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旧文搬运,原收录于研日合志《Merveilles》,才发现没在这边发过,补档之
***
在动身去往东京前夕,日向在山脚的水稻田里看见一大片海鸥。那天影山被老师留下,单车的链条也莫名其妙地断掉,他推着车慢吞吞地走,熟练地用门牙咬住棒冰吮吸,倒是一点也不显得沮丧。初春时节,道路两侧泛起新绿,日向拐过红绿灯,挥别山口与月岛,在踏上小路的前一秒,瞥见右边有一大片攒动的白色。
……密密麻麻的,好恶心!日向抵住单车,搓搓手臂,眯眼看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这是海鸥从南方回来了。
……下次再看到,得是好几年后了。想到这里,他停下脚步,微微有些愣神。寻找可寄宿的语言学校,报名,了解周边生活区域,制定路线,画成地图,初期的准备工作已显得无穷无尽,可这甚至还算不上开始。所幸,生活中并不只有这些令人头痛的部分,还有从各路前辈处获得的海量关心:最后一次合宿时,他只随口提过一次,自己毕业后可能会来东京,早已毕业的强豪校前辈们不知从何处听说,便纷纷发来消息,往附件中塞满电车路线,美食名店,理疗诊所,联络几周之后,他给东京贴上的标签,已从“焦虑”变成“期待”。
……之前去东京都没见到海鸥呢,难道只有乡下才有?通向山间的小路即将结束,日向从山脚下回望,心中一动,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牙齿被棒冰冻得发酸,他取下,捏在手里,另一只手啪啪地打着字:“海鸥在田里找虫子吃!神奇吧?”
邮件几乎是秒回:“很壮观。训练结束了?”
“嗯!今天只是去示范,一下子就结束了。”日向快速吃完棒冰,将外壳放进车筐,单手扶住车把前进,继续用另一只手打字,“研磨今晚直播?”
“单排Valorant到午夜,来看么?”
“要来!”
“好,晚上见。”
三花猫的emoji在屏幕上闪烁不止。日向笑了笑,将手机放回袋中。
位于东京的一众前辈里,最关心自己动向的,竟然是天性内向,性格冷淡的孤爪研磨。即使成功考取东大金融系,变成传说中的大学生,孤爪研磨在乌野的称号仍是“音驹的二传”。后辈之中,只有二年生和研磨打过比赛,每当日向提起,都会心有余悸,点头不止。研磨进入大学后便不再打球,日向曾为此感到短暂的失落,所幸对方虽不再碰球,却依旧关心比赛,二人仍有源源不断的话题可聊,友谊的维系不仅全无问题,还日渐亲密,这一认知令他大感安慰,以至于忽视了一些更深层的含义。
乌野的队伍中,只有山口注意到了这点。
“哎呀,孤爪前辈的建议?”
某次训练后,日向照旧留下,参与战术与阵型的排布会议,进程过半时,他灵光一闪,从背包底部抽出与研磨一起看录像时画下的涂鸦,高高举起:
“是!有天晚上我和研磨一起看巴西vs阿根廷的半决赛,研磨说这个快攻非常特别,我就记下来了!”
“好的,辛苦了,日向君。”山口接过草稿纸,扫了一眼,“No.58?笔记的编号么?”
“是的!这场是我和研磨一起看的第58场,我每场都有做笔记,山口想看的话,明天带给你?”
部活室忽然安静下来。几秒后,月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经理谷地露出一副想笑又不敢的表情,颤巍巍地举手:
“欸,那个,没记错的话,孤爪前辈在大学里没有参加排球部吧?日向当时还很失落来着,不是吗?”
“嗯?没错哦,研磨现在不打球了,不过对比赛还是很有兴趣,他不打游戏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看呢!研磨还说,这或许可以做成一个直播项目,不过,真的会受欢迎吗,大家觉得呢?”
“啊?我会去看的,开播了告诉我。”影山老老实实地回答,伸头看向山口手中的笔记,“好丑的字,呆子!下次看比赛叫上我,我要写排球日志!”
