果报应
Lily整理保存人类的档案,触摸他们的一生,见证一个又一个生命的因果网交织走向最终结局。她原本认为天使就是宇宙的零件,负责维持这一庞大系统的运转。可现在,她惊觉万事万物都在因果网的笼罩之下,包括天使。
而她的因果报应,可能始于某一秒的疏忽、某一刻视线的不聚焦,或者某一口工作时喝下的茶水,导致的结果便是吴海媛的档案不知去向。随后,因为她笨手笨脚,问题没能及时解决,吴海媛的鬼魂便找上了门。因为女鬼可爱又聪明,Lily越来越喜欢让她跟着自己、待在自己身边。因为越来越喜欢吴海媛,她开始贪求规则之外的事。
“希望海媛在我身边。”这才是Lily做出的审判。
但她的愿望是不被允许的。在与吴海媛的永别日到来时,那份苦楚和锐痛也是她必然要承受的。
因为这就是由过去积攒下来的、属于她的因果报应。
L-life 生命
吴海媛死也不会想到,人离世后会是这样的——没有万事皆空、没有永辞于世,反而获得了一种轻盈的新生命。
用“生命”来形容有些奇怪,毕竟她早已不是活人。可她所知的人类词汇里也没有能真正形容当前状态的,毕竟人类只发明人类能体验和想象到的词汇。她的新生命在遇见Lily后倏然开启。失去了世界其他生命对自己的感知,自己对世界的认知则翻天覆地。
天使是真实存在的,吴海媛认识的这位天使甚至比电影里的那些还要圣洁美丽,却又有着同纯洁气质不符的笨拙。
天堂和地狱也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始终保持着神秘,和命运规则一起夺走了死人灵魂的选择权。但规则之下仍有选择,就像命运之中仍有命运。
于是她出于不屈、出于好奇、出于爱恋向Lily发问:“你希望我去天堂还是地狱?”
天使的回答很简明,也很值得推敲。
“希望你去天堂。”
Lily没跳出这道二选一,没跳出她的天使职责,没跳出她忠实和信仰的天神体系。
吴海媛又想到对方说的那句“你值得比现在过得更好”。Lily的回答或许正是出于这种心理,自卑、自责、怜悯和爱。
她很想告诉Lily,自己不知道怎么才能比现在过得好。因为现在待在她的天使身边,就是她最幸福的“生命”,无比奇妙、无比珍贵的第二个“生命”。
M-mission 使命
她们依旧牵着双手、额头相贴。Lily注意到,吴海媛眼眸间的亮光似乎黯淡了些,仿佛有一股情绪自眼底生出,搅散了原本汇聚成型的光点。可能是忧伤,可能是失望,也可能是了然。Lily知道,这股情绪是因自己的话产生的。
作为天使,使命就像她的大脑,指导自身的一切话语和行为。保存档案是使命,把滞留人间的鬼魂送走也是使命。即使这几天和吴海媛的相处让她从缝隙间窥见了规则之外的未来,使命还是将她牢牢套在原地。因为坚守了太久、忠诚了太久,她甚至不敢向使命的围墙外伸出一根手指,不敢说出真心话,不敢看吴海媛哀伤的双眼。
Lily闭上眼睛,双手绕到对方身后,尽力搂紧。她记得吴海媛喜欢这样的接触。既然没办法违抗使命交出真挚的爱,那就用这种方式尽力弥补吧。
N-north 北
“Lily,能带你去一个地方吗?”
听到吴海媛的声音,Lily睁开双眼。
“去哪里?”
“我死的地方,可以吗?”女鬼神色平静,毫无波动的眼眸像是无风的海,“或者说,你找回档案的大任着急吗?”
Lily当然同意,她很乐意陪吴海媛做她想做的事,她只是很担心也很不解。为什么要回到自己死亡的地方呢?
