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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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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07
Words:
15,42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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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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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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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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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

【奖励】纸船

Summary:

火车朝着南方飞驰,那座有海、有大学的城市在前方等待着他。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江衡靠在窗边,脑海里不停地闪回着与李全霖的初遇。

五颜六色的小纸船在罐中静静躺着,如同被封存的、再也不会启航的夏天。

Notes:

· 听海霖声 奖励1107立冬联产 10:00
· 叛逆转学生许伟健x病弱尖子生李全霖
· Warning:有糖有刀,结局oe,全文字数1w7+
· 文中病症为虚构,与现实无关,文学创作请勿上升正主
· 推荐搭配BGM食用:《纸船》-郁可唯/薛之谦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0

天刚蒙蒙亮,家乡的小湖还沉在半梦半醒间,水波在薄雾中轻晃,映着天边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许伟健沿湖岸缓步走着,马丁靴踩过沾露的青草,留下浅浅的湿痕。他裹了裹微厚的外套,指尖触到口袋里硬硬的纸角,动作不自觉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蹲下身时,草叶上的露珠滚落,打湿了许伟健的裤脚。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叠得整齐的纸船,对着湖面呵出一口白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纸船放入岸边的缓流里,看着它顺水波慢慢漂向湖中心,融进朦胧的雾色中。

 

这是李全霖离开他的第七年。

 

 

等待埋在小镇的湖边

白色纸船漂泊着思念

灯火阑珊海的另一面

在红色水塔刻破了指尖

 

 

01

江衡第一次见到李全霖的时候,国庆节刚过,暑气未消。

彼时的他刚从县城二中转来这所位于市开发区的十三中,呆了不到一个月,又从理科班折腾到文科班。

 

高三七班的教室里,风扇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嗡嗡的低鸣。大多数学生还贪恋着夏末的余温,校服裤脚挽起露出脚踝,半袖衫的袖子也卷到肩上,就这样年轻气盛、要风度不要温度地装酷。

江衡也一样。

 

做过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班主任示意提前给他预留了一个不前不后的好座位,江衡也没忸怩,拎着书包就在众人的注目中走下讲台,大剌剌地坐到了那个位置上。

同桌的男孩默默把自己放在两人凳子间用来装教辅书的纸箱挪了挪,然后礼貌冲江衡点了个头,便继续认真做题了。

 

班主任走了,离上课还有几分钟的时间,班里重新恢复了吵闹。

江衡随便掏了两本书摆在桌上,开始百无聊赖地观察四周,视线最后定格在了身边这个安静的新同桌身上。

这人过早地套上了秋季的长袖校服外套,拉链一丝不苟地扯到锁骨上方,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头发温驯无害地趴在额前,有点像一只提前感知到寒冬、所以小心翼翼将自己藏起来的猫。

他安静地埋在题海之间,与周遭的活泼 格格不入。

 

02

两节课后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预示着长达半小时的大课间来临。班主任前脚刚离开讲台,后脚学生们便如同解开了缰绳的野马,喧哗着、推挤着涌出教室,奔向那片被秋日阳光炙烤得有些发白的操场。

江衡对这种例行的集体活动向来兴致缺缺。他懒洋洋地趴在摊开的书堆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听着周遭从鼎沸归于沉寂,最后只剩下头顶老旧风扇不知疲倦的嗡鸣,以及……身边那道过于平稳的呼吸声。

 

他半抬起眼皮,视线斜斜掠过去。那个将自己裹在宽大校服里的新同桌,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专注地演算着习题,仿佛外界的纷扰与他全然无关。

“哎。”江衡忍不住出声,打破了这片寂静,“你怎么不去做操?”

男孩笔尖一顿,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身体不太好,请长假了。”

 

他的语调带着一点天然的距离感,却又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江衡“噢”了一声,这才想起连对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对了,你叫什么?”

“李全霖。”那人稍稍偏过头,露出了小半张清秀的侧脸,轻声补充,“成全的全,甘霖的霖。”

 

成全,甘霖。江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还没来得及细品,教室门口的光线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江哥!”一个抱着篮球的学弟探进头来,语气兴奋,“你又换了个新班啊?溜回宿舍区打会儿球不,场地难得空着!”

 

江衡正觉得无聊,闻言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准备应下。

才走出去两步,身后“哐当”一声脆响,把江衡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回头,是隔壁桌子上的保温杯被他的主人不小心扫到了地上。

 

江衡抬眸,只见新同桌眉头紧蹙,一只手死死地捂着鼻子,指缝间已有刺目的红色渗出,他另一只手正慌乱地在桌洞里摸索着,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怎么了?”江衡几乎是立刻折返回来,待看清人手指上沾染的鲜红,心头莫名一紧。他连忙伸手进自己校服裤兜,摸出来两张有些皱巴巴的卫生纸,递了过去。“给。”

 

“……谢谢。”李全霖接过纸,动作有些笨拙地擦拭、堵塞,试图控制这突如其来的狼狈。

鼻血似乎暂时止住了,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江衡蹲下身捡起了那只保温杯,然后居高临下地盯着李全霖柔软的发顶看了两秒,忽然扭头,朝门口学弟扬了扬下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学弟嘀咕了一句什么,抱着篮球走了。

 

李全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道谢,或许是觉得耽误了他的事而感到抱歉,但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作了一片沉默的欲言又止。

江衡也没在意,他绕过桌子,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像之前一样,身体往前一趴、手臂圈住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语气依旧带着他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懒散:

“我睡一会,你要帮忙就叫我。”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风扇还在转,阳光透过窗户,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李全霖看着身边那个仿佛瞬间入睡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染血的纸团,最终只是轻轻地将它们攥紧,然后,更深地埋首于书本之中。

