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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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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07
Words:
3,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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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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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

[鬼滅]義實-燕去落長月

Summary:

※餘生義實

Work Text:

BGM:青葉市子—守り哥



夏末的時候,不死川實彌去了一趟淺草,待到歸家,庭院樹木的枝梢綠葉已悄悄染上幾分淡黃的秋意。

事實上,這本不該是趟遠遊,所耗時日之多卻比計畫更甚,論及箇中原因,恐怕還是順道拜訪了竈門府上的緣故。不過,說是拜訪,也只是如以往那樣偷偷留下點心罷了。可惜的是,他再次低估了對方本事,以致在轉身欲走之際,就被一張滿溢喜悅的臉堵住去路。實彌向來認為自己招架得住此君堪稱一流的纏人功夫,卻還是在炭治郎誠摯的笑容裡敗下陣來,於是點綴白色小花的淡藍包袱布在陽光下被溫柔解開,夏季尾聲的風吹上緣廊,已經帶有隱約涼意,深紅頭髮的少年吃了兩個金鍔餅,便說要將剩下的留給其他三名外出的住客。

「金平糖是給禰豆子的吧?謝謝您,不死川先生,她一定會很高興。」

炭治郎溫和地笑道,並未提及我妻善逸又要大吃飛醋,只問他旅行是否愉快,而他聳聳肩,想起寄給富岡義勇的信上僅有的一句話:淺草人太多了。

確實是太多了。夜晚的仲見世通燈火通明,熙熙攘攘,凌雲閣拔地而起,獨然佇立於擁擠人潮之中,和自己一樣突兀。他沒有隨人群走進戲院,倒是去了炭治郎提過的烏龍麵攤,回到街上時瞧見一對攜子的夫婦談笑步入點心鋪,令他憶起許久以前做過的夢。夢中,他的弟弟身形高大,眉宇間已脫稚氣,身旁跟著一個蹦蹦跳跳的男孩,在後頭抿唇微笑的妻子則牽著一個女孩,他們在橋上擦肩而過,男人朝他頷首致歉,他則應了聲沒事,靜靜目送四人的背影逐漸遠去,依稀聽見兩個孩子向父母撒嬌著討要金平糖跟糯米糰子,而那名父親自始至終都未曾回頭。

醒來時他嘴角含笑,像做了場好夢。

不死川實彌總是會想,終有一日,他將在夜晚的沉默中死去,而他的弟弟會與所愛之人結婚,會看著孩子長大,會和伴侶一起逗弄孫子,或許還會見到曾孫出世。不死川玄彌會活得很久很久,直至遲暮使其遺忘血親之名。如今,世上已無惡鬼,他也沒再做過那樣的夢,只是偶爾會在不太安穩的淺眠中聽見弟弟說過的「希望哥哥能得到幸福」,於是他嘗試重新認識世界,於是他留意人們臉上的每一個微笑,於是他開始提筆學字,於是......

他沒能繼續思考下去,因為玄關那邊傳來少年少女歡快的足音。竈門禰豆子在看見他的瞬間露出開朗笑容,身旁的黃髮少年表情則截然相反,至於戴著野豬頭套的伊之助,除了擺在沿廊上的各式點心外,並不怎麼關心其餘的事。

他短暫踏入他們平凡無奇的日常時光,白晝的賣炭工作、午後的點心時間、晚間的手影遊戲,以及偶一為之的家屋掃除,瑣碎小事堆積成生活,令他遙想孩提時代。竈門兄妹是四人中最常與其共處的,有時,當哥哥短暫外出,妹妹便像是怕人寂寞似地端著熱茶與點心,坐到身旁說起話來,大多是早已聽炭治郎說過的事,他並非都感興趣,但還是耐心諦聽。當少女談及哥哥和蝶屋敷醫生近來的發展,開心之情更是溢於言表,而他淡淡笑著,說香奈乎是很不錯的女孩。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識到,每個人的生活都在前進,彷彿一場遲來許久的春季,他看著這些善良可親的人們如繁花盛開,暗自祈求上天讓他們能夠長久地幸福下去,如同自己曾經希望弟弟擁有這樣的人生。

