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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觊觎班长不是一天两天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七连没有婆婆妈妈的兵。我的班长叫史今,是一个顶好的人,不论日常生活还是军事训练,挑不出一点错处。如果不出意外,凭他这么优秀的成绩,一定会留下来的。
我才二十四岁,我还年轻。他要是能留下来,我还可以陪他很久很久。
可是没有如果。
我设想的所有的一切,在那个傍晚,被尽数打破。
假如史今是一面镜子,你站在他跟前,会看见他眼里的自己:好的、坏的、优秀的、差劲的,他会用温和有力的眼神告诉你,你做得对或不对,但你从不觉得被指责。这就是他的魅力,以柔克刚。
在刚毅如铁的七连,那柄将士兵们千锤百炼的铁锤砸在史今右手的刹那,我仿佛看见镜子碎在眼前。他倒在地上,像一片锋利的玻璃。我连忙去扶。碎片没有割伤我,他只是捂住淤血的伤口,用最重的口吻表达失望。我望向他,眉心皱得发痛:究竟是多么珍稀的一个兵,值得你不惜浪费治疗时间也要劝慰。
史今手上缠着厚纱布,白茫茫,散发出阵阵药味。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吵架了。他问我要一支烟止痛,却哆哆嗦嗦点不上火。我帮他点燃,他发出不耐烦的声音,好容易吸了一口,又被呛着,不住咳嗽。泪痕点在他的眼角,在路灯照耀下分外明亮。
他说:“六一,我有的选吗?”
钢七连崇尚的“不抛弃,不放弃”,我想,它在史今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史今离开的第一天。
昨天我去送他,他临走前,蹲在床边,眼泪流了满脸。我很少见他哭。当兵哪有不受伤的,但无论伤的多重,不会轻易喊疼,遑论掉眼泪。可那天,他哭了,我也哭了。我看着窗外被风吹得簌簌发抖的树,耳边是史今和其他人的声音,沉默着,不发一言。他们都走了,我垫后,临了走出房门,我往后瞥了一眼,那小子还扒着床板放声大哭。有时,能痛快哭一场不是坏事,更不是软弱的表现。
回过神来,我已身处车站。车站比方才人仰马翻的宿舍更加嘈杂,来自五湖四海的乡音和人群奇异的味道,无不冲击着我的五感。史今背着包,提着行李袋,站在离我不到五步的地方,平静地看向前方。火车尚未进站,铁轨又空又深,两侧贴着禁止翻越轨道的警告。“班长。”我最后一次喊他。史今转过头,朝我微笑,说,方才给你的烟,要收好,别放坏了。
我突然无比羡慕被连长禁足的那个人。他不必目睹最后的离别,就好像史今只是被隔壁连借去教新兵夜间射击,过一个月还会回来。史今登上火车,他个头不算矮,竟也轻易淹没在拥挤人潮。一身绿色的史今坐上绿色的火车,我死死盯着窗里时隐时现的寸头,他在某个座位处停顿一秒,随后坐下。他矮了许多,车上人来人往,我好难看清他。
火车鸣笛,史今彻底离开了呆过近十年的部队。我依旧站在原地,脑内一片轰鸣。连长拍拍我肩膀,说,该走了。我转身,与他一前一后走出车站,上了回程的车。一路上我坐得笔直。街景如风一般从眼前退去,像是我把世界抛于脑后似的。史今也是这般,被迫将一切抛之于外。连离别都这样默契,我苦笑一声。连长冷不丁道:“今儿虽然走了,你们三班的心可不能乱。”
他加重了“你”字。
我说我知道。
但事情的发展远超我的控制。过了一段时间,刮进七连的风,每一缕都在说七连要散。连长嘴上说军心不能动摇,但在他踹开团报编辑室的刹那,我的胸腔里骤然冒出一股火,这股火在连长被推的时候猛然爆发。我冲上去,压着那人胳膊。