 

03

日子像窗外泛黄的梧桐叶,悄无声息地飘落了几片。李全霖与江衡,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相安无事地共处了一周,李全霖才终于歉意地承认、自己一开始有些以貌取人了。

这个新同桌个头高大,校服时常不好好穿着,耳朵上还喜欢戴一枚并不允许在学校里出现的银质耳钉。他上课多半时间在神游或补眠,下课则常和几个同样散漫的男生在楼道里晃荡打闹——这模样任谁看,都是一副标准的不良少年派头。

 

但事实好像又不是这样。

 

江衡去水房接水,总会顺手拎走他桌上那个略显陈旧的保温杯,然后帮他带回温度恰好的饮用水;不想上自习时,也只是安静地趴着睡觉,呼吸清浅,从不打扰身旁做题的同学;那双看起来适合攥紧拳头的大手,也只会小心拂去飘到自己桌角的橡皮屑。

 

还比如现在。

 

一月一度的大扫除,文科班男生稀缺,体力活像沉重的接力棒,在寥寥几个男生手中传递,夹杂着几声无奈的抱怨。李全霖局促地站在教室角落,手中的英语单词小册子被捏得卷了边。

他像一颗被遗忘在田埂上的稗草,无法参与这场关于汗水和力气的丰收。同学们大抵知道他身体不好,但“身体不好”是个模糊的概念,不足以消解所有无声的怨怼。那些似有若无扫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些许被加重负担后的迁怒,让李全霖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壁的阴影里。

 

“我来吧。”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江衡提着刚从水房拎来的、沉甸甸的拖布桶回到教室,他没看李全霖,也没理会周遭投来的目光,只是默不作声地接过别人手中沉重的课桌,利落地挪开,再弯腰将散落的杂物归置整齐,最后拿起拖把和其他男同学一起快速地墩地。

那件挽起袖子的校服T恤背面,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李全霖抬起眼,盯着那个在教室里忙碌穿梭的高大背影看了一会儿。夕阳的余晖透过刚刚擦亮的玻璃窗落在江衡身上,把他耳垂折射的那点锐利光芒也晕染得柔和了几分。李全霖依旧沉默着,只是悄悄靠近讲台边,拿起了板擦,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将黑板角落那片未被清理的公式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像月亮在弯弯的笑着

惋惜灯塔在海浪里碎了

我把隔绝我们的称作银河 全是蓝色

 

 

04

两个人的关系逐渐地熟络了起来,江衡慢慢发现,李全霖根本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山,他更像一颗慢热而有些木讷的小树。

 

李全霖的桌洞在江衡眼里像个百宝箱,里面总有些意想不到的好东西:从家里带来的、用干净袋子装着的自制小饼干;胃疼时能救急的暖宝宝贴;还有江衡最喜欢的、解题步骤比参考答案还要简洁明了的各科作业本。

“昨天的数学作业,借我看看呗。”自习课课间,江衡熟练地朝同桌伸手。

李全霖从厚厚的试卷夹里准确抽出一张,递过去,卷面整洁,字迹清隽。

“谢了。”江衡铺开卷子就是一个左右开弓,笔走龙蛇、效率极高。

 

今天作业不多,李全霖难得没有立刻扎进题海。他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侧过头看江衡笔下那些逐渐变得眼熟的字符,轻声问:“你不打算自己做一做吗?”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套卷子……其实不算难的。”

江衡笔速不减,显然是久经沙场:“不了,没兴趣。”

 

窗外的光线斜斜照在两人之间,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弋。李全霖安静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

“问呗。”江衡头也没抬。

“教导处江主任……是你什么人啊?”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小小的顿点,江衡答得干脆:“我后爹。”

 

李全霖瞬间噤声,眼神里闪过一丝“问了不该问的”懊恼。

江衡扭头看到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没事,你随便问,我不介意。”

李全霖这才稍稍放松,小心翼翼地说:“怪不得……你会转学来这里。”

 

江衡嗤笑一声,继续龙飞凤舞地抄写,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五岁那年,我爸妈就离婚了。他俩都不想要我,我就一直跟着姥姥姥爷在县城里过日子。后来我爸就没消息了。我妈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和老江二婚,我那会儿还以为……能有个新家了呢。”他笔下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了几分,“结果不到半年,我妈怀孕了。人家一家三口过日子,我嘛……直到上高三了,他们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

 

李全霖听得很认真,那双总是带着些许倦意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江衡。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细节,轻声问:“所以……你是不是改过名字?”

“嗯,以前不姓江,是后来他们给我改的。”江衡扯过一张草稿纸,笔尖在上面停顿片刻,然后很潇洒地签下三个字,推到李全霖面前。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喏,这是秘密,别跟别人说。”

 

“嗯。”李全霖点头,目光落在稿纸上略显不羁的字迹上。

——许伟健。

李全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05

学校为彰显教学国际化,特意请来一位外教上公开课。火箭班和重点班的学生们忙于一轮复习无暇他顾,这个“宝贵”的名额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高三七班。

口语自由交流环节,金发碧眼的外教老师热情地让每个学生给自己取一个英文名,然后两两一组讨论感兴趣的话题。

教室里瞬间充满了略显生涩的 “My name is...” 声。

 

李全霖碰了碰身旁人的胳膊,小声问:“江衡,你起什么名字?”

江衡对这种形式大于意义的活动实在提不起兴致,他随手翻开桌角的英语课本,指尖在密集的印刷字行间漫无目的地划过,最后停在某个单词上:“就这个吧,Ocean。”

 

“海?”李全霖微微歪头,额前柔软的发丝随之晃动,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向往,“我还没看过大海呢。”

“我也没有。”江衡嘴上配合着做出对话的口型,声音却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在周遭一片磕磕绊绊的英文中,两人自成一方天地。“或许高中毕业了一起去?”

