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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走?”
池年仰躺在柔软的床褥间,懒洋洋地问身旁先醒来的蓝发人类。虎仙身上只着件短袍,大剌剌敞着胸前一片斑驳。
“不走。”
无限披上外衣,坐在床沿侧头看他,轻快地答道。
“你那个徒弟呢?”红发妖精皱眉。
“在鸠老那里。他和若水约了去玩,要小住一个星期。”
池年冷哼一声:“你倒好,徒弟休息了,就来折腾我。”
“不敢,”无限弯弯嘴角,伸手替池年拢拢领口,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
“别开火,冰箱里有之前冻的包子,”红发妖精翻了个身,背对着叫他。
“好,”无限温声应道。
蓝发人类打开冷冻层,从保鲜盒里拿了六个素馅包子蒸上,再洗个苹果,也不用亲自动手,刀锋飞舞,三两下雕出一个惟妙惟肖的虎头。
无限隐秘地笑笑,在池年下床前把小老虎塞进嘴里毁尸灭迹,又拿出一个火龙果切好,和剩下的苹果片一起装在白瓷碟里,附上银叉两枚。
“白心的?”池年洗漱后施施然落座在桌前,随手叉起一块火龙果放进嘴里。
“下次买红心的,甜一点。”
“好。”无限也在他对面坐下,戳起一块短耳朵的兔子苹果。
和池年睡一个被窝之后,他突然很喜欢这些红白配色的水果。
厨房里电蒸锅滴滴响了两声,无限起身去拿热好的包子。包子是池年包的,很好吃。
池长老脸皮薄,不肯在住着徒弟的大宅里和无限厮混,人类执行者的住处又荒郊野岭太过不便,于是半推半就,与无限合买下这间紧邻总馆的人类公寓,得空来住。
一妖一人都不缺钱,买房时却没看大户型,一室一厅一卫一阳台,添置些家具便占满了,有种挨挨挤挤满满当当的幸福感。
池年不大让无限下厨,但他也不总有闲心给人类执行者做饭,就备点东西在冰箱里冻着,买来这么口电蒸锅给无限热饭用。
有断电保护,还带儿童锁,芷清说。
无限从厨房里走出来,六个包子堆在盘子里飘着,洁白暄软,热气腾腾。灶台到餐桌没两步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非得进去一回。
蓝发人再次坐下,把包子放在桌子正中。
池年是大猫舌头,怕烫,无限就先替他掰开一个晾着,自己也拿一个,趁热咬下。
包子是三鲜馅的,鸡蛋和胡萝卜提前炒碎炒香,金黄鲜橙,加上四分之一的木耳丁,撒花椒粉一勺盐半勺,拌匀了包进发好的白面,上蒸屉再发,水开了蒸十八分钟,满屋子都是面香。
池年一做做了拳头大的六十个,一半放凉了进冰箱,另一半用油纸包了,施上保温保鲜的法术。
蓝发执行者有点疑惑。
“带回去给孩子,吃你的饭真是苦了他,”池年把纸包往无限怀里一塞,没好气,“那么点大的小猫天天跟着你跑任务。”
“多谢池长老,”无限接过包子,捉过红发妖精的指尖拢在手里,将池年别扭的关心照单全收。
无限吃着包子,忍不住嘴角上扬。
池年也拿半个包子慢慢咬着,突然背后一阵恶寒。
“你在笑什么?”他问无限。
蓝发人无辜地眨眨眼。
一人一妖安安静静对坐,分吃了整碟包子。
池年吃毕,先去了客厅,泡两杯同僚送的茶,权当饭后消食。
小公寓里也没什么红泥火炉、玉盏青瓷,两个玻璃杯里各添一撮,沸水冲开,雾气裹着茶香,在空气里氤氲。
果盘里剩下一圈靠近外皮的火龙果块,虎仙挑嘴不吃,无限就替他打扫。
池年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处理事务——会馆长老很难说有真正的假期,他今天起得晚,积了几份公文,干脆大小事宜一并处理干净。
蓝发人洗完盘子出来,就看到池年沉着脸,在小屏幕上敲敲打打。
于是无限也不去打扰他,轻轻在虎仙身边坐下,端起茶杯。
无限慢慢悠悠喝着茶,电视自动打开又自动静音,一个一个台换着,他也不太看,屏息凝神,留意着池年那儿的动静。
见池年面色有所松动,想是事了,他就往红发妖精那里又挪了挪,挤一个单人沙发。
池年推他两下没推动,只好不大乐意地往无限身上靠靠,接过递来的杯子。
茶水也泡得正好,茶汤清亮,入口余香,还不烫人。
老虎仙人发出一个暖融融懒洋洋的鼻音。
无限打开电视的声音,问他:“想看点什么?”
