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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烦躁,愤怒,虚无,像少年时期的韩旺乎常喝的用劣质的香精,甜味剂与色素勾兑的饮料,又一次如潮水涌来,把她全身都包裹上一层恶心的黏糊糊的液体
这是属于韩旺乎独有的情绪,它埋在她的心底,静静地等待时机,在她独处,与人沟通,甚至在梦境里,悄无声息的漫延出来,令她心烦意乱。
旺乎没办法与谁解释这种痛苦,这种情绪似乎不该属于她,或者说不应该在李相赫的太太身上出现。
相对其他人来说,韩旺乎的人生像开了挂:作为低老公一年级的学妹,出身普通家庭靠着出奇的美貌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和天之骄子李相赫谈起了恋爱,毕业实习结束后直接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跳到SKT集团给总裁男友李相赫当贴身秘书,工作一年到达法定年龄直接嫁入豪门成为李相赫的太太。出身乡下的清纯小白花如此好命跨越阶级寻觅到温柔专一又帅气还为了她不惜和家族抗衡的白马王子,怎么看都是一件只能在玛丽苏小说里才能发生的美事。
不对,这不对。
韩旺乎听见自己内心在尖叫,扯着头发,穿着睡衣,毫无形象的自己,脸还是上学时候的模样,她叫韩旺乎去给所有人说,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小白花,不是是谁的太太,我是韩旺乎。
韩旺乎没有去做,争辩这种事只有还在上学的韩旺乎做得出来,争辩是一个要有心气儿和体力的东西,这都是目前韩旺乎匮乏的东西,她的精力越来越低迷,身体甚至远不如年轻时候吃一次鱼饼都要犹豫的自己。
韩旺乎已经27岁,但比上学时候还瘦,如果不刻意吃下各种营养食品维持体重,只需几周她就会因为体重急速下降导致的昏厥送到医院进行抢救。
如果说夫妻是彼此最亲密的人,那李相赫的妻子应该是天空、飞机的头等舱和他的助理,相对应的,韩旺乎的丈夫应该是失眠、住家保姆以及那些她无法言明的情绪。
韩旺乎知道自己有问题,她向来对这些东西敏感,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有问题,自己像一棵即将死掉的树,生命在随着旁人看不到的树根溜走,此时她最应该做的是去看心理医生,或者去精神科医院花几周时间分别做些冗长的测试,再开点什么助眠镇静的药来吃,但她没有,韩旺乎什么也没有做,药物和心理咨询治疗她流失生命的办法是把她的树根挖走,夺走她的灵魂消灭掉,然后展出她行尸走肉的躯体宣布我们在精神领域的研究取得了重大进步。
李相赫的别墅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影院,在李相赫出差的时候,韩旺乎经常把自己关在这里,随便看些什么打发时间,但真要论起来她大部分时候只是抱着腿,面无表情的坐在价值七位数的顶级沙发里,看着用最顶级的设备播放的动漫,脑子里一片混沌。
幕布上播放的东西只停留在她的眼睛里,一丝一毫都没有被传递给大脑。如果韩旺乎肯接收一点信息,就会发现目前播放的动漫已经从头到尾已经重复播放了十几次。
李相赫在影院的装修上耗费金钱数额甚巨,当韩旺乎关上门的时候,除了投影展示出来的声响和光线,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黑暗与无声的,昂贵的香薰飘出来的味道总令韩旺乎昏沉,无来由的想到那些学生时期居住过的地下室。
比起数量稀少需要抢的宿舍,只有床铺是私人范围的考试院,有单独卫生间的半地下室成为韩旺乎最优的选择,尽管有一点私人空间的代价是空气永远潮湿,永远有老鼠吱吱磨牙的声音,如果下雨就要暂停一切活动回家掏出全部的锅碗瓢盆准备排水。母亲寄来的生活费只有其他人的一半,加上学校的奖学金,韩旺乎还要在剩余时间做两份兼职才能勉强弥补经济上的巨大漏洞。
