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雷普切斯特[1]全體居民，早安。
這是英國緊急通訊辦公室[2]。
雷普切斯特全體市民注意。由於降水量超出安全閾值、下水道系統持續坍塌，現命令所有滯留居民全數撤離。重複，所有滯留居民全數撤離。無法撤離者請前往高地，等待政府進一步通知。
於十時起，宅邸街、倒勾街與康努達塔斯街之電力系統將陸續停止供應；多瑙河街與南丁格爾街將維持供電，直至撤離程序確認結束。
請務必隨身攜帶必要證件與身份證明。政府遺憾地通知，河道封鎖後，市政救援人員將不再進入雷普切斯特。重複，市政將不再派遣任何人員進入雷普切斯特。
天佑英國。願暴雨早日停止。
——廣播結束。
2
你坐在涼冷的磁磚地上，青色的裙子從來沒有乾過，你手指的皮膚起皺、腳趾也是。濕黏的棉襪貼在身上，實在不太舒服，你很早就脫下它們，晾在牆壁度水管上，期待它們什麼時候能再次變乾（不過幾乎不可能，空氣已經潮濕到，你的鼻腔幾乎凝上一層露水）地板震動，一陣悶哼的轟鳴——某種重物落進水裡的，把水面撕裂，聽起來幾乎是海浪。你不由得地靠近摩根。在呼吸之間，你聽見雨聲，那麼洶湧，你的腦海中浮現槍林彈雨，以及很久很久以前，你和羅賓因為好玩，用水壺在花園裡蟻的土丘上淋水的回憶。反光的水面上有你灰藍色的眼睛，螞蟻的六隻腳跟兩隻觸鬚在空氣中掙扎。
「噢，夏琳，過來。讓爸爸抱著你。」摩根呢喃地說，伸出他的雙手，摟著你的肩膀。「肯定是因為雷擊中了樹林，別害怕。爸爸在呢。」他的長外套與你的衣服同樣潮濕，手心卻很熱。他的體溫傳過來，暖融融的，你想起你在森林的湖裡游泳，太陽曬在你的背上的感覺。
「記得你的碧亞崔斯阿姨嗎？臉上有雀斑的⋯⋯噢，我忘了。她跟她先生來的時候，總是化妝⋯⋯穿著淺綠色茶袍的碧亞崔斯，我的小妹。夏琳，像她那樣的淑女，小時候也跟你一樣害怕打雷——噢，她甚至比你還要怕呢。」摩根咧嘴笑了，他的手在空中比劃著一個矮小的高度，大概是一個4、5歲孩子的身高。
「她會哭喊著『摩根、摩根！』就這樣跑進書房找我，緊緊抓住我的襯衫，也不管會不會弄皺它。在你的祖父母沒時間照顧她的時候，總是由我照顧她。唉，我的碧亞崔斯，自從嫁了人了，就不曾回家看看我了。」摩根的手輕輕穿入你的髮絲，梳理你鉑金色的短髮。
「⋯⋯哪有什麼人比家人更重要呢，嗯？夏琳。別學你的碧亞崔斯阿姨，待在家裡，別嫁人，陪陪你的父親。爸爸只有你了。」他溫柔地說，語氣中充滿著對你的愛憐，忽然他抓緊了你的頭髮。「不。不行，你怎麼能不出嫁呢？那成何體統⋯⋯要是別人知道了，會以為你是個粗鄙的女人，才遲遲未嫁、待字閨中！」他一把把你推開，露出驚恐的表情，焦慮地繞著圈走。
「她的裙子是淺綠色的，綠色，或許就是綠色，才使得他那麼不知感激。」摩根抬起頭，用敵意的眼神看著你身上的青裙子（青色是綠色的一種嗎？你同時跟摩根一起想）又一陣倒塌的聲音，終止了摩根的思路，終於，他抬起頭，狂怒地吼叫：「啊！這該死的雨、愚蠢的雷。吹吧，吼啊！狂風，把你們的臉頰都吹裂！狂怒吧！吹啊！你們這些暴雨與颶風，傾瀉而下——直到把教堂尖塔浸沒，背叛的碧亞崔斯⋯⋯淹沒、淹沒，全都淹沒！」[3]
3
食物吃完了。
水已經漫上走道。前幾日（應該是前幾日，缺乏日光讓你無法確定時間）你還看到有掙扎著在水裡游泳的老鼠，小小的爪子與濕濕的毛髮，你同時覺得飢餓跟可憐，或許這兩者並不是互相排斥的。不過那都是之前的事了，鼠屍、碎石跟苔蘚抵在某處、發出不詳的腐敗味道。你一邊感覺飢餓、一邊又忍不住噁心，吐出一些銘黃色的酸水。
摩根輕拍你的背，讓你把胃液吐在水裡。挽起他的袖口，用相對乾淨的襯衫擦掉你嘴上殘留的唾沫。又酸又苦，你的牙感覺軟軟的，胃與食道熱辣，像是剛喝過酒。你不免皺起眉頭。