 

他边说边拿过一张写满演算过程的废稿纸,手指灵活地翻折几下,一架棱角分明的纸飞机便成型了。趁外教视线转向别处,他手腕一抖,纸飞机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精准地降落在李全霖的摊开的课本上。

这是他们近来心照不宣的小游戏。

“再说吧,还有大半年呢。”李全霖收起那架纸飞机,指尖轻轻抚过机翼的折痕,语气有些犹豫。

 

“时间可快了,你不觉得吗?”江衡又抽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这次手指翻飞,叠出的是一只小小的、带着篷舱的纸船。小船被他轻轻一推,晃晃悠悠,像真的在水波中荡漾,停泊在了李全霖的掌心里。“咱俩都认识一个多月了。”

李全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精巧的纸船,它静静地躺着,仿佛承载着某种无声的约定。他抬起眼,看向江衡,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这个年纪的好奇和软糯:“怎么叠的啊?你教教我。”

 

江衡嘴角勾起一抹得逞似的笑意,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瞥见外教正朝他们这边走来。他立刻正襟危坐,用气声催促:“下课教你,快快快,老师下来了,说点什么......”

李全霖心领神会,连忙翻开一页课本,转向走近的外教,努力组织起简单的英文句子。江衡也配合地抬起头,露出一副“我们有在认真讨论”的表情。

 

06

窗外的寒气愈发凛冽,黑板角落的倒计时数字在不知不觉间又撕去一叠。转眼临近元旦,因是中学时代最后一个新年,班委提议每人出个节目,为青春留点念想。

 

课间操的哨声远去,教学楼重归宁静。阳光斜斜照进空荡荡的教室,只有江衡李全霖两人享有这片短暂的静谧。江衡靠在后桌上,随口提起了联欢会的事:“班里让出节目,你有什么才艺没?”

李全霖正低头整理笔记,笔尖顿了顿,声音很轻:“会一点点吉他。”

“那你要表演吗?”江衡来了兴致,坐起身侧过头看他。

李全霖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上哪找吉他啊?”

 

“这还不简单,”江衡猛地站起身,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出短暂的声响,“你等着。”

他没等李全霖回应,就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教室。不到五分钟,竟真的抱回来一把吉他。

“喏,”他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轻轻把琴放在李全霖桌上,“跟隔壁班音乐生朋友借的。”

 

李全霖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江衡,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琴从包里取出。吉他的漆面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试了试音,校服袖口微微褪下,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几声零散的音符从他指尖流出,清脆地在空旷教室里回荡。

 

“唱一首呗。”江衡靠在桌边,压低声音起哄,眼里带着笑意。

李全霖耳根微热,犹豫片刻,终于将手指按上琴弦。前奏缓缓响起,他慢声唱起一首舒缓的民谣,嗓音干净,像山涧清泉。歌声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温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曲毕,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颤动。江衡很捧场地鼓掌,眼神真诚:“好听。就是……没太听懂唱的啥。”

 

李全霖被他直白的评价逗得噗嗤一笑,眉眼都弯了起来。他低头调整了一下琴弦,说:“那换一首。”指尖拨动,流淌出另一段更为熟悉的、慢板的旋律。

“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李全霖的声音更轻了些,“至少让他降落在你怀中……”

 

歌声未落,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像是跑操结束的队伍正朝着教学楼涌来。

“好像他们要回来了,”李全霖停下弹奏,有些慌乱地将吉他装回包里递还给江衡,“你快把琴拿去还了吧。”

 

07

学校将元旦联欢会安排在周五下午,热闹几个小时,便可直接迎来周末假期。

教室里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喧闹。江衡如约将那把吉他靠放在李全霖的空座位旁,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琴盒,目光一次次扫向教室后门。

 

人群嬉笑玩闹,唯独他身边的座位空着,像乐章里一个突兀的休止符。李全霖是走读生,他母亲为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特意在学校家属院租了房子。他绝不是不守时的人,认识三个多月,江衡从未见他上学迟到过一次。此刻,他却格格不入地坐在这片热闹里,心一点点沉下去。

节目一个个上演,掌声浪潮般涌起又落下。直到联欢会散场,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离开,那个清瘦的身影也始终没有出现。

江衡闷闷地拎起那把未曾奏响的吉他,胸口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沉甸甸、湿漉漉,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谁能料到,李全霖这一消失,便是好几天。

 

双休日在莫名的焦灼中过去。周一的教室,晨光依旧,江衡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着。

书本整齐,桌椅冷清,那空缺刺眼得让江衡觉得这学上得愈发没劲。他跑去办公室询问班主任,得到的也只是含糊其辞的“家里有点事”“休息几天”。

一股莫名地无力感在此刻啃噬着江衡。他后悔之前怎么就没想着要一个电话号码,后悔最近一次分别时,怎么就没多问一句。那个总是安静坐在他身边的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人海,骤然失去了所有踪迹。

 

 

像海底建起了护城河

等着纸船上的字不见了

总要有一个人先不记得 听 另一个说着

 

 

08

下午上课前的教室浮动着困倦的氛围,江衡正趴在课桌上补觉,昨夜的辗转反侧让此刻的睡眠变得模糊而黏稠。朦胧中,似乎有人轻轻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随即,胳膊肘被很轻地碰了碰。

 

“起来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他记忆中的那份温和,“压到我的练习册了。”