“那个,影山君想的话,我们自己也可以组织看比赛的,哈哈……”山口索性把草稿纸全递过去,与谷地交换眼色,“日向和孤爪前辈,还是经常联系?”
“也没有吧?”日向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也就每天发发信息,研磨直播我会去挂机收听,一周打几次电话而已。”
“啊?哎、哎呀!”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谷地慌乱之下,竟然开始鼓掌,“感情真好呢,日向君!”
“欸?是吗?也没有啦!”露出一副被夸奖的表情,日向挠挠头,傻笑起来,“仁花也想和研磨玩吗?下次叫你一起?虽然研磨看起来有点害羞,但人其实很热心——”
“……谷地好像要晕倒了,谁去救救她?”山口从牙缝中挤出这句,月岛嗤笑一声,影山专心研究稿纸,对部活室中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因为没法骑车的缘故,日向比平时晚半小时到家。早春的夜幕翩然而至,他和家人打过招呼,不急着吃饭,打算先去后院的工具房中更换链条。工具房由日向的父亲搭建,从家后方的树林中随意取材,落成之后,只在顶部拉了一条电线。房中垂悬的灯泡比日向更年长,由于使用的次数不多,寿命远超包装盒上承诺的年限,然而,这几年也露出老化的迹象,拉动开关时,钨丝不安地闪烁着,像一枚即将归零的倒计时牌。
链条在,工具箱,要戴,glove!日向自言自语着,将单车推进房间,抓住车架,像给羊剃毛般地倒翻过来。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滋滋作响,日向戴好手套,从工具箱底部翻出备用链条,正要拆下螺丝,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研磨发出的视频邀请。
“研磨!”日向扯下手套,接通,将手机摆上工具桌,“晚上好!”
“晚上好。”研磨在吃东西,接通时,正往嘴里送了一大勺咖喱,“……翔阳在做什么?”
“给单车换链条!我在我家的工具房,画面有点暗吧?研磨在吃晚餐?”
“唔,开播前要吃点东西。家里没人,小黑在社团活动,一个人吃饭有些无聊。”研磨凑近了些,视点飞转,露出那种玩解谜探索类游戏时才会出现的神情,“骑一半断了?莫非才刚到家?”
“是的!山上没有公交车,车骑不了的话,就只能走路了。”日向说着,又戴回手套,在翻倒的单车前席地而坐,“研磨几点开播?”
“一个小时后。”研磨注视着日向的双手,又吃下一口咖喱,“我想看你换链条,可以么?”
“好哦!虽然总感觉这没什么好看的……”日向下意识想挠头,发现手上不仅戴着手套,还沾了机油,上举的手急停在半路,角度一转,指向房顶的灯泡,“猜猜看,这个灯泡几岁了?”
“唔,应该比翔阳更大吧?”
“一下就猜中了啊!”
“因为只有这个答案才能有那种问题?新灯泡的话,这个问法就毫无意义了。”
“也,也是!”新链条被卡进凹槽,日向一边旋转脚蹬检查,一边抬眼望向房顶,“这是爸爸建这个工具屋时装上的,快二十年了,还在使用中,真了不起。”
“是的。不过,白炽灯的寿命按照明小时计算,平时是不是没什么人来这里?”
“嗯!这里只放着夏天除草的机械、木柴,还有爸爸的工具箱、锯子、斧头什么的,对小夏来说很危险,平时只有我会来。”
“所以,这个灯泡虽然是爸爸装的,但和翔阳的关系最好。”
“哈哈,把灯泡说得和小狗一样,明明已经是大学生了!”
“不可以吗?”研磨微笑起来,把空碗放到一边,慢吞吞地靠回椅背,“有件事,想告诉翔阳,又觉得,现在说好像有点太早了。”
“太早了?”日向抬眼看他,链条滑动完美,他又补了些机油,此刻正在进行最后的擦拭,“现在已经很晚啦,天不是都已经黑透了吗?”
