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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一切故事，以不死的魔女捡到一只小狗为开端。
那是一只瘦小无力的，无法喝到奶，甚至被同窝的其他狗挤出狗窝的小狗。魔女隔着些距离看着它，这样脆弱的生命和自己正相反，不消多少时间便会自然死去，短暂而又弱小。
但小狗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明明是一只出生不久，眼睛都未能完全睁开的小狗，却挣扎着羸弱的腿脚扑腾着向他靠近。要知道，动物总是厌恶不死种的，狗窝里已经传来带着呼噜的低声犬吠，而小狗却依旧不知死活的拼尽全力继续靠近他。说实在的，小狗和他依旧隔着一段距离，远得像生和死的距离，他叹气，三两步走到小狗面前。
究竟是感官发育不全还是真的求生欲强烈？魔女分辨不出，他蹲下身将小狗捧进手心，裹进自己的斗篷中。
……万一真的是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概率，这个小小的新生命，并不惧怕自己呢？
01
不死的魔女活得足够久，无论是理论知识还是生活能力都已达到常人无法比拟的程度，小狗自然也在他的照顾下成功地成长为一只不那么小的小狗。
或许是太久没有接触过普通生物，他觉得这只小狗异常地活跃——不是在房间里上蹿下跳撞得瓶瓶罐罐东倒西歪，就是对着自己汪汪汪叫个不停，如果对狗叫置之不理还会被咬住衣角硬拽着寻求关注，好几件长袍都未能幸免，散布着被狗牙咬穿的小洞。
魔女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狗好像是需要驯养的生物，不能一味顺着性子来，于是他每天腾出一小时的时间，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试图教会小狗服从指令。事与愿违，一个基础的坐下，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教会，难得让好脾气的魔女都有点气急败坏，伸出手按住小狗的屁股想让他坐下。嘿，一按才发现这小狗又皮又倔，使着劲儿和他对着干，两条后腿绷得直直的，怎么也不坐下。
好吧，这才不是学不会指令的笨狗，是调皮的小坏狗，明明知道自己在教什么却故意不配合。意外很有趣，魔女勾起嘴角，眼睛也轻轻眯起，真是只有趣的小狗。收着力气拍了拍小狗屁股又顺着它的背脊摸了摸，小狗摇晃着尾巴乖巧地坐下，黑黑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巴像是在得意。真拿他没办法，于是每天的一个小时拉长成两个小时，魔女用这段时间陪小狗玩耍。
久而久之，魔女开始觉得不满足，他独自在无人的深山中住了这么久早就习惯孤独寂寞，但这只活跃的小狗风风火火冲进他的世界，好像把一切都打乱了。他趴在沙发扶手上看小狗在房间里咬咬这个挠挠那个，时不时回过头对他叫一通，忽然一个想法从脑袋里冒出来。
小狗是不是总在和他说话，只是他听不懂呢？
有这个想法之后，他便开始熬制能让小狗说人类语言的魔药，这有些自私，因为他本可以学习听懂动物语言的魔法。但他希望小狗能说出更多话，希望小狗能像人一样思考，可以像人一样成为他的朋友。朋友，好遥远的词汇，小狗热乎乎的舌头舔舔他的手指，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地询问，你想要成为我的朋友吗，小狗？小狗的脑袋拱拱他的手心，好像是答应了。
没几天魔药就熬制出来了，大抵是魔女总需要一些会说人类语言的动物使魔，这在魔女界算是个常见药方。他把颜色奇怪，闻起来也刺鼻的魔药倒进小狗的水碗里，很认真地和小狗协商起来。
“这是能让你说人类语言的药水，喝下去就能说话。但我还是想问问你的打算，你要是愿意再喝，不愿意我就把它倒掉。”他轻轻摩挲着水碗的边缘，“味道肯定不太好，会很苦，你一直不喜欢苦味吧，不喜欢也可以不喝。”
小狗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像平时一样无辜又天真，然后摇晃着尾巴一头栽进水碗里，舌头吧嗒吧嗒卷着药水吞咽下肚，没一会儿就把小半碗药水全喝了下去。
魔女屏住呼吸看着小狗，即使他有十足的把握，手心也还是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等待着小狗说出第一句话。
“你能不能给我起个名字！一天都小狗小狗的叫我！我为这事生气好久了！我也没有每天人类人类这样喊你啊！”
魔女怎么也没想到小狗会说这个，他一时语塞，蹲下身慢吞吞回应道：“我也不是人类啊。”
“啊！”小狗气呼呼地发出尖锐的叫声，“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是让你给我起个名字！”
这下可为难了，魔女从没考虑过这些事，他挠了挠头，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小狗急哄哄地围着他转圈，一边跑一边催促他快点快点，赶紧想个名字出来。
“我真的不会起名字，不然也不会一直叫你小狗了。”
“那你就按你名字起个像的。”小狗像模像样给他出起主意来，“你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吗？好像是特别遥远的过去的事情了，魔女尝试从记忆里翻找答案。他们这行的，都是称呼彼此的称号，比如他，是不死的魔女，大家见到他都这么叫，他早就忘记自己曾经还有个人类的名字了。可是他看向抬着脑袋眼巴巴的小狗，实在没办法辜负它的期待，努力回想还是人类时候的事情。
“……我，可能叫，高……高超吧。”魔女吞吞吐吐，不太确定地报上名字。
“什么叫可能？你是叫高超吗？”
这个名字被小狗复述出来时，魔女忽然有了实感，是的，这就是差点被他忘却的名字，他原本的名字。
“嗯，我叫高超。”
“好吧，高超，你就按你的名字给我起一个吧！要好听一点哦！”
“超，超，超越……超越。你叫高越可以吗？听起来怎么样？”
“还不错，我就叫高越了。”小狗尾巴甩得飞快，看得出十分满意，“以后你可不许再叫我小狗了，我是高越。”
高超呆呆地点点头，看着高越甩着四条小腿儿跑去玩的背影，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
自从高越会说话以后，高超的世界变得比过去还要嘈杂，说的话也比平时多了十几倍，高越对什么都充满好奇，遇到什么都要问个为什么。
“高超，为什么你是魔女啊？你是女生吗？我应该叫你姐姐吗？”
高超展示了一下自己沙包大的拳头，高越赶紧夹住尾巴低下脑袋：“我错了我错了，我开玩笑的嘛，高超你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高超只能叹口气一本正经地给高越科普，“魔女是一种职业，不是说我就是女生。”
“那不死呢？是真的不死吗？”
“是真的，我不会死，我已经是不死生物了。”
“哇！！！”高越发出好大一声感慨，喊得高超耳朵都有点耳鸣，“受伤也不会死吗？不吃饭也不会死吗？不睡觉也不会死吗？”
“是啊，不过受伤会疼，不吃饭会饿，不睡觉会很困很累，虽然不会死但是也不好受，不死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事情。”
“这样啊。”高越眼睛滴溜溜转，“听起来不死也没有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变成不死魔女呢？”
该不该解释呢？该不该每个问题都回答呢？他想了又想，还是回答道：“因为过去的我很害怕死，害怕得不得了，所以拼尽全力去找不死的方法，太久了，具体的过程已经记不清了，结果就是我变成了不死的种族。大概是得到了才会知道这样并不好吧，但已经没办法后悔了。”
大概是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控制不住叹了几次气，高越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凑过来把自己柔软又温暖的身体靠在高超大腿旁，“多亏你是不死族，我才能得救，才能过得这么开心，一直活着也还是有好处的，高超。”
好温暖，高超忍不住抚摸高越的皮毛，活着的生物是从身体到语言到思想都这样温暖的东西吗？感受着这份柔软，他的思绪又飘去了远方。
狗能活多久呢？