江衡一个激灵,几乎是瞬间从混沌中挣脱,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张将近一周未见的脸——李全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只是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苍白了些,眼睑下透着淡淡的青影,完全不像是休息了一周该有的样子,反倒像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消耗。

江衡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积压了多日的担忧和挂念,在见到人的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转化成了一句带着睡意和埋怨的质问:“你去哪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李全霖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默默地从江衡臂弯下抽出那本练习册,动作有些迟缓。他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啊?”江衡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那股没由来的心焦让他语气有些冲。

李全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更深的低下头,仿佛要将自己藏进书本构筑的堡垒里。

他这副拒绝沟通、将所有情绪都紧紧包裹起来的样子,像一堵柔软又坚硬的墙,将江衡所有后续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一股无名的、夹杂着委屈和挫败的窝火涌上江衡心头。他盯着李全霖看了几秒,对方却始终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没有人再开口,两个人就这样冷战了。

 

09

一对即将迈入十八岁门槛的大男孩,陷入了一场刻意而幼稚的僵持。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无形的弦,谁也不肯先松动。

李全霖不再让江衡帮忙接水,总是掐着人少的时候,自己抱着保温杯慢慢走去水房;江衡也赌气似的,宁可对着空白的习题册发呆,也不再碰旁边那份字迹工整的作业本。那曾经心照不宣的小纸船,也彻底从课桌的方寸之间绝迹。

这沉默的对抗如此明显,连周围的同学都察觉到了端倪,大伙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时,带上了几分了然与好奇。

 

时间的流逝并未缓和这份僵硬,直到今年的初雪猝不及防地降临。

细碎的雪沫在某个课间悄然转为纷扬的鹅毛,当专注于期末复习的孩子们恍然抬头时,窗外早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江衡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楼道窗边,看着楼下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们在雪地里欢呼雀跃,打雪仗、写下大大小小的字迹。喧闹声隔着玻璃,显得遥远而模糊。

“江衡!”一个女同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语气急切,“李全霖……李全霖在一楼大厅那个大理石台阶那儿滑倒了,好像摔得不轻,站不起来了!老班现在不在办公室,你快去看看吧!”

 

“嗡”的一声,江衡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刻意维持的冷漠和赌气的坚持在瞬间土崩瓦解。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应,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转身朝楼梯口冲去。

他几乎是几步并作一步地飞跃下台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冲到一楼大厅,一眼就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跌坐在地上,周围围着几个面露关切却又手足无措的同学。

李全霖微微蜷着身子,眉头因疼痛而紧蹙,脸色比平日更白,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江衡拨开人群,毫不犹豫地冲到他面前,蹲下身来。视线飞快地扫过对方可能受伤的地方,声音因奔跑和紧张而带着微喘,所有冷战时的隔阂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别乱动,我背你,先去医务室。”

 

10

或许是因为本就缺乏体育锻炼,李全霖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

滑倒后的第二天,他是拄着单拐,一步一顿地挪进教室的。右脚踝裹着厚厚的绷带,肿胀将鞋面撑得有些变形。班主任看得直皱眉,劝他回家静养,却被李全霖以“临近期末,不想落下课程”为理由轻声而坚定地拒绝了。

 

江衡看着他那条无力垂着的腿,以及每挪动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的样子,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将脸埋进臂弯里,独自纠结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大课间刺耳的铃声响起,他才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夜晚九点四十,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声如同赦令,唤醒了沉寂的教学楼。同学们窸窸窣窣地收拾着书包。

李全霖慢吞吞地套上外套,仔细围好围巾,然后尝试扶着桌沿,颤颤巍巍地单腿站立,准备跳去教室后排拿他的拐杖。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轻松地将那根拐杖捞了起来。

李全霖愕然抬头,对上江衡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睛。江衡的另一只手已经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走吧,我送你回家。”

 

李全霖的眼睛因惊讶而微微睁大,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困惑:“你怎么送我回去?宿舍和家属院是反方向。”

“我办走读了。”江衡言简意赅,扶着他慢慢往外走,避开涌动的人流。

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才继续解释道:“我姥姥以前也是这儿的老师,家属院有套她留下的老房子,我转学过来之前,她就把钥匙给我了,说,要是宿舍住不惯,就自己出来住。”

 

11

命运的巧合有时就是令人哑然。当江衡搀扶着李全霖,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略显陈旧的家属院时,才发现所谓的“送回家”竟如此顺路——李全霖家租住的房子,与姥姥留给江衡的那套老房子,就在同一栋单元楼里,一个在二楼,一个在四楼。

结伴上学放学成了顺理成章的事。身量高大、精力充沛的男高中生,终究比操劳的中年母亲有力许多。李妈妈看着儿子被稳妥地搀扶照料,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感激之余,家里的早餐总是默默做成双人份,用干净的饭盒装好,让李全霖带上。

 

然而,江衡很快察觉到了新的不对劲,李全霖最近似乎在刻意地避免饮水。清晨温热的豆浆,被他以“不太甜”为由,几乎原封不动地推给江衡;那个总是装满温水的保温杯,一整天下来,水位线也下降得微乎其微。

北风凛冽,干燥的冬季,这样下去身体迟早要出问题。江衡想不明白,憋了一肚子问号,终于在一次放学路上,趁着楼道里昏暗安静的间隙,直接问出了口。

 

李全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在江衡执拗的注视下,吞吐了半天,才像挤牙膏似的道出实情:他们班跟男厕所的距离有点远,他现在走路不便,速度又慢,实在不好意思一次次麻烦同学搀扶陪同,思来想去,只能出此下策,尽量减少饮水量。

“你他妈是不是傻?!”江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汹涌而上,“大课间那么长,我背你过去还不行吗?”

