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遁入空门,佛前忏悔,我有三罪。
其一,爱上兄长,罔顾人伦。
田齐摘下几枚长开的竹叶,叶子柔软,叶脉挺秀,翠绿的颜色纯净而美丽。他把叶子举起来,看到湛蓝又高远的天空。天空晴朗得不可思议,好似无边无际的大海。田齐把竹叶折成小船,小船在大海里航行。
在这简单的幻想中,他忽然感受到一种怡然自得的趣味,一种纯粹又微小的幸福感。这是他过去一直在追求的东西,而今竟然已经实现。
田齐不禁露出笑容,他想马上把这件事告诉田英,请他来看看竹叶小船——他转过头,田英正倚靠在竹屋的门边,淡淡地看着他。
田齐心里的雀跃一下子降了下去,他局促地喊了一声:哥——
“怎么了,阿齐?”
田齐忐忑地跟他讲了刚刚的幻想。竹叶小船,天空像大海什么的……越讲他越没信心,觉得索然无味。这幻想随着话语的流露,变得不那么有趣了。
田英这时露出笑容来,慨然道:“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那是《论语》里的一句话。
田齐觉得那个笑容好像不太真切。就是这样,田英心里好像永远在想着什么事,但是田齐猜不出来,他隐约感觉两人之间的障壁越来越厚,从加入文津馆开始……不,从田英去盗取十相之书开始……不对,或许更早……
他虽然不愿意承认,动用了一切办法来弥合这裂隙,但两人还是越走越远。
田英转身回房去读书了,田齐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只小船。好半天,他再次把小船举起来看,突然觉得竹叶没那么绿了,天也没那么蓝了。
这是离开文津馆之后的事情了。
田齐承认他一直过得云里雾里,在文津馆念书也念得云里雾里。但是他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是来念书的,他只想和田英待在一起。况且,田英念书也不见得用功,每本只翻三页,因此被文津馆师生讥笑。田齐却感到畅快——看来哥哥和自己是一样的嘛。他为新找到一个和田英的共同点而雀跃。
只要跟着田英就好——他是这么想的。两人自小就相依为命,以后也会一直相依为命下去。血浓于水、骨肉相连,总不可能断绝吧?他对此颇有信心。
那些太大太远的志向,他从没想过,也理解不了——作为一个普通人,只是简单顺遂地活下去,已经很困难了。可是田英和他不一样,田英对那些圣贤书上描述的美好愿景有着一种奇异的执着——什么“太平”“民生”“大道”……从何时起,这些字眼像种子一样种进了他的心里,至于今日悄无声息地长出藤蔓、爬满整个心房?
他交上去一篇写得很平庸的文章时,先生拈着胡须沉吟良久,然后又拿起了田英那份,看看这篇,又看看那篇。最后,先生惋惜道:“你们两兄弟着实太不相同。”
田齐已经听腻这种话,也知道先生的弦外之音。田英写得好,他知道。他并没有为自己的平庸惋惜,而是为兄长的杰出而感到骄傲乃至虚荣。
看到田齐反而笑起来,先生摇了摇头,道:“田英此人,志在高山。你若跟不上,怕是会拖累他。”
田齐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蔫蔫地回到舍中,被田英瞧出他魂不守舍来。田英放下手里的书,招他过来,用手抚他的额头,道:“阿齐,你怎么了?”
田齐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只觉得兄长的手温暖又柔韧,掌心的薄茧摩挲着额头,让他很舒服。他只想短暂地沉溺其中。
兄长的这双手,曾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曾于匪徒之中保护过他,到如今执剑,又执笔……往后这双手又会落在谁的脸上?他会成家立业吗?会有一个美丽的娇妻吗?那么,到时候田齐又该怎么办?
他忽然恐慌,白日里先生说的话又萦绕耳畔。
田齐问:“哥,你会不会嫌我笨?”
田英认真思索了一下,道:“你不笨。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你只是还没有找到自己该走的路。”
田齐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我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呀。”
“找不到怎么办?”田齐几乎哽咽,“也许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行的人,我念书不行,算数不行,我不知道……”
田英捧着他的脸,用力地擦干他的眼泪,语气微微严厉:“永远不要这样想。如果找不到这条路,那就自己走一条路出来。田齐,你都还没有尝试过天下所有的路,怎么知道就没有最适合自己的呢?留在原地,是永远不会有出路的。”
不,不,他其实不想听这个,他想听田英说,永远不会丢下他。无论他有多不开窍,他们永远不分开……
他默默流了一会儿眼泪,又傻傻地问:“那你以后会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吗?”
