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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敲門。
綠谷出久從書堆中抬起臉,大夢初醒般鬆開無意識揪著頭髮的手,朝桌上的時鐘看去,時針恰好指向十一點。
入夜以後,空氣益發涼爽,初夏的晚風從半敞的窗子吹入學生宿舍,窸窸窣窣地撩動牆上的窗簾。這幾日難得無雨,因此更顯安靜,假如稍加留意,甚至能聽見寥寥蟲鳴,屋內的人卻分毫未察,只顧埋首於課本及講義中,一面在攤開的筆記本上振筆疾書,同時小聲覆誦記下的內容,而敲門聲正是在此刻響起。
這麼晚了,會是誰呢?
他如此想道,起身開門,一張熟悉又意外的面孔映入眼簾。
「小勝?」
門外的爆豪勝己左手插在褲袋裡,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瞥了眼屋內。
「你還沒睡吧?」
「還沒有……」
但這個時間你不是應該早就上床了嗎——綠谷嚥下後半句話,側身讓人進屋,金頭髮的少年步入房間,餘光瞧見那本寫到一半的筆記,沒有多說什麼,一屁股坐上了他的床,抬眼望過來。
「你的餘火變弱了。」
「……果真逃不過小勝的眼睛呢。」
「實戰訓練課的時候,你的第二次攻擊和第五次閃避都有一瞬間的停頓,」爆豪繼續說,「因為突然『熄火』,臨時切換成其他動作了吧?」
「嗯,今天的對戰拖得比較久,所以才出現那麼明顯的波動,畢竟是餘火,沒辦法長時間使用,之後還是得設法縮短戰鬥……啊,可、可是,我想暫時不用太擔心,」他的雙手在胸前慌亂揮舞,「歐爾麥特是因為跟AFO交手才會一口氣耗盡力量,雖然我的OFA的確在逐漸減弱,但以目前的狀況來看,應該能再持續一段時間。」
是嗎——爆豪只答了這麼一句,綠谷就像放下心似地坦然而笑。
「不過,這樣就好,」綠髮男孩語氣和緩,低頭俯視掌心,「就算變回無個性,伸出援手的方法還是很多啊。」
爆豪垂目不語,半晌後才低喃道:「不管什麼時候都一樣……」
「小勝?」
金髮少年重新回望,朱紅的眼中平靜無瀾,忽而兩腿一抬,翻身上了床,留給他一個看不見表情的背影。
「睡了。」
「欸?」
誰要睡?睡在哪?呃、小勝為什麼躺在我的床上?咦?
「那個,你要在這裡睡嗎?」
沒有回應。
他花了好一陣子才從震驚中恢復,苦笑著打開衣櫃,默默翻出睡袋,正準備鋪在地上,床邊傳來一聲「呆子」,綠谷出久維持著跪姿仰頭,只見背對自己的爆豪勝己往牆壁的方向稍稍挪近,箇中理由不言而喻,這下子,好不容易恢復運轉的大腦險些再度當機。
「可、可以嗎?」
「什麼可不可以,這是你的床吧。」
「啊,說的也是……」
他有些恍惚地答,把還抓在手上的睡袋塞回衣櫃,心不在焉地收拾好書桌,又關掉燈,囁嚅一句打擾了,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將被子覆在爆豪因側臥而搭於腰間的、略顯僵硬的右臂上,那隻右手經過持續復健,已能稍微握些小東西,但離完全恢復還有很長的一段路。
他小聲道了晚安,身體轉往相反方向。兩個近成年的少年躺在一張單人床上,要拉開距離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他甚至感受得到爆豪透過相貼的背部傳來的體溫,窗外稀疏的蟲鳴突然間清晰得無法忽視,綠谷靜靜聆聽,心裡有點緊張。說起來,上小學後完全沒有一起睡的記憶,但在兩人還能一同上山下海的時期,倒經常因玩得太晚而直接在彼此家中留宿,地板上鋪一床軟墊和被褥,就那麼睡了,醒來時總發現爆豪四肢大伸擱在身上,難怪他老是夢見巨石壓頂。當時偶爾略覺不滿,如今憶起,卻滿是懷念,但懷念的是什麼呢?綠谷的腦中浮現孩提時代的童年玩伴全力奔跑的背影,眼角有些發熱。那一天,當他目睹遍體鱗傷的金髮少年站在自己的病床旁呆然落淚,腦袋裡登時一片空白,胡亂脫口的安慰詞句可笑又不著邊際,鼻腔內無端湧現難以名狀的酸楚,只能睜著被水氣模糊了視線的雙眼凝視那張流淚的臉,不明白自己怎麼也跟著想哭。
一陣涼意打斷了思緒,他想起窗戶還開著,起身去關,等夜風再無辦法進入屋內,便以和下床時同樣輕緩的動作回到床上,霸佔一半床位的人似乎已經睡去,側臥姿勢毫無變化,綠谷想了想,將蓋住對方右肘的被子拉及肩側,這才躺下,出神注視著近在咫尺的白皙後頸,隱約還聞到剛洗完澡時獨有的淡淡清香。
現在的話,是不是可以說呢?