吴海媛说她不记得路,只知道要一直向北走。她们手牵手走在路上,离街区越来越远。Lily握得比往常更紧,突如其来的故地重游让她感到不安,当事人却十分放松——半张脸被夕阳映照,嘴里还时不时哼着些旋律。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随着她们继续向北走,街区的喧闹渐渐被盖过,大海出现在视野尽头。
海风吹在她们相握的手上,比楼房间的风更清爽、更蛮横。如果再向北走,便会走进海水,走近生命的死亡。
Lily忽然有种无端的预感:这样固执地朝一个方向走下去,会是身边人走向死亡的状态吗?
O-ocean 海洋
海浪翻向脚边,距她们又近了一点。
“我总觉得自己在做梦。”吴海媛坐在Lily身边,手被那人紧紧握着,“莫名其妙地死掉了,莫名其妙地变成女鬼,现在又要和你一起找一个莫名其妙的档案。”
吴海媛每说一次“死”字,Lily的心就会紧一下,再更用力地握住对方。即使知道滔天巨浪都不能伤害身边这只鬼魂,她依然下意识想要护在对方和大海之间。毕竟这是吞噬掉身边人生命的地方。
“那就把这些都当成梦吧。”
这样想的话,海媛就不用害怕、不用痛苦了。波浪卷离沙滩,带着未言明的心声一起流回海洋深处。
“为什么?可我不希望这是梦,不希望你是假的。”
“那我就是真的。”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天使小姐?”
“起码对于海媛来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吴海媛边咯咯笑边往Lily那边靠,最后索性躺在天使盘着的双腿上。
又一个海浪扑来。身体躺低后,视线几乎与落下的浪花齐平。吴海媛恍惚觉得,海水仿佛在蓄势朝她的身体横冲直撞,令她想起了溺死前。
“我那时候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离岸边越来越远,被海水越淹越深。”她陷入回忆的深海,不知不觉将脑中所想说了出来,“突然就踩不到地了。手脚并用但不知道往哪边挣扎,只感觉好累、海水压在身上好重。”
轻风撩过耳后,鬓间发丝被吹拂起来,似乎也拂起了记忆中模糊的一瞬。吴海媛又喃喃说出声:
“我走进海里之前,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
P-papillon 蝴蝶
黑色描边包裹着两片水蓝,在海浪最平静时扇动飞舞。它也是个胆小鬼,海浪一来便飞逃至岸边,远看可能会被当成浪花飞溅出的水珠。
吴海媛急忙坐起,头顶直直撞上Lily的下巴,耳边传来天使的惊呼。
“对不起!”她捧住对方被袭击的部位,“疼吗?”
“天使不会疼的。”
Lily又眯着标志性的笑眼,配上她的语气就像个纯真的孩子。吴海媛把她的脑袋揽进怀里,右手一下一下轻抚。刚刚没造成生理伤害,物理伤害肯定有。
海浪扑来,浸湿了她们的鞋尖,潮水又涨了。那只蓝色蝴蝶被赶到她们面前,像是在观察两人的突发状况。
“海媛说的‘一直在的东西’,是它吗?”
“是和它颜色差不多的蝴蝶,但不知道是不是它。我往海里走的时候,那只蝴蝶一直在前面飞,走着走着,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跟着它一样。”
迟久没听到对方回话,吴海媛低头看,才发现Lily呆住了似的、死死盯着面前的蝴蝶。不知从何时起,她眼瞳中向来柔和的亮光开始微微颤动,吴海媛直觉这是一种深层的恐惧。Lily的情绪也在涨潮。
“Lily?怎么了?”
天使猛地回神,慌忙看向她。
“没有,我只是,只是在许愿。”
对着蝴蝶许愿吗?真是不会说谎啊。如果蝴蝶能听懂,估计会在空气里飞出一个问号吧。
吴海媛没戳穿她,装成相信的样子。
“那我也要许愿。”她看着蝴蝶,竟然真的思考起来,“我想要我们都自由。”
Q-quiver 颤抖
事情有些不对劲。
Lily越来越心不在焉,不论看向哪里,都像略过了眼前物,在看另一种无形的事物。这事物让她不自觉咬紧牙关、轻轻皱起眉头,让恶劣情绪在她身体里疯涨、漫过指尖,让她的手不住地发颤。
吴海媛握住那双手,想用肢体接触止住天使的颤抖,却无济于事。
“Lily?你怎么了?很冷吗?”