高越感觉高超最近不太对劲，不如说，非常可疑。自从他住进这个家来，高超就没出过几次门，总是在家里读书熬魔药做家务，就连魔药的买卖，也都是买家自己来家里取。就是这样的高超，这些天却总是早出晚归一天见不到人影，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也不是没提过要和高超一起外出这样的要求，但高超以总得有人看家，不然客人来取魔药没人怎么办为由拒绝了他，哼，高超平时也完全不和买魔药的人说话啊，怎么这会就需要有人守着了。他也想过发挥自己的生物特长，嗅着高超的气味去找他人，但这片森林雾气和沼气都很重，他的鼻子发挥不了什么作用，闻来闻去只是被硫味冲晕了脑袋，最终还是落得天天扒拉着窗户等待高超回家的结局。
可是这次高超已经出去好几天没回来了，他长这么大从没和高超分开过这么久，实在有些心神不宁。
高超总是说他吵，说他声音太大，说耳朵都被他喊疼了，是不是最近实在忍不了了才老是躲出去干脆不回家了？不应该啊，每天都给他蹭蹭摸摸还每天舔舔他的手心脸颊，都这么给他示好了，他不是也很喜欢吗？唉，小小的狗生也遇到历史性危机，他直觉高超不会这样小气，可又觉得自己有时候确实做得过了有点烦人。想着想着整个狗脸都生无可恋地贴上玻璃，在感觉到鼻子被压疼的时候，忽然眼前出现一条小小的黑影——是高超回来了！
他几下蹦下窗台，跑去门口扒拉把手，他是只聪明的小狗，早就精通开门之道，打开门坐在门口很谄媚地摇晃尾巴，等高超走近又赶紧迎上去嘘寒问暖。
“高超高超，你去哪了，我天天都在等你，就站在窗台那等你，一直一直想你快点回家，你不在这几天我饭都吃不下。”
“高超高超，你身上味道好奇怪，好多味道，怎么回事儿，快给我说说！”
“高超高超，我最近是有点太闹腾了，我已经反省了，今天给你摸肚皮，晚上给你当暖水袋让你抱着睡觉好不好？你理理我嘛！”
高超带上门，站定看了他会，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高越喜欢被摸头，本能就摇起尾巴，一个劲儿往高超怀里蹭，一蹭不得了，闻见高超怀里有股很腥又令人不安的味道。他赶紧扒拉高超的黑袍子，爪子刚按上去，一声没忍住的闷哼就从高超嘴角漏了出来。
“高超！！！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这个味道好奇怪！快给我看看！”这下高越是真慌了，眼睛忽然变得湿润，有水滴从眼睛里涌出来，弄得他都看不清高超了。
“别哭，别哭。”高超揪着他长长的袖子给高越擦，“去收集魔药材料的时候一不小心受了点伤，别担心，没事，我是不死的魔女，没事的高越。”
这是哭吗？高越从来没哭过，高超也没有，他搞不清这是什么事，可是他心跳得好快又像硬生生被石头压住，难受得他发出呜呜的低吟。高超擦也擦不过来，只好把高越揽进怀里轻轻抚摸，说了好多遍没事的高越，才勉强劝住他。没了奇怪的水珠模糊眼睛，高越才看见高超脸上有摩擦出的伤口，手上也有淤青，怎么看都不像没事，担心地凑上去舔舔希望能让高超不那么疼。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这几天没回家都没给你做饭，饿坏了吧？你等我处理一下伤口换身衣服就给你做饭好吗高越。”
“不好，”高越想掀起他的袍子去舔舔腥味最明显的地方，那里一定受了很重的伤，高超却藏着不让他看，“你处理完伤口就快点休息睡觉，不许做饭。”
“好，好，”高超很呆地点了点头，“真的不用担心，虽然受伤了但是慢慢也会好的。”
高越舔了舔他垂下来的手指，“但是会疼是吗？疼也不好，也很难受，我不想你疼。”
他看见高超的眉毛蹙在一起，眼睛连着眼皮包括鼻子都一下变得红红的，整张脸都有些皱巴巴，水光在他眼里转了一圈，终究是没有什么从里面涌出来。
“疼也只是疼一段时间，会好的，没事高越。”
高超的身体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恢复，他俩毕竟是住在一起睡在一起，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脸上的伤口好了，手上的淤青消了，可是肚子上的大洞可没办法轻易长起来，扛不住高越天天问，担心了又一只狗哭得嗷嗷，他在恢复期间一边熬制魔药一边陆陆续续地交代了没回家那几天的事。
这次要做的魔药需要用到很多稀有又难以获得的材料，高超天天出门就是去寻找材料了，那天也是。只是那天雾气太重他一个不当心踩空了落下山崖去，虽然他擅长魔法但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突发事件慌了手脚，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栽到了崖壁生长的树枝上，好巧不巧，被树枝刺穿了腹部，因为太疼了晕死过去了好几天，醒过来就立刻赶回家来了。
高越又听得直掉眼泪，“魔法不能治好你身上的伤口吗？要一直疼着吗？我给你舔舔伤口会好得更快吗？”
高超摇摇头，“不死族的身体不太一样，没办法用魔法辅助愈合，不过已经过了很多天，早就不那么疼，伤口也快长住了。你不用做什么，和我聊天就够了。”说罢又费力地搅和搅和大药锅里咕嘟冒泡的魔药。
真是坏魔药，都是它害得高超受伤还这么疼。要是平时高越肯定气急败坏地蹬了药锅，可是一想到高超为此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他只能暗暗生气，埋怨定制魔药的客人，等他来取的时候定要狠狠吠他几声，再咬上一口，帮高超报了这仇。
所以当高超端着盛满今天晚饭的狗碗放在他面前时，他真的是傻了眼。这是高超做的饭菜没错，但这段时间总闻到的魔药味道分明也混在里面。
高超，把那份魔药，加在了自己的饭里。
他看向高超，高超面不改色，却避开了他的视线，真的很笨，一点谎都不会撒。他还记得呢，上次高超给他喝魔药的时候，专门询问了他的想法，问他愿不愿意。怎么这次什么都不说还悄悄把药混进食物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只犹豫了一瞬，他想起高超肚子上的大洞，想起他红红的眼睛，想起他抚摸自己柔软的手，埋头大口将食物吃了下去。
02
高超对于这件事其实是愧疚的，他不应该这样自私。
在漫长又无趣的生命里，高越的出现像是砸下来的一颗流星，火花四溅，闪闪发光，高超越是喜欢这样的日子，就越是担心起来。他对时间早就不再敏感，不记得高越在这里待了多久，不知道他的生命还剩下几年，狗本就不是长命的动物。意识到这件事之后，高超便陷入日日夜夜的不安，总在深夜醒来时试探高越的呼吸和心跳，反复确认对方活着。
怎样才能让高越活得更久？他最先想到的就是他最为熟悉的物种，人类。他也曾是人类，因为胆怯生命的短暂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但对比其他物种，人类已足够长寿，就将高越变成人类吧。光是人类还不够，他还需要有健康不易生病的身体，足以在这森林里保护自己的技能和能更快愈合的身体能力。高超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贪心且自私，在高越不知情时就已经替他做下了决定。
他瞒着高越调查书本古籍，四处收集能够实现他贪婪愿望的材料，甚至直到最后也什么都不说地将魔药混到高越的食物里骗他吃掉。他看向躺在床上已变成人类还昏睡不醒的高越，歉意又一次冲刷着脑海。因为害怕高越不愿意成为人类就这样隐瞒欺骗，如果高越因此厌恶自己想要离开，如果无法原谅自己又该怎么办呢？直到这时他才思考起最糟的可能性，陷入新一轮的不安。
说来也是奇妙，躺在床上的高越，有着一张和高超极为相似的脸，或许是他俩见的人类实在太少，参考模板只有高超一人所致。要说哪里不同，左眼下的痣便是最明显的区别。高超静静看着他，还是小狗时他眼下就有一簇黑色的毛，看着像小黑点，变成人类竟也像标记般落下了一颗痣。他盯得出神，没看见高越眼皮抖动了几下，眼睛忽地睁开了。
高超慌张地不知道把眼睛放哪儿，抄起手边的书把整张脸都遮住，留下一丝缝隙偷看高越的反应。高越东看西看又摸来摸去，似乎是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求助于自己最相信的人，他不自然地控制着手抓住高超的手腕，表情有些不安：“高超，我变成人类了吗？”
变成人类的高越声音也有些不同了，和小狗时比起来像是从孩子变成了大人。
高超只是点头，依旧一副埋头苦读的模样端着书逃到沙发上坐着，看高越坐在床上缓慢地适应着四肢。不应该这样的，明明是自己的贪念和私欲让高越变成这样，却撇下他不管不顾，可是他有点害怕高越明亮的眼睛，害怕他质问自己，一次又一次，他把头都快凑在纸张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听见脚步声走来，光脚啪嗒啪嗒的声音，接下来旁边的坐垫猛地下陷，他被带着倒向侧边一点，正好靠在了坐下的高越肩膀。
“为什么要把我变成人类？”
“因为……”高超筹措了一下语言，“因为你很有趣，我希望你能活久一点。”
高越轻笑出声，可能是没想到理由这样荒唐又简单，他伸出手把高超手里的书按下去，又扭着脑袋要对上视线：“那你不如把我也变成不死生物，这样我就永远可以活着了。”