在深夜做完工作累到要靠在地铁栏杆上闭目休息的韩旺乎,也会不可避免的耗费最后一丝脑力去想,这一切都是我应该承受的吗?因为我生来是穷人的女儿,所以我注定就要花费比别人多一半甚至一倍的时间,心力才能到和他们的日常生活平起平坐的位置吗?如果对比对象是李相赫的话,就算工作到死,恐怕也买不起他随便一块表的名字。
韩旺乎的生活里经常会出现李相赫的名字,李相赫是比她大一级的学长,在这所学校里是鼎鼎有名的存在,祖上往前面倒几辈都是有钱有名的大人物,据说从小学开始到现在成绩从未掉出前二名,本人的自律程度也达到了惊人的程度,从未在他身边见过一位与个人生活有关的同龄女性,除了爱迟到和喜欢讲一些大叔笑话之外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算作他缺点的东西。
李相赫......韩旺乎在无意识中呓语,毫无疑问的她爱李相赫,爱他笑起来会微微上翘的猫唇,爱他清瘦但能抗住一切的身体,爱他对自己独一份的微微的恶劣,毫无疑问我爱他。
爱是什么感觉呢,见到他会感觉心在猛烈地跳,身体会不自觉微微发抖,声音会有一点点颤,想到和他在一起会感觉幸福,想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会做什么,这是爱吗?20岁的韩旺乎每天靠这些东西来维持对李相赫的爱,27岁的韩旺乎靠回忆20岁的自己如何爱李相赫来爱他。
婚礼当天请的诸多宾客在韩旺乎的记忆里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刻痕,婚纱是他们两个一起挑的,是奢华但不张扬的配置,privilege尽显。
婚纱的面料舒服的像用云朵做的,首饰也是极好极合贴的尺寸,她和李相赫面对着站在台上,中间是从大教堂专门请来拿着圣经祝福他们的神父,韩旺乎从头到脚都做了极其昂贵的保养,一点也看不出出身平凡家庭的痕迹。
在这个人生最重要的舞台上,看着拿出价值昂贵的戒指求婚的李相赫,韩旺乎不由自主的晃神,她不受控制的在想母亲,想母亲皴裂的双手,这是冬日还要在冰水里做活留下的痕迹,还在上学的时候,母亲开小吃店来过活,小小的旺乎会站在鱼饼摊前伸出手去等着接过客人吃完鱼饼剩下的签子。因为她长期把手放在外面,即使她带着母亲特地买的厚厚的手套,冷空气也会化解成一个个小分子穿过手套的缝隙,一点点啃食她的手指。
她想转过头去,看一下台下的母亲,想看她手上的疮疤是否恢复,想看她的眼里是否闪着和即将到她手上的这枚婚戒一样闪亮的光。
韩旺乎没有转过头去,她怔愣的时间已够长久,数百家媒体在等拍下这世纪性的一刻,并在心底暗暗祈祷出现一些更抓马更离奇的事件,比如韩旺乎当场悔婚或者出现一个李相赫的青梅竹马大闹婚礼现场,再多赚几份眼球。
旺乎说:“我愿意。”
韩旺乎戴着婚纱的手套,李相赫把戒指套上她的手指的时候,旺乎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束缚感,手套的存在让戒指侵入她的手指的过程变得困难,李相赫低着头,像曾经面对学术上的难题一样专心的克服这道障碍。
最后韩旺乎脱下了一只手套,戒指稳稳当当的停靠在她的无名指上。
靠在李相赫怀里的时候,韩旺乎再次发颤,微微地,有一丁点儿的恐惧,毫无来由的,像藤蔓一样爬上她的心。
坐在去往利雅得的飞机上,韩旺乎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乳白色的云和湛蓝的天交相呼应,面前是熟悉她的空乘刚刚端过来的新鲜的香草冰淇淋,冒着一点白气,但她没有进食的欲望,于是香草冰淇淋就在她与天空漫长的微妙对抗中极其快速地融化了。
奶油的气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蔓延开来,韩旺乎转过头,想叫空乘来端走这盘半液体的黏腻物品,却意外看到了本不应该出现在她身边的人,是李相赫。他戴着那副常用的眼镜,是结婚四周年的时候韩旺乎刷他的副卡给他买的礼物,他正捧着一本书来看,韩旺乎瞥了一眼,是和往常一样的那种无聊到韩旺乎绝对不会看一眼的深奥的书籍。
