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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胜哲今天穿少了——上身只穿了件薄薄的卫衣,外面套着件聊胜于无的棒球服,出门风一吹,立刻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可是时间太赶,加上那时的天也亮着。于是只是拉上了外套拉链,抓紧了领口,便一头扎进了冷空气里。
没想到吃过了午饭,云就开始一点点地聚了起来。再过半小时,天便彻底地暗了,压得世界都好像安静了,只剩风呼啸地卷。室内跟着慢慢地降了温。等到什么扑簌簌地落了,风才缓下来,不再那么吵人了。
大家最初还以为是雨,没太在意。靠窗的几个多看了几眼,才惊觉飘过来的是雪,立刻叫嚷。其他人闻声纷纷望出去,有几个甚至走近了窗边,想探头看看地面。
Wilson女士这一周刚好在教以雪为主题的文学作品。所以她没马上管起秩序,反而任他们看了几分钟,等大半班都挤到了窗前,剩下还在原位的也站了起来张望,整个课室闹哄哄地吵了好一会。
唯独崔胜哲还坐在后门的角落里,只在人兴奋地喊出“下雪了下雪了”的那刻看了看窗外,很快就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眼神。Wilson女士走了过来,站到了他旁边,在人堆外看了半晌,轻声地问:“不感兴趣?今年的第一场雪。”
学校管理反应迅速,中央空调温度没多久就调高了,暖气很快盖住了寒意。有些地方算得上热了,烘得都有人冒出了汗,要脱去外套喘口气。
崔胜哲正对着出风口,本应很暖和。但他微微地弯着腰,手抓住了口袋的深处,腿也踩到了椅子前面的横杠上,像是尝试着蜷缩起来,把自己收拢成一个看不见内里的球。他没回答感不感兴趣,而是吸了吸鼻子,分外直白地说:“我讨厌冷。”
Wilson女士有些讶异,“那可要熬上一周了。”
崔胜哲没出声,抿着嘴看她对自己笑一笑,提醒明天记得穿厚一些,接着提声叫大家回到位置上,说着话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都没等大家彻底闭上嘴呢,又有人来敲门。
Wilson女士推门出去,掩着与对方讲了两句,就回来叫:“Sean,”班里探究的目光随着话音唰的一下子全投了过来,聚在崔胜哲身上,“你这个下午有其他计划?”
崔胜哲一动没动。
外面的人应该又催促。
“Sean Choi?”Wilson女士这回叫了他的全名,可迟迟等不到他的回应,只得又说:“你要快点收拾东西了。”
周围的人屏息着安静了一会,有人实在忍耐不住,小声说了两句。
那两句很快被制止了。但很快有其他人接话,转眼大家都叽叽喳喳了起来,低音的高音的,乱作了一团。好奇谁来找他,好奇有什么事,好奇他怎么了。有人说他家里是不是出了事,有人问他家里究竟都有谁,有人奇怪怎么他好像一直很神秘。
许多问题许多问题,善意的恶意的无意的,网一样,一张一张的从四面八方罩来,蒙住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的耳,逐点收紧,直到他快窒息——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动作带得一倒,桌子也跟着失衡,磕在了前桌椅背上。
他就在尖锐的咿呀声里砰的双手按住了晃动的桌子,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一瞬间忽然都没有了话,在死寂里看着他胡乱往书包塞了些东西,然后就提起来,走出窄窄的走道,向Wilson女士道了别,侧身从半开的前门走了出去。
他们课室外一拐弯的走廊有盏灯坏了,平时暗了几度,偶尔一亮,扑闪两下,又再灰沉下来。崔胜哲不喜欢走那边,通常都会绕长一小段路出去。
那个亚裔校务职员是生面孔,崔胜哲不熟悉。个子跟他相若,外表看着也没比他大多少,但话特别的多,唠叨得像想当他爸。他一路的念,说崔胜哲都快18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多多紧张;约了复诊的,怎么还当没事似的待在学校上课;下回再有类似情况可以自己请假,第二个上学天补张到诊证明就好……
崔胜哲左耳入右耳出地听,也不怎么答话。只是听他说到等着他的人时顿了顿——他们刚巧也走到了那盏灯下。
“那是你妈妈吧,”职员叹口气,“不容易呀。你也不小了,不谈分担负担,至少也要负起自己的责任,对吧?”