田英说:“应该没有机会了。”
他过滤掉了田英措辞上的细节,高兴地笑了,颇有点小人得志:“没事,哥,你还有我呢。”
田英笑了笑,不说话。
那些血淋淋的真相,田英从来没有跟田齐说起过。田齐只知道兄长对他愈发严厉,往日的撒娇偷懒不再奏效,田齐哭着学武功、学算术,田英抱着手臂盯着他,眉心拧出个“川”字。
以一种近乎强迫的方式,田英要他学会自立,仿佛早已预见两人会有分道扬镳的那天。到那个时候,田齐依旧可以靠自己不受人欺负,足以安身立命。
彼时田英已经加入悬剑,他还不知道魏仁浦希望他去做什么,但他猜测,很可能也是做一只燕子,一只抛弃过往一切的燕子,飞入敌营,为后周衔来消息。就这样无名无姓地活着,直到利箭将他射穿。
田齐不明白个中缘由,但是隐约咂出一点暗示——兄长要抛下他。恐慌几乎如巨浪将他吞没,以致对练剑法时他多次走神,手中的剑被重重打落在地,震得手臂酸麻,半天没有知觉。
他听到田英严厉地喊:“田齐!”
一日的训练结束,他才疲惫地、拖着沉重的步伐上床睡觉。他和田英睡一张床,这让他略感安慰。他钻入田英的怀里,贪恋其中的温暖,贪恋田英的味道,并且默默将这些感觉记在心里。
田英没有说话,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田齐忽然问:“哥,你是不是打算丢下我?”
“……”田英浅浅的呼吸传来,仿佛已经睡着。
田齐微微用手臂支撑起身子,借着月光仔细地打量对方。他怀疑田英在装睡。兄长很狡猾,很会避重就轻。
田英闭着眼睛,朦胧的月光下依稀可见直挺的鼻梁,瘦削的脸颊,抿紧的薄唇。前些日子才打理过的下颌,如今又新冒出一点胡茬。田齐轻轻伸出手去摸,有一点扎手。他的手往上移,捧着兄长的脸。兄长还没有醒,或者他不愿意醒,还在观察着田齐的动作。田齐凝视了他很久,心里翻涌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感。虽说不清楚,但他晓得那有些畸形。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哥。”
而后凑过去亲田英的面颊。田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阖眼沉睡。田齐已不满足于此,调整方向,亲了亲田英的嘴角。他心跳如雷,炽热的呼吸在两人中间交换。
他不相信田英睡着了。可是田英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他做得更过分一点,无疑田英是会醒来的。但是田齐没有这样做。他怀着愧疚和兴奋慢慢缩回田英的怀里,紧紧抱着对方。
第二天田英依旧严厉地敦促田齐练武。他抱着手臂凝视着田齐,眼帘微微下垂,若有所思。
其二,资质平庸,坐井观天。
某日落雨,文津馆弟子们都被困在书斋里百无聊赖地看书。雨天路滑,大家都不愿意出门去。田齐也披着被子,趴在窗边看雨。
这时一把青色的伞靠近,在窗边停下了。伞檐微微抬起,底下露出田英的脸。他道:“阿齐,走,我带你下山买东西。”
好不容易寻得了机会,能够出文津馆去采买,暂时摆脱那些令人头昏脑涨的文字,田齐自然是十分高兴的。更重要的是,能获得一个和田英自在相处的机会。
他想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像以前一样相处过了。那时候只有他们兄弟两人,无话不谈。逃难途中,风餐露宿,时有野兽嚎叫,将田齐吓得瑟瑟发抖。他不敢睡觉,田英便拨着篝火,同他讲话——他们聊了些什么呢?天南地北,神吹鬼吹的,现在想来都是些顶顶无聊的事,可是那时两个人都很开心,说得几乎忘了自己在逃难。他还记得那时哥哥的脸,兴奋得微微发红,眼眸被篝火照亮出璀璨的一点,仿佛星星在跳跃。
他永不能忘记那个时光,每次在回忆深处打捞时,都能品味到那种极端的快乐,可惜只是一刹那。越到后来,要通过回忆来重拾这种快乐,便越困难。
而今日说不好有重温当年的机会。田齐兴奋地从床上一跃而下,麻利地披上衣服,一面单脚穿着鞋子一面往门外跳。他急着挤进田英的伞底下去,田英却微微一拦,把另一把伞给了他。
两人撑伞向山下走去。田齐呼吸着湿润而寒冷的空气,兴奋地同田英说东说西,他生怕田英觉得无聊,绞尽脑汁地回忆几日前从同窗那里听来的八卦。
“哥,你知不知道馆里那个叫陆生的,真好笑——前日他上课睡觉竟说梦话,你道他说了些什么?他说——”
田英忽然抬手打断,举着伞快步前行。田齐诧异地看去,发现一个文津馆门人正等在路边。田英取出信件交给他,叮嘱:“务必交到魏先生手上。”门人应了,神情也很严肃,转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魏先生——魏仁浦,是个和蔼又不失威严的人。作为文津馆的二代文元,又在朝廷任职,他极少在众人面前露面。田齐对他自然是不算熟的,但是田英却不知何时与他的来往变得相当密切。
田齐站在旁边,半天插不上话。田英办完了事,才回过头招呼田齐:“走吧。”他也没叫田齐继续说,而田齐也感觉到,他似乎对那些八卦并不感兴趣。田齐刚刚搜肠刮肚想的趣事,此刻也突然地全忘了。他闭紧了嘴,沉默又尴尬地跟在田英身后。
田英的步子很快,他跟得很辛苦。而田英也几乎不会停下来等他。
雨随着寒风飘进伞下,把田齐淋得乱七八糟。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遮挡他的视线、阻碍他的步伐,他狼狈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努力地寻找田英的身影。
在小路分岔的地方田英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他。田齐钻到他面前,等着田英像以前一样,用手梳理他被风雨吹乱的头发,问他冷不冷。
田英只是把一袋钱和一张纸条交给他,让他按上面写的采买,买完自己回去。
田齐问:“哥,你去哪儿?”