李相赫正看得出神,突然感觉面部被两个冰袋包裹住,赶忙从书的世界里脱身,是韩旺乎,她用碰了冰淇淋碗壁的冰凉的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韩旺乎见李相赫露出像猫一样被捉弄后展现的一丝不解与懵逼的神态,目的达成,她咯咯的笑,手穿过了李相赫的脖子,把自己的头完全的靠在李相赫的脖颈上,让李相赫想起大学时期他们经常一起玩的游戏里的英雄阿狸,韩旺乎鼻腔的热气喷到他的皮肤上,痒痒的,像阿狸在用她的大尾巴把他缠绕起来。
“哥想我了吗~”狐狸旺乎用嘴巴轻轻地摩擦李相赫的皮肤,虽然是撒娇的语气,但李相赫确信他倘若敢说出一个不字,对方尖利的牙齿立刻就会从那张漂亮的嘴后伸出,狠狠咬穿他的血管。
狐狸是要吸食人的精魄才能存在的英雄,旺乎这样,是想让他说想还是不想呢?如果旺乎想要他的陪伴,他会紧紧地抱住她,把她融进自己的血肉里,像确定关系那晚他抱着韩旺乎,瘦的像纸片儿一样的漂亮女人总让人联想到清冷,坚韧一类的词汇,韩旺乎就是这样,她像一簇松树尖上的冬雪,让李相赫想用自己的手掌接住她,让她降落。
韩旺乎的体温是那样的高,他抱着她,李相赫确信自己听到了韩旺乎的一丝喘气的声音,是肺部被勒住之后身体出于本能的反应,他捧着她的脸,韩旺乎的眼睛,嘴巴亮晶晶的,让他想到建起摘星楼只为触碰星星的古人,从不对天体学有过多兴趣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星星的魅力;他吻住这张心形的嘴巴,她所有的生命力都从这张漂亮的嘴巴里弹出,她聒噪,活泼,像鹦鹉一样,把他的大脑,魂魄和心肝肺一起抓走了。
李相赫毫无疑问自己对韩旺乎的感情,如果旺乎真的是一只需要吸食人精血的狐狸,如果旺乎真的想吃掉他,他会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血管挖出来供她享用。
李相赫扔掉那本无聊的书,没有回答韩旺乎的问题,他亲吻她顺滑油亮的头发,亲吻她小巧的耳垂,精致的下颌线,最后转移到她脆弱的脖颈上,韩旺乎的脖颈上有一颗小痣,李相赫用力的吮吸它,仿佛这是她生长出来的第三颗乳头。
韩旺乎被吸的有些失神,喘息不自觉的从她的喉咙里钻出,又顾忌这是半公共场合,只能瞪了李相赫一眼,似乎在不满他毫无征兆的发情举动,全然不顾是自己先动手引起的这场意外事故。
李相赫抱起韩旺乎,她轻的让李相赫怀疑她站在体重秤上是否能显示出来体重,或许旺乎的真身就是一只灵魂,据说灵魂的体重是39,5g。
李相赫把她带到床上,这张床是结婚的时候买来放在主卧的,选料是韩旺乎的喜好,床上用品是前两年换的新品牌,据说对有睡眠障碍的人有奇效。
因为是夏天,韩旺乎只穿了银白色的连衣裙,李相赫很轻易的就把韩旺乎从人类文明里剥离出来,又含住她的左乳来吃,结婚七年恋爱八年,李相赫对韩旺乎的敏感点了如指掌,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让她的乳头挺立起来,韩旺乎的喘息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低低的叫,李相赫只用吃她的乳就引得她几乎高潮。
或许是因为韩旺乎的声音太像一只将胸膛刺入玫瑰刺的垂死的鸟儿,李相赫不再吃她的乳,一路向上吻过她的胸口,锁骨,又在她脖颈的小痣上多停了两秒,最后叼住她伸出来半截的舌头,堵住韩旺乎最后一丝发声的空间。
做完一轮,韩旺乎高潮过度,抽着气,断断续续说着什么,李相赫把耳朵凑近了听,韩旺乎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拉到自己的胸前。
“相赫哥,我爱你……我爱你……”韩旺乎断断续续重复着爱,李相赫对这样的韩旺乎心生怜惜,亲了亲她的嘴角,说:“我也爱旺乎。”
“相赫哥,你把我吃掉了……你把我吃掉了……”韩旺乎又说。