这回应令研磨一愣,几秒过后,才从喉间滚过几个音节:“是吗?那,先等你来东京吧。”
日向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门外传来自己的名字,是小夏在喊他吃饭。研磨和他挥手告别,挂掉电话时,情绪似乎比接通前要好上很多,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或许是和那件还没告诉他的事情有关?日向这样想着,单手推车出去,回身关灯的前一秒,工具房中忽然变得格外明亮。
……原来,钨丝在烧断前,会变得像烟花一样。日向推着车穿过后院,暗暗叮嘱自己,动身前一定要记得更换灯泡。山脚下看到海鸥时的心情重又涌入怀中,激动,忐忑,好奇,恐惧。众多情绪在脑中如鸟群般盘旋,他跑进厨房洗手,忽然很想再听听研磨的看法。
毕竟,研磨那么聪明,他一定会知道,自己变成这样的原因。
***
“黑尾前辈,真的很感谢你来接我。”
“小意思。”绿灯亮起,黑尾铁朗切换档位,二人再度融进车流之中。
会开车是一件多么大人的事情!日向坐在副驾四处张望,双眼圆睁,激动不已。黑尾并线后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受研磨所托,将日向从车站送至研磨家中,两人得以独处的时间,也只有这短短几十分钟。几十分钟倒是足够让他当一次好人,可惜他仍未决定,这头衔是否真的值得领取。
倒不是什么非得斟酌的大事,只是一些残存的道德感选择在此刻作祟。黑尾比所有人都更了解研磨,因此,他无法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保持沉默。
“日向?”
“是!”
“出发之前,研磨有和你提到什么吗?”黑尾尽可能地装得漫不经心,“关于以后的计划,之类的?”
“欸?好像没有?”日向努力思索,“除了研磨说有件事想告诉我,等见面之后……或许是出去玩的计划!前辈也会来的吧?”
“喔,东京动物园的话,我就去。”黑尾流下两滴冷汗,又默默擦掉,“话说,日向啊,我和研磨认识很久了,你知道吧。”
“嗯!那个词不是很流行吗,幼驯染,前辈和研磨是幼驯染啦。”
“呃,姑且算是吧。”后车车距太短,黑尾啧了一声,稍微提了些速,“不过,我的意思是,研磨的性格,你了解多少?”
“性格?研磨很聪明,总带我玩,陪我看比赛,是个大好人!”
黑尾额角开始浮现青筋:这种认知下,说话太过委婉的话,这家伙根本听不懂。
“……算你说的都对。”片刻沉默后,黑尾鼓起勇气,在红灯的间隙里,侧头看向副驾,“但是,要留心。”
“留心什么?”
“研磨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想要的东西,最终都能得到。”视线交汇后,黑尾眨了眨眼,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别让他的话过于干扰你的选择,日向。”
“啊!绿灯了 ……不过,这是什么意思?”
“是希望你凡事以自己的感受优先的意思。不是很厉害吗,比赛的时候,那种近乎动物本能的判断,”黑尾依言启动汽车,在心中不断地叹着气,“多相信自己的直觉,日向,你会很需要它的,在面对研磨的时候。”
“黑尾前辈,你说的那些,我一句都听不懂。”
“现在不需要懂,因为研磨还没有对你露出那一面。”黑尾右手离开方向盘,在日向的头上胡乱捋了一把,“在那之前,尽情享受在东京的生活吧,小不点,我们到了。”
孤爪研磨在黑尾拉开车门的瞬间便有所察觉。他绕到车后帮日向搬行李,视线和黑尾短暂地交汇,黑尾挑挑眉,没说什么,研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让日向先带着箱子进门。
“干嘛做出那种目击犯罪现场的表情。”行李箱的滚轮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吱吱作响,黑尾率先打破沉默,关上后备箱,“我把小不点全须全尾地送来了,连一句感谢都没有吗?研磨妈妈会很伤心的。”
“因为我说不定真的目击了犯罪现场啊。”研磨将手揣进卫衣的口袋,歪着头,“小黑,说了什么?”
“让日向别太信任你罢了。”连片刻的停顿也无,黑尾笑起来,如出一辙地歪了歪头,像两头正在对峙的猫科动物,“具体的没说,放心,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警告,并且,日向没有听懂。”
“没有听懂的话,说出来有什么意义?”