「那麼你呢?」

宇髓天元的聲音倏然掠過腦海。

彼時,鬼殺隊剛剛解散不久,前任音柱不請自來,高大身軀在矮桌前端坐,手卻隨意支在桌上。

「聽說你前陣子去見了輝利哉大人?」

「消息真靈通啊,不死川,是富岡說的吧?」

「他的身體如何?上次見面時氣色很差,我跟他說不要工作過度,不知道他是否有聽進去。」

「看來是有呢,臉色比先前紅潤不少喔,鬼殺隊的事也終於處理得差不多了。」

「那真是太好了。」

「既然無慘已歿,產屋敷的詛咒也不會再持續了,他將會度過歷代先人都未曾經歷的人生吧。」

「輝利哉大人是個好孩子,我希望他能幸福。」

「那麼你呢?」宇髓問道,「不死川,你幸福嗎?」

這句話來得猝不及防,令他一時無語,沉默地撫著溫熱的茶杯,視線飄向前同事空無一物的左袖口,不知為何想到了某個同樣有著一邊空蕩袖子的男人。

實彌早就忘了後來究竟有沒有回答宇髓的問題,只是再度憶起當時浮現腦中的富岡義勇,以及自己所寄去的那些字跡歪扭的信件。他寫的信每一封都很短,看似沉默寡言的前任水柱的回信卻總是洋洋灑灑寫了好幾張紙,他每次都一面嫌這人話多,一面仔細折起閱畢的信。

可是,關於淺草之行的那封信,爽籟早在一周前便已送達,卻遲遲沒收到回覆,實彌猜想,年邁的寬三郎大概是直接把信送到自己家去了。他並不很在意此事,但他想,或許是該走了。離開竈門家時,懷裡被塞了許多禮物,門前的炭治郎朝這邊揮著手,仍然滿面笑意。

「請多保重身體,不死川先生。」

他回頭注視少年的笑臉,伸至半空的手輕輕一擺,贈予一個無聲的告別。

 

近日,雨總是斷斷續續下個不停,明明尚在初秋,卻偶感寒意浸骨。中午過後,雨勢好不容易停歇,他拿著收起的傘行在離屋不遠的小徑上,遠遠瞧見揹著包袱布的富岡義勇獨自站在他的家門前。

不需要思考也知道那傢伙帶了什麼過來,他沒好氣地朝門口走去,聽見腳步聲的富岡義勇此時回過頭來,僅剩的一隻手上也抓著傘。

「想著要直接過來,就沒有回信了。」

「……我又沒問這個。」

「你看起來想問。」

屋宅的主人呿了一聲,領著來客走進庭院,兩把傘被重新撐開,隨意擱在角落。他脫下鞋子,本欲進屋小敘,義勇卻說想在外廊喝茶。

你一路上吹的風還不夠嗎——實彌腹誹,將熱茶端到外頭,逕自在木廊道上坐下,朝右方一比,跟隨其後的男子乖乖坐到指定位置,旋即用左手流利解開帶來的布包,置於兩人之間。木盒裡,三顆渾圓飽滿的紫紅色和菓子包裹在白色懷紙內,顯得質樸而素雅。

「你去了炭治郎那裡?」

大概是瞧見他帶回來的東西,義勇如此問道,實彌點了點頭,拿起一顆荻餅。

「那小子給太多了。」

「他們都好嗎?」

「好得不得了呢。」

「淺草怎麼樣?」

「像我寫的那樣,」實彌簡短地答,「你呢?宇髓不是又找你去泡溫泉嗎?」

「他問你什麼時候才要加入。」

「想得美,跟他那三個老婆泡在同一個池子裡尷尬死了。」

「你可以跟我在角落泡。」

「我才不要和你一起當邊緣人。」

邊緣人盯了他半晌,然後說:「不死川,你好難搞。」

「哈,討厭嗎?」

不會,當然不會。義勇飲了口茶,目光在對方拿點心的手上停駐片刻。

不死川實彌現下和自己一樣多用左手取物,卻總是不動聲色地先一步坐至左側。義勇將視線移往那張帶著淺淡笑意的面容,富岡蔦子端莊的臉龐又一次在記憶中閃現。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應該毫無相似之處,卻偶爾能在這個人的笑裡窺見姐姐的影子。

「哪裡像了?」

見實彌立刻收斂笑容,他這才察覺內心話在無意間脫口而出,索性歪著頭考慮少頃。

「因為很溫柔。」

什麼溫柔啊……實彌嘀咕起來,一副搞不懂他的模樣,義勇沒有回答,眼前之人在柱合會議上凝視摯友遺書時落淚的樣子湧上心頭,又忽然想起,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人哭泣,卻不是最後一次。