高超被这样轻巧的一句话顶住，想说的话和情绪像是卡在了喉咙里让他呼吸不能，他努力吸了好几口气，才又说出话来：“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什么都没告诉你，没有问你的意见就做了这样的事，即使你讨厌我厌恶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把你变得和我一样。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不死真的不是什么好事，无论我做了多过分的事，我也永远不能夺去你死亡的权利。”
高越本是想开玩笑的，他确实被吓了一跳，但变成人类有趣又好玩，长得和高超很像这点也特别满意，他没多会儿就适应了，看见高超那副慌张无措不敢看自己的样子也有趣，所以才想逗逗他。结果高超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甩开他的手走去了隔间，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四肢都用上追过去拉住对方的手，才发现高超的眼泪又在眼圈里打着转。
“我开玩笑的，我真的是开玩笑的高超！变成人类很好，和你很像很好，我喜欢这样，我也想多活一些时间多和你在一起。我没有怪你，一点都没有怪你！你别难过！别哭！看见你眼睛一闪一闪我也难受。”
高超回过头来看了他一会，泪水又像上次似的消失在他眼眶中。他叹了口气拉住高越的手扶他站起来，轻轻地问：“你可以答应我永远不会变成不死生物吗？”
高越紧紧握住他的手，很大声很认真地回应：“一定！我永远不会想着变成不死生物。”
高超这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要你用真心保证。”
但自那天后，高超待他就不如从前了，不会摸他头也不让自己嗅他舔他，以前抱着一起睡觉现在也只能各睡床一边，就连问他问题也不像以前那样很认真地解释了，高超到底怎么才愿意原谅他啊！
高越蹑手蹑脚推开高超书房门，走到他身后一脑袋栽在肩头蹭啊蹭，还是狗时他觉得高超的肩膀很宽，现在却只能刚好卡住自己一个脑袋了，还没等他感伤，高超的手已经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小声喊了句高越。这是他犯错时高超才用的语调，他赶紧收回脑袋老老实实站在椅子旁，可怜兮兮喊了句高超。
“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因为我之前说错话？”
高超愣了愣，眼睛望着斜上方思考了半天，似乎是在回忆到底是哪个之前，想了半天才拍了拍高越的肩膀安慰道：“没有啊，你都用真心向我保证了，我相信你。”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每天摸摸我，不和我玩抛接球游戏，不给我抱抱也不让我蹭你，睡觉也不抱着我了？你肯定还是生我的气。”高越越说越委屈，嘴角都垂了下来，一副马上就要哇哇大哭的模样。
“啊？”高超被他问住了，眼睛都瞪大了点，“高越，你现在是人了，不是小狗。人和人不能随便摸对方抱对方，也不玩追球游戏，更不能随便舔别人。我没有生你气，只是因为你现在是人了，我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
啊？！高越感觉像被一棒子打在脑袋上，为什么啊？！他几乎是瞬间就想要大喊我不要做人类了我还要做小狗！但嘴才刚张开，就想起自己变成人类是高超的一意孤行，他一直在为这事愧疚呢，万万不能火上浇油，只能又闭紧了嘴，把苦咽进肚子里。
“你想说什么？我看你嘴都张开了。”
“没，没什么。”高越嘟嘟囔囔，“就是就是，你也不能因为我变成人了就不和我玩不和我说话啊，那我变成人类不就没意义了。”
“也是，”高超合上厚厚的书本，“其实我也有一点，觉得怪怪的。你一直都是小狗的样子，现在变成人了还和我长这么像，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所以我们才要多聊聊天啊！让你知道就算我是人类了，也还是以前的高越。”
“你说得对，那你想聊点什么？又到你提问的时间了。”
“我想听你说说你自己，高超。”高越坐在地毯上，像以前似的把下巴搭在高超的大腿上，抬起眼睛看他。这一次，高超没有推开他。
高超是一个普通人，只是在成为现在这样之前就对魔法、魔物就已经小有了解又充满兴趣的普通人。越是了解，越是发现魔法的世界这样巨大，很多用古文字撰写的未被参透的古籍，深居在原始森林里不为人知的魔物，还有各种各样人类还未探索出来的魔法。在这些事物面前，人类太渺小，时间太短暂，他穷尽一生能得到的也只是星星点点，这样的认知让高超开始惧怕死亡。他期盼着无限的时间，永恒的生命，从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到一心扑在寻找永生之法上。总而言之，等开始意识到自己不会死掉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心脏不再跳动，血液因为流速过慢而变得漆黑，他喜欢的小动物见到他会发出尖锐的叫声炸着毛跑掉，他就这样变成了不死种。不死是件很糟的事更是他活了足够久的时间才意识到的，怪不得这个世界上明明有不死的方法，却几乎没有什么不死族，并不是这个方法困难到大家无法做到，而是没有人会选择变成这样。
高越听到这里蹭了蹭他的大腿，高超控制不住瑟缩了一下，小狗做来很正常的事人类做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他只能告诉自己，高越还没做好身份认同，还以为自己是只小狗，不能因为这些事疏远他。
高越也想了很多，变成人类后，他觉得自己好像会思考更多事情了。还是小狗的时候他小小的脑子好像记不住什么，问来问去什么也没理解，现在他听了高超的话，恍然想起过去高超和自己说的那些，也总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曾抱怨过高超接魔药生意一点不积极，都等人来订才有活干。高超向他解释自己不擅长沟通交流，做不好这些事。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哦，他说高超都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有做不到的事，想要做的话怎么都能做到了吧？高超也只是很平静地告诉他，因为生命变得无限长了，感觉做什么事都不再有意义，即使克服了不擅长的事变得擅长，也没有成就感，体会不到开心。同样的，做不到也不会难过，所以更没有非要做成一件事的干劲。
其实高超一直都在告诉他，能活着也能死去，才是最好的活着的方式。高超总在担心自己的身份会影响到高越对生命对死亡的看法，才一次次很耐心回答自己一个个看似没有意义的问题，结果自己不知轻重开了最伤他心的玩笑。
“我现在真心，真心真心，再道一次歉。”他两只手扒拉在高超的大腿上，“我真的知道你的意思了高超，我再也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了，我发誓。”
“那我也真心真心向你道歉高越，我以后一定会尊重你的想法你的意见，不再这样自私了。”
“那我们扯平了，都做了错事也都道了歉，我们和好吧。”高越歪了歪脑袋，笑得眼睛弯弯，还是那副小狗模样。高超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砰的一声，头发里冒出一对小狗耳朵，地板也被小狗尾巴扫得啪啪响。
“高超高超，你不摸人的地方可以摸小狗的地方吗？你摸摸我的小狗耳朵。”重新长出耳朵和尾巴的高越更愉快了，顶着脑袋往高超手里拱。高超拗不过，揉了揉他的耳朵，换来的是被高越连人带椅子扑翻在地，更卖力地揉蹭，高超头还晕着就已经反射性捂住了他的嘴，这小狗人下一秒就要舔上来，可真是。
“高越，你学学怎么做人吧。”高超感受着手心被舔舐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无奈地叹了口气。
于是高越开始学习变得更像人类。平时收起尾巴和耳朵，到撒娇时才放出来让高超揉揉摸摸；学着高超的模样读书，虽然看不到一页就开始思绪乱飞不然就昏睡过去；同其他魔女和会人类语言的魔物交流，唯独这件事做得好，他比小狗时候能说会道许多，四处为高超招揽魔药生意，高超原本一个月开不了几次锅，现在被生意逼得天天上工似的熬药，没多久就再不让高越出去揽客，自己瘫在沙发上生无可恋。
高越和其他人交流的话题换了一个，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不死生物变回普通人。
这天有一位很出名的魔女，据说是活了几百年但还颜若少女般的魔女，魔法虽然不能使魔女永生但姑且能使其长寿。她悠悠然坐在高超家门口的长椅上，对高越说自己知道一个方法。