“起码我能睡个好觉。”黑尾爽快地说,耸了耸肩,“不得不说,这点上我们其实挺相似。”
“这算夸奖还是批评?”
“按照研磨的兴趣来翻译就是,每个前去屠龙的勇者,出发前都知道自己要挑战的是什么。让小不点毫无心理准备地去单挑史矛革,太残忍,我起码得给他一瓶回复药。”
“而翔阳似乎把它当成什么饮料喝下去了?”
“翔阳把它当成可乐那样喝下去了,喝完还说,前辈,这个味道可真奇怪。”黑尾叹了口气,“不要太难为他,好么?”
“小黑在讲什么啊。”研磨慢吞吞地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邀请翔阳来我家住到补习班开学,还打算赞助他在巴西修行的费用,这在小黑看来,竟然是为难吗?”
“啊,多么慷慨的举动!”黑尾面无表情地朗诵道,“如果你不以感情相要挟的话,这当然很高尚。”
“这些事情,即使翔阳拒绝了我,我也会去做,所以不是要挟。”
“可能会影响前途、理想的告白,即使想拒绝,也无法轻易说出口,更别说什么你都会去做——日向那种性格,拒绝了你的感情,就不会再接受你的资助,你比我更明白这个事实。”
“如果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并且,我本来就没希望他立刻答应,因此,不会是一个yes or no的局面,小黑可以放心了。”
“恰恰相反,现在比之前更担忧百倍。”
“太爱操心的话,会老得很快。”
“不,我明白了。研磨,你老实说,其实根本没打算告白,对不对。”
“唔。”
“你只是想让小不点知道你对他有好感。你这是,在占座?”
“……这比喻,真没品啊。”
“日向这家伙,脑子是单线程,一次只能处理一件事,对示好没有立刻拒绝的话,就会一直占用其他程序的空间。你性格这么恶劣,说不定还会讲什么,没关系,先专心修行,从巴西回来再好好决定,小不点只觉得你很体贴,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出国的这段时间,根本不可能再展开其他的恋情。”
“好失礼!”
“但是全中,对不对?”
“全中也没奖励哦。”
“呜哇——研磨!!!”
“黑尾前辈——太好了你还在——”木质大门在黑尾大叫的同时被一把拉开,日向急匆匆地跑出玄关,对黑尾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谢前辈今天的关照!我会努力在东京生活的!”
“好,好孩子,”硬生生地咽下未完的呐喊,黑尾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日向,我再给你几个号码,我的电话打不通的话,你可以找他们求助,知道吗?”
“欸?好的,不过,我应该遇不到需要求助的情况吧?”
“小黑难得这样体贴,记一下也无妨,”研磨转头看着日向,非常自然地说,“不过,如果真的遇到什么事,翔阳可以先找我?他快要实习了,会很忙的。”
“好的!我会努力不打扰黑尾前辈的!不过,实习啊,前辈果然已经成为帅气的大人了,真了不起!”
“那么,前辈大人出于健康上的考虑,决定立刻退场。”完整目击这场互动,黑尾露出一副胃痛的表情,三步并作两步地远离二人,拉开车门,“研磨,不要做得太过分,否则我得和研磨妈妈好好谈谈——日向,你别这家伙说什么都信,要有自己的立场,不确定的时候,请立刻场外求助,知道吗?”
“……好啰嗦。”
“是!”
目送黑尾驱车远去,研磨正想回屋,却发现日向正默默地看着他,露出一副惭愧的表情:
“前辈最后说的那个,我其实没太听懂,研磨听懂了吗?”