团长灭了火。我扛着旗帜走出编辑室。“离别”和“解散”,结果一致,痛楚不同的两种概念。老话说“长痛不如短痛”,留在原地的人不必体会退伍的悲伤,然而当改编那天来临,我扒着卡车挡板,望向愈来愈远的七连,更加沉重的伤痛吞没了我。如果史今还在这儿……
史今离开的第……
想不起来是第几天,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我不停跑步,跑到脚底发烫,大汗淋漓,呼啸的风磋磨皮肤,也追不上从前的记忆。烈日当空,晒干我脸上的汗水,我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一部分也随汗水蒸发,干瘪得只剩下薄薄的膜。史今退伍、七连改编,双重打击给予我重压。它们将我的口鼻漫进盛满水的铁桶之中,一瞬间的窒息。我感受到脸颊的温热,再抬头时,水珠滴回桶里,完成它们的一次轮回。
我和史今的默契一直延续。我走上他走过的路——拖着一条残腿。拒绝连长的挽留,在其他人眼里或许是一次不知好歹的选择,但连长懂我。所以他送了我一巴掌,又送我一个拥抱,坚硬、炙热、无奈。那年的痛楚再次将我撕开,不同的是,史今无需承受当年我受的苦。
我决定去找他,并不让他知道。背包里装着文件袋,袋子里是他寄来的信,信封上有他亲笔写的地址。我坐上绿皮火车,连长透过车窗看我。他在抽烟,烟雾散很远。我说:连长,回去吧!他眯眼侧耳,似乎没听清:啊?于是我冲他挥挥手。他叼着烟:小兔崽子。我笑笑。列车开动,连长撤出我的视线。
车厢憋闷,人声鼎沸,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睡,再睁开眼,车厢已安静下来,乘客皆露出疲态,靠在椅背昏昏欲睡。
列车员扯着嗓子大喊到站,我提上行李下了车。
见到史今的第一天。
我喊他,史今。
他一开始背对着我,听到我的声音,身体一僵,不敢置信地回身,眼睛瞪得溜圆。像他带新兵连那天,我朝他炫耀:你的班副我,小升一级。他故意做出极夸张的表情揶揄我。那天,天空很蓝,太阳照得帽子上的徽章闪闪发亮。
“六一,你来了!”
吃惊过后,他皱着眉头怪我: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现在去买菜。
我拦下他:别忙活了,我请你下馆子。
史今说,要请也是我请,走吧!
我又和他坐在同一桌吃饭。部队里的人,吃饭都吃得快,米饭几口扒完。他招呼老板上几支啤酒。我伸出两根手指:“两瓶,不多喝。”史今裹住我的手指往下压:“得了吧你,跟我装矜持。”
我傻笑。
史今对其他人通常很亲切,只有在我这儿,才会流露出一点不耐。我喜欢看他翻我白眼,用手肘撞我胸口,流露出彼此才懂的亲昵。
老实说,我在部队里也算正经那一卦,严肃起来,他们个个像扼住喉咙的马,大气不敢出。可是不管我脸色多么难看,史今都会毫不顾忌地放松被我扯紧的缰绳。
就像他说的:跟我装什么呢?
酒足饭饱后,史今脚步有些虚浮。他不太会喝,酒量和他吃辣功力不相上下。我搀着他。天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打在我们脸上,他泛着红晕的脸颊因此披上一层温暖的黄纱。他的头发依旧剪成短寸,没有刘海覆盖的,光洁的额依偎在我嘴角。我撇过头,感到酒气上涌。
“慢点走,你腿不要了。”他拉住我。我被他扯得一个趔趄,他又扶着我的手臂。两个人像耳机线似的乱作一团,史今看着我忽然笑道:“还好我们只有两只手,如果是八爪鱼,现在还不知要滚到哪儿去。”
我幻想着史今变成八爪鱼的情景,他举起一根触手,放在圆滚滚的脑袋边敬礼。
我刚想笑,史今却打断我的思绪:“走快点,要下雨了!”几滴雨水落在我的肩膀,渐渐越落越多,最后连成丝线,将我和史今串在一起。
我逗他:“一会儿要我慢点,一会儿又要我快点,班长,你指令下得不清晰,我怎么服从?”
