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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零八八年六月,我比西格约定的时间要早来到酒吧。正是下午六点,店里很是冷清,只有一个身材臃胖的酒保在擦拭吧台。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这儿了,所以见他的面孔很是眼生。自从我患病之后,好像笑的次数也少了,只是很长时候都在微蹙着眉,连自己都没有发觉,也没了以前夜里买醉的习惯。
这或许是件好事,但是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西格,在彼此短暂的陪伴里提前做了那名狠心离开的恶人,站在过去的时间线看他慢慢离我远去。
在他还没有成为植物研究界大名鼎鼎的专家之前——那群半吊子的老头总是很讨厌他,我曾称呼他为马浩宁。
西格却坚持以英文名叫我,我总觉得好笑,认为生疏,但还是由着他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缘故,西格脸上的阴郁一日比一日重,我总是见他欲言又止地在我面前皱眉,连额头的皱纹都挤出一大片。
我很想亲自将他的眉眼抚顺,告诉他这么年轻就不应该出现皱纹。这话真不该我来说,好奇怪,明明我也这么年轻,却要提前面对生命的终点了。
今天是西格的生日,我本想和他商量,在我们同居的房子里过完最后一次我为他庆生的日子。
这是我偷来的,我本早就应该死去了。
那天他从繁多的资料里抬起头来看我,气色差得吓人,我总觉得他好像在哭。西格总是很喜欢哭,他那双鸦色的眼睛好像一口永不枯竭的井,眼神透露着言不出的难过,嘴角向下的笑容难看极了。
最后我们约定在双方第一次遇见的酒吧包间碰面。我没有告诉他自己病症的事情,这已经不是靠我的自我安慰就能缓和的事情了。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想请自己几个事业上的朋友来庆祝自己的三十岁生日。只是提前包下了最大的包间,满口答应下来。
西格笑了,他的英文名真难听。远没有本名来得亲切,他其实长得一点都不符合那串洋气的单词。在国际上,总有人错以为他会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实际上见了面才会惊讶地发现只是一个和气的东亚人。
第一次遇见到西格的时候,我莫名想起来家乡见过的小土狗。农村人养狗无非就是看家,拿来做宠的很少,更别提逢年过节免不了杀了看家几年的老狗做桌上餐。
土狗长得不好看,比不上品种狗,长得参差不齐的,只不过或许是动物的幼崽童年时的模样都挺让人怜爱的,反正儿时我很喜欢逗着母土狗的幼崽玩。
西格的眼睛就和我见过的小土狗无差,圆溜的形状和委屈的神情,我总是忘记他比自己年长的事实。
可惜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家乡了,父母早就搬离了原来的住所,那儿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上海见不到流浪猫狗,我也没和西格提过这事,总觉得说来无聊。只是那天看见他的模样又想了起来。
温室效应加剧后,大部分植物的分布生长都受到了影响。西格主要研究这个,其实我对他的专业一窍不通。说起来有点戏剧,我阅人无数,像他那样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我的人生计划里,神奇的是彼此居然在这机缘巧合之下相爱了。
这或许就是真爱吧,我想。虽然我从来不相信宿命论,爱上对方这么一个人,对方爱上我这么一个人,不是我疯了就是他疯了。
我很多年没见到过雨了,自然的降水。西格年初的时候听我这番话,其实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习惯了满嘴跑火车,时常想到什么话就往外边跑,也不考虑别的。我对全球环境恶化没有感想,也不对人类的消亡论有什么评价,只是西格听完后不假思索地在当晚买了两支飞往阿根廷的飞机票。
这太疯狂了,我甚至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宽阔宏伟的瀑布,水天相接,从高处奔腾直下。我记得西格站在伊瓜苏瀑布下浑身被飞溅的水滴浸得浑身透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头发湿漉漉的像只落水狗。
“劳拉,人类不会止步于此的。只要生命的火源不熄,世界就会因此改变。”
他那个时候还不是很憔悴,总是神采奕奕的。也是,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西格,前途一片光景。
那不是雨,但是比雨带给我的震撼大多了。我想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忘记西格看向我时炽热的感情。
我真的差点以为他说的是玩笑话,在当今的世界,谁又敢如此笃定地给出这么一句信仰?我最后还是憋着,没有笑出来。
西格和我聊过他的家乡,两个在异国他乡的流浪者找到同胞时总是感慨很多,虽然我对故国的依恋并没有多大,但是听他提起他那个总是下雪的故乡就开始有了怀念过去的一点点感觉。
我那时只是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有疑惑也不去问,那些他讲过的方言,我没见过的别样的小地方的事物,太细太碎,一时间说不清,只想着日后在慢慢聊,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聊。
现在仔细想来竟是错过了太多。