“……啊,那个,”研磨斟酌道,伸手搭上日向的肩,二人向玄关走去,“黑尾在质疑我的道德水准罢了。”
“原来如此!可是,那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我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意思。”研磨微笑起来,搭着肩的手轻轻地收紧了些,“先带你去看看房间。”
***
日向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龙的巢穴。这比喻乍听似乎有些失礼,但仔细一想,却恰当得令人心惊。研磨租下一栋巨大的一户建,重新布线,翻修厨房、浴室,将几个房间按自己的喜好改装,摆满昂贵的周边和设备,正如巨龙用珍宝装饰空间。在参观途中,日向一度想起自己和研磨一起看过的一部影片,法师莫名其妙地来敲门,矮小的飞贼被征召,要去洗劫巨龙的巢穴。电影的特效很好,巢穴中金银如山,令他大呼出声,如今站在研磨那套院线级别的投影设备前,他的感叹和当时的如出一辙。
“说起来,研磨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比较淡的琥珀色而已。”研磨带他到客卧,床品已经铺好,房间中有股清新剂的味道。“昨天有家政来过,可以直接睡,我的卧室在隔壁,不过我很少睡在那里,翔阳不喜欢这张床的话,主卧也可以给你。”
“我很喜欢这个房间,研磨,谢谢你!”
“这没什么。”研磨耸耸肩,“我先去一下直播室,晚饭订的附近餐厅的外卖,翔阳帮我听下门铃?”
“好的!”
脚步声逐渐远去,日向拉开行李箱,将短袖挂进衣柜。不知为何,他觉得,研磨的心情好像不太好。有机会的话,一定要问一问!他默默地想,拿出箱子里的排球,在手上一下一下地垫着,研磨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自己也得回报这份好意,只是,令研磨都感到困扰的难题,自己真的能给出建议吗?
研磨的直播室在走廊的尽头,后方就是庭院。收到外卖后,日向前来找他,推门而入时,发现研磨在把玩一支电子烟。空气中充满冰凉的蜜瓜味,研磨看他进来,晃晃手中的金属杆,双眼低垂,并不说话。
日向不明白此刻自己是否受欢迎。某种情绪如潮汐般涌过房间,他握着门把,有些不知所措。
电竞椅中的研磨动了一下。
“以为尝过这个,就能变成大人,是不是很幼稚?”
日向觉得,自己应该是得到了靠近的允许,于是,他便这样做了。
“研磨不开心?”
“嗯。”研磨抬眼看了看他,“在想黑尾之前说的话。”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比赛时的研磨的确是这样没错。”
“黑尾大概是对我有什么误会,翔阳不这么觉得吗?”
“黑尾前辈的话,反而更不会误会研磨吧?”
“……翔阳才是大人啊。”
“是吗?我刚刚才被外卖吓了一跳呢!没想到外卖指的是是怀石料理,以为会是麦O劳来着……研磨想聊聊吗?”
“是和你有关的事情,我不知道。”
“说着‘我不知道’的研磨,真稀奇!感觉像世界末日似的。”
“黑尾说,感情和金钱不该混为一谈,但是,根本做不到。”
“啊,这种,这种烦恼,我还没有过,对不起……”
“我想,这种烦恼,能比电子烟更快地让我成为大人,但是……”
一瞬的沉默。研磨的直播室中只有一把电竞椅,日向想了想,走近几步,盘腿坐在地板上,扬起脸,去找研磨的眼睛:
“为什么想成为大人?”
“……事情和你有关,最想问的却是这个?”
“我最想问的是,研磨怎么忽然学会抽烟——虽然现在不打球了,但,自我管理还是……”
“有段时间,通宵直播变得非常累人,各种提神的方法都试过了,这个效果最好。”研磨伸手驱散面前的白雾,将金属杆放回抽屉,“翔阳不喜欢的话,我就不碰了。”
“啊,我不是想要干涉的意思——”抽屉闭合的声音忽然令日向有些紧张。研磨饶有兴味地看他结结巴巴地辩解,给足时间后,才倾身去握日向四处挥舞的右手:
“没关系,我不介意。”
摸都不用摸,日向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烫得惊人。强装镇定地,他“嗯”了一声,捏捏研磨冰凉的手指:“那么,去吃饭吗?”
“好。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想让翔阳知道。”
“嗯!是什么?”