这次的蜂鸣声特别明显,滋滋的扎着来往行人的鼓膜。
崔胜哲知道白炽灯快彻底罢工了,最多不过半小时便会完全断电。
他走快了几步,想把恼人的电流声抛在身后。
“她不是我妈。”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打断对方:“她是负责我个案的社工。”
Valeria车停到了校门外,崔胜哲一出来就能看见那辆眼熟的蓝色丰田。
丰田引擎开着,顶上没积太多雪。
他走近了看见Valeria坐在驾驶座,拿着电话专注地讲话。所以没出声,默默地站在外面等。
她是西班牙裔人,看着40多了,长着一头深棕色的卷发,脸窄长,表情有时过分的丰富,五官好像能突出重围。她在车里都穿着件长长的羽绒服,只是敞着,没把自己裹个严实。
这时其实比早上更冷。因为下雪加上风吹,体感骤地又降了几度,他站没太久就冻得一个激灵,直接流下了鼻涕。
她话说到一半,抬头看见崔胜哲正低头擦着脸,无奈地敲了敲车窗,向他招了招手,往后座指了指示意。车门跟着咔哒一声。
崔胜哲这才拉门上车。
只见后座团了一件短羽绒服。他正要推到旁边,Valeria就跟那边道了歉,拿远了手机,捂着收音,叫他把衣服穿上,“再等一会。给你买了杯可可,可能有点凉了,你自己拿。”她要拿起手机,又想起来,提醒:“快擦擦。”
崔胜哲眼睛上挂了雪,还没冻成冰。坐上来喘了口气,雪就化成了水珠,一颗一颗晶莹地坠在了睫毛上,眨一眨才挣扎着落下。
他抽了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各处的水和雪。
等他穿好了外套,Valeria也谈完了工作。她一如既往的没教训他,摸了摸可可,反而笑了笑,递过来,“还没凉透,喝一口。”
崔胜哲接过了,没喝,拿在手里,最后捧住。可可的确还温着,又或者只是他的手太冷。他抢在她手搭上方向盘上前开口:“等一下,Valeria。看,我很感谢你,但是……”
“但是什么?”Valeria挑高眉毛,回头看他,“你没有麻烦我,这是我的工作。我出外勤都能拿补贴和加班费。”她说得奇快,因为这5年间她已经说过不知道到多少次,“也不要说你没有病,让我不用担心。院长最近才和我说你没有好转,还有可能恶化了。”
崔胜哲咬咬牙,坚持,“但是我不想去看Miller医生了。我吃了他开的药后经常睡不着,睡着了又醒不过来。头每天都痛,吃布洛芬也不管用……”
Valeria瞪大眼,“那你怎么不早说?”崔胜哲只是摇摇头,她却一眼看穿:“……又是怕麻烦人。”她白眼都快翻到了天上,“亲爱的,你都过了17岁的生日了,还能麻烦我们多久?——把可可喝掉,我们现在出发。”
“Valeria我真的……”
“我们这次不是去看Miller医生。”Valeria松开刹车,轻踩油门,慢慢把车开出学校,“不只有你看人不顺眼。Miller医生写了转介信,把你转到了Johnson医生那边。听说她擅长非药物疗法,效果很不错。”
外面雪势更大,雨刷奋力清洁着,也没防得住车窗慢慢起了雾。
Valeria用西语骂了一句,调低了刚调高没多久的空调。她隔了会轻咳一声,道了歉,然后放轻声对崔胜哲说:“我们再去试一次。”
诊所邻近市中心。
那里地方不大,进门就是接待处和药房,转角摆了张长沙发,侧对着治疗室。
他们来晚了,护士给崔胜哲登记完就让他自己进去。
治疗室的装潢和外面色调一致,漆成了柔和的淡黄色,摆着几株耐寒的绿植,看着能使人平静下来。
Johnson医生见他进来,就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和他打招呼。
崔胜哲愣了愣才应话。
“怎么。”医生招呼他坐到房间中的小圆桌旁,问了他爱喝些什么热饮,然后在门口右边的小吧台上端来了一杯冒着白烟的姜茶,笑着继续用韩语问:“没想到我也是韩裔吗?”
