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BGM:Johann Debussy—Clair de Lune
諸伏高明低低地說了句什麼,大和敢助聽不真確,注意力全放在對方的大腿上,細長的黑色拴住白皙皮肉間的裂口,交界處微微隆起,彷彿冬季的山稜線——十個月前的那起意外後,他第一次看見倒映鏡中的左臉時,也有過類似想法,只不過,當時浮現腦際的並非皚皚山脈,而是黝黝沙丘。
「敢助。」
平穩的呼喚再度響起,敢助抬起頭,屋外的月光悄然降臨夜晚的寢室,眼前的男子憑窗而坐,幽微的光暈朦朧了端正的面龐,彷彿他即將幻化成某種不屬於世間萬物的東西。
「抱歉,你說什麼?」
「那個時候,我並未照顧過你,」高明嗓音溫和,目光停留在他的臉上,他知道對方在看自己那隻殘廢的眼,「現在你也無需如此。」
「是啊,真想不通某人當時為什麼不在。」
敢助自嘲似地低語,而高明依舊盯著他。
「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知道,」男人擺出「還不了解你嗎」的表情,「就是這樣才麻煩啊。」
語畢,大和敢助再度低下頭,包裹在手套裡的指頭輕輕觸摸諸伏高明的腿,傷處的腫脹已消退大半,只有縫線邊緣的皮膚仍泛著一點微紅。
「痛嗎?」
「不會。」
高明平靜地回答,看著他用沾了生理食鹽水的棉棒清潔長得有些駭人的縫合處。
「你要是沒從醫院偷跑出來,也不至於弄成這樣。」
「請放心,無論如何都比不上你的。」
「這是讓人放心的回答嗎?我是叫你惜命。」
「死過兩次的人不適合說這種話呢。」
「才沒死啊,」敢助給了他一個沒好氣的眼神,「我可是受夠了,你掉下懸崖的畫面,最好別讓人看第二次。」
「那種情況下,我也沒有別條路可走,」高明歪著頭問,「是你的話,會怎麼做?」
「真是的,為什麼每個人都問我這種問題?」
被反問的男子垂下眼,沉默的嘴角含著淡淡的笑。
「……因為敢助很受歡迎。」
「啊?少挖苦人了。」
男人的眉頭不快地微蹙,動作卻仍然輕柔,手上的濕棉棒早已換成乾棉棒,宣告清潔工作接近尾聲,接下來是消毒,棉棒又換了一根,沾著優碘抹在傷處,幾分似血,他想起未寶岳崖上的大片紅漬,又想起結冰湖面的那個破洞,喉間空氣再次因無以名狀的情緒而凝滯。
「要是再晚一點,」他用突然乾涸的嗓子勉強出聲,「你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而是永遠躺在湖底了。」
「人生有死,修短命矣。」男子的話音低沉而冷靜,「是人都有一死,如果我的生命在那時結束,也是註定的。」
「那我的呢?」敢助說,語氣有些強硬,「你跳到槍口前的時候,沒想過我可能也註定要死嗎?」
「如果尚能拯救,便不算註定。」
「所以你拿自己的命來換?」
高明用安靜的雙眼面對他大聲的質問,好一陣子才回了話。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是做了所有我能做的,」男子說得極慢,像在壓抑話間的顫抖,「即使結果不盡人意,我也會全盤接受。」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敢助不以為然地哼聲道,「就不會因為擅自追查那起雪崩而被調到轄區,也不會因為溜出醫院而把傷口搞成這個樣子。」
「假如你是我,也會做同樣的事,不是嗎?」
似曾相識的話語令他一時間啞口無言,隨後,深深地長嘆口氣:「敵不過你的那張嘴。」
大和敢助其實很清楚,不管對這個人告誡多少次,結果總是如此,因為諸伏高明無論何時都會獨自走過危險的橋,把所有一切拋諸腦後。
這傢伙是拉不住的——男人握緊黝黑的拳頭——既然如此,至少……
「先把話說清楚,」終於他說,「就算沒有用,我也會一直看著你的。」
「一直……嗎?」
「沒錯,一直、永遠、這輩子,總之休想擺脫我,」男人語氣決絕,兇惡地瞪著這個老是不安分的傷患,「所以你給我乖乖養傷,不要再搞到撕裂又感染,否則肯定要留疤了。」
聞言,被訓話的男子再度垂眸,屋外那彎弦月又從雲影間探出頭來,柔和幽光靜靜灑落在他微揚的唇角,令敢助一時間移不開眼。
「那不要緊,反正——」
諸伏高明輕笑低語,聲音微小,卻又異常清晰。
「——這輩子,只有你會看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