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向往明日

Summary:

艾吉奥试图前往1478年4月28日。

Chapter Text

经历了整整一天的奔波劳碌后,艾吉奥总算在比浓墨更稠重的夜里找着了一家尚未熄灯的旅店。柜台前站着一个吊着眼睛的男人,他就是这家旅店的店主。虽然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艾吉奥这身臭名昭著的打扮,却怎么也不能拒绝他手心里沉甸甸的钱袋,满口的奉承话讲得比领主宫门前的吟游诗人还漂亮。旅店供应的热水和柔软的床也堪称完美,唯一令艾吉奥不满的是,第二天叫醒他的不是称职的侍应生,而是户外刺眼的阳光。

当艾吉奥发现自己被扔在街边的长椅上时,他恼火地给自己屁股底下的木制长椅来了一拳。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像个流浪汉那样把自己丢在街边凑合凑合,除了前天晚上那样的特殊情况:他太累了,以至于完全没力气溜进寻芳玫瑰要一个房间,也懒得再找一家愿意接纳一名通缉犯的旅店。

跟前熟悉的光景没能引起艾吉奥的注意,因为他刚刚苏醒的脑袋还不太灵光,目前能考虑的只有怎么把那只吊眼睛的老鼠捆起来揍上一顿。不过,他很快就摸到了自己正老实本分地挂在腰间的钱袋,放弃了这个明显有悖于公序良俗的念头:算了吧,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尽管如此,酸痛的肩颈和腰背依旧冲他抗议着。难堪的境况使艾吉奥近乎本能般地打开了鹰眼。他满意地看见帕齐家的血红已从佛罗伦萨褪去,这意味着他的鲜血和伤疤没有白费,可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女人。

光从外表上说,她和街上的妇女们没什么不同,打扮干净整洁,举止也得体端庄——她的异常之处在于其周身泛着的幽幽蓝光。那只是一位需要帮助的女士罢了,艾吉奥最初不以为然地想道。但等他揉了揉眼睛,恢复了清晰的视野后,他惊讶地认出了那张愤怒的脸:他认识她!昨天,这位女士曾拜托他去教训教训她那不忠的丈夫,但她如今却依然站在这儿四处张望,寻找着以为能够为她的错付的爱复仇的打手。

真奇怪,就像自己回到了昨天似的。

但艾吉奥已经不是个三岁小孩了,时光倒流的传说于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吸引力。他的天赋绝不会欺骗他,这位女士的确需要帮助。他对此感到有趣,权当作自己做了个奇怪的预知梦,然后走向了失望又无助的女人,接下了这份熟悉的委托。如梦中的预言一般,怯懦的男人跪在墙角向他求饶。此外,凭着记忆的馈赠,他还在城门不远处的货箱后逮住了一个波吉亚信使。再之后,依照这份“指示”,像早就安排好的剧本似的,他在教堂的不远处望见了送信任务的幽光。

一切顺利得可怕,不知怎的,一股无来由的怪异感在艾吉奥的心头挥之不去,于是他在一座拱门下改变了路线,转往莱昂纳多的工作室——要不是时间紧迫,梦里的他就该这么做了。第二次行动总比首次任务的摸索要熟练得多,他空出了一大把时间,这可是圆满梦中遗憾的好机会。上一次登门拜访未免太过仓促,在这难得惬意的好时候,为什么不重新认认真真地同老朋友叙叙旧呢?更何况,经验以及直觉告诉他,莱昂纳多一定会在那儿等着他,哪怕这并不被包含在预言的范畴之中。

莱昂纳多一定会对这样离奇的遭遇感到惊奇的,艾吉奥美滋滋地想。当他叩响那扇纹样精美的木门时,不禁暗自想象起友人惊喜的神情。事实证明,赢得莱昂纳多的惊喜远比他想象的要容易得多。当莱昂纳多的头从门后探出来时,他惊讶得久久说不出话。他给了艾吉奥最热烈的欢迎,并把他搂进了温暖的工作室。

“恭喜你,艾吉奥!佛罗伦萨的可怕阴谋终于告一段落了。”莱昂纳多骄傲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我们得好好庆祝庆祝,你一定会喜欢这份小奖励。”他转过身去摸索凌乱的桌板,而后拎起了一只小巧的玻璃瓶。艾吉奥的眼睛被玻璃反射的阳光狠狠扎了一下,但出于好奇,他还是俯下了身来仔细地打量这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小瓶子。

空气中飘着一股酒气。“这是什么?酒?”