田英摇头,让他别问。然后田英大步走开,很快,那把青伞也淹没在各种各样的伞里。
近来魏仁浦经常出入春秋别馆,也不知为何。而田齐竟也感觉那位魏先生莫名对自己多有关照。有时候魏仁浦主动与他交谈,问一点问题,所说的话却也不过几句。
田齐隐约感觉那是因为田英。
魏仁浦问他,愿不愿意从商?田齐回答说,随便,如果田英去,他就去。
第二天又碰到,魏仁浦说开封城郊有个闲职,暗示可以替他安排。田齐一头雾水,说这事得问问田英。
魏仁浦叹了口气,看着田齐,然后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你和田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难道你能一辈子跟着他吗?”
田齐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反驳,却不知道自己要反驳什么。好半天,他问:“是哥……他让你替我寻个去处么?”
魏仁浦摇了摇头,道:“他从未向我提过……看来你们感情确乎很好。唉,或许是我自作主张了吧。”
魏仁浦叹息着离开了,临走感慨了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田齐怏怏不快,总觉得近日里总有一口气,堵在他的胸口。
但很快,文津馆爆发内乱,田英带着他离开文津馆,在清河隐居。那一天,田齐心中堵塞的气忽然就消解了,他一面惭愧,一面幸灾乐祸,一面紧紧握住了哥哥的手。
其三,迷途不反,困侑红尘。
夜里他背对着田英卧在竹榻上,长久不能入眠。
在清河的屋子很小,床榻也只有一张。两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却不像以前一样。田英不会再把他搂在怀里,而田齐也只有尴尬地背过身去,默默地对着墙壁。
除此之外,一切都向田齐梦寐以求的生活无限逼近。
有时候他陪着田英下棋,输得很惨,但是他笑得很快活。有时候他击鼓唱歌,田英就坐在一旁静静看他,然后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嘴角有着似有如无的笑意。田英偶尔小醉,田齐扶他到榻上,凝视他半晌,心跳如雷。
田英微微睁开眼睛,便与田齐沉默地对视。
田齐哑着嗓子喊了他一声,慢慢跪坐在榻前,与田英视线持平。他们从对方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脸。
两人长得很像,但却又有着明显的不同。田英凌厉,而田齐平和。田齐有些着魔,神使鬼差地靠近了那张和自己相仿的脸。他甚至有些迷惑,想自己或许是爱上了另一相的自己。
他亲吻田英的脸颊,田英没有躲,静静地瞧他,目光好似在审视。田英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酒味,让田齐感觉自己也好像醉了,所以才变得那么大胆。
他贴着田英的额头呢喃:“哥……我想着你……”
他压着田英亲吻,而田英终于淡淡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倦意。夜色笼罩这间小屋,格窗上竹影摇曳,烛火又将他们的影子投到竹影之间,仿佛在野外媾和。
乱了套了,天地都颠倒了。什么三纲五常、圣人之训,全部抛诸脑后。这本就是个乱套的世界,和一群不知道为何而活着的人。今日死去,或明日死去;今日杀人,或明日被他人杀。要及时行乐,坦率而为,对吗?田齐问。汗水将田英的头发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像那天,雨水也是这样淋湿了田齐。他胡乱地喊田英的名字,热情地抱紧对方汗湿的脊背。世上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圆满。
他餍足地在田英耳畔问:哥,我们就在清河,两个人这样平安喜乐地过下去,不好吗?
田英短促而坚决地回答:“绝不。”
他背对着田齐,田齐不死心地把他扳过来,两人面对着面。烛火幽微,田英的脸也显得朦胧,他看不清。
“为什么?”田齐难以理解,“这不是我们以前的愿望吗?我们现在已经能过得很好了,这在乱世中有多不容易!你一定要去争那些虚名吗?为了什么?青史留名很重要吗?”
田英的眉深深地颦蹙起来,第一次带着怒意对田齐说话:“我不会青史留名的,也从不是为了青史留名!”
田齐叫了起来:“难道你还想开辟一个太平盛世吗?!就凭你,凭文津馆那群人?你们能吗?!”
