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午后的天是闷闷的青色。
白光和天杂糅在一起,俯身压下,压住海、山、城市、森林、铁轨、窗外的槭树。午后摇摇晃晃,在林晓梅眼中站立不住,摔来摔去。
她躺着,半梦不醒,半醒不梦。
在手机上回复了林青竹,说她午睡醒了,也许是几分钟前回的,也许是半小时前回的。她不知道了。手机从她躺着的沙发上滑下去,滑到地垫上,无声无息。
她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
她伸了个懒腰,勉强坐起来,从困意那里扳回一局。几条细细的发丝从脸侧缠绕到脖颈,像槭树叶子上蜿蜒的叶脉。
林青竹上二楼来叫她,她午睡前点名要吃的手作冰淇淋已经成形好久。她和他确有无限的时间挥霍,如同梦里的光怪陆离无穷无尽。
“冰淇淋等着你呢。”林青竹走到她面前,抱着手说。
“你不等着我?你敢不等我就先吃?”
她刚睡醒,声音也透着缱绻,尾音有笑意,大概是睡得舒服了。
“不敢。”
林青竹伸手要拉她起来,她侧过身,让出点空位,眼睛一挑,示意他来躺下陪睡。
心领神会。
他躺下,薄而透气的衣服随着动作被压住一半。她身上的睡裙材质滑而凉,泡在属于她的气息里。香气萦绕,是她之前摆在玻璃瓶中的插花,长条直挺的白山茶在她手里也温顺。和午后的光一样让人迷离。
她的手落在他肩上。
不想说话。
他去看她,从千丝万缕的头发,到舒展开的眼睫。见过好多好多次,见过好多好多年。他抱住了她。
抱着她是抱着另一个自己。
她什么都懂,不要他说也懂。
她也愿意让他抱着,两个海洋的水深冷,他的怀抱能暖她,一起做游于一切之外的两尾鱼。
只是魂飞魄游了,肉体还在这破烂人间。戚戚地吻着,抱着。
有条不紊地拨开她的长发,避免扯到或是不注意压到。她没有必要去受这种痛。她鬓边发间总别有花枝,各种各样的花。没人问她喜不喜欢,她也没说过喜欢别哪种花。仿佛女人生来就要爱花、戴花。
可他觉得她不一样。
小心翼翼地勾起睡裙带子,挣脱下普通和寻常的束缚。他和她生来就相识,有什么没见过的。那时也许女娲还没补天,不周山还未倒。
也许是吴人来的时候,一切就悄然而至。
她和他那时哪里知道什么叫语言差异,哪里知道海的另一头有人,哪里知道伏羲的尾缠绕上了女娲。
她居高临下般往下一扫,然后笑。不是笑他,也是笑他。她撑起身,头发像瀑布倾泻而下,和着弥散的光,笼罩住他。
林青竹的手覆住她的腰,保护住她,支撑住他。
他觉得手下的温热肌肤分明是雪。美人雪肤玉容,靡丽又俗套。但他想的是,她的骨是厚雪下的梅花枝。抱素月,扛风雪,笑话山与河。
他很少觉得自己可以和她相比。松柏都坚贞,而竹子是空心的。
他怕在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里,看见她的长发和脸上的红,像明明怨念无穷,还和他说着温柔和爱。那时白日还未悬空。
林晓梅闭上眼,这种时候清楚地体会到林青竹和她在一起。
从太古初分的时候就在一起,混沌初开,清气上升而为九天,浊气下沉而为厚土。江河湖海,四极五岳。
他和她是从哪里走来的呢?
无人知晓,难以追溯。白费功夫。
气息缓慢,快要凝成云雾,在亲吻里沉沉闷闷,在触碰里潇潇洒洒。管什么万古江河,就算尽捞起七情六欲,也好过做祭坛上饰花。碾碎成泥。
命运来的时候,他排斥和回避。厌烦了没完没了,推来拉去。他要找没人的地方容易,没人找他却不容易。拉起窗帘,锁紧房门,仿佛这避开青天白日的黑暗能把他带回山脉的石头缝里,不要看见这一个又一个的五百年。
而她破门而入。
她拽起他,那么不由分说,那么气势汹汹。
原来她是司命。
——你别想躲。
仿佛她的背后站着漫天神仙,仿佛天佑地护。
忍过磋磨催压,鱼跃龙门。
那样的黄金岁月里,一切都昂扬。于是潇洒恣意地爱全世界。
仿佛过往通通一笔勾销。
债要算,责要担,树要落叶,人要死。但好像有意无意地遗漏了,钻了许许多多、数不清的空子。他和她是明显有形的幽灵,哪边都有身影。
他抚着她的背,把自己埋进她怀里,吮吸着幻梦的甜。她呵出一口气,很轻,很微。像午后阳光遗失的一朵云,像流年岁月里的一声叹息。
接吻的时候,山和海汇聚,奔涌成血脉江河,恍若无边无际,浪潮冲击上彼此神思。神思恍惚里,不知是谁先为慰藉泪流。
安抚和缓和的时间里,看一切都温柔满面。她觉得瓶中的白山茶充盈,觉得遮阳纱掀起饱满。
冰淇淋要化了。
他突然说。像所有递出情书、表白过后的男生,生硬地问接下来想去哪里玩、想吃什么。
她笑了,说,嗯,好,我知道。
他抱她起身,让她手臂环住他脖颈。她闭着眼,指挥着他去拿她喜欢的衣服。
热意不见得也消退下去。她鼻尖上冒出水珠,仿佛整个岛屿的热气爬出来,悬挂在那里,要掉不掉,抹不去,散不完。
重新坐下的时候,林晓梅吃上了她点名的冰淇淋。洗过的发丝散发着香气,盛满了慵懒和闲适。林青竹把那支荼蘼未到的白山茶取出来,去干净枝叶,问她要不要戴。
她偏开了头,说不戴。
“那就不戴。”林青竹还捏着那朵茶花,却像带上狡黠,“你过来一点。”
她看林青竹一眼,把勺子里的冰淇淋吃完,靠了过去。他以那朵茶花抵在她唇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带着花瓣蹭上点她嘴角的冰淇淋。
她抿嘴忍笑了几秒,然后说,你好幼稚。
不管了。他抱着抱枕,也得意地笑。
被放在一旁的白山茶混着飘在墙上的树影,一起被染出青色,像午后梦余的一朵留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