“天使不会冷的。”
再一次以展示天使“性能”回应关心,只是这次Lily没能露出那双笑眼。
“你一直在发抖,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的!不对,是有一些事,但没关系。我们得,我们可能要回店里了,好吗?”
“当然。”
吴海媛跟着Lily起身,疑惑虽挥之不去,但担忧占据了更大的位置。即使她努力紧握、揉捏对方的手,颤抖依然没有减轻。一路上,Lily一直是这种状态。
R-Reality hurts 现实最为伤人
Lily将唱片装上唱片机,这是她联络大天使的方式,也是弄清真相的方法。手抖得太厉害,好几次差点把唱片摔到地上。她控制不了,在听到吴海媛那句“像是跟着蝴蝶走”之后,Lily的心骤然沉入海底。
吴海媛所描述的是不正常的死亡,闷头向前、无知无觉,仿佛被人一点一点拖至生命的尽头,仿佛被操控了生死。而恰好,她的档案不见踪迹。Lily立即想到一个极其合理却令她难以接受的可能——她在向大天使传递逝者档案时,误将吴海媛的档案也传了过去。而她向来尊敬的大天使,竟是个如此傲慢、毫无责任心的家伙,擅自更改档案,把他人的命运玩弄于笔尖。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吴海媛谈到死亡,不像其他鬼魂那样抗拒、惊恐。
Lily独自待在储物间,等待大天使的回应,又像在等待属于自己的审判。如果她的猜测是错的,心里那些疯涨的恐惧、愧疚便会渐渐消散;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她的灵魂将会被关进愧疚炼成的无尽地狱。
少顷,唱片开始旋转,低沉的乐声幽幽传出。只有天使能听懂其中含义。
黑色唱片转出一个个漩涡,好像聚成了一颗黑洞,吸走Lily的信仰和自尊。审判已经降临:是她误传了吴海媛的档案,是她失了职,是她间接害死了一条生命。
曾经为找回档案所做的计划和假设,如今全都像笑话一样。现实才是那把铡刀,毫不留情地斩断错不自知者的头颅。
虚幻的冰冷附上全身,Lily抖得更厉害了,似乎连滴下的眼泪也在发颤。平白无故失去生命的女鬼就在门外,Lily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哭的资格。她拼命压抑喉间的呜咽,一手按着嘴,一手把眼泪胡乱擦在身上。擦过吴海媛喜欢搂抱的部位时,身体竟生出一阵刺痛。她知道这不是真实存在的痛感,只是愧疚顺着回忆烧了过来。
自己说过的“天使不会冷”“不会疼”,在此刻形成讽刺的反噬。
S-solitude 孤独
唱片转个不停,反复播放大天使的回应,Lily的思绪也跟着转。那是CD沙龙结束后的对话:
“把我送回天堂后,你会孤独吗?”