摩根一直對你投來擔憂的視線，即使他臉上的鬍鬚遮住了半張他的臉，你仍然能夠從那雙眼睛看出他對你真誠的憂慮。摩根踏上走道，涉水到掉了一片門板的櫃子，翻箱倒櫃。你能清楚地看道抽屜裡都是些被收起來的雜物：斷了一邊把手的剪刀、一對瓷裝飾娃娃，兩隻燭台、大大小小的鐵圓罐跟盒子（有些已經生鏽）。摩根把它們擺到檯面上，打開、查看裡面有什麼，又失望地關起來。你想那裡面不會有食物的，但是摩根執抝地重複這些動作，就好像這麼做之後，會使他好受一些。
你閉上眼睛，希望快點睡著，就可以忘記飢餓。打開鐵罐的聲音、雜物碰撞的聲音、翻找聲、嘆氣聲，雨的聲音、水流的聲音，下水道牆面細碎的嘰呀聲、腸胃蠕動的聲音⋯⋯在你已經處於半夢半醒之間，你聽見摩根驚喜地呼聲。他涉水過來，腳步聲唰啦啦的，他用拇指與食指捏著一隻細小的樹枝——仔細看後，竟然是褐色的壁虎乾屍，瘦得極可憐，可以看見它皮肉底下突出的脊骨。他把蜥蜴抵在你的嘴唇上。
「夏琳，吃啊。快吃吧，爸爸找到了好吃的——烤鵪鶉，上等的、胡椒味。爸爸不餓。」他急切地說，不過你分明聽見了他嚥唾沫時，上下移動的喉結，還有跟你一樣，肚子咕嚕嚕的聲音。你接過它，慢慢啃起來。它並不美味、甚至令人難以下嚥。它的皮肉已經變質，像是被烤得極乾之後的，帶著塵土味的雞肉；靠近骨骼的地方，有酸敗的金屬味，它的骨頭已經灰化了，在你的口腔裡與舌尖摩擦，像有人塞了一口沙子到你嘴裡。但是摩根看著你進食，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你也因為他的微笑感覺到幸福，彷彿幸福是某種可以咀嚼的東西，你們兩個飽餐一頓。
4
你有點擔心摩根，從昨晚開始，他就醒醒睡睡，高燒不止。曾經你也在這裡生過病，摩根從一個灰色的玻璃瓶中拿出什麼藥丸讓你吃下去後，你就感覺好一些了。你翻找著印象中的那個灰罐子，卻怎麼找也找不到，不僅是因為大雨讓所有的家具都偏移位置了，還有摩根會不定時地把所有物件全都換位置的緣故（然而，他通常能順利地找到所有他想要的東西）。「家主當然要知道所有重要的物件被收納在哪裡，夏琳。」他拿著一隻被塞滿了菸蒂的鋁罐說，他的視線掠過你身後，彷彿在等別人從黑暗裡出現。「藝術品、印章、地契、銀匙、還有你祖母的寶石戒指……全都該記得，並且時常更換位置，這樣才不會讓外人覬覦。」你記得他看見你沮喪的臉後，伸手撫摸你頭髮的語氣。「別擔心，我會慢慢教你。寶貝女兒，你當然會知道所有寶物都在哪裡，爸爸的就是女兒的、我的就是你的。」當然，他的狀況時好時壞，他沒有再提起過要教你的事，卻仍然記得防範幻想中的賊人。
你沮喪地再次翻找已經找過的櫃子，打開每一個抽屜跟櫃門。你不禁開始幻想，難道是因為，你不是真正的……真正的夏琳，才會連找到藥品這種小事也辦不到嗎？雨下得越來越大了，下水道裡更加濕冷。你知道你不能繼續自怨自艾了，這場雨不知道會下到何時、你也無法想像沒有你父親的生活。你聽見有人活動的雜音，摩根醒了。
「爸爸。」你喊，「我找不到藥。」
「你是誰？」摩根問，聲音帶著不可置信與驚恐。他想站起來，卻踉蹌了一下，跌回石階的雜物上。蓋著他身體的破舊圍巾底端已經濕了，整條圍巾因為吸水，濕漉漉的。他嫌棄地將其扔到一旁。他不曾這樣，你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身體後傾，看起來像是要躲避你（即使你對他來說幾乎沒有任何危險性）
「我是夏琳呀，爸爸。」你停了下來，不解地看著他。摩根搖頭，「不、不、不，不。」他伸出手指著你的頭髮，看起來想再說些什麼，但最後他只吐出了：「不……」他驚恐地看著下水道的樣貌：昏暗的光線、四處長滿的青苔，低處的家具隨著漫出來的水而漂浮，一個自稱是夏琳的骨瘦如柴的女孩……摩根的臉皺了起來，轉過身去，一隻手扶著牆面，激烈地乾嘔起來。他的呼吸粗重，越來越長，握緊拳頭，你猜他應該是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看到他摘下外套上的胸針，用拇指摩娑表面，然後把它轉到背面。鎳鐵的尖針在他的手上，閃耀著不詳的光。它是如此危險地靠近他的臉頰，慢慢靠近眼睛。