“小狗，其实不死是一种诅咒。”魔女间就爱用称号叫人，高越没有什么名头，也就只能被称呼小狗。
“别卖关子了魔女姐姐，我求你了，你告诉我呗。”
“是诅咒自然有破除诅咒的办法，这破除不死诅咒的办法说来简单又不简单。”魔女这类职业似乎就喜欢绕着弯说话，高越急得耳朵尾巴都跑出来，魔女看他的模样咯咯笑出声。“好啦，不逗你了小狗，破除不死的诅咒呢，需要和魔女心意相通的人的心脏和眼泪。”
“心意相通？什么算是心意相通？”
“简而言之就是爱，这个人爱魔女，魔女也爱他。”
“这不是很简单吗？不过是要那个人的心脏和眼泪。”为了高超，就算需要一个人的死亡换取一颗心脏，也没什么困难的。
“所以说你就只是一只小狗。”魔女拿起魔杖敲了敲他脑袋，“或许有人会爱上魔女，但不死的魔女他都活了那么久，见过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会随便爱上谁呢？或者说，他究竟是否还有爱这种情感呢？”
高越听见这话没由来的觉得有些难过，耳朵和尾巴也都耷拉下去，为什么呢？这话怎么会让他胸口像喘不上气似的压抑呢？
“……高超他，知道这个办法吗？”
“高超？高超是谁？……啊，不死的魔女你的主人吗？他活了不知道比我多多少年，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可能是即使知道也做不到，索性当作不知道吧。”
是啊，高超怎么会不知道呢，他那么讨厌自己的身份又读那么多书，怎么可能不去寻找能解决困局的方法呢。
魔女也看出高越的沮丧，又拿魔杖戳戳他，“也别这么消沉，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我看你们啊就该先离开这片深山老林，一天待这不见人，连心意相通的对象都没有，出去多见见其他人类，万一就遇到了呢？”
03
说是住在森林里，很容易给人一种草木繁盛空气清新的印象，其实就连魔女说的深山老林，对他俩住的地方来说也算是褒奖。
他们住的地方算是密林深处，树木遮天蔽日，过于巨大而茂密只生出阴森和压抑感，既不不见日月也不分四季，终日笼罩在一片幽暗中。空气更说不上清新，永远弥漫着雾气和沼气，稍微远一点的东西都看不真切，高越偶尔出门玩时，高超还得用魔法驱散有害气体。得亏高越从小就生于这片水深火热之中，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然很难在这里长久地生活下去。
听了魔女的话他也开始想，是应该去外面看看，他还不曾见过图画书上提到的太阳和月亮，也没有见过真实的人类，或许离开这一小方土地，才能找到那个破局的人。但他和高超谁都不知道现在人类的世界是怎样，他决定为了高超先去探探路。
“高超！高超！高～超！”高越一回家就把木桌拍得啪啪响，高超一边从里屋走出来一边用魔法操作着书本砸到高越头上。“声音小点，吵死了。”
“哎呀！疼死了高超！你怎么这么暴力！你快看这个！这是手机！”高越揉了揉脑袋，邀功似的把东西递过去，“跟有魔法似的，可神奇了！”
高超这么多年没出过山，对人类社会的科技更是丝毫没有了解，他拿着这个发光的块状物无所适从，甚至不知道高越口中的手机二字该怎么写，只能一动不动地举着等高越来操作。
高越伸手给他划拉视频，还想让他看看游戏，加载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才发现信号的位置打着个叉，哪有人类把信号塔修到这深山老林里啊。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他也才想起，这房子里也没有电啊，等手机没电了，真就变成一个普通的金属块。
高超还在那边抻着脖子等他把手机鼓捣出花来，大概是太久没见新鲜事物，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期待。为了不辜负这份期待，高越调来调去，打开音乐软件，里面还有今天缓存下来的几首歌，他点下去，手机唱出歌来。
高超嗓子眼发出被吓了一跳的声音，手一抖手机险些飞出去，很狼狈地瞪高越：“……这个东西为什么能像人一样唱歌？”
高越对外面世界的认识也没丰富到可以解答高超的程度，他摊摊手：“就是可以唱啊，有网络的地方，还能有人在里面跳舞演戏讲笑话呢。”听了这话高超更是惊讶地耸了起来，询问了好几次这是不是什么把人禁锢在里面的魔器得到否定回答才又小心地靠过去贴在高越肩头。
高越跟着手机一起唱，他今天听了好多次，已经会唱了。单曲循环播了好几遍，高超也会哼哼了，在他耳边很小很小地唱出来，高越的心跳忽然做了个加速，扑通扑通。在高超换气的间隙，他故作平静地问：“我们要一起去外面生活试试看吗？”
高越这么说不是一时冲动。
他最近几个月时不时就跑去外面，了解现在的人类世界。那个世界好奇妙，明明没魔法，很多事物却都像被魔法驱动一样进行着。看见电影，他想高超一定会喜欢，毕竟他也很爱看书；看见游戏，他想高超搞不好会喜欢这个，他住在小屋里好无聊，玩这个或许会开心；看见现代化厨房和丰富的食材，他想高超这么喜欢做饭要是看见了肯定难以自拔深陷其中。他想，如果高超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不需要每天用光魔法把房间点亮，不需要用水魔法清洗衣服打扫房间，不需要用火魔法点燃炉子，即使这些事对高超来说早已变成了习惯，他也想告诉高超，有个更加便利轻松的世界，和我一起来这边吧，我们会过得更好的。
他伴着夕阳往山里走，天空和云朵染成一片红色，山和路和夕阳下的他也都变成一样的颜色，他停下来拍照想着带回去给高超看，高超曾经也在这样的天空下，每天被太阳照耀，每天被月光抚慰。虽然住在密林深处有高超精心布置的光点，但完全比不上真实的阳光的温度，也看不见月亮的阴晴圆缺。他想拉着高超一起坐在屋顶看月亮看星星，问他为什么月亮每天都不一样，为什么星星在闪烁。
他也见过外面的人类，大家穿着多姿多彩的衣服，有着各种各样的表情，走着跑着跳着，每个人看着都很鲜活。不像高超，总是苦着脸要么就是很呆，一直穿着黑色的袍子，懒洋洋又不爱动的窝在大大的椅子里，像住在自己壳里的鳖。高超如果像这些人一样活着，也能做出更多表情露出更多笑容吗？如果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他也会爱上谁吗？
无论他走到哪里看见什么都总是想着高超，他想，我是真的想和高超一起到这里，一起体验新的生活。他打了无数份底稿，想着如何说服高超离开这片度过了漫长岁月的地方去一个全新未知的世界。结果只是听见高超在他耳边有些愉快地哼歌，那句邀请就脱口而出，毫无准备又荒唐。
但他感受到肩膀上高超的脑袋小幅度起伏的动静，像是点头，紧接着，一声小小的“嗯”安静地在他耳边炸开。
从高超答应到两个人真的离开又隔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高超一如往日地看书，熬魔药，经常和高越斗嘴偶尔用魔法施加暴力。高越就忙了，在外面看房子、搞装修、买家具，甚至折腾了一个小小门面出来说以后要和高超在这里开店。钱都是拿高超不要的法器、魔法书、还有一些珍奇的魔物鳞片断角和其他魔女、商人交换来的。多亏高超像有收集癖似的收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为两人搬家积攒了足够多的本金。
两个人临走前那天，森林里熟悉的魔物和一些常客都特意来送行，说是送行，更多是放不下高超的手艺，提前探好路知道以后去哪里找他。魔物们看起来倒是真情实感得多，围着高超蹭来蹭去，巨大的身形把高超撞得站都站不住，翅膀也像是要把他一整个包进去，高超像是一滴水掉进水池里被魔物层层叠叠包围起来不见了身影，气得高越在外围一边跺脚一边大喊你们离高超远一点！高超养你们了吗！你越哥才是高超最亲的小狗人！
等他费劲把高超从魔物堆里扒拉出来，高超头发被蹭得像鸡窝，长袍被挂破好几条口子，身上还沾满了不知道什么魔兽掉的羽毛鳞片，像个落魄的流浪汉。当事人还傻乎乎地挠挠后脑勺对他说这些羽毛鳞片收起来又能卖笔钱了，真是大呆子！大呆子慢吞吞把衣服上的东西取下来塞给还在生气的小狗人，说咱家地下室的那面古镜说不想搬家，就不勉强它了。你平时不是还挺喜欢它的，去和它告个别吧。
古镜也是高越来了以后才变得活跃的。高超把他放在地下室那么多年都不知道这镜子会说话，高越还是小狗的时候发现了镜子就隔三差五来照，觉得自己是最可爱帅气的小狗，照得镜子都烦了和他说别照了就你这狗样子我都看烦了，家里一人一狗才发现镜子也有灵，还能交流。
高越推开地下室的门，不然说人家是魔镜呢，现在他人模人样，镜子里依旧照出一只小狗。
“古镜老兄啊，听说你不准备和我们一起去城里，怎么这么老古板，高超那个老鳖都愿意去呢。”
“我就喜欢这里阴森黑暗的气息，还能不被打扰，你管我。”镜子的嘴和高超一般不饶人，“倒是你小狗，自己往外跑不说还非要拉上不死的魔女，一天就会给他添麻烦。”