得到“希望你去天堂”的回应后,吴海媛这样问。
“我一直在唱片店和人类档案相处,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海媛不用担心我。”
Lily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撒谎。她会不舍,会难过,会很想念吴海媛。但孤独……她不知道孤独是什么感觉。词典上说:孤独是一种与他人或社会隔离疏远的感觉。这似乎是天使的常态。而门外,吴海媛正在经历被隔离与被疏远。
女鬼已经在储物间门外等了一个多小时。她不知道天使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让自己等在门外。储物间内只传来低沉的音乐,从几十分钟前就持续放着。烦人的乐声扰得她更加焦躁,吴海媛好几次趴在锁眼上,企图窥视门后的情形,当然一无所获。
天黑透了,街上时不时传来谈笑声,锁着门的唱片店空无一人。吴海媛坐在地上,这一刻,她终于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已经死了。她被隔离在世界之外,没人看她、没人知道她的存在,连Lily也不理她。
吴海媛又站起来,盯着那扇门。
“Lily?”她再也忍不住,轻声呼唤对方,“我想你了。”
听到声音,天使猛地回神。对方的话音很轻,但她听到了那份含着委屈的失落。Lily取下唱片,潦草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走向门边。她好像知道孤独是什么感觉了。
T-trauma 创伤
“对不起。”
这是Lily开门后说的第一句话。吴海媛被对方的样子吓坏了——脸色发白,眼眶通红,平日柔顺的金发凌乱不堪,像是被抓扯过。叫旁人看来会觉得,Lily才是两人之中更像鬼的那个。
“是我害了海媛,对不起……”
天使的声音又低又哑,和平常的明亮声线差别太大,吴海媛感到一股久违的酸涩堵在心口。
“什么叫‘是你害了我’?”她捧住Lily迅速挂满泪痕的脸颊,用大拇指徒劳地擦着,“不要这样说。”
Lily在吴海媛的双手之间一个劲地摇头。
“是我。”她的话被抽噎阻断,“是我错把海媛的档案传给大天使。所以,所以给了那个家伙机会修改你的命运。原本你能继续活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海媛那么聪明,一定能把事情做得很好,一定会被很多人喜欢。如果不是我……”
成团的内疚汹涌而上,Lily再也说不下去。对她而言,这件有些可笑的乌龙好像成了某种创伤。不能轻易提起,无法坦然面对,如同经历创伤反应的人类。
“不是说应该遵循命运吗?你管理档案那么久,偏偏把我的弄丢了。说不定这也是命运呢?我的生活本来就不怎么样,很多时候也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你说‘我值得比现在过得更好’,但现在、和你在一起,就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时候。”
吴海媛的话和Lily心中的愧疚猛烈对冲着。强力拉扯间,天使的创伤反应似乎也被拉平了些。
U-us 我们
“我喜欢待在你身边,喜欢做你的小跟屁鬼,喜欢你作为天使却笨笨的样子。所以我不怪你传错我的档案,我只怪你像刚刚那样丢下我。我只喜欢我们在一起,你明白吗,Lily?”
V-value 价值
Lily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坐到地上去的,只记得女鬼说完一串话后就把自己揽进怀里,现在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吴海媛不厌其烦地补充各种细节,来证明对她来说,两人相处的几天有多快乐。
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地抱在一起,是最直接的快乐;牵着手跑在大街上,是类似于自由的快乐;把Lily逗得脸红,是简单好玩的快乐;被Lily夸赞,是想要蹦起来的快乐;而被Lily责备又轻易获得原谅,是有点羞耻的快乐……
几分钟前,Lily还觉得愧疚几乎要将自己的心蛀成空洞,没想到竟被吴海媛几句话填补好了七八分。但她并不是听到几句甜言蜜语便从伤痛中走了出来,真正起到释缓作用的,是那些话背后的感情和价值。在她的使命、她所忠实的天神系统越来越虚幻时,在她彻底摸不到命运规则的价值时,和海媛相处时的那些小小快乐却令她感到弥足珍贵。
或许天使需要守护的从来不是命运或规则,而是近在身边的、实实在在的珍贵事物?
W-ward 守护
“海媛,我有事情要说。”
Lily坐直,脱离对方的怀抱,看起来很认真,同时带着天使独有的圣洁气质。吴海媛不禁跟着坐正,有些紧张。
“我有办法把你的档案藏起来,不被任何人或天使发现。这样你就不用去天堂或地狱,可以永远待在人间。也就是说,你可以,我们可以……”
“永远在一起。”
吴海媛打断那人的犹豫。
“对。这是我的想法,不知道海媛是不是这样想的,所以——”
“真是笨蛋啊,为什么会不知道呢?”吴海媛被逗笑,“刚刚不是说了嘛,‘只喜欢我们在一起’。”
“刚刚没有说‘永远’嘛……”
女鬼又笑了。身边这位连“CD保养”都说得出口的天使,此刻竟出奇的严谨。好笑之外,吴海媛又生出些怜惜。Lily明明是拥有“神力”的天使,却显得小心翼翼,得不到字字明确的回应就不敢抱有期盼,哪怕是早已了然的事实。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吴海媛盯着天使的双眼,“现在知道了?”