“都行,随便看看吧,”夏末的午后,太阳金灿灿照进落地窗,隔着纱帘照在池年身上,惹得他有些犯困。
他也不端着,肘肘无限让他退开点,放出虎耳和虎尾,窝在沙发里,喉咙里咕噜咕噜,是只慵懒的大猫。
无限从善如流地把池长老揽进怀里,手也不老实,这里揉揉耳朵,那里顺顺尾巴,然后被池年不轻不重抽在手背上,是略硬挺的毛茸茸。
池年又眯了一小会儿,蓝发人类抱着他,继续看电视。
一连换了五六个台,不是狗血言情就是草根苦情,实在没意思,他琢磨着之后要不要换个套餐,能点播电影的那种。
电视停在HMTV-7,军事与农业频道,无限想着池年可能感兴趣,没再调台。
屏幕上炮火连天飞沙走石,蓝军夺下一个阵地,红军被迫退守,蓝军追击不休,又落入红军的围剿。
你来我往,此消彼长,火炮坦克步战车,匕首步枪手榴弹,直看得人眼晕。
“人类尽拿些落后东西糊弄人。”
池年的声音突然响起,清醒地发表评论。
无限失笑,答他:“事以密成。”
“哼。”
“醒了?”蓝发执行者低头贴贴他的头发,和虎仙的皮毛一样,都偏硬些。
“嗯,”池年懒懒地拍拍尾巴,“换台吧,无聊。”
无限自是无可无不可,遥控器咔哒一声,HMTV-8,电视剧频道。
眼见妻儿遇难,男主角怒发冲冠,冒着枪林弹雨突围而上,手撕敌人。
“……”
不用池年叫,无限自觉调台:“还是下一个吧。”
下一个是寒木九套,纪录频道,一妖一人都满意了。
只有一开始。
“不会修就别修!”池年一拍无限大腿,火冒三丈,“结构都搞错了还敢开工?这么补没三五年就要再塌!”
无限默默拾起老虎爪子放到一边,然后掏出手机,给负责和人类接洽的妖精发消息。保护文物古建筑,妖妖人人都有责。
“还有那个壁画,乱七八糟,我都不想说了,甲乙芷清丁,随便去一个都比这什么专家修得好!”
池年正在气头上,尾巴毛都有点炸,甩开无限坐直身子,吨吨灌下半杯水,一挥手。
“不看了,换台!”