“酒的一部分,我暂时管它叫做酒精。我无意间在赞助人赠送的白兰地里发现了它,就干脆花了点时间来研究研究。它是一种很好的清洁剂,但并不适用于清理伤口。”莱昂纳多不经意地瞥了眼艾吉奥受伤的手背,“直到今天我终于找到了最佳的浓度——大约是百分之七十五——现在它可以很有效地减少伤口感染了!你的工作很危险,它虽然不能替代医生,但紧急处理一些伤口还是绰绰有余的。”

艾吉奥耐心地听着,几乎为之着迷。莱昂纳多总是这样,聪明、真诚,而且充满惊喜。他高兴地伸手接过了那只小巧的瓶子,谨慎地把它塞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我永远没法回报你的付出,我的朋友。”

“别这么说,我的报酬没那么高昂,”莱昂纳多笑着眯了眯眼睛,“比起那些手稿之外,我还是对你这两年的生活更好奇。你一定经历了很多,那是我所不能想象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出人意料,以至于远道归来的故人惊讶地瞪大了眼,没能立即接上话。莱昂纳多意识到自己的好奇心可能过了界,赶忙抱歉地解释道:“别误会!我对政治不感兴趣。”

“没有的事!”艾吉奥赶忙反驳道。好友委屈的神情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莱昂纳多,他又怎么会怀疑莱昂纳多呢?他只是在记忆中筛选着那些稍显平和而无害的桥段——哪怕是最狠心的人,也不会愿意让莱昂纳多忍受一个充满了流血和死亡的故事的,那完全不值得他的好奇和期待。

他的眼睛四处瞟了瞟,谈起了马利欧叔叔艰苦的训练,蒙特里久尼漂亮的景色,还顺带着炫耀了一番打败维耶里的英勇事迹(当然,省略了太过暴力的部分)。两个久别重逢的好友有说不完的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钟头,他才终于想起介绍自己神奇的梦境。

“你知道吗,莱昂纳多,我做了一个有趣的梦!我预见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年轻人述说着自己的奇妙遭遇,语调轻快得如同只是玩着一场简单朴素的连线游戏。

正如他所想,这个魔幻的故事令他唯一的听众眼里亮起了光。“难以置信!难道我们的谈话也在你的梦中出现了吗?难道人在梦中也能做梦?若非如此,你该如何向你梦里的我介绍这场奇妙的梦呢——我几乎要怀疑我们正活在梦里了。这是一个有趣的课题,尽管它听起来比在两面相对的镜子里找到尽头还要难……人类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你没有怀疑我只是扯了个拙劣的谎。”艾吉奥笑道,“我们在梦里没能见面,所以,这是连预知梦都没料到的登门拜访。我才不像那群对着'神谕'言听计从的老古董,更没兴趣对着两面无聊的镜子干瞪眼。”

“但它依旧很神奇,不是吗?对于梦境,我也有过些浅薄的小研究。总之,它们大多来源于人们对现实生活的记忆:熟悉的地点、物品、任务被搅乱重组,最终成了不可思议的梦境。这说明了什么?我们的头脑可能埋藏了可怕的潜力!想想看,人们的日复一日积累的见闻和认知就是唾手可得的数据样本,而我们的大脑极有可能有能力对此进行计算和演绎……然后,被推演出的未来岔路出现在了梦境之中,于是我们的梦境成为了记录这些秘密的载体——激动人心!”

“你该不会想剖开我的大脑来研究研究吧?”

“我哪里舍得呢?”莱昂纳多好笑地摊了摊手。

“很高兴我不用成为那些尸体的替补品……噢!莱昂纳多,”当艾吉奥把头转向一边时,一个新发现叫他眼前一亮,一个庞然大物正坐落在工作室的阴影里。“那是什么?”

莱昂纳多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但很快就用一声轻叹把顾虑都抛诸脑后了。“虽然现在公之于众还不合适,但我没什么好向你隐瞒的——这是一架飞行器,艾吉奥!如果我的设计是正确的,人们就可以飞起来了!”

艾吉奥对此本不抱有多大期望,但他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友的思想正在窗间渗入的阳光中闪闪发亮,他有什么理由去浇灭这颗耀眼的星星呢?直到莱昂纳多抓着他的手腕钻进了工作室的深处,他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肤浅的老毛病——这形似蝙蝠的大家伙只是静静地悬吊着,却揭示了人类智慧的一大顶峰。没有谁见了它不会发出一声赞叹,哪怕在场的是上帝本人。

艾吉奥满怀敬畏地抚上这件造物,“它很漂亮!”

“只可惜我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它在空中翱翔的样子了。”莱昂纳多沮丧地说。顶着艾吉奥疑惑的目光,他尴尬地搓了搓鼻尖:“我不是一名勇士,也找不着另一个愿意从高处跳下去的疯子。”

“我不就是你要找的疯子吗?”

