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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隐山庄深藏于梅隐峰之中,遍植白梅,时值寒冬,正是花开时节。满园梅树琼枝堆雪,暗香浮动,疏影横斜,恍若世外仙境。
韩信独坐梅亭,正自烹雪品茗,望着亭外飞花出神。忽闻衣袂破空之声自远及近,但见一道身影如疾风,掠过梅枝,惊起千堆雪浪。
来人身法轻灵,交衽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露出腰身绷带,腰间除佩剑外,更系着一个白瓷酒葫芦,随着他的起落叮当作响。但见他足尖在梅枝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般飘进亭中,身姿潇洒已极。
“韩信!你瞧我得了什么宝贝!”来人朗声笑道。
韩信见他这般冒失,不免错愕,抬眼望去,但见诗语剑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那帛书古旧,边缘已有些破损,上书四个狂草大字。
《无情剑法》。
再看挚友诗语剑,已是眉飞色舞,双目炯炯,俨然寻得了稀世珍宝。
“你要练这个?”韩信明知故问,目光却始终未离诗语剑的面容。
“自然要练!”诗语剑长笑,“从明日起,你可要好生陪我练功。”
韩信垂眸不语。
《无情剑法》乃武林绝学,传闻练成者剑法通神,却需斩断七情六欲。
“你知己遍江湖,何必非要寻我?”韩信语带酸涩。
诗语剑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他剑眉微挑,笑道:“少庄主这是吃埋骨钱、惊梅引他们的醋了?我与你相交最深,这般绝世剑法,自然要与名震天下的傲雪梅枪切磋。待我习得这独步天下的武功,你我也好互相印证,你定然也会大有进益,乃至臻至化境。怎么,你不愿?”
韩信缓缓摇头,沉声道:“我不愿失去七情六欲。”
“为何!”诗语剑愕然,“莫非你当真有了意中人?是哪家的仙子能让韩小将军动了凡心?”
韩信仍是摇头,紧盯着他道:“你当真舍得……”
诗语剑长叹一声,负手望梅,道:“我有美酒盈樽,诗书满腹,长剑在手,此生足矣。”他顿了顿,转头凝视韩信,“更何况还有你这个知己,在这梅隐山庄逍遥快活,岂不美哉?”
“逍遥快活?”韩信苦笑,“那你我……”话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记起,《无情剑法》所戒,乃是情爱之情,若只是知己之义,自然不在禁忌之列。
正自怔忡间,诗语剑已执他手腕,朗声笑道:“且试此剑!”
话音未落,但见白光一闪,一杆银枪已跃入韩信掌中。诗语剑长剑倏然出鞘,剑尖颤动,霎时间就地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这一招“神来之笔”甫一施展,当真气象万千。那剑圈看似轻灵飘逸,然圆弧一成,立时引动周遭气流,一道无形剑气随之而生,将韩信周身三丈尽数笼罩,身处其中之人只觉四面八方皆是剑意,气压骤降,剑风呼啸,竟似无处可逃。
韩信仓促间拧身错步,一招“国士无双”斜挑而上,他并不突围,反而直奔剑圈中心,枪尖点点,直取诗语剑面中。这一枪险中求胜,竟是要以攻代守,逼其自破剑圈。“神来之笔”看似无懈可击,实则须以深厚内力维系。诗语剑果然一惊,未料他竟窥破此招关窍。只觉一股凌厉枪风直透剑幕而来,当下长袖翻飞,剑势随之一变,剑圈忽的消散。
韩信得势不让,足尖一点,身形凌空翻起。这一跃竟是两段连环,第一跃尚在丈余,第二跃却借梅枝轻点之力,陡然拔高三尺,最后一记“无情冲锋”重重踏下,奈何他心绪不宁,也有意相让挚友,枪势不免失了准头。
诗语剑见状,长笑一声,使个“将进酒”的身法,剑光忽敛忽放间,已退出三丈之外。那凌厉枪风堪堪擦着他衣角掠过,只卷起几片落梅,却未能伤他分毫。
二人身影在梅林中交错,枪来剑往,又拆了数十招,直搅得漫天飞花碎玉,簌簌不绝。诗语剑越战越酣,剑势愈发缥缈无定,倏然间,剑影层层荡开,竟同时飞出五道凌厉无匹的剑气!这五道剑气似有还无,如虚似幻,仿佛谪仙舞剑,不似人间招式。五道剑气分取韩信上中下三路要害,兼及左右闪避之方位,俨然封死了所有退路,正是诗语剑仗以成名的得意绝学“青莲剑歌”,此招之奇,之快,之狠,放眼江湖,任你是何等英雄豪杰,少说也要硬挨上一两道剑气。
然而韩信与他相识已久,平日切磋无数,于挚友的剑路习性早已了然于胸。电光火石之间,他不退反进,体内真气奔涌如潮,一招“背水一战”应声而出!但见他身形猛地一矮一旋,借势腾空,已然跃至诗语剑身后。
却见诗语剑身形倏转,竟舍剑不用,双指并拢如剑,直取韩信双目。这一式犹如无赖小儿,来得突兀,指尖劲风凌厉。
韩信本就心不在焉,此刻这一变故来得突然,他心头一震,待要闪避已是不及。但见那两根修长手指堪堪停在眼前寸许,忽的伸直又弯曲两下,比了一个俏皮的“耶”。
诗语剑收势而立,衣袂飘飘,宛若画中仙客。他见韩信神色恍惚,不由莞尔,将长剑还入鞘中,笑道:“小将军今日怎的魂不守舍?罢了罢了,我不逼你练这剑法便是!”
韩信脸色愈发阴沉,伸手道,“将那剑谱予我一观。”
他接过帛书随手翻看,初时神色尚显平静,但见开篇所述剑术、内功之论,倒也颇有几分道理。然而越往后翻,眉头便越是紧锁,但见字里行间尽是“阴阳相济”“双修合璧”之语,更有几处蝇头小字注解,暗指此剑法须得二人心意相通、情意相融方能大成。
韩信忽的想起什么,匆匆翻至末页。但见最后一页赫然写着“斩尽情缘”四个大字,其下更有一行小注:“情丝不断,剑心难成;七情尽斩,方证大道”。
他又往前急翻数页,细细品读方才略过的经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剑谱最厉害之处,便是要求二人先以真情相待,待情根深种、难分难舍之际,再行拔情绝爱之举。情愈深,剑愈利。待到斩断情丝那一刻,方是剑法大成之时。若是中途心意动摇,非但前功尽弃,一身修为也要尽数付诸东流。
想到诗语剑方才毫不犹豫邀他同修这等绝情剑法。原来在此人心中,竟是连半分情意都未曾有?
这般念头一起,顿觉胸中气血翻涌。他闷哼一声,终是忍不住将剑谱重重合上。
诗语剑见他神色不对,只道他仍在推拒,顿觉索然无味。当下夺回剑谱,撇嘴道:“既然你这般不情愿,我去寻埋骨钱练功便是!”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上墙头。
韩信抬眼望去,但见那人立在皑皑白雪覆盖的墙头,青丝飞扬,衣袂飘飘,仿佛随时都要乘风而去。
韩信心头没来由一紧,脱口喝道:“李白,你敢——”
诗语剑回首一笑,眉目如画,宛若梦中。随即他越过墙面,积雪簌簌落下,只余满园梅香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