“这哪是添麻烦啊！我是为了救他！”高越气呼呼敲了敲镜面，谁懂他为高超做的这一切啊！
“怎么救，不死的魔女都不会死了，哪需要你救。”
“就是这点啊，高超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所以我才要带着他出去，找到能和他心意相通的人，取了那人的眼泪和心脏帮他破除诅咒呢。”
“……小狗，你懂不懂什么是爱啊？你说的话真是荒唐无比。”
“怎么了？哪里荒唐了？这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如果不死的魔女真的爱上谁，你要他杀掉自己爱的人来解除诅咒吗？他要是爱对方，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爱到底是什么东西？高超爱他就下不了手吗？我替高超下手不就行了？”
古镜沉默了，沉默了许久，这模样像手机没电了似的，高越性急地敲敲镜子问它还在不在。
“小狗，你的主人不懂爱，他没有教会你什么是爱。但是你应该要知道的，因为你是活着的生物，你需要爱。”古镜的声音比之前低沉得多，高越意识到它是认真在和自己说这些话。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爱？”
“小狗，心脏跳动就是爱，你的心脏为某个人跳动，这就是爱。”
我的心脏，为谁跳动呢？他想起高超在他耳边唱歌的那晚，想起高超抚摸他耳朵的时候，想起他闻到高超气味欣喜的时刻，原来他的心脏一直因高超而跳动，每一次想着高超就会更快地跳动，原来这就是爱。人类的皮肤忽然变得很烫很热，他看向镜子，里面小狗的自己尾巴摇得出现了残影，好像兴奋地要扑出镜面。
“你得出答案了，是吗？”
“我走到哪里都想着高超也是爱吗？我吃到好吃的想和他分享也是爱吗？我想和他一起看夕阳看月亮看星星也是爱吗？”
“那要问你自己了，小狗。祝你们搬家愉快。”古镜说完这句就不再回应，索性连小狗的倒影都模糊掉，高越没办法，只能挥挥手和它说再见，还承诺等安稳了会时不时回来看望它。
他边走楼梯边想，爱是这样的感受这样的心情，无论拿什么换，他也不想让自己爱的人受到伤害，他想永远保护高超。他又想，怪不得镜子那么说，爱这样温暖这样愉快，高超怎么可能为了解除诅咒就杀掉自己爱的人呢？这原来真的是很难又很痛苦的一件事。爱真难，又是欣喜又是痛苦，有的是他不知道的事。
高超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他，换了一身新的黑袍子，看见他出来就勾勾手让他快跟上。烦恼的心情一扫而散，他的心又蹦跳起来，这也是爱，想牵住他的手的心情，也是爱。
于是他抓住高超柔软的掌心，抓住了自己的爱。
04
刚搬来城里住的那段日子，两个人的身份像交换了。高超寸步不离地跟着高越，这个东西也怕那个东西也吓一跳，在家里指着电视问为什么这里面有那么多人，又指着电灯说没有魔法怎么还能一直亮，还趴在窗台上看路面来来往往的车问这些东西为什么可以跑这么快。高越解释不过来也不会解释，打开视频软件挨个给高超搜科普，才看了一个高超就甩了手机窝进房里睡觉，既像个顽固不化的老头又像个不听人话的小孩。
高越每天连劝带哄地给他介绍电器讲解使用办法，还挨个演示一番，高超依旧打不起精神耷拉着眼皮，一副要和现代社会势不两立的模样。
不过这情况没能持续一个月。
“高越高越，高越，醒醒。”高超厚厚的手掌啪啪拍在高越脸上，控制不住轻重，高越觉得自己刚被拍醒下一秒又被拍懵，他赶紧拉住高超的手叫停这场单方面的施暴，问他要干嘛。问只是个流程，其实他已经有答案了。
“陪我玩LOL。”
“高超！你那眼睛还要不要了？！一天就在那玩游戏玩游戏，你看看这几点，凌晨三点半！非得这会玩吗？”
“睡前输了一盘我越想越生气，就是睡不着，你，赶紧起来和我联机！”高超不讲理，硬把他从床上扯下来，头戴耳机往狗脑袋上一卡，不留一点余地。
“你想打自己打啊，非让我陪你，我还要睡觉明天出去干活呢。”高越虽在抱怨但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准备加入房间。
“……我不想和其他人连麦，”嘟嘟囔囔，真像个小屁孩，“你把我带出来就得对我负责，陪我玩游戏。”
其实最近他对高超的心血来潮也算麻木了，高超这一个月内还有过洗衣机狂热——发现洗衣机不费人力且洗完的衣服干净芬芳后，一天洗了五桶衣服，整个阳台晾得密密麻麻；空气炸锅狂热——按照网上的空气炸锅菜谱大做好几天饭，还突发奇想把榴莲放进去烤，家里的臭味花了几天才散出去，苦了高越灵敏的狗鼻子；现在是游戏狂热，不是玩网游就是玩手游，举着手机一个消消乐玩一天，俨然是个家里蹲废人，这不，大半夜还嫌没伴把自己薅起来做搭子。
打了几局高越还是困得发晕，站起身来精神一下，发现外面窗台上有一小坨白白黑黑毛茸茸的东西，打开窗户一看，一只出生不久毛才刚长出来的小猫蔫蔫地趴在那，看见他才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高超当年看见的他也是这样吗？高越心头颤动，也是这样丑兮兮又可怜看起来没人帮助就要死掉吗？他伸出手把小猫捞进来捧在手拿去给高超看，高超正发着呆嚼着奶糖，看见他拿着猫来猛回过神儿躲了一下。
“别，别，小动物都可怕我了。”
高越恍然大悟为什么每次有人遛狗遛到附近狗不是夹着尾巴逃就是对着他们门头凶狠地叫，原来动物都害怕高超。他又看了看手心里的猫崽，这家伙好像并没害怕。
“高超，高超！小猫好像不怕你。”高越把手凑过去些，贴着高超的手，小猫顺着温度贴在高超的手边，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你看，真的不怕你！”说着干脆把整只猫都塞到高超手上，看他小心翼翼捧着。
“这些年的动物都怎么了，怎么都不怕我了。”高超嘀嘀咕咕，但已经把手举到视线齐高，鼻子快要凑到猫身上去。
“说明这小猫和咱家有缘啊，难得见到一只不怕你的动物，留下吧留下吧，让她做咱家的小猫吧。”他推推高超的肩膀，总觉得这猫好像是当年的自己，非得留下才行，“你快给她起个名字。”
“……嗯……”高超抿着嘴思索，起名字对他来说是天大的难事，“叫timi吧。”
看吧，游戏狂热，想了半天就想到个这名字，算了timi就timi吧，总比当年自己一直被叫小狗强。他把timi接过来，高超这也算过上网上人人艳羡的猫狗双全的生活了，把他运气好的。
之后timi长大了些，高超也考虑过再走一次流程，让timi决定要不要说话要不要变成人，结果timi听完一只爪子按着碗边把高超熬的魔药掀个干净。高越在旁边笑得好大声，说看来timi人家就乐意在我们家做只宠物小猫咪，只有我，高超，只有我乐意变这样陪着你。
高超看着高越薅着timi往嘴里塞，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圈。是啊，虽然高越和timi都是特别的，不怕自己的动物，但是高越在这之上好像又更特别一点，他说不上是哪里，那是一种没办法用语言表达的很特殊的心情。他像自言自语般小声感慨，是啊，你是最特别的。
全然忘记了高越有他敏锐的狗耳朵。
最近高超觉得高越怪怪的，虽然他一直都挺怪。高越从小狗时候就很粘人，即使变成人之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改掉小狗的习惯，明明前些日子终于变得像个人了，最近又回到了他的小狗时代，有事没事就粘过来蹭来蹭去动手动脚，总觉得有些不太一样。
现在两人总算是经营起了一家旧物店，开在一条古街的拐角，下层是店面上层是他俩住的地儿，每天中午过后才开门。社交高越负责，高超猫在店里冒个脑袋，对外就说是双胞胎兄弟。平时就是收收旧书旧家具旧物件，也卖，在店里卖找渠道卖，高超活了这么多年眼光练出来了，总能收到好东西，赚得钱不多不少，还有高超的老本行卖魔药补贴家用，日子过得挺惬意。
觉得不对劲都是从一些小小行为开始的。关门收书了，高超抱着一小摞书往里屋走，高越就乐呵呵迎上来接，以往他都懒得不愿做这些，接就接吧，手还一定黏黏糊糊蹭过高超的手才行，毫无意义的肢体接触。点个奶茶外卖，明明两个人点的一个口味，他也非要就着高超的吸管喝一口，喝完了美滋滋摇头晃脑。睡觉也是，早就习惯了两人各睡床一边，现在却总是睡着睡着就贴过来，贴过来不说手还不老实，高超半夜经常会被他勒醒，又热又难受，他得劝自己好几次才能抑制住想把高越踹下床去的怒火。
“就是很奇怪啊，是不是当时我魔药没做好，害得他这么多年又发生返祖现象了？”高超郁闷地双手撑着脸，和自己的老客户，有翼狮虎兽抱怨。比起那些伶牙利嘴的魔女们，他更擅长和魔物们相处。“他现在经常像小狗那会一样忽然凑到我面前闻来闻去，有时候还埋在我脖子那闻，可难受了热烘烘又痒痒的。”
有翼狮虎兽，为了进城里买药幻化成一只大橘猫，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忍不住问不死的魔女你活了这么多年都白活的吗？