她应该比Miller医生还年长。个子不高,有点微胖,短发烫了卷,单眼皮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笑起来格外的亲切,像极了崔胜哲记忆里故乡的某个姨母。
“对,我看你、您的姓、是英文的……”他很久没说过韩语,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差点忘了说敬语。
医生也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过来坐下。她没拿病历,反而拿了几块糖果饼干,放在桌上,叫他吃着聊,转回了英语,解释:“我娘家姓是金。后来工作发展不好,就猜是出身原因——毕竟姓氏最容易识别,于是改成了我丈夫的姓。”
“那有好转吗?”崔胜哲忍不住问。
医生喝了两口咖啡,“最初觉得是有,发论文、应聘都顺利多了。一连拿到了好几个面试邀请。”她边说边撕开一包巧克力饼干,放来他面前,要他帮忙吃一块,继续说:“到了面试,看到真人就不是一回事了。”然后拿起剩下的一块咬了口,“挺挫败的,总以为是自己能力有问题……过了几年才熬了过来,进了大医院工作,生活渐渐也稳定了。”
崔胜哲不知怎么的,跟着吃起了饼干,搭了句腔:“我也想过要改掉自己的姓。”说完他心脏骤的一紧,慌张地抬头看了医生一眼。
“哦?是吗?”医生应道,她皱着眉,翻过饼干包装看,一会才放下来,仔细地望了望崔胜哲,没说可不可行,只是笑他,“你长得很白人啊,改了大家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崔胜哲心里松了一口气,喝起放凉了一些的姜茶来。
“不像我,长了这一副纯种韩国人的样子,”医生侧过脸,手贴放过去演示,“平平扁扁的,是吧。一看就会露馅。”
“那怎么……”崔胜哲难得地有了求知欲,探究地问:“怎么不换回来呢?不会觉得不习惯的吗?”
“会不习惯呀。”医生放下没吃完的饼干,又喝了口咖啡,答道:“你知道吗,我头三年听到人这样喊我都不会回应,因为觉得别人不是在叫我。不过再改名成本高,手续繁复——毕竟我不是离婚了,也没有再婚——只好忍了下去。忍着忍着竟然真的听顺耳了。”
“顺耳了就不用再改了?”——习惯了的就可以一直忍耐下去吗?
“不,不是这样的。”
崔胜哲提前感知到了什么,下意识往后靠了靠,“Johnson医生,你不用说的。”
“没关系。”医生笑了笑。
崔胜哲紧紧地扣住了杯子,咬着嘴唇,没有回话。
医生看着他慢慢地发起了抖,好不容易捂回来的脸色又苍白了回去,呼吸跟着变得急促。她叹了口气,答应:“好,我不说了。”她安静地等他缓过来,再给他添了水,安抚:“我们都不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好吗?”
崔胜哲茫然地与医生对望。
“时间差不多了,我给你布置一项作业。”医生回去办公桌上翻找出什么,交给崔胜哲。
那是一本朴素的单行本。崔胜哲揭开,哗啦啦地翻到了尽头,里面空白一片。
“我希望你能把所有有关的记忆写下来。从不痛苦的部分开始。写一两句就好,写不太相关的,像哪天的天气、路人的样子也可以。总之能写多少就写多少。”
崔胜哲张了张嘴。
“如果实在很难受,就放下,不用勉强自己。状态许可的时候,才继续。”医生补充,“我们没有任何死线要追赶。”
“写好了后,你要是愿意,可以等准备好了再给我看——”医生敲了敲杯面,“或者选择永远地保密。”
门敲了三声。
“下次我先分享,”医生和他挥挥手,“记得准时来噢。”
崔胜哲忘了自己有没有回答好。他一步步地走到了门边,握住了把手,迟疑再三,还是回头问:“医生,我不用、吃药吗?”他还有点口齿不清。
“你不是觉得自己不需要吗。”Johnson医生看他点点头,“我觉得你是对的,你要对自己多一点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