他猶豫再三,嘴巴張了又闔,最後還是出聲。
「那天我說的話,是真心的喔,」綠谷近乎自語般輕聲呢喃,「失去OFA……失去本來就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並不會可惜,可是……聽到你說『總覺得還能一直互相追逐下去』的時候,我果然……」
男孩停下話,久久沒有言語。
小勝,我啊,知道你所描繪的是那樣的未來時,其實非常開心,因為那也是我想像過的景色。
正因如此,才會忍不住流淚。
「我果然還是……會感到寂寞。」
想要幫助他人,不管是什麼形式都沒關係,他欣然懷抱自己的命運,也已經立定另外的志向,但要說不寂寞絕對是騙人的,他想和大家一起前進,也想站在小勝身邊,這便是他僅有的遺憾。
不過,「覺得寂寞」什麼的還是太肉麻了,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在醒著的小勝面前說啊。
綠谷露出苦笑,內心卻不可思議地感到平靜,睡意逐漸爬上大腦,眼皮越來越重,還來不及意識到睡著,便沉入一片綠野風景,陽光從樹林間灑落,他奔跑在山間小徑上,直直盯著前方孩子的背影。
小勝好快呀,這樣下去,會消失的。
他努力擺動小小的四肢,喘著氣想要追上,四歲的爆豪勝己越跑越遠,身影在光芒裡漸漸縮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追不上了,他喪氣地想,卻無法停下腳步。
一道熟悉的少年嗓音倏然落在他的耳際。
「你等著。」
他聆聽那人的話語,隱約嗅到了淡淡的沐浴乳氣味。
「你等著,總有一天——」
「——久、出久。」
他緩緩睜開眼睛,二十八歲的爆豪勝己稜角分明的臉出現在眼前,鮮紅雙目在他剛剛復甦的迷茫意識中格外明亮,身著英雄裝的金髮青年站了起來,收回覆在睡著的人肩上的右手。
「別在這種地方睡,快點收拾,然後回家。」
綠谷出久仍舊坐在椅子上,靜靜注視另一人脫下兩手的戰鬥用手套。
「小勝,我夢到以前的事了。」
「哪一件?」
「高中的時候,你在我床上睡了一晚的那一件,」綠谷頓了頓,「你可能不記得了……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啦。」
「我什麼都記得。」
爆豪回應道,但沒再繼續說下去。
綠谷低下頭,看向置於身旁的裝備包,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謝謝你。」
「突然在說什麼啊?」
「不,沒事,」綠谷搖了搖頭,「只是覺得,小勝從以前到現在都很厲害呢。」
爆豪定睛凝視他右頰上清晰可見的那片舊傷,突然大步走向依舊坐著的男人,彎身揪住對方胸前的布料,猝不及防湊上雙唇。
一吻完畢,綠谷的臉紅透大半,幾乎說不出話來。
「趕快換衣服。」
「啊、嗯!」
男子趕緊站起,忙亂地換下英雄服,經過這麼多年,那身精實的體格已完全是成年人的樣子,只有憨厚面容始終如昔。歲月似乎在各方面都沒有在綠谷出久的身上留下痕跡,無論是交往兩年仍會為一個吻而害羞的部分,還是時至今日仍會沒頭沒腦地向爆豪勝己道謝的部分,又或者是不管身為無個性教師或職業英雄都仍會為了救人而奮不顧身的部分,到死都不會改變。
即使如此,他也想和這樣的綠谷出久並肩前行,那是他早已堅定的決心,亦是那晚伏在綠髮男孩耳畔微弱又響亮的起誓。
你等著,總有一天——
換了便服的綠谷出久面帶笑意慢慢走來,朝他的方向伸手,而爆豪勝己毫不猶豫地握住那隻疤痕滿佈的大掌。
——絕對要把你拉回那個我們都想像過的未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