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老師我啊，會比高杉同學早死的喔。」
趴在床上的少年停下翻著紙張的手，瞧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幹嘛突然說這種話？」
「這是事實嘛，」電腦桌前的坂田銀八偏過頭看他，「你比我小了十一歲啊。」
「不需要特別強調吧。」
高杉仍舊沒有回應他的視線，銀八站起身，坐到床邊的地板上，雙臂伸向床鋪，交叉環繞，頭就擱在上頭，直盯著少年的臉。
「又怎麼了？」
被他黏膩的視線看得受不了，高杉略為不耐的問。
「總覺得......」銀八輕聲道，「你把腳翹在桌子上，坐在教室最後排聽課，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沒想到，轉眼就是個大一生了。」
「從剛才開始就在感嘆這個感嘆那個的，終於變成真正的大叔了嗎？」
「你不是本來就叫我大叔的嗎？」銀髮的男人低聲嘟囔，「只有惹麻煩的時候才會喊老師......噢，不對，在床上的時候也——啊好痛！」
他揉著挨了一拳的腦袋，眼角眨出幾滴淚，對方卻絲毫不為所動。
「別再說這種無聊事了，銀八。」
銀八凝視著面前的高杉，這副少年的軀體分明還帶著青澀的稚嫩，日益結實的體格卻也開始有了成熟的雛形。
「再過幾年，你就會從學生的身分畢業，成為意氣風發的社會人，然後，慢慢變成像老師我一樣的大叔，再慢慢變成駝背的老頭......」銀八喃喃自語起來，「沒辦法陪你到最後，有點寂寞啊......」
「哼，誰會先走還很難說。」
「就你過去那副德行來看，是很難說，」男人續道，「成天逃課、打架，連眼睛都瞎了一隻。」
他伸出手，寬闊的掌心貼上高杉的臉頰，拇指輕撫那隻覆著眼罩的左眼，這下，少年倒是笑了出來。
「你不也和那些傢伙打架了嗎？」
「沒辦法啊，誰叫他們把你的左眼傷得那麼重。」
「你還把他們的肋骨打斷了好幾根。」
「還不都是拜高杉同學所賜，當年我可是差點就被開除了。」
銀八哈哈笑了幾聲，又突然安靜下來，似乎被往事牽動了某些情緒，他欲言又止，嘴巴張了又闔，過了好一會兒，才再度出聲。
「高杉，雖然我說不能陪你到最後會有點寂寞，但你不準先死喔。」
高杉停止了微笑，好像已經知曉他的將語之言。
「因為，對我來說，看著你死去......要比那寂寞千萬倍啊。」
男人的嘴角仍微微揚起，眉宇間卻滿佈哀愁，他摘下眼鏡，兩指擰著眉心。
少年沉默良久，隨即下了床，面向著他蹲伏下來，綠盈盈的眼睛直視身前之人，展露出挑釁般的笑容。
「好啊，」高杉說，「我就活得比你久一點吧。」
他身子一傾，雙膝跪地，擁住面前的男人，頭倚在毛絨絨的銀色腦袋邊，安慰似的蹭了幾下。
「所以，別哭了，銀八。」
頭髮亂糟糟的男人這才意識到自己落下了眼淚，手一鬆，眼鏡就掉在地上，可是他沒有理會，只是伸手緊抱少年的身體。
在男人炙熱的擁抱裡，高杉恍惚的想像著一個年老的自己，生活在沒有坂田銀八的房子裡，吃飯時，桌上只有一個碗，睡覺時，床鋪太過寬敞，想要說話時，轉過頭卻沒有誰在等待，他想像著那樣安靜而寂寥的人生，內心生出空落落的刺痛。
但那都沒有關係，無論將承受怎樣巨大的寂寞，都無所謂，他所期望的，只是與自己相擁的這個男人在永遠闔起雙目之時，能夠打從心底露出幸福的笑容，僅此而已。
所以，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就讓他一直待在坂田銀八的身邊吧——高杉在心中如此祈禱。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