在阿根廷的当晚,我们待在当地的酒店看上个世纪的电影,是西格选的,他说自己在国内时很喜欢看一些国产的影片,有的时候会学着银幕导演拍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剪在一起。
电影的画质很烂,镜头有很多地方都是抽祯,我看出来了,是导演故意的。但是不懂电影,我对艺术一概不通,只觉得眼睛难受。
西格身上湿透了,我没有异议,让他先去了浴室,差不多有十多分钟,他还是湿漉漉地出来了,下半身挂着个浴袍,动作大点就会掉。
我伸手去勾他打的结,很松,轻轻一拉就掉了。用双手抚慰他还温热的阴茎,西格有点硬了,但还是抓住我的手让我赶紧去洗了。
我撇撇嘴,说你选的电影真烂。没过多久自己也冒着热气出来,他还是在看那个奇怪的电影,镜头刚好切到一个短发女人在清理乱糟糟的屋子。
我趴在他的身边,西格很自然地帮我吹干了长发。他说一开始见到我,以为是被下药的可怜女学生,便来了出英雄救美。
我笑了,不是笑他天生的正义感和没头没脑的勇气,只是觉得他很可爱,一种真诚,毫无疑问的质朴。
电影看到后半夜,我们便在酒店有些潮湿的床上做爱,电视声音没关,像是助兴,又像是敷衍的掩盖。
我叫床的声音很大,是故意的,但西格没有拦我,即使他知道平时我不那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房间的隔音如何也不在乎。
后来电影的大部分镜头都是两个赤身裸体的年轻男人在争吵,带着很明显的口音的台词成为了床事的间奏。
我迷迷糊糊地想,居然还是个同志片。在我的刻板印象里,那应该是很禁忌的,过去中国人不喜欢谈论这个。
伴随着角色的独白声音,我高潮了。
突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诞,没由来的正义之举,没由来的想去看雨,没由来的充满理想与抱负的发言,和顺理成章的情事。
这是文艺病的一种吗?就像那个没头没脑的感情电影。喜欢艺术的人脑子总是不太正常。
西格趴在我的身上哭,我的胸膛上混杂着汗水、精液和他的泪水。他的阴茎半软不硬地插在里面,没有要拔出来的意思。
他已经射过三回了,我只要稍微动动就能感受到微凉的精液灌满肠道的感觉。
西格每次做爱都要哭,抱着我说,“劳拉,我好爱你。”搞得好像我把他操了一样。
我的嗓子早就什么声响也发不出了,只是尖锐的刺痛,空气中伴随着摩擦的呼吸声。
我很希望自己不要睡过去,就抚摸着他的背,又靠近吻去他的泪。西格的睫毛很长,也很密,每一次抽泣都是在敲打我的心脏。
等了很久,我才听到隐隐约约有酒保激动的声音,几乎要破音了。他看上去很是兴奋,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看到西格皱着眉给他签名。
西格来的时候带了一捧玫瑰花,不是几朵也不是一束。玫瑰养得很漂亮,开得正艳,尖刺被剃得一干二净。
其实我没准备什么礼物,对他突然把花递到我手中的行为感到惊讶。我们彼此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对于礼物这种事不怎么在意,只是发觉这时有点窘迫。
他却摆摆手,叫我不要太在意。
我问西格是否还要等着他的朋友,他告诉我今晚只想和我独处。他的咬字很重,尾音明显,故意得很。
我以为他生气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最近遇到了糟糕的事情,或许我们会因此吵一架,为近些日子彼此若有若无的疏离。
但是西格没有,他给我倒了杯果汁。然后自然地开了一个日常的话题,我们就若无其事地聊起来,忽略这有些微妙的氛围,像是一对平稳渡过热恋期而保持某种常态的恋人。谁也不需要为谁说的话少或者敷衍而担心。
西格在聊他最近的实验,有关植物与人体共生的。其实算不上太新奇,人们很早之前就有这个想法,可能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大家都会成为地球生根的植物的养分吧。
“劳拉,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话题一转,很直白地点出来,没留半点容我狡辩的余地。西格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的脸在昏暗的包间里看不清晰,就像是被愤怒扭曲而模糊一样。
一切都像老照片一样,时间流逝得很慢。让我忽然想起来那晚电影里两个男主角在厨房里相拥跳舞的情景。
我们比那对同性情侣要好得太多。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次的分分合合,也只是在吵架后以性爱作为平息的信号。西格说我有点像那个让人摸不着头脑、总是叫人心碎的男主角,总觉得好像伸手抓不住就会变成一只狡猾的狐狸摇着尾巴逃走了。
但我留下来了,或者说,我的离开并不是自己选择的。
花吐症,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于魔幻了。单向爱恋而产生的病症,像是青春疼痛文学里的存在。
我很确定自己和西格的感情相通,或许也因这点,如此罕见的疾病在我身上算不上痛苦。只是它带来的效果是可见的,我无比清楚地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没有半分犹豫,我向他坦白了有关自己病症的所有。回顾前半生,我这般潇洒玩乐,放荡不羁,竟然是死在这种不清不楚、近似玩笑存在的怪病中。
西格的表情舒展开来。他向来讨厌别人欺骗他,对我如实的回答还算满意。
只是之后他的回答让我感到浑身发寒。
西格说自己在半年前从东南亚的同事里找到一颗生长在当地保护区里的古树,切下树根用来做研究。
“我们已经找到了与自然共生的办法了,劳拉…你不应该就这么自私地把我抛下,你可以活着,好好活着,像树一样,活两百年、三百年…!”