「——你生病了！」你說。「這一切都會過去的，很快就會變好的。」
摩根怔怔地看著你。
「吃過藥，再睡一覺，就會恢復正常了。」你捏緊裙襬，擔憂地說。
摩根的眼裡有些令你不解的光。
「……或許在那個兩腳櫃的下面隔層，靠近右手邊。」
你經過一陣翻找之後，果然找到了印象之中的那個藥瓶。你高興地站起來，高舉它，讓摩根看到。只見他的神情恍惚，低下頭去，把臉埋在雙手之間，肩膀顫抖。雖然下水道裡充斥著水流聲、雨聲，與風的呼嘯聲，你卻有著一種可怖的直覺，能從中分辨出其它聲音來。摩根破碎的低泣與他急促的呼吸，沒有任何障礙地就傳入了你耳裡。
5
終於，水漫得使你們不得不拋棄底下的石階，搬到最高的地方去。摩根在吃過藥之後，變得安分一些，也不再哭泣。你讓他枕在你的腿上，你的手指輕輕梳開他頭髮之間的結。在習慣之後，你已經能夠對雨的聲音聽而不聞。你把手放在摩根的額頭，幾縷紅色的髮絲被冷汗貼在他的皮膚上，他的身上竟然傳出一種，類似你在醫院裡聞過的，臥床老人的氣味。你將他抱得更緊，焦慮地輕撫他的臉頰，除此之外，你束手無策。
「夏琳，去把窗戶關上。這風讓我太冷了。」摩根說，他的聲音比起之前虛弱了許多，像個被辜負的父親。「對不起，爸爸。我這就去。」你一隻手繼續梳理摩根的頭髮，一隻手做出了關上窗戶的動作。摩根閉上眼睛，滿意地點點頭。
「等到雨停之後，請個醫生來宅邸為我看看好嗎？夏琳，你親自去，我不信任其他人。」
「好的，爸爸。我會的。」
忽然，摩根掙扎著坐起身，從他的外套內袋裡掏出了一些東西，慎重地放到你的手哩，另一隻手附上去，要你握緊。「千萬別怠慢了醫生，雨天出診相當不便。你就把這些東西給他，算是表達我的心意，別失了禮節，知道嗎？」你收緊了手，感覺到某些尖銳的硬物抵著你的手心，你攤開手一看，是一些瓶蓋跟被折成環形的迴紋針。摩根揮了揮手，要你快點把那些東西收進口袋裡。「好醫生就是值得那些，身體是最重要的。」
「是的，我知道。爸爸。」
你們兩個肩併著肩，靠在磚砌的牆面上，它吸飽了水氣。自從下雨之後，你們身上的衣物就變得越來越濕，從來沒有乾過。你的一隻手在口袋裡玩弄著摩根給你的瓶蓋，吞嚥唾沫，想像著許久沒有見到的陽光。你想，放晴之後，你會為摩根去醫院裡偷一些藥，再去施粥所看看還有沒有食物可以讓你們分食，你真渴望一些熱的燕麥粥。你們如此滿心期待著雨過天晴，就忘了你們仍飢餓的事實，摩根哼唱著他曾經教過你的，關於雨與珍珠的童歌。
One drop, two drops,
Falling on the rooftops.
Three drops, four,
Rolling pearls across the floor.
Little hands reach, pearls go stray,
Rolling down the street and away.
Whose dress catches silver light?
It will never dry tonight.
Don’t you cry, my tiny fish,
Necklace from the sky’s our wish.
When the morning clears again,
We’ll gather dreams from pearl-rain.
6
英國公民們，早安。這是英國緊急通訊辦公室。
全體公民請注意——雷普切斯特地區撤離作業已於今晨六時完成。
依據內政部決議，該地區即刻進入全面封鎖狀態，所有交通、通訊與供電系統將永久中止。
根據氣象署與國防部共同發布之最新預測，全球性降雨現象預計仍將持續三個月以上。重複，全球性降雨現象仍將持續三個月以上。
請節約用電、妥善分配糧食，避免外出，持續關注後續通訊。
重複——雷普切斯特已封鎖，請勿前往該區。
天佑英國。願暴雨早日停止。
——廣播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