鬼殺隊解散後的第一個春季,櫻花開的特別繁盛,富岡義勇到訪的時候,前任風柱蜷縮著睡在緣廊上,近午時分的太陽過於耀眼,日光在眠者身上切出一小格明亮,幾乎能燙傷皮膚,可是不死川實彌看起來好蒼白,連嘴唇的血色都幾乎褪去,他用手探向那人頰邊,口裡低喃他的名字,掌下軀體冷得像冰,被喚者一動不動,依舊安靜沉睡。

富岡義勇見過無數斷送於惡鬼爪下的生命,卻已許久沒有見過一場壽終正寢。假使這就是不死川真正的結局,自己是否該感到欣慰?他試著微笑,嘴角肌肉紋絲不動。

後來不死川還是睜開了眼,起初神色茫然,宛若人偶,待看清俯視自己的臉孔,眉間忽地皺起,淚水奪眶而出,義勇俯身抱他,甦醒的男人在耳邊泣不成聲,聽不出悲喜,更像種原始的本能,彷彿經歷又一次出世,等到眼淚濕透黑髮男子肩頭的衣物,這才平靜下來,忍俊不禁地用拇指擦過對方眼下。

你怎麼也哭啊?

富岡義勇道出我以為三字,旋即沒了聲音,被擁抱的人像哄年幼孩子睡覺那樣輕拍他的後背,說夢見自己躺在河裡,水上荷葉一夕之間拔高數尺,而他不斷下沉,清冷水流令身軀麻木,令眼皮沉重,令心跳漸凝,直到遙遠彼方傳來熟悉呼喚,讓人不得安寧,只得張開眼睛。對此,另一人的回應是:以後知道怎麼叫醒你了。

往後他們不再提那一日,只是富岡義勇登門得益發頻繁,而不死川實彌開始提筆寫信,紙上常僅寥寥數句,還是名符其實的新手筆跡,義勇總會一面讀信,一面想像對方埋頭伏案,用左手一筆一劃寫下剛學到的字的模樣。

「你在發什麼呆啊?」

吃著點心的男人對他此刻的回憶一無所知,正拿起第二顆荻餅,義勇迎上他的視線,放下茶杯,拉起實彌平放木廊上的右手,對方並未抽回,他抬眼覷探,低著頭的白髮男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兩頰透出不明顯的淡紅。

「不死川。」

實彌應了聲嗯,仍垂眼凝視富岡義勇搭在指間的手,腦中浮現鬼殺隊解散那年春季,在緣廊上陷入沉睡時擁抱自己的溫暖臂膀。

他從未認為自己的人生是不幸的,但每當回想起弟弟的臨別話語,又總是無言以對,只因那本該是個簡單的答案。起先,那是母親與手足的幸福,後來是玄彌的幸福,最終無一如願,他被遺留在人間,去不得天國也下不了地獄,孑然一身存活於世。他以為餘生便是這樣,也早已對此釋懷,可是事情總有意外。

實彌舉目望向面前之人,不很確定這一切究竟是如何發生的,他與富岡義勇相識數載,向來水火不容,遑論交心,然而某些東西在大戰盡頭靜謐沉澱,隨著戰後的互訪與信件萌芽、茁壯,偶爾,他甚至會想,或許在自己沒有餘裕注視周遭的那個時候,那些東西就已經存在。

「不死川,今天可以住下嗎?」

實彌看著義勇,好一陣子沒有說話,隨後抽手起身,後者微微抬頭,眼中流露些許疑惑。

「走吧。」

「去哪裡?」

「買點東西。」

「你要買什麼?」

「鮭魚和白蘿蔔,」瞧見黑髮男子的表情,他補上一句,「別太期待呀,現在可不是產季。」

義勇點頭,起身去牽白髮男人的手,左掌貼著他的無名指及小指指腹,食指與中指珍重地抵在那兩隻截半的手指斷面上。實彌稍稍側頭,瞥向黑髮男人空蕩蕩的右邊袖子。

他花了好一段時光才逐漸明白某些事,比如他們同樣失去至親與知交,同樣品嘗過失落及悲傷,同樣擁有封存那些痛苦記憶的殘缺軀體,又比如,當對方微笑的時候,也同樣會生出微笑的慾望。

——希望哥哥能夠幸福。

他仍然不知道這樣的人生是否足以回應弟弟的期待,但是,如果……如果是和這個人一起,或許——

他凝望著富岡義勇輕揚的唇角,慢慢彎起指頭,回握住對方的手,皮膚上傳來的是與自己同樣的微溫。

「不死川果然還是笑起來好看。」

「……你才是啊。」

話音方落,耳畔驟然響起長月的蟬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