大约史今也觉得不好意思,在雨幕中,我听见他小声咕哝道:“对啊,难道我喝多了……?”
我心里一动,搀着他的手紧了紧。
“喝多了就听我的吧。”
雨水流过我的指缝。我捧着史今发烫的脸,吻了他。
不见史今的第五天。
我没有住在史今家,我没脸见他。
他倒是一如往常,发短信问我什么时候去他家住,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的负担是自己给的,怨不得谁,我也没想怪谁,甚至不想怪啤酒和那场雨。他究竟记不记得那个雨夜,对那个吻又抱着怎样的态度?我的勇气好像在那一瞬间就用尽了,随着大雨流入下水道,藏在路面之下。我该如何问他呢,我深知自己向来直来直往,旁敲侧击这项比拼,大概要拿全连倒数第二。
冲动是魔鬼。我默念三遍,洗了把脸,撑着洗脸池,看向镜中的自己。水滴簌簌掉下,我又记起那场雨,潮湿闷热,自柏油路面腾起的水雾溅湿裤脚,连鞋子也进了水,重量不亚于五公里负重越野跑。史今在我亲他之后再没同我搭话,我们沉默着并肩而行,谁也没提议打车回家。
我住在离史今家不到两站路的招待所。没有阳台,湿透的衣裤沉重地睡在晾衣架上,地下很快蓄起一摊水。老板让我把晾衣架搁在走廊里。好在我住在最后一间房,不至于太影响别人。
史今给我发短信:“钥匙在信箱上,想来就来。我今晚有饭局。”
最后一句不明所以,他本可以不加。我捏着手机,在键盘摩挲片刻,还是没想出一句回复。说谢谢太客套,说知道了太冷漠。有些事情多说多错,这个道理我明白。而我的沉默会把史今推出多远?我阻止自己想下去。
我喜欢他。他从前不知道,如今也该知道了。但他为什么也不说?
我被反复无常的思绪弄得无比烦躁,索性不再去想。做比想更重要,我打算去史今家看一看。既然他要晚回,我替他看门总可以。
即使找了这个由头,我还是一拖再拖,于傍晚去了史今家。他所说的信箱漆着军绿色,颜色斑驳。他隔壁的人家门口也有个信箱,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我取下钥匙,钥匙干干净净,史今大概擦过。
我打开了史今家门。
他家不大,虽然家中无人,开了灯后却显得分外温馨。他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如在七连时那样。我环顾四周,选择在沙发上坐下,等他回家。
晚上九点,玄关传来锁孔旋转的声音,史今回来了。一见面他就冲我笑:“看见家里亮了灯,我就知道你来了。”
我急忙站起来。他将手上塑料袋递给我:“同事从乡下带回来的,特新鲜。你吃饭了吗?”
我摇头,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尚带着水珠的蔬菜。
“厨房在哪儿,我搁冰箱里。”
史今指了指厨房方向,说,等着,我给你煮碗面。
我连忙拒绝:我不饿。
一刻钟后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两颗绿油油的青菜倚在碗边。“吃吧。”史今拉开椅子,在我身边坐下。我浑身一僵,这是谈心的架势。在饭桌上谈?显得不太正式。这氛围又过于熟悉,让我回忆起入伍前在家的日子。
我挑起一筷子面,麻油香扑鼻而来。我肚子叫了一声,史今暗笑,低头摆弄一方棉麻抹布。他将那块抹布叠好又拆散,拆散又折叠。我感觉他手中的抹布就是我,在漫长的,混着食物香气的沉默里,享受着他的蹂躏。滑溜的面条像浆糊般糊住我的嗓子,逐渐积累成面团,哽在喉头,欲吐不能。
史今终于安排好抹布的去处。他说:
“那天晚上你干嘛亲我?”
“因为我喜欢你。”
我不假思索地吐出面团,落进碗中,没有响动。但我感到一阵松快,好像濒死之人突然获得救命良方。
我还是说出来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中只有了然,别无其它。
那是一片破开迷雾后的澄澈。
史今点点头:“好,你让我想想。”
在一起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