田英一下子翻过身来,扼住田齐的喉咙。田齐霎时感到窒息,他知道田英不会真的杀了他,可此刻还是本能地感到恐惧,无法与田英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对视。
“田齐,我对你说过的。如果没有路,那就继续找。找不到,就去走一条路出来。这就是我毕生的答案。”
田齐吃力地反驳:“这……根本不是答案……这算什么……答案……”他说着,眼泪一下子流出来,流进田英掐着他喉咙的指缝里。
田英略微松了力气,低声道:“明日我们就走。离开这里。”
田齐瞪大眼睛,挣扎起来,但田英把他压制住,他难以脱身,只能像濒死的鱼一样扭动,最后力气尽失,绝望地问:“为什么?你又要去做什么?”
“在清河这些日子,我终于学成了阴阳之卷。留在这里已然无益。”田英淡淡道,“这里有我们太多痕迹,不好。走之前要毁掉,免生是非。”
田齐怔住,又不知被哪个字刺激了,忽然竭力挣扎起来,竟然给他从田英手底下挣脱。他大哭着嘶吼:“你要毁掉这里?我不许!”
这里,这里,还有哪里?对,还有那个洞窟,他和田英习武的洞窟!他把有关兄弟俩小时候的东西都藏在了那里,那是能承载他沉重的回忆的仅存之物,田英也想毁掉吗?
他满眼含泪地看着田英,而田英眼神阴沉,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为什么一定要毁掉?为什么连一点念想也不留给我?对你来说以前的日子算什么?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在乎吗?”
他声嘶力竭地喊,忽然披衣而起,不顾夜色深沉便冲了出去。
“田齐!”
他没有回头。
我佛——倘若真有佛,请问,是善在前,还是罪在前?
倘若是罪在前,那么平庸是否也是一种罪过?
田齐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无比憎恨自己的平庸。
田英没有来追他,田齐竟然毫不意外。他回到两人练武的石窟,扶着石壁慢慢往里走。石壁崎岖冰凉,冻得他打了几个哆嗦。
以他平庸之能,看不懂田英平时读的书,也理解不了他的鸿鹄之志。他只想好好活下去,这在乱世中并没有错——不但没错,反而是个了不起的梦想。但也仅此而已了,这个愿望与田英心里炽热的理想比起来,有如萤火比肩皓月。
田齐在洞窟深处拖出积灰的小箱子,在里面找到了儿时的点滴——两人练习时用的小木剑,田英给他编的草蚱蜢,田齐的几张涂鸦……每拿起一件,他都能回想起对应的趣事。
这些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在田英眼里通通没有意义。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他想起魏仁浦的欲言又止,明白了田英要跟着他们去做大事。天底下竟然真的有这样一群人,寒冷长夜,他们愿意把自己当成柴火来焚烧,用这微弱的光和热代替太阳。
但那有什么意义呢?毁掉了自己,不过星星之火,也终究变不成真正的太阳。
……即便如此,如果这就是田英想做的事……
田齐的眼泪掉在箱子里,把画着画的纸打湿了,上面画的两个小人的脸滑稽地晕成一团,看不出本来面目。他想了想,平静地把纸叠起来,撕成整整齐齐的碎片,丢进箱子里。
他把木剑折断,把草蚱蜢揉碎……这些事情都不费什么力气。原来这么简单。
最后他坐在桌前,写下了一封诀别的信。
直到东方泛白,旭日东升,信也落成,而田英终究没来找过他。
田齐披散着头发,疲惫地走出洞窟,最后回头看了那里一眼。他仿佛看到往日的幻影,但是一瞬间就消散了。
如果田英在毁掉这里之前,愿意进去瞧两眼,就能发现这封信。他特意这么做,也许是还存有最后一丝期待。但无论田英看到还是看不到,都没有什么差别了。
江山广阔,他迎着曦光沉重地往前走。
最初流浪的几天,田齐只有摘点野果、打些野鸟以饱腹。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兄长独自生活,难免有些忐忑。但是好在以前田英逼他练武,倒也不至于被流寇强盗欺负。
他走到村镇之中,旁人见他披头散发、神色憔悴,以为是疯子,都躲得远远的。田齐于是去溪边洗了头发,稍微把自己收拾得整齐。他看着溪水里倒映的自己的脸,从里面看出三分与田英相似的模样。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摸,手碰到水面,霎时涟漪阵阵,把倒影打得粉碎。
如镜花水月。田齐乍然惊醒。
过了几日,他学别人在路边支个摊子,以替人抄书为生。还真有几个生意上门,让他吃了两顿体面的饭。田齐忽然有些感谢文津馆,从前觉得那些繁文缛节令人心烦,但多亏那时念了几个书,如今倒能以此为生。
但也只是体面了几日,后来渐渐没了生意——如今乱世,饭都吃不饱,谁还有心思读书?