“他这样和我活这么多年有什么关系？”高超缩着脖子给橘猫顺毛，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变回原型把房顶掀了。
“你家小狗的心意你就一点感觉不到？你问问其他常客，谁不知道他对你有意思。”橘猫一巴掌拍掉高超的手舔了舔爪子。
“意思，什么意思，他对我什么意思。”高超光顾着摸自己刚被拍打的手面，话没过脑子又复述出来，活像个大傻子。
“天哪天哪！有翼狮虎兽都说成这样了不死的魔女你还不知道！是爱！是爱呀！小狗他爱你！”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小精灵忍不住插嘴，因为着急声音都尖锐了不少，高超出于礼貌没有捂住耳朵，但还是没忍住瘪了瘪嘴巴。
爱，听起来太久远太陌生，像是他在古籍上看到的陌生文字，又像是他在图鉴上看到的珍奇异兽。他在脑海中试图抓住这个词，这个感受，又觉得太过飘渺，看不清也感受不到，说出来像是什么永远不会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这么说，他最近好像是经常拉着我看，爱情电影，他是这么说。”高越总在关店后拉着他一起看，画面投影在墙上，两个人瘫在懒人沙发里。看着看着高越就会蹭过来缠住他的胳膊或者手臂，有时候是拉住手，每根指头都要扣进来。“他对我又拉又抱，我还以为是和电影里学样呢。”
“天哪天哪！不死的魔女！”小精灵围着他脑袋团团转，看得他有些头晕，“是不是他学着电影亲到你嘴上，你还觉得他只是小狗舔了你一口啊！”
“……也不是吧，我不让他舔人。”高超抠抠脸，有些不好意思，“被舔的感觉太奇怪了，我不喜欢……但说到这个，他最近有时候会咬我脸，虽然也不疼但总会留下牙印，也挺麻烦的，有客人进门我都害怕让人看见了。”高越有时候抱着他蹭蹭摸摸，头挤到脑袋边上时莫名其妙牙就叼住他脸上一小块肉慢慢磨，弄得又是牙印又是口水，他说了高越好几次，也不见好转，今天早上还又被磨了半天呢。
小精灵呲溜一下飞得老远，面前的大橘猫也叹了好大一口气：“我一直以为你家小狗已经很蠢了，没想到你也不相上下，真不敢相信这样的脑子能熬出这么完美的魔药。”
一时不知对方是夸是损，高超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我就是觉得，这些事离我太遥远了。爱是很美好很生动又很幸福的事物，和我这种徘徊于生命边缘的不死种不像一个世界的东西，就算你们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实感。虽然我还没死掉，但我的心早就不再跳动了，没有心的人，又说什么爱。”
短暂的沉默，大橘猫和小精灵都向他投来同情的眼神，让他觉得芒刺在背，“也没那么糟，虽然爱上我他是挺倒霉的，但现在我俩来到全是人类的地方，高越他多见见其他人，可能就会改变看法了，你们别担心他。”
“唉，我是担心你，不死的魔女，”大橘猫走来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得到幸福。”说罢叼着属于自己的魔药瓶纵身越出了阁楼的窗户。小精灵也礼貌地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轻的吻，“希望能给你带来祝福吧。”抱着自己的药瓶飞走了。
刚刚还喧闹的房子忽就变得安静，高超趴在桌面上，脑子里回想着刚才的对话，流泪的冲动冲上鼻腔又冲进眼眶。爱吗？爱和眼泪和心脏，最好都离他远远的，他永远都不要得救才好。
“高超！快下来！我刚买的猪油拌粉！可香了！”高越进门声伴着呼喊声传进他的耳朵，他偷偷抹掉那一滴泪，回应着走下楼去。
除去这一点小小的烦恼，住在城市里确实远比在森林里舒服得多，有趣，便利，还有舒适的气候光线，连高越也比在森林更有活力，一天蹦蹦跳跳带回家各式各样的东西，吃的、用的、穿的，得意地夸耀是自己打猎的成果。这样的生活太安逸太轻松，有时高超甚至会忘记自己为什么会钻去那么一个犄角旮旯住了那么多年。
收拾完店面拉上木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高越进门就看见半躺在沙发上的高超昏昏欲睡，timi也卧在他肚子上半眯着眼。住过来还不到一年，高超已经完全不见之前那副紧绷又压抑的气氛，现在穿着自己买的草绿色宽松卫衣懒懒躺着毫无防备的样子，和timi简直一模一样。他凑过去勾勾高超的手，又牵住把他拉起来，说高超我们去屋顶看星星吧。
当初他选择这间老平房，就是看上这个屋顶，和他们在森林的屋顶有点像，尖尖的，盖着瓦片。当时他就想，可以和高超在这里看日落看月亮看星星，地方虽然不一样了，但看见这个屋顶就好像还在他们最初的家里。
高超睡眼惺忪地被他拉上屋顶坐上屋檐，因为室外的气温稍稍有些缩着脖子，他赶紧凑过去用自己热烘烘的身体给对方带去暖意，两个人挤在这片屋顶上。
“高超，你看那边是北斗七星，像个勺子。”
高超头扭了扭，又比划了比划，傻乎乎笑了：“还真像个汤匙。”
“高超，我还在网上看到说，我们看到的星星发出的光都是很多很多年前，有些是几百年前的，只是传了好久好久才传到这里被我们看见。”
“这么微弱的光居然传了这么久，”高超仰着脖子感慨，“星星也好厉害啊。”
“高超，我看新闻说明天有月全食，整个月亮都会变成红色！”高越举着胳膊比划“我俩也一起来看吧！”
“嗯。”高超点着头，垂眉顺目，“等到明天，我有话要对你说。”
高越本想凑过去撒娇问问是什么事，但楼下忽然传出了奇怪的动静，像是很沉重的鞋底敲在地面的声音，混着一股奇怪又令人不安的味道。他几乎是立刻起了身体反应，把高超护在身后推进房间，从屋檐一越而下。
黑影已经转过街角跑走了，只留下那股淡淡的腥臭味，高越又吸吸鼻子，这味道中带着一丝熟悉，在遥远的记忆中，他有闻过，他一定闻过这个味道。
“高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高超从二层的窗口探出身子问，高越扑了个空也没抓住什么，只能摊摊手说不知道，尽管如此，却总有挥之不去的不安萦绕着他。
那究竟是什么味道？令他熟悉，又令他觉得恐慌，担忧，没来由得紧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一个挺身从床上坐起，半梦半醒中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看向高超在另一头睡得安稳的侧脸。那个味道，是那时，高超跌下山崖被捅了个大洞时，身上弥漫的血的味道，不完全相同但非常相似，和人血不太一样的气味。
令他更恐惧的事，今天嗅到类似高超血的气味，不是一种，而是很多种，很多个体，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如果存在地狱的话，一定就是这样的味道。
他慌张地去寻找高超的手以求安心，寻不到，只好一把将整个人都抱住，使自己不再发抖。高超睡得很熟，依旧没有醒来，但发出了轻声的梦呓。
“……没事，没事的，高越。”
05
很难得的，高越醒来时高越已经起了，天色很暗，昨晚的恐慌在意识回笼时又冲上心头，他赶紧觅着高超的味道去寻人。
高超正蹲在timi的猫碗前慢吞吞往里面倒猫粮，那么大一个人，蹲那也好大一个，把高越的心又填得满满的。
“高超，”高越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我们从这儿离开吧。”
“为什么？”高超没有回头，盯着猫碗。
“昨天晚上来楼下的那个人很奇怪，很危险，我们待在这里说不定会被牵连进去。”他不敢和高超说太细，不敢说那些混杂在一起的血的味道，好像说出来就会一语成谶。
“高越，”高超摸了摸凑过来吃饭的timi的脑袋，“我知道那是谁，是猎杀者，他的使命就是猎杀不死生物，你会觉得不安是因为闻到了很多不死种的血的味道吧，我虽然闻不到但能感应到血液里干涸的魔力，他已经杀掉了很多不死种。”
高超的话让高越汗毛直立，为什么？为什么高超这样平淡地说出这些话，他不害怕不胆怯不想逃吗？不安从脚底像蛇一样攀着身体覆盖到心头，他预感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可是你不是不死的魔女吗？你们生为不死生物为什么会被杀死？为什么会拿你做目标？”
“因为他是猎杀者，听说他们有一把祖传的附魔匕首，即使是已经变成不死魔女的我，被刺中心脏也会被杀死。刚好也快到千载难逢的月全食，魔女的力量会被削弱，他大概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天吧，毕竟我是猎杀者千百年来的目标。”高超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猫毛，把猫粮收回柜子里，话语好轻巧，好像在说和他完全无关的事情。
“怎么会呢高超？”高越终于还是压不住恐慌，像救命稻草似的拽住高超的手腕，“怎么会忽然出现什么猎杀者？都是开玩笑，都是骗我的吧？我和你一起这么久了，从来没听说过，也从来没有什么人追杀你啊，怎么能凭空冒出来这样一个人呢？”他在心里祈求高超说这只是一个过分的笑话，手捏得越发用力。