蓝发人类从善如流。遥控再一响,HMTV-10,科教频道。
随着《筷尖上的华夏》的经典主题曲缓缓奏起,观众和节目终于都消停了。
白衣师傅手握一把最普通的菜刀,案板上摆一块白生生的豆腐,笃笃笃笃,师傅横刀一拢,投入清水,绽开一朵豆腐花。
无限若有所思。这个他也行。
“收起你危险的想法,”池年不用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警觉地竖起虎耳。
“我觉得我很有进步,”被看穿了心思,无限目光游移。
池长老也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毕竟家里还有一只小妖精嗷嗷待哺,平时多练练手也好,但是浪费食物实在可耻,无限最好还是离那些精工大菜远点。
“这个可以试试,其他绝对不行。”
无限温声应了,又把池年往怀里搂了搂。
看完《筷尖上的华夏》,再看《寻味苍南》,《你爱发明》之后是《地理-华夏》,两个大忙人好不容易得了几天闲,也不出门,就赖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一直到日头西斜。
“我去做饭,你把茶几收拾收拾,”红发妖精放松地伸个懒腰,收了妖形,从无限臂弯里钻出来。
无限也站起来,用杯中残茶浇了浇阳台的盆栽,泡发的茶叶刚好做肥料。
洗净杯子,控干水放回茶盘里,蓝发执行者很有眼色地没给池年添乱,只是从厨房摸出一把鲜豌豆择着。
今晚吃豌豆炖羔羊肉,一会儿用得上。
指甲抵着捏住豌豆尖尖,一掰一撕,抽去嚼不烂的豌豆筋,就是一根好入口的嫩豌豆了。
说是鲜豌豆、嫩豌豆,这把豆荚其实已经在冰箱里呆了半个月,也就是妖精的冰箱不同凡响,蔬果放得再久,取出时还是鲜嫩如新。
三两下剥完,无限捧着一盆嫩豌豆坐在垃圾桶前,有点放空。
他上次来这里是半个月前,正逢夏收,他带着自己种的和邻居送的菜来填充冰箱,无限知道池年没空,也没想叫他来,只是一个人怀揣着一点莫名的期待与想念,在他们的床上坐了半宿,也等了半宿。
池年做包子已经是上个月,第一屉出笼时他被一通电话叫去救场,虎仙急忙忙包了大半让他带走,再回来,只有餐厅的孤灯照着盘子下压的字条:池年也得走了,怕他再回来,又炒了两个菜温着。
他们都是忙人,都是会馆中不可或缺的大人物,无限有鹿野小黑,池年有甲乙芷清丁,在这间公寓之外,他们还有更多的生活。聚少离多,原是常态,只是近几十年来,有什么不一样了。
昨天下午他们一起打开门,房间里是扑面的浊气,拉开紧闭的窗帘,夕晖残照之下,几乎有一层浮灰在飘浮。
他们来得越来越少,谈论的话题也不得不划定出一个安全的范围,无限有预感,恐怕再几年,这段关系就要无声无息地断了。
池年似乎也默认了这一点。
近年人类与妖精的摩擦愈来愈多,敌对与激进的氛围像毒瘴一样弥漫,而他们都奔走在冲突的最前沿。
似乎只有在这间狭小的公寓内偷欢的时刻,一人一妖才能不去想,不去看,全身心投入于所谓爱情之中。
可他们都不是会逃避的人或妖。
池年处处与无限针锋相对,不是什么避嫌,而是他们的身份本就不同。
一个是主战的长老,一个是为妖精打杂的人类,无限的存在天然地尴尬,他和池年的关系也如此不合时宜。
睡着的时候,池年的眉头总是皱着,无限试过,怎么也揉不开。
其实现下最好的选择是立刻结束这段无头无尾的恋情,只是不管是无限还是池年,都没有人提起,大概同样不甘心。
他们花了三百年积蓄起一份若即若离的感情,却又偏偏遇上人类最辉煌的一百年。
蓝发执行者扪心自问无愧于天无愧于地,老虎仙人却决意竖起满身尖刺,要把一切威胁都荡平。
池年其实很理智,强势的外表之下是对人类发展绝对的警惕,如同猎食的猛虎一般追索着猎物的一举一动,时刻紧盯着人类的日新月异。
他是会馆强硬一派无冕的领袖,自然应当摆出激烈的态度,而无限似乎就是他面前最大的那个危险,只是一切都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咄——”
厨房门被拉开,一根筷子敲在无限头上,池年的声音混在爆炒的滋滋作响中远远传过来:
“想什么呢?菜拿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