“什么?那可不行!

“我怎么能用你的安全来赌一场成功率低于百分之百的实验?如果悲剧在我的跟前发生,那我一定会把这东西扔进火堆里,然后为我的自私心碎终身——天啊,是我亲手将自己最亲爱的朋友推进了地狱!”莱昂纳多悲伤地凝望着他。

好友绝无半分客套的话使艾吉奥懊悔不已,他为自己漠视了莱昂纳多的感受感到无限愧疚。但与此同时,莫名的温暖和幸福涌上了他的心——原来他在莱昂纳多的心里竟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分量!不知怎的,他竟有几分得意。

莱昂纳多是一名艺术家,而不是杀手,他不像艾吉奥那样追逐着血腥的仇恨,而是追逐着世上所有足以象征着美丽的东西。比如艺术,他的素描本记录着人体最优美的曲线;又或是科学,他手中的工艺品精巧到足以使他青史留名。但说实在的,艾吉奥不太能理解这位天才的追求,因为在他看来,莱昂纳多就是美丽本身——当他第一次见到莱昂纳多时,这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艾吉奥小心翼翼地回望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他确信,当上帝亲吻莱昂纳多英俊的面容时一定没有错过那双眼睛。他们汹涌而沉静,如同画家们的笔下的加尔达湖。

一个油然而生的怪念头使艾吉奥愣了一愣,随即尴尬地红了脸。艾吉奥软着语气扭开了头:“千万别怕麻烦,莱昂纳多。如果你需要一个愿意拼尽全力来帮助你的疯子,我永远也不会拒绝你,我永远在这儿。”

“你不能永远在这儿。”莱昂纳多无奈地说道,而艾吉奥笑着张开了双臂。艺术家无法阻止自己被年轻人那富有感染力的笑容吸引,于是自然而然地,他落进了对方的拥抱里。

莱昂纳多总是热乎乎的,就像太阳一样。艾吉奥偷偷把手臂收紧了些。

一同用过午餐后,两位故友在午后沉闷的宁静中道了别。午后的街道不比晨间热闹,昏昏欲睡的空气让艾吉奥打了个哈欠。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他还有事情可做,比如捡起被上午的自己抛下的送信任务。

时间在脚步中溜走,白色的长袍被夕阳染上了橘黄。在流淌着半墙日光的巷子里,艾吉奥将那只精巧的小玻璃瓶举至眼前,夕阳溶解成了其中摇晃的金箔,光滑的透明介质沾上了他的体温。一阵目眩中,他晃了晃神。

腰间沉甸甸的重量忽然夺走了艾吉奥的注意。他咽了口水,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开怀畅饮过了。择日可不如撞日,他轻巧地把钱袋摘了下来,有上句没下句地哼着自创的曲子,任由双腿引着自己踏入了一座热闹的酒馆。

从前的艾吉奥绝对不会喜欢这样既吵闹又拥挤的地方,但只有昏暗中的喧闹能将他的身形彻底淹没。事到如今,他早就别无选择。邻桌的笑骂声和碰杯声震个不停,艾吉奥烦闷地皱着眉头,直到一个穿着深棕色围裙的女人拎着两个酒杯冲他挤了过来。她不年轻了,却魅力不减,尽管她的左眼有点斜,但这点儿小瑕疵掩盖不了她的美貌。她靠得更近了些,艾吉奥发现她鼻梁上还长着可爱的深色雀斑,这让他想起了莱昂纳多,以及他为他工作时专心致志的神情。

不知是因为忙了一天还是这儿的空气太过浑浊,又或是二者皆有,女人疲惫地耷拉着脸,趁她放下酒杯的时候,艾吉奥歪了歪脑袋,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他漂亮的嘴唇总能毫不费劲地讨来姑娘们的欢心,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女人僵硬的面容几乎在一瞬间就松成了棉花,再次挤回人堆之前,她弯着眼睛拍了拍艾吉奥的肩。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了叫嚷声中,艾吉奥才仰头喝下了第一口酒,未过滤的酒渣挠痒了他的喉咙,但总的来说,味道还不错。

深色的液体在眼前打旋,像有股莫名的引力,艾吉奥死死盯着这轮漩涡,周遭的喧闹与他的注意力一同被其吞噬殆尽。他晃了晃粗糙的木杯,自己的倒影被翻动的酒水搅得粉碎。

昨天总是要过去的,明天也迟早会变成昨天。

时光总是要死去的。

总是如此。

……真的总是如此吗?

不,不。

艾吉奥狠狠地搓了一把淌着汗的前额,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赶出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