 

李全霖被他直白而粗鲁的关切噎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鹌鹑一样低下了头。

 

但江衡说到做到。第二天大课间铃声一响,他根本不给李全霖拒绝的机会,态度强硬地在那清瘦的身前蹲下,直接将人背了起来,在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中,稳步朝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空旷的男厕没有隔断,江衡就站在李全霖身边等着,目光坦然。李全霖羞赧得连脖颈都漫上粉色,动作磨蹭,声音细若蚊蚋:“你……你转过身去。”

江衡莫名其妙,一边嘀咕着“都是男的,怕什么啊”,一边还是不甚情愿地侧过了身,却忽略了身后那人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

 

12

“李全霖,这儿。”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李全霖刚慢吞吞地挪下二楼,便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

他抬头,看见江衡正单脚支地,跨坐在一辆半旧的黑色自行车上,一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按响了车铃。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家属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全霖虽已脱离拐杖两天,但行走时仍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缓。他走近些,目光落在自行车上:“你从哪搞来的?”

“问我后爹要的,反正他放着也是落灰。”江衡语气随意,用袖子擦了擦后座并不存在的灰尘,“快坐上,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这段日子,江衡对学习的态度似乎悄然端正了些许,或许是受身边这位好学生同桌潜移默化的影响。如今的上学路上,两人偶尔也能有来有往地讨论几句作业难题,而不再是单一的沉默或玩笑。

车轮碾过覆着薄霜的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寒风掠过耳畔,车子在教学楼旁的车棚前稳稳停下。李全霖许久不坐自行车后座,下车时动作有些笨拙,重心不稳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小心!”江衡下意识伸手去扶。

下一秒,温热的躯体猝不及防地撞入怀中。与此同时,一片极其柔软、带着温热呼吸的触感,不偏不倚地印在了江衡裸露在冷空气中的侧颈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两人均是一僵,然后如同触电般猛地分开。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意瞬间席卷全身,心脏好像在胸腔里失了章法般狂跳。他们不约而同地迅速瞥向四周,心虚地确认是否有人注意到这意外的插曲。

幸好,冬日骑车上学的走读生本就稀少,车棚附近并无人影。初升的朝阳将淡金色的光斜斜投来,映照出空气中尚未平息的、无形的慌乱。俩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刻意的距离走上楼梯,身影双双没入教学楼的阴影之中。

 

13

那令人僵硬的尴尬并未持续太久。两人一前一后刚在座位坐下,便被铺天盖地的试卷和复习资料淹没,期末考试的倒计时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压迫着每一根神经。

 

然而,李全霖的状态明显不对。早自习的读书声中,他并未像往常一样流畅背诵,而是时不时用掌根用力按压自己的太阳穴,眉心蹙起浅浅的沟壑。

江衡连着瞥了他好几眼,终于还是没忍住,倾过身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了?头痛?”

 

李全霖闻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不是痛……就是觉得,最近背东西好像越来越费劲了。”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语气里透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明明才看过不久的东西,怎么一下就想不起来了……”

江衡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很自然地将这归咎于临近大考的压力和长期睡眠不足。他试图宽慰,用自己那套直来直往的逻辑:“别瞎想,就是太累了。等考完试好好睡几天就缓过来了。”

 

李全霖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他重新低下头,将视线聚焦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可那专注只是表象,江衡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转回头去的瞬间,李全霖飞快地侧过身,用校服袖口极迅速地在自己眼角蹭了一下,抹去了一点不明显的湿润。

 

 

像月亮在弯弯的笑着

惋惜灯塔在海浪里碎了

我把隔绝我们的称作银河 全是蓝色

 

 

14

期末考试终于在兵荒马乱中结束,寒假如期而至。李全霖一家要搬回市区的房子住段时间,江衡也收拾着行李,准备早点回县城姥姥家。

临别前,李妈妈特意邀请江衡来家里吃顿便饭。

 

小小的餐桌摆开了三菜一汤,主食是李妈妈亲手包的饺子,圆滚滚地挤在盘子里,冒着家的暖意。江衡的食量在同龄人中向来不小,他也没多客气,就着这份温情,将饭菜扫了个精光。

饭后,两人窝在李全霖不算宽敞的房间里,对着那台旧电脑玩双人赛车游戏。李全霖对这种需要快速反应的游戏完全不在行,操控的角色在屏幕上歪歪扭扭,几乎每一局都毫无悬念地垫底。

江衡看着他紧绷却依旧努力操作的样子,先看不下去了,松开键盘:“要不干点别的吧?我记得你不是爱看电影吗?”

李全霖点点头,在硬盘里扒拉了半天,最终选了一部近期上映的爱情题材文艺港片。他前几周在班级读书角的报纸上看到过宣传,只是期末复习太忙,一直没机会看。

 

影片的光影在屏幕上流转,讲述着一对男女分分合合的纠葛恋情。剧情缓慢铺陈,直到男主角将汹涌的情感压抑成克制的颤抖,近乎悲戚地咬住女主角的嘴唇,嘶哑地问出那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画面与台词本该是情绪的高潮,然而李全霖的精力早已不济。电影过半时,他的眼皮就开始沉重地打架,呼吸也变得绵长。就在这个充满张力的镜头前,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脑袋一歪,靠在了身旁江衡的肩头。

 

温热的重量骤然传来,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和少年独有的体温。江衡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险些叫出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慌乱地拍下空格键,屏幕上的激烈冲突瞬间定格。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江衡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僵着肩膀,一动不敢动,感受着那靠在身上的重量,过了好几秒,才像突然惊醒般,极其小心地、缓慢地挪开身体,让李全霖轻轻靠在椅背上。

 

他甚至没敢仔细去看李全霖沉睡的侧脸,几乎是落荒而逃,匆匆对在客厅忙碌的李妈妈道了声别,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15

房门被轻轻推开,李妈妈探进身,本想问问儿子要不要吃些水果,却只见屏幕定格在某个浓烈的画面,而李全霖歪在椅子里睡得正沉。

她走近,温柔地拍了拍李全霖的肩膀:“霖霖,醒醒,要睡去床上睡,这样该着凉了。”

 

李全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空荡荡的椅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妈……江衡呢?”

