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几乎每个东部战线的86都听说过无头死神的传闻。
那是个技艺超群但是极度冷漠孤僻的驾驶员,有以一敌百的强悍实力,个人代号“送葬者”,个人标识是扛着一把铁锹的无头骷髅,近乎疯狂的高强度超近距离作战则是他的标志性作战风格。
但最可怕的是,[所有跟这个受诅咒的处理终端共同战斗过的人都会死。]
86们谈起他的事迹,无不带着敬畏、恐惧和厌恶。新兵们总是瑟瑟发抖,有人会吓得哭出来,即使是从百里留一的战场上生存下来的老鸟,提起他的名字也免不了脊背发凉,仿佛他是击破大批军团并连同队友的生命也一并收割的真正死神。
从某种程度来说,的确如此。自辛从军以来,加入的每个战队都只有他存活到最后,无人幸免。由于长期分配在激战区,战队解体,或者说全军覆没十分频繁,他早就习以为常。
他不得不习以为常。
直到他遇到了莱登。
那是遇到这个暴躁的处理终端的半年以后。在大规模战车型军团编队的残酷打击下,战队当场解体。
竭力击退了几乎不可战胜的军团大军,辛一如既往平静地看着战场惨烈的景象。
以送葬者为中心,处处可见高大威猛的战车型的残骸,其间散落着矮小的枯骨一般的破坏神机体。四分五裂的机械和巨大的弹坑布满开阔的平原,如同伤口喷洒在墙上的大片血迹,茂密的草丛连同盛开的野花也一并被碾碎。
辛一言不发,任由沉默和绝望填满狭小逼耸的驾驶舱的角角落落。这种时刻,他早已经历了十数次。
但是,这次不一样。
知觉同步中传来微弱的呼吸声。然后,莱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辛,接下来怎么办?”
他的声音远不如平时坚定有力,反而透露出一股疲惫和茫然,辛甚至听出了些许脆弱。
一定也已经筋疲力尽了吧,遇到这种极度惨烈的战况,几乎没有正常人类能无动于衷。辛一边想,一边面不改色地调转机身。
他的内心大声嗤笑着如同怪物和丧星的自己,但同时又涌现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情感。辛头一回体会到这种复杂的心情。
先是莱登还活着这一破天荒的事实激荡出许久未曾感受到的喜悦,紧跟着是明白他可能在下次战斗就死亡而的担忧和失望迅速蔓延。绝望和希望在他的心间交织着、也对抗着,辛也说不好哪边占据了上风。
辛不想面对这种在战场上无用的情感。一直以来,他都压抑着内心,所以这次也......
“任务结束,返回基地。”他用一贯平静冷漠的语调向最后一位战友发出这支战队最后一个指令。历经半年的战队连带14名86的生命,就这样被一句极为简短的话宣告了终结。
两台遍体鳞伤的破坏神,连带着残存的以菲多为首的清道夫小组,排成简陋的行军队列踏上了返回的悲壮路程。
夕阳斜下,照得美人蕉丛一片血红,给大地染上浓厚的悲凉壮烈的颜色。他们沿着已经基本熟悉的战地小径穿过广袤的平原和幽暗的森林,平日里多多少少的说话声却已不再,唯有沉默和死寂一路随行。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没什么不同。防卫任务由本战区第二第三战队接手,整备班也只是一阵感叹后恢复了常态,毕竟他们已经见证了太多人的有去无回。辛在收集完壮烈成仁的队员的机体碎片后,就变得无所事事。
他选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把那本捡来的长篇巨著读完。至于莱登,辛也只在吃饭的时候才见着他,其他时候似乎都在大厅收拾杂物、看看报刊的样子。
很快就到了转场其他战区的时候。身穿藏蓝色军装的共和国军人走个过场似的检查完行李,不耐烦地计算着飞机的配重。辛能感觉到莱登就紧跟在自己身后,让原本熟悉的流程陌生起来。
用夸张的战地传闻的口吻来讲,就是有人跟着死神跨过了鬼门关而没有死掉。
登上运输机时,两人的军靴踩在金属舷梯上,发出噔噔噔的声音。
辛听着身后传来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不由自主地转过头说:“你…即使跟着我也不会死呢。”
辛还没来得及反应,莱登先道:
“你在鬼扯什么啊。”
意识到说了奇怪的话,辛连忙扭头躲避对方的目光,加速登上了机舱。
好在莱登也没当回事,自顾自地找位置坐下。他系上安全带,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只是时不时瞟辛一眼,多半也在悄悄观察自己吧。
辛叹了一口气,身后提前装载的菲多发出关心的哔哔声。由于被牢牢固定在地板上,就是想做一些简单动作来安慰也很难办得到。
辛叮嘱完菲多不要乱动之后,看着不远处放着的小型金属盒,陷入了沉思。
飞机开始滑行,遂而抬头飞入天空。辛被军用运输机粗暴的爬升率压在座位上,仍不习惯的耳鸣和头晕把控了他感官。
就像他想把五府六脏都吐出来一样,内心的厌恶和痛苦一起从记忆的水库溢出。
都是他的错。因为他是背负着罪孽的死神,才把一切不幸和灾难带给身边的人。
一开始是一家人被关进集中营,爸爸应征入伍,然后是妈妈为了保护他和雷而从军,再之后......