李相赫感觉有黏腻的锈贴在他的身体上,低头一看,床单被韩旺乎的血浸成鲜红的颜色,她的腹部被笔直的剖开,血肉混着肠子从她的腹腔流出一条小河。
李相赫又看向韩旺乎的脸,因为失血过多,韩旺乎的脸变得苍白,原本黑亮的眼珠也蒙上了一层灰,死亡给韩旺乎蒙上了一层阴影,吸引来了苍蝇和蚊虫,它们贪婪的啃食韩旺乎身上的肉块,在旁边还有饥肠辘辘的秃鹫与乌鸦,用黑的吓人的眼珠盯着他,只等他离开,它们变会一拥而上的分食韩旺乎,连一块骨头也不肯还给他。
李相赫没有动,他的背被沙漠的毒日晒的皲裂,太阳一鞭又一鞭的挥在他的背上,逼他离开韩旺乎。李相赫又饥又渴,但周围食腐动物的存在让他寸步也不敢离开韩旺乎,就连睡觉也要把她的尸体抱在怀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在第400个太阳再次升起后李相赫不再计算日期,只根据韩旺乎的尸体腐化程度和背上伤口的溃烂又结痂的过程来大致判断他们在这里共同生活了多久。
韩旺乎早已变成一具白骨,秃鹫们见没有肉可以食,这堆可有可无的骨头又被一个疯男紧紧的看守着,意识到自己颗粒无收的动物们连嚎叫的力气也懒得转达给这对狗男女了,它们拍拍翅膀飞走了,带起来雨一样的沙土,砸在李相赫脸上。
有些讽刺,这还是结婚之后李相赫第一次和韩旺乎共同生活这么久,没想到他一直梦想的和旺乎一起生活的日子居然要在飞机坠机之后才能实现,这里没有李总,韩夫人,没有集团,没有婚姻证明,没有工作,没有身份,没有群体,没有文明,现在连秃鹫也飞走了,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一个韩旺乎。
韩旺乎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让李相赫想到《金刚经》里的《白骨观》。《白骨观》里讲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红粉骷髅皆为白骨皮肉。”,韩旺乎这样美,有生命力的人,死后变成的骨头也和医学院里摆的大体老师无什么区别。
《白骨观》又说:“美人如白骨,使我无欲,观白骨如美人,使我无惧。无欲无惧,可谓众生相。无欲无惧,大事可成。”李相赫自然不怕这具骸骨,但他如何也做不到对韩旺乎没有欲望,韩旺乎的生命力正是他永远永远匮乏的物品。
在他们这个家庭,生命力只被允许出现在刚出生的时候一声啼哭来证明自己是继承这个世界的主宰,在日后有记忆无记忆的日子里,李相赫都被要求“静下来”,哭闹,大声说话,疯跑,躺在草地上,沉迷电子游戏都属于计划外的不符合身份的行为。
韩旺乎是他计划生活里的全部意外,像金克丝的炮弹从天而降,炸开他赖以生存的防护罩,又把他炸的粉身碎骨,李相赫血液成了最牢固的粘合剂,粘在名为韩旺乎的炮弹上,成为她完完全全的附庸品。
李相赫从韩旺乎的身上认识另一个世界,认识小吃店后厨的世界,认识网吧内的世界,认识地下室里的世界,韩旺乎是他掌心的一只鸟,是快乐王子的燕子,飞向各地来给他这个孤独的不快乐王子讲述世界奇闻。如果韩旺乎愿意,李相赫愿意把做成自己眼睛的蓝宝石,嵌在剑柄上的红宝石,贴满全身的金箔都送给她,只送给她一个人,其他人的死活比不上韩旺乎的嘴里吐出的一口白气。
如果李相赫真的是不求回报的快乐王子,那这勉强也能算一件美谈,但李相赫是万恶的资本家家族里养出来的最纯正的魔王,被魔王蛊惑与其共舞的人都有代价,韩旺乎接受他的东西,自然也只属于他一个人,不管她飞到哪去,都要戴着印着李相赫的名字的脚环,就算她死了,变成了骨头,韩旺乎的灵魂也要拴在他身边,等他也死了,下地狱,进油锅,韩旺乎也要在旁边看着,他舍不得她跟着进来!
正如韩旺乎说的那样,李相赫把她吃掉了,他像一坨巨大的阴影,笼住了这只小小的鸟儿,她逃无可逃,最后把自己奉献给了魔王。
李相赫的世界被推了推,韩旺乎的骨头随着沙子的滚动脱离了他的掌控,李相赫想去追,但他的助理已经给他泡好了咖啡,于是李相赫从梦中醒来,拿起秘书整理好的资料,仔仔细细的翻阅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