“因为我们住在那个森林里，那里不是人类的身躯可以到达的地方，沼气，魔物，昏天黑地，他只身一人是没有穿越那片密林的勇气和能力的。”高超搭上高越的手，很温和地轻拍，像老师似的耐心解释。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和我一起出来啊？！！那时你为什么不拒绝我，和我说出来很危险，说出来可能会没命，你告诉我啊，你对我说啊，和我说森林里就是最安全的我想一辈子都呆在安全的地方，为什么要和我出来冒这么大的险！”高超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一滴滴砸出来，他一直以为的为高超好，想带给高超的生活，竟只是架在高超脖子上一把随时会挥下的刀。他恨自己，恨自己一无所知沾沾自喜，恨高超，恨高超一言不发顺其自然。
高超只是扯起有些长的衣袖微笑着给高越擦掉泪水，“因为你很开心地和我说外面很好，说想和我一起去外面的世界，我也很想和你一起感受一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他顿了顿，“而且你毕竟是血肉之躯，虽然我为你施加了守护魔法，但那里还是会蚕食你的生命。我其实之前就想过搬家，现在的事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能这么温柔地说出这些话？高越把眼泪和痛苦都努力咽下去，逃吧，逃吧，我们一起回到那个森林吧，我怎么都无所谓，我不想你遇到危险，我害怕你死。他好想把这一切都传达给高超，但是他看向高超的眼睛，那眼睛像死水一般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高超，你为什么不想逃？”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没办法死是很糟糕的事，我早就不想活了高越，这里就是我注定的结局了。”他从椅子上拿过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递给高越，一看就是早早准备好的，“我是不死的魔女，你是被哄骗着喝下魔药变成人类的小狗，你不是我的使魔，我也不是你的主人，你走吧，去过想过的生活吧。”
高越傻眼了，他没想过高超能这样毫无波动地让自己离开，也没想到他是这样期待自己的死亡，更没想到，曾经特意为没询问自己意见一意孤行的行为道歉的高超，又一次擅自为自己做了决定。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高越把包狠狠砸在地上，“你明明答应我一定会尊重我的想法再也不做自私的事情了！你这个骗子！”
“我自私？你来试试一个人活这么久啊。无论多么亲近的人不过短短几十年就会死掉，不管怎样都只有我一个人反复被抛下，我活着就得不断体会失去，这样的日子就必须永远没个头吗？高越！我不想看你死在我面前！我不想再失去了！你能不能理解我一下？！”
在这样混乱的思绪里竟能抓住这根线头，高越也佩服自己的反应。高超在说什么，在说他活不下去，在说他不想再痛苦，在说他害怕失去高越。他明明不惧怕死亡，却恐惧自己的死亡，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高超，”高越的声音变得好哑，“你爱我，你爱我对吗？这是你的爱，对吗？”
高超一切行为语言都在这句话后停止了，像是被问懵了又像是被直击了痛处。他有些迷茫地缓缓摇了摇头，嘴小声念叨了些什么，放在玄关的小小魔杖便飞入他的手中，他握紧魔杖，将尖头对准了高越。
高越的反应更快，还没等高超念出任何咒语，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毫无防备的疼痛让他没能抓紧魔杖，被高越一个反手甩了出去。
“你别想！高超你别想对我用任何魔法！不许你再一意孤行了！你别想在这种时候抛下我让我一辈子都得怀着这样的悲伤痛苦活着！你做梦！”高越的唇齿还沾着高超的血液，刚刚太急他没能控制住力道，令他恐惧的味道就这样在他口腔和鼻腔扩散，“很疼吗？都是因为你说话不算数！你说好以后什么事会和我商量，说好的！你问我啊，你问问高越想怎么样啊！”
高超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嘴唇也抖个不停，他深深呼吸了几次，最终带着颤抖问出了高越最想听见的那句话：“高越，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和我一起逃，我想你拼尽全力活下去，即使你觉得活着很痛苦我也不想你死。”
一切都太急了，他们来不及准备太多，逃亡的路上有风险也不能带上timi，高越只能满脸鼻涕眼泪的狼狈样把timi先托付给邻居。期间一直紧紧拽着高超走来走去，生怕一会没盯住他又改变主意留下自己一个人。
“我们只要逃过月全食这天就行了吗？”他拿着绷带帮高超包扎自己刚刚咬出的伤口，因为血液流速过慢，血已经止住了。
高超不说话，高越反应过来，猎杀者本职就是猎杀不死生物，月全食只是一个比平时更恰好的猎杀不死的魔女的时机，即使没有这个时机，他也依旧以不死生物为目标。高超从离开那个森林开始，就已经变成他板上钉钉的目标，无处可逃了。
“没事，我可以带着你一直一直逃，回到森林也没关系，住在哪里都没关系，永远看不见月亮星星也没关系，我要你活着。”
要高超活着，这是一句多么残忍的话啊，高越曾经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此时却变成他最为恳切的小小期望。诅咒般的话语一次次一句句反复说出，他什么也管不了，他不想让高超死。
一根弩箭刺破玻璃正对着高超冲去，快到高越只来得及把高超扑翻在地，箭重重钉在墙壁上，顺着箭头裂纹扩散开来。高越吓得耳朵和尾巴都不受控制地跑了出来，他手还在发抖，要是刚刚，他有一丝犹豫，那根箭就能射穿击碎高超的脑袋，他从未如此清楚地感受到高超离死亡的距离这样的近。
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扛着高超开始跑了，外面下着暴雨，街上几乎没几个人，好像他俩是被世界抛弃的不得不认命的倒霉蛋。这样的场景让他恐慌令他腿软，可是他除了逃跑找不到任何可以做的事，多亏当年高超的魔药，他有足够大的力气和充足的体力，他就这样毫无目的地奔跑。
雨水拍打在身上好冷好疼，钻进眼睛里也很难受，高超在肩上一言不发，身后的猎杀者不知追到了哪个距离。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回头，他只想着跑回那片森林去。猛地，一只腿好像使不上力气没能跟上他的脚步，惯性把他和高超狠狠地甩出去，连着翻了好几圈才停下，喘息间他看见那支深深插进他小腿的箭，原来是被射中了。
高超也狼狈不已，湿泥和碎草沾得满头满脸都是，脸也擦伤了好几块地方，亮色的卫衣全是泥渍，他迅速地拾起落在手边的魔杖，将下一支射向高越的弩箭打飞。猎杀者本来也没把高越当对象，索性一转身向着高超走去。
“不死的魔女，竟是个男人，真荒唐。”他一边说着一边连发几箭，高超从地面生起几簇藤蔓挡住箭矢，余光还在观察高越的状况。“就你这样毫无攻击力的魔法，能活这么久全靠躲在那片森林里，你是活不耐烦了？自寻死路来了？”高超的防御在猎杀者面前不值一提，他笑着将十字弩背上后背，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就是那个！高越从未见过高超口中提过的那把附魔匕首，但他闻到了，那把闪着冷光的锋利锐器像是被浓郁的血腥味浸透。他像是发了狂一样挣扎着爬起扑向对方，不行，那把匕首绝对不可以刺向高超。
“这是你的使魔吗？小狗？还是人类？和你长着一张脸，也和你一样羸弱。”猎杀者一脚踹上高越的肚子，很用力，他的胃都搅成一团。好痛，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可是高超要是死了，活着的每一天心脏都会承受比这还要大得多的痛苦。高越使出浑身的力气拽住对方的腿，把他扯翻在地，在泥地里打了几个滚。
“高超，你快跑！”他扑上去压住猎杀者，努力想把匕首夺过来，雨水让他的手直打滑，半天也没能使上一点力。但他的眼中只有这把匕首，没了这个，高超就不会死，抢到这个，就什么也不用再害怕了。
“高越！”高超破碎的声音透过雨声雷声传进他耳朵里的瞬间，他的侧腹部巨大的痛感扩散开来，浑身都使不上力，猎杀者顷刻间就把他推翻在泥浆中。
“你真是你主人的好小狗，但是毫无能力，什么忙也帮不上，”猎杀者晃了晃他左手的另一把匕首，那上面沾满红色，原来是那把匕首刺中他了吗？高越有点恍惚。“我的本职是猎杀不死种，本想放你一马的，可是你这么忠诚又这么碍事，我就送你和不死的魔女一起去地狱吧。”