研磨微微抬头,望向直播室的另一面墙,日向也随着他的视线一同看去。墙体被直达天花板的陈列柜遮住,研磨盯着陈列柜正中的,YouTube寄来的纪念达成百万粉丝的金按钮,握紧日向的手:
“我打算资助你。”
***
或许,空旷的环境的确能助人自省:来东京前,日向自认已足够了解研磨,然而,同住后才发现,他甚至连自己都不太了解。研磨走路的动静像猫,直播室又单独做了隔音,忙起来时,两人一天都难见一面,老宅寂静无比,只有风的声音。首次获得如此大量的独处时间,日向决心要变得忙碌:语言学校一周后开学,在这之前,他要预习一些生词,排球当然也不能落下,在研磨的后院进行个人练习之余,他已成功混入当地的居民队伍,并获得饭团投喂三枚。
似乎一切都进展顺利,但日向总会梦到那天山脚下的情景。
应该没关系吧,毕竟,也不算噩梦。研磨一早出门开会,阒无人声的老宅中,日向把小桌搬到后院的回廊上学习。葡萄牙语是比英语更复杂的语言,词性和变位先不提,光是发音就让日向吃足苦头,起风时,他正盯着小舌音的注释发呆,微风吹来,拂动书页,正如梦中振翅的海鸥。
没什么大不了的,梦中的世界没有毁灭,也没有人死掉,所以,不是噩梦。日向深吸一口气,按住书页,在脑中重复道。只是一群从南方回来的海鸥,在老家的田里找食吃。这能代表什么?梦境本身毫无意义。比起这些,自己明明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比如,这个卷舌到底该怎么发?还有,研磨的决定——
“我打算资助你。”
暮色的尾声,天很快地就黑了。室内的光源变成研磨的电脑屏幕,广阔优美的曲面屏,待机画面是几只追逐线团的猫咪。日向专心致志地用目光追随猫咪的尾巴,被捏住的手动了动,指尖蜷起,展平,反复蹭过研磨的虎口,这令后者瑟缩了一下。
“粉丝画的百万贺图,喜欢吗?”
“唔。”日向短促地应了一声,像从梦中惊醒,“研磨,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打算给你钱的意思。”研磨平静地看着他,“我想当你的投资人,老板,甲方,或者任何这种性质的身份。当然,这只是一个意向,翔阳有权拒绝。”
“那,研磨希望从我这得到什么呢?”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来,日向挺直身体,从盘腿变成正坐,“黑尾前辈今天说的,该不会就是指这个?”
“这个,和一些其他的事。”研磨耸耸肩,没有否认,“回报的话,我可以从翔阳今后的出场费,球队合约,代言合同中获利,这在体育界是很常见的操作,尤其是职业化程度高的类别,比如,棒球。”
“……好像有些明白了,听起来似乎很不错,如果我能成为职业球员,但是,万一没有成功呢?”
“老实说,翔阳没有高高兴兴地一口应下,让我很吃惊呢。”研磨终于松开他的手,从桌面的角落里找出遥控器,打开室内顶灯,“不过,认真思考这些是好事,让我对这个决定更有信心了。”
“因为是研磨啊。”习惯了昏暗的环境,顶灯亮起时,日向条件反射地遮住眼睛,“换别人的话当然会一口应下,研磨提出的话,就忍不住站在投资商的角度思考了,我会不会是一个好的项目?我当然需要这笔投资,但是,也要考虑赔钱的可能性,总觉得,万一真的发生了,就没办法再面对你,我才不想陷进那种糟糕的处境。”
“意外地,是稳健的类型呢。”日向把手放下时,发现研磨正微笑着看向自己。
“反正翔阳会一直朝着职业球员的方向努力,那样就足够了。投资失败也没关系,因为,我有钱啊。
“——但是呢,有句话,得提前说清楚。”
研磨凑近,露出那种只在反杀时出现的,围猎前夕的表情:
“比赛变得无聊的话,我就撤资。”
……可恶,那种帅气的话,自己也好想说一次看看!再度回忆起那天的场景,日向咬住笔头,原地一躺,羡慕得滚来滚去。今日天气极佳,长空湛蓝,不见云影,时间临近中午,回廊变得过于明亮,望着怎样也学不下去的生词手册,脑中也乱成一团,日向萌生退意,正想把桌子搬回室内,远远地,他听见前门打开的声音。
“果然在这里。”半分钟不到,身后的推拉门被打开,一身西装的研磨悄无声息地出现,公文包还拎在身边,“在学习?”