“他刚走了,看你睡着就没吵醒你。”李妈妈说着,顺手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蹭得有些乱的头发。

 

夜深人静,母子俩并肩坐在床沿。窗外是零星灯火,屋内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沉默了片刻,李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谨慎,她问:“霖霖,你跟妈妈说……你是不是,喜欢小江?”

李全霖猛地一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爸爸妈妈养活生病的他,已经太过辛苦,他从小到大都努力做着最懂事、最不让父母操心的孩子,几乎从未撒过谎。

此刻,在母亲温柔而通透的目光下,任何否认都显得苍白而徒劳。

 

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身体和无处安放的眼神,李妈妈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沉重的话题稍稍拨开,转而提起了另一件压在心头的大事:“今天下午,医院那边来了消息……大夫给出了新的治疗方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更低了些:“你最近的检查结果不太理想,病情恶化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一些。过两天,我们得再去住院,好好查一下。如果条件允许……我们就做手术吧,霖霖,万一……万一成功了呢?”

 

李全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他沉默了许久,才犹豫地、几乎带着恳求地开口:“妈…能不能……再拖一段时间?”

“是因为小江吗?”李妈妈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奈和心疼。

李全霖摇了摇头,混乱而无力。他抬起脸,眼眶有些发红,声音颤抖:“不止是因为他……也因为我、我真的…很想参加高考。”

 

这简单的一句话,包含了太多未尽之意。李妈妈看着儿子眼中挣扎的痛苦,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伸手,仔细地替儿子掖好被角,仿佛想将所有的风雨都隔绝在外。

“先睡觉吧。”李妈妈柔声说道,关掉了那盏昏暗的灯。

 

16

年关将至,县城里的年味远比市区浓郁。江衡帮着姥姥姥爷扫房、置办年货,忙得脚不沾地。等他终于从琐碎的事务里抽出身,缓过神来时,才惊觉已经四五天没和李全霖发过短信了。这有些反常。

更奇怪的是,那个总是会在他忘记联系时,悄悄发来一两条简短消息的人,这次也杳无音信。

 

江衡想着,大概对方家里也一样忙碌吧。直到除夕夜,窗外鞭炮声渐次轰鸣,春晚的欢声笑语充满整个客厅,他趁着姥爷去下饺子的间隙,躲到相对安静的阳台,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的等待音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李全霖的声音传来,背景却异常安静,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过年好啊!”江衡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他这边背景音太过红火,邻居家的鞭炮声劈里啪啦炸响,夹杂着电视里的歌舞声,热闹得几乎要溢出听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笑意似乎短暂地驱散了那边的沉寂,为他的音色染上些许真实的愉悦:“过年好啊,江衡。”

 

“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啊?”江衡奇怪地问。

“哦……那个,”李全霖的回答有片刻的迟疑,声音平稳却空洞,“我爸妈……不太习惯熬夜,已经都睡了。”

就在这时,姥爷在屋里高声催促江衡快点去吃饺子,说再不吃就坨了。江衡只好应了一声,匆忙对电话那头说:“我姥爷找我有事,先挂了啊。等再过几天见面,给你带礼物。”

 

“好。”李全霖应道,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忙音响起,李全霖缓缓放下手机。

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映照出他过分苍白的脸,他环顾四周,消毒水的味道弥漫着,取代了记忆中年夜饭的香气。窗外遥远的城市灯火,与身旁仪器屏幕幽微的冷光,交织在这间空荡荡的病房里,将李全霖瘦弱的身体吞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寂静。

 

 

可海底建起了护城河

把纸船上的字全擦了

请让一个人先不记得

另一个别说了

 

 

17

开学前两天,空气中已隐约浮动着春日将至的湿润气息。江衡拎着两个崭新的头盔下了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轻轻叩响。

门开了,意外地只有李全霖一人在家。他穿着居家的薄毛衣,气色似乎比寒假前好些,但身形依旧单薄。江衡将其中一个头盔递过去,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换件厚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保密,跟我走就行。”

 

不多时,发动机的低吼在老旧小区里显得格外清晰。江衡不知从哪弄来一辆摩托车,载着李全霖,避开主干道,一路风驰电掣般朝着城郊新开的夜市小吃街驶去。

李全霖起初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攥着江衡的衣角,直到风声灌满耳朵,眼前流光飞逝,那点紧张才渐渐化作一种隐秘的、挣脱束缚的快意。

 

他们在熙攘的夜市里穿梭,从烤串到糖水,尝遍了整条街。李全霖苍白的脸颊被热气和人潮熏出难得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沉眠已久的星辰被重新点亮。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晚靠肩而眠的尴尬,仿佛那只是冬日里一个被风吹散的梦。

 

暮色四合,到了该回去的时候。路过一个烟花摊,江衡忽然停下脚步,买了一把细长的仙女棒,塞进李全霖手里。

“过年那会儿,你肯定没看着烟花吧。”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细心,“给你补上。”

 