下一秒一条粗壮的藤蔓快而有力地缠住了猎杀者的脖子，速度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勒晕过去，高越的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他夺过那把匕首，高高举起意图刺入面前人的心脏，杀了他，杀了他就没人再会对高超造成威胁了。
“高越，不行！”高超扑过来拉住他的手臂，“高越，不能杀人！”
“可是，可是，”高越扭过头，眼泪早就和雨水混在一起，“不杀掉他他会杀掉你啊高超。”
“那也是他的宿命。”高超的手握上他的，本就有些低的体温被雨水浇的冰凉，冰得高越拿不住匕首，掉落在地。
“那我毁了这把匕首。”他握紧拳头，高超闭着眼摇了摇头，“没用的高越，匕首的附魔不在于它本身，而是使用者，没有了这个载体还会有别的载体。”
怎么会没办法呢，为什么没有能让高超不死的办法呢？高越后知后觉感受到小腿钻心的疼和侧腹血液气力都一同流失的无力，但他此时顾不上这些，他拉着高超站起来，“高超，那我们逃，我们回家，古镜老兄还在家里等我们呢，我们回去吓他一跳……”哽咽地说不下去，鼻涕已经堵得他闻不到味道，眼泪和雨水浇得他眼睛快睁不开，身体好像也没力气了，但是必须得逃，不然一会猎杀者醒来就真的保护不了高超了。
“高越，高越，你坐下，你坐下！”高越这才发现高超脸上的并非全是雨水，他在哭，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你受伤了，我先给你治疗伤口，治好了我们再走。”
“来不及了高超，我保护不了你，我打不过他，我不要你死。”他抱着高超绝望地哭喊，难过得仿佛心脏都要呕出去，不顾高超正在使用的魔法把他扛在肩上，再一次奔跑起来。
可能是恐惧大过了一切心情，高越意识不清地奔跑着，好像腿也不再疼，腹部的伤口也没了知觉。但家到底在哪儿，又该往哪走？他看见前面有一间废弃的破房子，尖尖的瓦顶，和他们的家好像，终于打算停下稍作休息。
进了屋他才意识到高超的状态不太对，呼吸好慢又好沉重，放下一看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染黑了一大片，小腿也微微抽触着。高越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伤口不是因为麻木而失去知觉，掀起衣服，受伤的地方没有一丝痕迹，腿还是腹部都完好如初。他受的伤，全都转移到了高超身上。
“高超！高超！你干了什么？！怎么你在流血？我的伤口呢？”
“转移伤痛的魔法。”高超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你又不是不死之躯，流那么多血很危险，腿受了伤没及时处理可能会影响到以后你跑跑跳跳。我没事的，慢慢恢复就好了，别担心。”
高超这么善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非要遭遇这些事呢？他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仅仅是因为他是不死的魔女就非得落得这副田地吗？有光是想高越的眼泪就落下来，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永久地逃离被追杀，能让他逃离这样的无妄之灾。高越望着奄奄一息的高超，绞尽脑汁。
还有一个方法的，高越。他听见脑后穿来自己的声音，一个两全的方法，既可以救高超也能实现高超的愿望。
原来是这个办法。他恍然大悟，也一下理解了为什么高超被他问到是不是爱自己时候那样慌乱无措——高超害怕他发现，害怕他用这个方法。
“高超。”高越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他从裤兜里掏出猎杀者那把匕首，刚刚不死心还是拿在了手上。他要帮高超解除诅咒，他要让高超变回普普通通正常生长会死亡的人类，要让高超不再会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担惊受怕。他把匕首塞进没有什么力气的高超手里，用自己的手握紧。“我来帮你解除诅咒吧。”
高超立刻就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拼命地摇起头来，但是高越几乎是用尽力气握住他的手，将刀尖抵在了自己的胸口。
“高超，为了你，我可以献出我的心脏，”他把头靠近高超，看他哭红的眼睛、鼻头、耳朵，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高超哭呢，来不及多看看也来不及安慰他，还有点遗憾，“希望你能在未来有限的时间里，每天都想起我，永远记得我，永远都爱我。”
锋利的刀尖刺透了薄薄的卫衣，刺进他胸口的皮肉，他忽然有点害怕，还有好多话还没和高超讲，他凑得更近，两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呼吸也萦绕在一起。
“我是真的很爱你，世界上最爱你，永远永远都爱你。”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去亲高超的泪水，难过的泪水是这样苦涩的味道。刀和血混着泪水的苦涩都钻进他的鼻子，他小心地移动，一点一点，蹭到了高超的嘴角。雨真的好冷，嘴角好冰，他贴上去盖住高超还抖个不停的嘴唇，没事的，没事的，我来温暖你吧。
好长好长的一个吻，高超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只想永远活在这一刻，他还想听高越和他说百遍千遍爱，也要回应同样多次数。
忽然地，他觉得呼吸困难，不像是鼻子喘不上气的感觉，像是胸口带来的痛楚，胸腔里有东西跳得好快好快，是什么？他觉得好不舒服，想要吐出来。
高越的耳朵也捕捉到一个在此之前都不存在的声音，咚咚咚，好有力的声音，是心脏的声音。毫无疑问，这个声音来自自己面前的高超的胸腔。
他一时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匕首都掉出手，他呆呆地看着高超，结结巴巴地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高，高超，你的心脏，那是你的心脏吗？它在跳！你的心脏在跳！！！”
高超被高越握着手贴在心口，是心脏，真的是心脏在跳。太多年这里都没有这东西的动静，他都忘了心脏还会跳动。他又惊又喜，紧紧抱住高越，哭出了声。
“你变回人类了！你的心脏在跳！为什么为什么！啊！不管了！太好了太好了！”高越也哭得一塌糊涂抱过来，两颗心脏如此靠近。
高超再也不是不死的魔女，他变成了羸弱的，会轻易死去的普通人类。
得益于当年高超配置的魔药的功效，匕首在胸口留下的皮外伤没多久就长好了。高超伤得虽重，但现在变回普通人的躯体反而是魔法可以修复的领域，他喝下止血修复的魔药，念叨着高越听不懂的咒语，缓慢地修复着伤口。高越只是把高超揽在怀抱里，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带去点温暖。
“为什么诅咒被破解了呢？我还没把心脏掏出来呢，还是说，就像童话故事一样，真爱之吻就解决所有问题。”
似乎被真爱之吻这几个字臊到，高超腾出一只手捶了他好几下，“或许是破解诅咒的方法传来传去被曲解了原意，其实需要的并不是心脏。”
“那需要的是什么？”
“是真心吧，有着真爱的心。”
听见这话高越觉得好开心，他用了点力让两个人紧紧贴住，在高超的脸颊旁蹭了又蹭。
“为什么传闻会变成心脏啊？好血腥，一点都不浪漫。”
“嗯……”高超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可能是，得到一颗真心远比心脏难吧。”
不知何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晴朗无云，一轮暗红色满月挂在天空。高越很兴奋地伸手去指：“是月全食！高超你快看！我们真的一起看月全食了！”
高超也跟着趴在窗户边，露出开心的笑容，“是呢，月全食，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们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事要一起做。”
“嗯。”
“很多地方要一起去。”
“好啊。”
“但是最先还是要回家一趟。”
“哪个家？”
“我们森林里的家，当然我们也要回城里那个家，不然timi想我们了多可怜。不过我必须要先回去告诉古镜老兄，我懂他说的意思了。心脏跳动就是爱，你的心脏是因为我才跳动的，你爱我，你特别特别爱我。”
“嗯，我爱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