“欢迎回来!”想到自己近乎于无的进度,日向心虚地移开眼睛,“正准备结束呢,午饭想吃什么?我去做!”
“刚吃了茶点,不是很饿,翔阳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像是和外人说了太多的话,研磨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无视自己那身昂贵的西装,他跨过走道,盘腿坐在日向对面,很快地,又变成躺着的姿势:“工作台下有能量棒,饿了的话,可以拿来吃。”
“没关系,我不饿。”第一次见研磨这副打扮,日向的好奇心大增,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看,“刚结束工作会议?”
“……嘛,算是吧。”研磨含糊地应着,廊下微风拂过,他舒服地眯起眼睛,“下季度的周边产品,今天过设计稿,然后又去了一个地方,取订做的东西。”
“Kodzuken的周边?好棒!不过,原来去研磨的公司要穿正装吗?真了不起……!”
“不是哦,是另一个地方需要……公司很随意的,下次带你去玩。”音量在句末变得微弱,像是要睡着了,眼睛却睁得很大,“上午的预习怎么样?”
“那个……”犹豫片刻,日向决定实话实说,“不怎么样,心里一直有点乱,所以学不下去。”
“嗯?我的提议有那么让你困扰吗,抱歉了。”研磨弯了弯眼睛,语气中却一丝歉意也无,“看来翔阳真的很担心我赔钱呢,好开心。”
“我当然会担心!研磨可是非常努力地工作着,才攒下那么多钱……不过,也不全是因为那个。”似乎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刻了!日向罕见地叹了口气,放下笔,开始描述那个意味不明的,充满海鸥的梦。
研磨听得很认真。叙述过半,他翻了个身,变成侧躺的姿势,脸冲着日向那边,若有所思地眨着眼,听到“海鸥”一词时,整个人不易察觉地挣动着,像是要坐起来,却因力气不足而放弃。日向难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半晌过后,结结巴巴的陈述走到尾声,他红着脸喝水,才敢低头去看研磨的眼睛: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起,我需要更专心才行——”
啊,脸红了,好可爱。研磨面无表情地想着,将手臂塞在脑袋下边,舒舒服服地枕着:“虽然我修的不是心理学,但上过一些选修课,翔阳的这些想法,都是身体对环境做出的,非常实际的反应,值得重视。”
“欸?这是什么意思?”
“唔……打比方的话,就像视野。注视点居中,一直看向前方,外围视觉负责捕捉那些中心之外的,微妙的动向,”研磨将手从脑后抽出,于脸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日向去看,“那些动向,因为游离在中心之外,不会被大脑优先处理,但是,一旦有异常情况发生,大脑会下意识地读取那些信息,并作出判断。比如——”
他忽然笑了起来:“翔阳,你的腿,刚刚往后缩了一下。为什么?”
“嗯?我吗?”忽然被点名,日向吃了一惊,连忙低头,“咦,咦!我刚刚是盘着腿的,怎么……”
“我想,因为你的外围视野看到,我的另一只手在往桌子下伸。”研磨愉快地用另一只手拍拍地板,示意日向把头压得更低,“刚刚大概是怕我挠痒痒,所以往后移动了。”
“好厉害!这种我都没自觉的事情——”
“翔阳的直觉可是很厉害的,高中时我就领教过了,所以,那些潜意识中的反馈,值得重视。”研磨收回手,翻身坐起,懒洋洋地倚在廊柱上,“我觉得,翔阳的潜意识一直在担心,去巴西后会发生的,‘另一面’的事情。”
日向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而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怎么会有人听起来比自己更了解自己?不合理!但是,研磨是那么的聪明……
“‘另一面’,就是指,‘失败’。具体一点说——”
视线交错,研磨金色的瞳孔微微颤动,兴致盎然的神情,又带着一丝残酷:“发现自己不喜欢巴西,语言不通,修行无法继续,发生非常严重的伤病,或者,等待的时光太过漫长,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坚持,思乡成疾,想要逃避……诸如此类,‘另一面’的故事。这些都是很常规的,升级道路上会碰到的怪物,不是时间一到就自动消失的Debuff。天性再乐观,行动力再强,也得经受这种锤炼,翔阳能主动提起,倒让我松了一口气呢——虽然本人似乎还没意识到的样子。”
“我,我没意识到——”
残酷的冷色和话音一同褪却了。研磨望着脸色发白的日向,又看向桌上,几乎全新的空白笔记本:“翔阳很讨厌学习吧,为什么会想到要预习生词?”