”SIN——这个名字不是很适合你吗!”
多年前的痛苦记忆再次卷土重来,辛的耳旁响起雷夹杂着仇恨的怒吼,脖子就像真的被人紧紧掐住一样,让他喘不过气来。窒息如同巨蟒般缠绕着他的身体,一时间夺走了对身体的控制;恐惧的毒蛇则把尖牙猛扎进他的心脏,毒素随血液在大脑中肆意扩散,刺痛他的神经。
他一直被关在名为过去的冰窖中,怎么也爬不出来。
雷的怒骂和攻击还未停止,但是辛似乎听得见另一股强烈的声音大喊着他的名字。
“辛!醒醒!”
“你这笨蛋,快醒过来!”
“辛耶·诺赞!”
好像看得见某人的脸了。
雷的声音和面容逐渐远去,现实的机舱顶、引擎的轰鸣以及莱登焦急的脸映入眼帘。辛大口喘着气,这才注意到他的双手正死死掐着隐藏在天蓝色围巾之下、伤痕累累的脖子。而莱登则半蹲在他面前,用力地逮住他的手腕,费劲地往外拉。
他人的手就在离那里不到5公分的地方,尽管中间还隔着别的什么。
辛惊恐地把手往外推去,力气大得把莱登推倒在未经平整的地板上。
莱登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弄得龇牙咧嘴,艰难地在身体的不适和飞行颠簸下挣扎着站起来。这种时候以他的性格,当然免不了一顿兴师问罪。
但是,辛再次听到的却是——
“你,到底怎么了?”
莱登扶着舷窗,声音颤抖,眼神里尽是担忧和关心。
辛不能向他解释脖子的事情,更不能跟他讲雷的故事,至少现在不能,因为......
[你不希望它引人侧目,根本不想让人看见对吧?你不希望那人被谴责──不,是你不想责怪那个人。你心里『很想保护那个人』,对吧?]
爱丽丝是这么说的。
辛无话可说,只得先向莱登道歉:“抱歉。不是有意把你推倒的。”
莱登表现得有些意外,他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刚才......”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湮没在引擎的巨响中。
应该也明白自己不想被人看见[那个]吧,辛想。就在思索怎么把莱登搪塞过去的时候,对方接下来的话倒是出人意料。
“不,我才是要说对不起的那边......”莱登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深呼吸,他注视着辛的眼睛接着说:
“我没有第一时间来帮你......啊,叫‘帮’好像也不太合适......总之我是在飞机爬升完才过来的,而且还碰了你的隐私吧。所以,我要向你道歉......”
诚挚的声音带着关怀的心意,穿透刺耳的机械轰鸣,确切地传达到辛的心中。
这是凡人对死神的超越生死的关心。
辛心中的那股一直被故意掩埋的情感再次涌上心头。这一次,辛虽然还是不能接受,但是终于能够审视它了。此刻,它更多地表现出喜悦和感激,尖叫着要求被表达,去回应那份关心和幸运。
当然,辛内心还牢固占据主导地位的另一份情感压制住了所有的要求,仿佛一把冰刃斩断了情愫。所以辛也只能用沉默作为回应的替代。
莱登继续说:“那不是你的错。”
怎么可能......辛不愿意相信,内心的暗流更加复杂。
善解人意的莱登回到对面自己的位置上,任由辛整理混乱的思绪。辛想起不久之前,在那个月夜,莱登曾这样说: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即使我会因此而死。”]
明明差点被自己害死,也还是愿意相信吗。辛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莱登似乎真是这样想的。或许到明年,他就会明白死神之名的真正由来吧。
辛正准备用磨到破烂的袖子擦去脸上的汗水,莱登向他投了一个东西过来。一把抓住,辛接过来才看清原来是之前从超市废墟里找到的毛巾。浅红色的棉布应该是被仔细地清洗过,一尘不染的布料上还有缝补的痕迹。
而且好像包着什么的样子。辛把毛巾打开,里面躺着一颗巧克力。
在86区甜食也算是稀罕物了,考虑到保质期的缘故,应该是整备班给的吧。现在又专门送过来,是说甜食可以改善心情吗?可是,自己并不喜欢吃甜食......原因,想不起来。
辛用毛巾拭去汗水,汗津津的不适感连同内心的痛苦迷茫减轻了许多。
他和莱登默契地错开视线,机舱内维持着令人安心的沉默,只有发动机传来阵阵轰鸣。
辛望着下方一望无际的平原。森林和草地交错分布在河流、湖泊和泥沼之间。正值盛夏,树林一片郁郁葱葱,原野上的野花恣意怒放,为绿色的大地涂抹上白色的颜料。
在这片绝望的战场上,希望的嫩芽总能破土而出,把哪怕细小但是确实存在的美好播撒到每一片树林、每一丛灌木、每一簇野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