他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江衡用打火机点燃引信。细小的火星迸发,随即,“嗤”的一声,绚烂的金色光芒便从李全霖手中喷涌而出,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李全霖忽然轻声问:“江衡,你会记得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烟花燃烧的细碎声响里。江衡正低头点着另一根,闻言失笑,抬头看他:“这叫什么话?我当然记得你啊!”他觉得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永远”的笃信,催促道,“快,趁烟花还没灭,许个愿。”

 

李全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仿佛要将他此刻的眉眼刻进心底。

然后,他顺从地、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18

新学期的节奏像骤然拧紧的发条,比上学期更为急促。高考百日倒计时的数字醒目地挂在黑板旁,无形的压力推着每一个人前行。连江衡也难得地沉静下来,不再终日与球友在教学楼间晃荡,竟也生出几分“多学一点是一点”的觉悟,对着习题册苦大仇深地较劲。

李全霖前一天还弯着眼睛夸他有进步,可说完这话的第二天,他旁边的座位便又一次空了。

 

手机里只收到一条简短的短信,解释说是家里给报了一个为期一月的封闭式特训班。江衡再追问细节,那头便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再无回音。

这理由虽然合情合理,可江衡心里总盘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以他对李全霖的了解,这事处处透着不对劲。

 

周末,江衡正对着试卷上倒数第二道大题冥思苦想,楼道里忽然传来楼下防盗门清晰的开锁声。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扔下笔就冲了出去。

在单元门口,他与背着书包的李全霖、以及提着帆布行李袋的李爸爸撞了个正着,气氛瞬间有点凝滞。

 

江衡也顾不得礼貌,一把将李全霖拉到旁边,压低声音,目光紧紧锁住他:“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特训班。”李全霖垂着眼睫,声音很轻,重复着短信里的说辞。

江衡看着他比前几天更显苍白的脸色,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追问:“那你还回来吗?”

李全霖吸了吸鼻子,视线飘向别处,含糊道:“不太清楚……”

 

“什么叫不清楚?!”江衡的声调不受控制地拔高,焦灼与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攫住了他,“这有什么不清楚的!”

李全霖紧抿着嘴唇,像一枚紧闭的贝壳,拒绝再透露任何信息。

 

看着他这副模样,连日来的猜测、等待和此刻被隐瞒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冲垮了江衡的理智。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盘旋已久的问题:“那你还喜欢我吗?你说话!你是不是在躲我?”

这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李全霖沉寂的眼底激起一圈剧烈的涟漪。他的下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江衡的怒火即将彻底爆发,想要摇着他的肩膀问个明白时,李全霖忽然晃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前栽去。

江衡手忙脚乱地扶住他,所有窜起的火苗在触碰到这具虚弱身体的瞬间,就被彻底浇熄。

对着这样一副模样,他根本狠不下心置气。

 

所有的追问、疑虑,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带着无奈的叹息。他扶着李全霖的手臂,感觉着那纤细骨骼的脆弱,江衡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等你回来。”

 

19

自那天在单元门口目送李全霖和他父亲离开后,江衡便开始不自觉地掰着指头数日子,每一天都在焦灼与期盼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高考的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着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江衡觉得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题海与难以言说的等待间来回拉扯,活得几乎不像自己了。

 

数到第三十五天,李全霖终于回来了。那天正赶上高考倒计时整整一个月的誓师大会,操场上回荡着激昂却略显空洞的口号声。江衡在攒动的人头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瘦熟悉的身影,他安静地站在班级队列里,仿佛从未离开,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大会结束,回到教室。班主任拿来一沓彩色的便签纸,让每个人最后一次郑重写下心仪的院校,然后统一贴在后墙的展板上,作为最后冲刺的激励。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混合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氛围。江衡很快写好了自己的,偏过头,却发现李全霖只是捏着那张空白的纸条,笔尖悬停,久久没有落下。

 

“怎么了?”江衡凑近些,压低声音,“没想好?”

李全霖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仍停留在空白的纸面上,像是在凝视一个无法抵达的远方。

江衡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在那节外教课上、随口说出的名字,以及冬日里未能成行的约定。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鼓励般的憧憬:“去个有海的城市吧,你说呢?不是说要一起去看海吗?”

 

李全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江衡。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啊,我们去看海。”

 

两张颜色一样的小纸条,久违地被叠成了小小的、带着篷舱的纸船模样。

 

 

将不舍藏在字里间隔

可惜我是个平庸的作者

不管你怎么形容剩下那个

也不见得

 

 

20

两天的高考历程,在笔尖与纸张的急促摩擦中转瞬即逝。当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江衡随着人流走出考场,他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夏日闷热的风裹挟着雨水的气息涌入肺腑,他第一次清晰地嗅到了名为“自由”的味道。

 

江衡被分到了市中心的考点,离姥姥家属院那套房子太远,他只好提前一天在考点附近找了家宾馆住下。此刻,他归心似箭,甚至连晚饭都顾不及吃,拦了辆出租车便直奔家属院。

车子刚停稳,江衡便快步冲上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怀着满心的期待与这些日子积攒的、无处安放的话语,抬手叩响了门板。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江衡愣了几秒,不甘心地又敲了敲,依旧无人应答。

他只好转身上楼,一边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颤地给李全霖发信息。

“我考完了。”

“你在家吗?”

“我回来了。”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屏幕始终暗着,没有亮起期待的回复。江衡强压下心头蓦然窜起的不安,反复宽慰自己:李全霖身体不好,高考消耗太大,考完休息两三天,睡个昏天暗地,也是正常的。

一天,两天,三天……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直到第五天,江衡再也无法自我欺骗下去。那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身体,几乎让他窒息。

他走投无路,再次冲下楼,近乎绝望地敲响那扇门。其实他根本未曾听到里面有任何动静,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最后尝试。

 

沉重的敲门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对面那户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位阿姨探出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迟疑地问:“你……是江衡吗?”