“因为,因为这几天忽然有很多时间——所以就——”
“只是因为有时间吗?”这回答令研磨笑了起来,“我觉得,是因为翔阳的潜意识里知道,这次修行的机会有多难得,所以才想提前预习的。毕竟,修行和学业完全不一样,高中挂科还有补考,修行则是非赢不可,没法重开的比赛……还有,海鸥。”
“……海鸥?我以为,梦见海鸥是因为那天的情景。”
“也许吧,不过,这真的有点太巧了。”研磨犹豫片刻,俯身拽过地板上的公文包,“刚刚才拿到,本来想等你去巴西前给你的,不过,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一枚扎着深蓝缎带的白礼盒。日向接过,打开,躺在绒布上的,竟是一枚小巧的玻璃海鸥。
“是一盏夜灯。做成海鸥的形状,是因为那张照片,不过没想到,你一直在梦见它。”研磨解释道,示意他把海鸥拿起来看,“没在网上搜到现成的款式,只能临时找玻璃匠人现烧,里边嵌的是翔阳家工具房里的那种老式钨丝,灯光的颜色应该非常接近……顺便,钨丝的粗细有调整过,使用寿命刚好是两年左右。”
“两年?那么,灯灭了,我就该回家了。”日向举起玻璃海鸥,对着露台外的日光翻看,眯起一只眼睛,“实话说,我现在还在想研磨刚刚讲过的那些话,真是毫不留情!莫非这就是大人的魄力?”
“比起魄力,更像科学。”研磨隔着海鸥灯与他对视,平静地摇了摇头,“翔阳即将面临的挑战,很符合某种物理定律,没有外力干预的情况下,它不会消失,也不会瓦解,就像这盏灯一样。那么,索性把灯当作困境,靠近它,盯住它,在它的照耀下入睡,让它成为睁眼时看到的第一件事——
“直到熄灭的那天。”
“——直到熄灭的那天。”悬而未决的气氛忽然充斥整个回廊,然后,空气如水纹般波动,日向换成正坐的姿势,重复研磨的最后一句话,伸出自己的右手:
“我决定,接受你的赞助。”
“……太好了。”研磨眯起眼,起身与他握手,“那么,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叫法务部门的同事来草拟合同。顺便……”
他握紧日向的手掌,状似无意地提到:“巴西修行期间,我想将《恋爱禁止条例》作为补充条款,翔阳没意见吧?”
“欸?那是什么——”
“当然,条款的废止,我说了算。”研磨上臂用力,将日向也一并拉起,将人推进室内,“所以,翔阳该怎么做,很清楚吧?”
“研磨!这语气真糟糕!”
“还有更糟糕的呢。”
“呜哇——我要给黑尾前辈打电话——”
“不好意思,那家伙不在服务区。”
“那我找山本前辈——”
“哈哈,好像我会怕虎一样。”
…………
玩笑声逐渐远去,留在露台的玻璃海鸥被重新放回绒布之上,距离被点亮的瞬间,还有三百四十七天。
Fin.
说明:
不确定宫城是否真的会出现海鸥在田里找虫子的景象,我所在的地方的纬度和宫城差不多,经常在春天出现这种场景,尤其是下雨的时候。
三百四十七天-——虚指。日向一五年三月毕业,一六年四月动身前往巴西,之间的准备期差不多是这个天数。
Free talk:
感谢球总的邀请!比心!Sion师的插图太神了呜呜呜呜!排版老师辛苦了!虽然还没摸到本子实体但从repo来看有非常多精美的设计,了不起!!!虽然我写得很拉但研日真的很好!!!大家多多来建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