我从未感觉他是如此癫狂的人,即使对事业的热爱我也觉得那不过是对于科学的虔诚。始终认为他依旧是那个会傻笑爱哭的马浩宁。
一旦想到自己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植物人”,我就觉得血液冰凉,心脏在提前的日子缓慢跳动,趋近于静止。
西格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的发现和理论,试图说服我实验具有可靠性。
我忽然想到那天在瀑布下转头对我说的话,此刻才惊觉西格的所有行为言语的背后因果,只觉得皮肤上密密麻麻地长出疙瘩。
我颤抖着,几乎是用尽最大的勇气对他吼道。“太自私了…想要改变我,我和这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啊,都是为了让你能…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西格的眼神痴迷,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站起来伸手捏住我的双臂。我感到疼了,忍不住尖叫,而他依旧毫无知觉地继续收紧,曾经那双如图小鹿一般纯洁、真挚的双眼看上去浑浊而被执念填充。
我分不清他到底是希望我成为他的植物,还是希望他的植物能“拯救”我。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庆幸的是我比西格高上几厘米,在体型对抗方面并不占据下风。推搡之间,我们撞到玻璃门上,我仍旧感到绝望,为彼此之间的感情会以如此狼狈的形式划上句号。
没有电影里那些温情的依偎,没有小说里浪漫的告别,只有双方在为此大打出手。
我的力渐渐卸了下来,眼泪不知道如何爬满了我的脸颊。我好希望西格可以摸摸我的脸说对不起,只要他一句道歉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我突然这么说,不记得是哪听来的话,只记得是某个人的口头禅,好像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让我感到悲伤,就不假思索地说出来了。此时我早就哭得狼狈不堪,肩膀抖得厉害,我几乎是缩在西格的怀里向他示弱。
西格愣了一下,他的手在放松的那刻好像想要抱紧我,像每个夜晚那样。
可当触及肌肤时,他又将双手放在我的脖间。
他又哭了,哭得比我还狼狈,但是这次并不关乎性,也谈不上爱。
我感到肺内的氧气一寸寸地被挤压消耗,我的眼睛抑制不住地上翻而流泪,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西格的泪继续落在我的身上,快要打湿衣襟,手上的力却不见卸半分。
“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我只是想要让你活着。”
他慢慢地说,好像迫不得已一样。
可我只感到痛苦和麻木。
“放我…走,好…不好。”
我仍在苦苦哀求着,努力用气音挤出混乱不堪的话语。大脑因缺氧无法思考,我只是本能地榨干最后一点理智,试图挽救自己的生命。
其实我早就该死了。
可是,可是。
我的泪又流下来了,这是最后的泪水,是我一生流泪最多的时候。不是生理反应,更多的只是我打心眼地感到悲哀和痛苦。
“变成我的植物吧。”
在最后两声呜咽后,我慢慢看着眼前的世界变成了逐渐往中心点扩张的黑框。
恍惚中我听见有人在哭,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某种野兽在发出难听的嘶吼。那个声音不是我,我死了,死在爱人的怀抱里。
“对不起,高欣。”
那朵被精心呵护的玫瑰花还是枯萎了。
他还是叫了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