江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阿姨转身回屋,很快捧出一个不大的纸箱,递到江衡怀中,语气带着些许唏嘘:“对门这一家,前几天已经退租搬走了。这是他们留给房东、说要转交给你的东西。房东忙,就暂时放我这儿了。”

江衡下意识地抱紧纸箱,纸壳粗糙的触感硌在手臂上,轻得有些不真实。他听着阿姨絮絮叨叨的话语,大脑一片空白,一时无法理解“退租”“搬走”这些词语背后的含义。他哑着嗓子,几乎是机械地打断:“就…就这些吗?他们……没说别的吗?”

 

阿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种混杂着同情与不确定的神秘感:“那个……我听说、只是听说啊,”她凑近些,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对门家那个身体一直不太好的小伙子…好像…没了……”

 

江衡突然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21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日。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省会第一医院的病房里投下斑驳的条纹光影。主治医生站在床尾,手中的病历夹像是某种裁决书。

 

“我们现在进行最后一次术前确认。”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这次将会进行的是‘海马区微血管加固及神经元营养支架植入术’。简单来说,我们会通过显微技术,对你海马区那些发育不良的微血管进行加固处理,减少破裂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家三口:“同时,我们会植入特制的生物支架,为受损的神经元提供支撑和营养,目的是延缓记忆功能的衰退。这是目前最有可能改善你病情的方案。”

 

病房里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液滴的声音。

 

“但必须强调风险。”医生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手术区域紧邻生命中枢,术中可能出现大出血、脑组织损伤等严重并发症。根据统计,成功率在40%左右。”

李妈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更重要的是,”医生看向李全霖,语速放慢,“即便手术成功,由于需要剥离海马区部分粘连组织,有50%的概率会导致患者术后记忆缺失。通常是片段性的,可能丢失近1-3年的某些记忆,比如某次活动、某个重要的人,甚至是一些学会的技能。”

 

李全霖半靠在床头,阳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他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单,像是在消化这些冰冷的数据。

“安排了明天早上九点开始手术。”医生合上病历夹,“还有什么疑问吗?”

李全霖轻轻摇了摇头。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陷入更深的寂静。

李妈妈收回追随医生的目光,转而默然地、仔细地端详着儿子的侧脸,试图从那过分的平静中读出些什么。半晌,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李全霖那部沉寂了许久的手机,指尖在上面摩挲了几下,声音带着沙哑,问道:“霖霖…要不要……再给小江发个信息?”

 

李全霖的目光驻留在那部手机上,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多余的情绪,他蹙了蹙眉,最终还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沉默片刻后,李全霖抬起眼,看向母亲,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

“妈妈,”他轻声说,“你靠近一点,我有点事,想拜托你……”

 

22

李全霖依旧杳无音讯。

 

最初的几天,江衡像疯了一样,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寻人途径都试了一遍。他翻遍手机里少得可怜的共同联系人,甚至放下自尊去恳求继父,希望能调动档案,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关于李全霖去向的线索。然而,那一家人就像彻底人间蒸发,连李全霖父母的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个城市生活过。

 

希望如同被细沙逐渐掩埋的火种,在一次次的徒劳无功中彻底熄灭。

 

江衡把自己锁进家属院那间四楼的小屋里,足不出户地颓废了快一个月。窗外是喧嚣的夏日,而他这里却像一座孤岛。谁来劝,他都置若罔闻,只是日复一日地对着那扇再也不会被敲响的门,或是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的手机屏幕发呆。

 

其实,江衡高考发挥得不错,成绩甚至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一纸来自南方海滨城市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几天前被寄到了这里,带着海风般自由的气息。

可它只是被江衡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漠然地丢在书桌一角,与李全霖留下的那个纸箱放在一起。那箱所谓的“遗物”,他至今没有勇气完全打开。

 

直到离开学报到只剩最后两天,在一个沉闷的黄昏,江衡终于推开了那扇隔绝内外世界的房门。他走进久违的理发店,剪掉了那头凌乱颓唐的头发;他去超市置办了必需的生活用品,动作缓慢却坚定。

然后,他回到小屋,沉默地收拾好行李。那个沉重的纸箱被他留在了空荡的房间中央,像是埋葬了一段无法带走的过去。他俯下身,只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行李箱的深处。

罐子里,满满当当地装着五颜六色的、小巧玲珑的纸船。每一只,都出自李全霖那双总是带着些许凉意的手。

 

第二天,江衡拎着行李箱,最后一次环顾这个承载了他短暂温暖与刻骨疼痛的地方。他走下楼梯,没有回头,像终于接受现实般,坐上了前往火车站的出租车。

 

火车朝着南方飞驰,那座有海、有大学的城市在前方等待着他。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江衡靠在窗边,脑海里不停地闪回着与李全霖的初遇。

 

五颜六色的小纸船在罐中静静躺着,如同被封存的、再也不会启航的夏天。

 

 

别描写我未完的承诺

别读解我暗涌的烟火

别让纸船狂浪里寻我

别失去过才知是你我

 

 

23

“许总,实在抱歉。”司机小吴略带歉意地从前座转过头,“今天车上的音乐播放器不知怎么就是打不开。您看,听听广播可以吗?”

 

许伟健的视线并未从文件上移开,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小吴点开车载广播,熟练地调到一个信号清晰的频道。滋滋的电流声后,女主播温柔甜美的声音流淌出来: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欢迎收听今日的《晨间访谈》。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近期以新作斩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新锐作家——李沛恩先生,李先生,请问您……”

 

 

【END】

Notes: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