田齐只得收了摊子,揣了仅剩的几个饼,另往别处谋生。
他不好意思回丰禾村,怕看见熟人,于是往北走。这一路上颇见得被野兽啃食的枯骨,风餐露宿的流民。田齐心里像被什么重重叩了几下——往日文津馆还在时,清河要太平许多。时局动荡,民不聊生的惨状又重现了。他似乎略微看到了一点,田英眼里的天下的样子。
路遇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坐在坟前,眼神呆滞。旁边跟着两个娃娃,皆是饿得像一架骷髅,唯有肚皮出奇得大,在骨架之间不协调地凸起。
田齐差点又哭出来,这是他头一回想为别人而哭。他按了按胸口,摸到揣在怀里的两个硬硬的饼。除了这个,他就没有别的了。
仿佛怕被人发现他那两个仅剩的饼一样,田齐低着头,像没看见那妇人和小孩一样,慌慌张张地往前走,走出了几十步远,身上热烘烘地出了汗。
两个小孩饿得没力气吵闹,在往嘴里塞土。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那麻木的妇人才一下子警觉起来,下意识地想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抬头一看,却是刚刚那个书生模样的人去而复返。
那年轻人红着脸,一面哭,一面从怀里掏出两个饼来,拿给了妇人。妇人惊诧得瞪大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甚至不敢去接饼。那被捂了很久、还带着体温的饼落在地上,两个孩子一下子扑上去开始抢夺,把饼和土都吃进嘴里。
妇人有气无力道:“你……”
田齐胡乱抹着眼泪,跌跌撞撞地又跑了。
他想起上课夫子教的诗文,“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没记住后面的,只记得这么虚头巴脑的一句。那天回房的时候,却看见田英倚着窗,轻轻念这句诗。
不消几日,等他又到一个村子时,已经变回了蓬头垢面的乞丐模样。
这个村的人雕佛为生,信佛的也不少。见田齐眼神清明,谈吐流利,一户姓杨的人家便好心接济他。田齐留在杨氏家中,学着雕佛像。
他手脚笨拙,两个月了还刻不出像样的东西,倒是废了杨氏几块好料子。杨氏的儿子很是嫌他,背地里骂他吃白饭。杨氏没奈何,看着田齐刻石头刻了半天,终于道:“你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子……”
田齐早想到了有这么一天,也晓得杨老丈为难。他放下凿子,谢谢他这两个月来的接济,转身就走。杨氏叫住他,给他塞了半块干粮,道:“那面山上有个法华禅院,你若实在没去处,去那里看看也成。师父们心善,说不定留你洒扫抄经。”
田齐千恩万谢,当即动身往法华禅院去。
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出家当和尚。这是常有的事。这一带佛教信仰极为强烈,有很大部分是出于这个原因。院里的师父们果真留他洒扫,又过几日,见他会写字,叫他帮忙抄经。
田齐抄了一整部《法华经》。他抄着抄着,自己也读进去了一点,开始有点信佛。抄完这部,他便去求着师父们,说自己也想剃头出家。几个和尚面面相觑,都不敢允了这事。法华禅院里实在不缺和尚,倒不如说甚至有些泛滥了,寺里快要装不下人。
他们婉言相劝,田齐就自己剃了头,做了个不正规的和尚。
白日田齐参禅打坐,晚上还要值殿。他对着几人高的巨大佛像,看不进经书,也睡不着觉。思绪稍微放松,他便想起田英。
无法控制。
有时候从旖旎的梦里醒来,田齐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就对上佛低垂的眉眼。他吓得清醒了,又深深感到羞愧。
他什么也做不好,连和尚都当得这样无耻。
唯一的好处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讨饭了。田齐从法华禅院下来,人们都以为他是真的和尚。他去化缘,渐渐地不再感到难为情。
那时是显德元年。
还在外头流浪化缘的田齐听说法华禅院新来了一个可灵的禅师,开坛讲法时甚至有佛光现世。更神的是,那禅师听说千佛村人自残成佛,在村外劝说呼告整整一夜,被说服的人跟着他走了,结果当夜便有天火坠落,整个村子化为废墟。
村头地里都在讲这些事情,传得神乎其神。田齐化缘的时候,村民们一听说他是法华禅院下来的,便都要问他禅师的事情。田齐被问得受不了,当即赶回法华禅院,心想一定要见见这禅师。
田齐风尘仆仆地回到法华禅院时,恰逢禅师讲法。寺内一片肃穆,唯有禅师的声音回荡在上空。
那声音低沉而温润,令他感到熟悉。
田齐忽然地双腿发软,走不动路。他跌跌撞撞地往法华禅院里走,一把扶住了门,不敢再进去了,就在门口瞧里面的情况。
他看见法华禅院中心搭建起的高台上坐着个人,真似佛一般,乌黑的袈裟,面上戴着金佛面具,佛面慈悲温柔,眉眼低垂。田齐一下子跪在地上,和那佛面对视。他想起那天晚上梦中惊醒时,看见的佛。
讲经完毕,人群闹哄哄地散开。禅师被人簇拥着走到田齐面前来。田齐尝试了几次想爬起来,却手脚发软,几次都跌在地上,惹得人群发出几声笑。
田齐又想哭了,眼睛里已经开始蓄眼泪。
这时候禅师弯下腰,伸出双手将他扶起来。一股沉郁庄重的檀香扑面而来,让他面热心跳。禅师温柔地问:“小师父也是法华禅院的僧人?”