Lily点头,罕见地露出乖顺模样。
“那,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我可以把档案藏进身体里,一旦藏好,就没办法拿出来。”
“你的意思是……要把CD吃掉?”
“嗯……可以这么说。”
“档案是不是还在大天使那里?要怎么拿回来呢?”
“我会向大天使撒谎。”Lily的目光移至储物间又落回吴海媛身上,“这是我第一次撒谎。”
两人一起站在储物间,Lily又将唱片装上唱片机,在轻盈的音乐响起后闭上眼睛。
吴海媛出神地看着她,天使认真、坚决,正在为她而违背使命、为她撒下第一个谎。女鬼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Lily放弃了天职,选择和她待在一起,选择守护她。同自己的感受一样,Lily好像也开启了第二个“生命”。
不出所料,大天使的原则就像其随意修改档案的笔杆那样摇摆不定,档案被传了回来。Lily小心地拿起那张CD,贴在心口,再次闭上眼睛。
这次,她的神情更温柔、更虔诚。吴海媛忽然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和地位不同了。她从需要被控制监管的鬼魂,变成了被天使守护、与其平起平坐的存在;Lily从拥有“神力”的上位者、引导者,变成了只属于吴海媛的守护天使。
CD泛起柔光,一点点消失。吴海媛的第一个生命彻底成为Lily的一部分。
X-XOXO
这样的时刻,吴海媛和Lily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表达,拥抱便是可预见的解决方案。
身体相贴的安心感仿佛将她们封入了一颗时间胶囊,她们被埋进地底,与外界和现实隔绝。而再次被打开、重见天日,是因为预料之外的亲吻。
陌生的接触方式令注意力变得敏锐又胡走游飞。脚下是地砖较宽的那条缝隙,正对着她们的是属于一位姓郑的女士的蓝色档案,上方的顶灯开到了暖光二档……
从唇瓣轻碰到唇齿纠缠,过渡得无比自然。她们贪婪地搜刮对方口腔内的每一处细节,直至满足,不必担心喘不过气。末了不禁感叹:接吻真是为天使和女鬼量身定制的。
Y-yesterday 昨天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吴海媛依偎在Lily胸口,她们靠坐在橱窗边。已是深夜,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了。
“做什么都行。不用找失踪的档案,CD店也不用天天营业。海媛有想做的事吗?”
“我不知道。”吴海媛攥着Lily的大拇指陷入思索,“我有点想象不到,或者说,不习惯这样的日子。”
Lily回握她,染上一丝担忧。
“还觉得是梦吗?”
“我应该……做不出这么美好的梦。”两人相握的手垂在身体之间,女鬼用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明明已经死掉好几天了,却总觉得自己昨天才遇见你。”
“我也是。和海媛在一起总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此刻,时钟就在她们身后,咔哒咔哒走过零点。从CD沙龙、再到海边、最后到揭露真相的储物间,各种惊叹、跌宕、痛苦、审判、愈合都已成为昨日。新的一天开始了。
Z-zebra 斑马
第二天,她们到底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CD店照常营业,Lily照常迎接顾客。吴海媛照常跟在天使身后,照常仗着人类看不见自己搞些恶作剧,捉弄某些让她看不顺眼的客人。Lily倒是没像之前那样制止她、教训她,只对着惊讶羞恼的客人调笑一句:“大概是见鬼了吧。”随后目送其离开。
在街角的CD店里,她们是“狼狈为奸”捉弄人的坏蛋。在天神体系下的世界中,她们或许也算违反规则的“狼狈为奸者”。仿佛不被驯化的斑马,各自长有独一无二的条纹又彼此契合,共同逃出非黑即白的命运框架、相伴在灰色地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