旁边的人窃窃私语,有知情者嘀咕了几句,说田齐没有正式出家,只是自己剃了头。
田齐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脸涨得通红。他紧紧地盯着禅师的面具,仿佛要看穿他面具下的脸。
禅师说:“既然真心向佛,便是我佛们中人。诸位当存宽怀之心。”几个僧人连连称是。
禅师又问他的法号。田齐没有法号,只得摇头。禅师便说:“那我给你起一个。廓群疑于性海,启妙觉于迷津——便叫你妙觉吧。”
一时间僧人们窃窃私语,似乎觉得不妥。但是禅师没理这些声音,转身便走。田齐急忙追了几步,高声问:“未、未知禅师法号?”
禅师转过身来,双手合十。
“圣人妙道,助世劝善。贫僧法号正是妙善。”
骗人的。
田齐想。即使不摘下那金色的佛面,田齐也知道那面具下的脸长什么样。但这回谁也没有捅破窗户纸。僧人们也不知道田齐为何有这等殊荣,刚回法华禅院,就成了妙善禅师的跟前人。
田齐能猜出来,田英恐怕不是真的遁入红尘了,这事多半和魏仁浦有关系——田英身上的熏香,他略一闻就能感觉到,和一般寺院粗糙的檀香不一样。那檀料上好,中正香甜,还兼有龙脑类的辅香。这气味他曾在魏仁浦身上闻过。
他曾听文津馆门人闲谈,知道这种香来历不凡——此乃衙香,是宫中才有的。
这事在一年后,妙善进宫面圣,御前答辩,被封为佛子后得到印证。田齐不禁觉得可笑,成佛者原是为了灭佛。
田齐侍立在妙善禅师身边,随他四处讲经。他没搞懂的佛法,田英这个假的和尚却能通晓,并且微言大义。田齐不禁走神,抬头看那彩色的日晕,觉得茫然。
法华禅院里还有个叫慧药的和尚,打小就在寺庙里长大。田齐认识他,觉得此人是个比自己还假的和尚,毫无向佛之心。但自从妙善收他作徒弟,慧药便忽然地虔诚了起来,天不见亮就起来参禅礼佛。
田齐没心思同他争宠,他只是日复一日地茫然。如是我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他读不透,又觉得能品出一点滋味来。红尘障目,每个人都只能看清一小部分。就比如慧药所见的妙善,与田齐所知的田英,就完全不是一个人。他明明是田英最亲密的人,但是他也不知道真正的田英是什么样的。
他悲悯慧药时,又嘲笑慧药,笑他不知道真相。但是蓦然回过神时,他又在想,自己何尝不是另一个慧药?
夜里仍是田齐值殿,他坐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借着油灯幽微的光翻看一本佛经,嘴里嚼味着书中所云“五浊恶世”“三界火宅”。忽然殿内风动,将灯火吹得跳跃暗淡。一瞬之后,风停住了,有人在他面前坐下。
田齐抬起头,看见黑暗中浮动着金色的佛面。
田英低声道:“我要下山办事。”
“你要走了吗?”
田齐把经书翻过一页,用自己都感到诧异的冷静口吻回答。
田英不像白天在人前那样打机锋,说些玄妙的话,而是单刀直入,显然已经懒得在田齐面前矫饰妙善这个身份。他道:“有些许要事。但不能让他们发觉。你我模样、身形、声音俱相似,我不在时,由你来替我。”
田齐合上经书,看着他:“倘若我不答应呢?”
田英道:“那我也不再强求,另寻办法便是。只愿你不要把这些说出去,实在事关重大。”
田齐有片刻失语,他又道:“我没有你懂佛法,恐怕会露馅。”
面具底下的人轻轻笑了,说:“你很懂。你有慧根,有慈悲心,你已是佛了。我曾说过,只要一直找,就能找到自己的路。你看,现在你找到了。”
田齐道:“我不觉得我找到了。”
“为什么?”
“我做不成真和尚的,因为什么看破、放下、自在,我一样也做不到。你不明白吗?”田齐说,“我想着你,怎么做和尚?”
田英沉默了。
“但是我决心要做和尚了。因为我想看破、放下、自在。我活得很痛苦,妙善禅师。”
田英膝行几步,身子微微前倾,扶着田齐的肩膀。田齐顺从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想流眼泪,但是拼命忍住了。
“我想问你……”他声音颤抖。
田英道:“你问吧。”
田齐的嘴唇颤抖着开合了几次,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想问田英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是不是仍对自己抱有一丝与众不同的情愫?如果不是,当初为什么拖了那么久也没有主动丢下自己,拖得连魏仁浦都看不下去了;为什么田齐向他求欢时他没有拒绝;为什么现在依旧如此信任自己……
但是他死死咬住了嘴唇,禁止自己问出来。他把脸贴在田英胸口,缓缓摇头。
问了,他便真的做不成和尚了。
他将绷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将田英轻轻推开,说:“好,我答应你。”
田齐换上了妙善的衣服,戴着三世佛的面具。他开口说话,没人发觉真正的妙善禅师已经被调了包。
他不由地代入到妙善的身份里,还讲了几次经。往常自己都觉得晦涩的经文,忽然在他嘴里变得明白晓畅。
只有慧药觉得他不大一样。有一日慧药趴在他膝头,盯着他道:“师父最近说话很温柔。”
田齐吃了一惊,不动声色地回答:“是吗?”他心念电转,脑子里飞速想了好几个对策。
慧药却笑了笑,道:“这样也很好。”转而问一些偈语的意思。
几日后妙善回来,田齐换回了自己的身份,如释重负。但是慧药仍然没有放过他。一日田齐洒扫的时候,慧药便经过他身边,狐疑地皱起鼻子嗅了嗅,道:“妙觉师父不是下山办事去了吗?怎么回来反而身上沾了些檀香味?似是……妙善禅师身上的味道?”
田齐一慌,面上仍然不显。他握着笤帚的手心已经出汗,道:“也许是因为方才与妙善禅师待了一会儿吧。”
“你找他做什么?”
“自然是说些下山的情况。”
慧药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妙觉师父可别撒谎。”
“没有撒谎。”
慧药瞧了他一会儿,又问:“妙善禅师为何对你那么好?”
“也没有太好。平时见不上几面。”田齐说。这是实话。田英有意避嫌,而他见了田英,心里也难受,故而经常躲着对方。
慧药微笑:“也是。妙善禅师说我是他最得意的大弟子,还说了日后要把御赐的锦斓袈裟配钩给我,作为衣钵印信。”
他没等到田齐类似嫉妒的反应。田齐只是点了点头,说:“不错。”
慧药带着一肚子疑惑走了,而田齐继续低头扫地,一种酸涩后知后觉地从心底蔓延开来。
田英下山渐渐频繁,田齐冒充他的次数也增多。一种风雨欲来的味道在法华禅院里弥漫。直到最后一次,田英告诉他:“以后都不必假扮我了。”
田齐心里一紧,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可能是永别。他张不开嘴,不知道作何反应,也说不出任何挽留的话。
次日,妙善宣布下山云游,一群不舍的人里,站着个呆若木鸡的田齐。
有人问:“禅师,此去云游,何日归还?”
妙善答:“去无定数。”
众人依依不舍,多次挽留,妙善终于道:“第三次佛光现世时,我便会回来。”
妙善一去,原本平和的清河便渐渐地又乱了。菩提苦海的天虎军发狂作乱,贼寇又出没于山野,到最后甚至连慧药都不知道受何刺激,性情大变,将所有怀念妙善的僧人一并赶出。田齐自然也在此列。
一切仿佛渐渐地倒退回妙善没来时的模样,仿佛在向世人证明,这里不能没有妙善。
于是怀念妙善的人越来越多,打听第三次佛光现世的人也越来越多。
田齐时不时回到佛光顶上去——前两次佛光现世就是在这里。但是一个月、一个冬天、一年过去,草木荣枯几度,这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迫于生计,依旧到处去化缘,但是比之前体面许多。他会讲经,说自己受过妙善指点,于是许多人慕名来捧场。听过妙善讲经的老人泪眼婆娑,对旁人说:真是受过妙善点化的师父,讲经和妙善禅师好像。还以为妙善禅师终于回来了……
一来二去,竟然给不知情的人传成了“妙善禅师又回来讲经了”。于是在田齐返回佛光顶的路上,他便被人一棍子打晕。
醒来时几个凶神恶煞的头陀围着他。田齐头痛欲裂,看了看四周,好半天才意识到这里是法华禅院——变了太多了。破败,荒凉,开满艳丽的紫花。妙善此去不过两三年,怎么就变成这样?
一个人重重给了他一巴掌。田齐回过神,又看见一张熟悉却面目全非的脸。
是慧药。
慧药疯疯癫癫地把他提起来,道:“不是妙善!不是妙善!不是……师父……!”
他又短暂恢复神智,慢慢道:“妙觉师父……我就知道是你……”
田齐道:“你怎么……”他说不出后面的话来,不想把面前这个臃肿狠戾的人同那个叫慧药的小和尚联系起来。
慧药忽然笑了,笑得仿佛是困兽在咆哮。笑着笑着,他又开始痛哭:“妙善——都是妙善害我!假的……根本都是假的!”
他扑过去,一把扼住田齐的喉咙,双眼暴凸,恶狠狠地问:“你认不认识田英?!你认不认识他?!”
啊。田齐忽然明白了。他了然地、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慧药。慧药被激怒,又重重给了他一耳光,将田齐打得偏过头去,嘴里吐出血来。
慧药声嘶力竭地咆哮:“你认识他!你认识他!我打听过了,丰禾村有人认识你——你的俗家名字叫田齐!!!”
他状若疯癫,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捂着头喃喃:“田英就是妙善……妙善就是田英……啊……难怪,难怪你……哈哈哈哈哈!”
他一声令下,便有几个人冲上来要给田齐喂药。田齐灵巧避过,以力卸力,将几个人推出去摔成一团。早年学的功夫他没忘,对付几个内家功夫平平的头陀绰绰有余。他不愿杀生,只是叹了一声:“好为之!”便转身离去。
清风驿之变实在是惊世骇俗,没有人不知道田英的名字。而田齐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真相的人。
彼时周世宗柴荣忽然驾崩,后周乱成一锅粥,政权几经更迭,落在赵匡胤手中。
田齐伫立在佛光顶,回想这短短几年的剧变,忽然觉得有些飘渺。如露亦如电,似梦幻泡影。
他自问有无放下,答案依旧是“没有”。正如他坚信田英还会回来,所以日复一日地等在佛光顶。可能一直这样,等到老去,等到死亡,等到尸骨化作石头。他放不下。
佛光顶极少有人来往,大部分时间,只有田齐在山顶静静地眺望。有一阵子人突然多起来——一群不怀好意的黑衣人。再然后,一个少年寻到了佛光顶。
当夜佛光现世,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万丈佛光之下,田齐不动如山,仍然安详地远望层峦。
比妙善的信众先到的是一群黑衣人——田齐曾在破败的法华禅院里见过这样的人。他们蜂拥而至,进入佛塔,再没出现。
隔了几日,听闻了田英已死的消息,是被南唐的绣金楼杀死的。里头的人原是重刑犯,此次专为取田英首级而来。其中有个叫黎中兑的,凭此得了赏,封了大官。
令佛光现世的少年灰头土脸地又寻回佛光顶,看见田齐,就找他说话。
田英真的死了吗?田齐想问,却和当年一样问不出口。少年给他看一块金色的配钩。那正是慧药曾经视若珍宝的、妙善禅师衣钵的象征——锦斓袈裟配钩。
霎时,柴荣灭佛时说的话浮现在他脑海。他不禁喃喃复述:“佛在利人,虽头目犹舍。此言……此言当真不错。”
头目都能舍,何况乎手足?何况乎妻子?何况乎名姓?
当年无解的答案,在此刻突然得到了回答。
他又想哭了,这次他没有压抑自己,眼眶却干涩空荡,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南唐覆灭,绣金楼也撤走。妙觉回到昔日的法华禅院,心情离奇地平静。
他清理了里头栽的佛花,又下山化缘,一砖一瓦地将这里恢复原样。他开坛讲经,所得奉纳全部用于修缮禅院,渐渐的又多了些善男信女来帮他,往日被慧药赶出去、流落在外的僧人们也纷纷回来帮忙。
慈心山院的牌子被摘掉,仍叫法华禅院。
理所当然地,妙觉成了这里的住持,尽心竭力地打理寺院,替人解惑。人们又忍不住提起妙善的名字,说他不输于妙善。后来渐渐没人提起妙善了,人们开始喊“妙觉禅师”。
昔年勘破了佛光秘密的少年已然成人,偶然回到这里,看见大变样的法华禅院,分外诧异。他与妙觉交谈,两人俱不避讳当年的往事。
妙觉年岁已很大了,谈吐比早年更添几分沉稳。那不羡仙曾经的少东家大吃一惊,说他令自己想起一位故人。
妙觉微笑,问:故人可是叫田英?
少东家又大吃一惊。他试探着问妙觉,知不知道黎中兑这个人。
妙觉问:是他杀了田英吗?
少东家犹豫了一下,道:“可以这么说……他杀了田英。也杀了自己。”
黎中兑作为间人在契丹苦心周旋,其间辛苦,并不为人所知。但是他客死异乡,却是确凿的事情。不过,那也已经过去很久了。
妙觉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少东家说了声“节哀”。妙觉道:“小施主有没有听说过山木与雁的故事?”
少东家道:“我听过——庄子行走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这故事是说,有用的被杀了,没用的反而因此得以存活。”
妙觉道:“是啊。有用之人客死异乡,无用之人落发为僧。材与不材之间而已。”
他站起来送客,微笑道:“明日重九,未知小施主有没有登高赏花的雅好?”
妙觉禅师一去不回。法华禅院的众僧四处寻找,却在佛光顶上发现他。
妙觉于重九登高,圆寂于佛光顶。圆寂时怀捧菊花,襟上插满茱萸,面上无悲亦无喜。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