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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无风也无云的夜晚。
天空格外干净,星子细小如盐粒,暗淡的月光与路灯的光线共同照亮脚下的路。拉着兜帽的青年贴着建筑边沿匆匆行过,拐了几个弯走进一家便利店,困顿的店员打着呵欠,送上一句有气无力的“欢迎光临”。
手指划过置物架,犹豫一番后随便抓了个饭团。他前往收银台结账,在口袋里绕过沉甸甸的钥匙,抓出几枚硬币放在台面上,又匆匆出门,冲锋衣下摆扬起,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
剑崎一真回到公寓,他的公寓不算大,但安放一个成年男性绰绰有余。他脱下外套挂在沙发背上,随后把自己也扔进沙发。通常来说,作为一名富有上进心的五好青年,他会把自己的住处——即使是租来的短期住处——打扫得干净,现在这般散漫的情况是少有的,显然有什么事情干扰着他。
剑崎一真翻了个身,沙发不堪重负地响了两声,现在他的脸正对着茶几,上面放着刚刚买的饭团,可悲的是,他已经没有余力为几分钟前的一时兴起负责,胃袋安稳地沉睡在腹腔内,没有发出代表饥饿的声响,他盯着黑白分明的饭团,提不起进食的念头,于是放任自己像一张摊开的毯子,静静躺在沙发上,思索着。
一周——要使用这么确切的词语吗?因为他不记得准确的时间,总之、最近,他变得非常倒霉,如果只是普通的运气差就算了,但这份霉运隐隐有些威胁到他的生命安全,短短几天内,他数不清遭到过几次飞来横祸:扶老奶奶过马路遇到失控的货车;路过偶遇持刀的歹徒;站在楼下休息,刚踏出一步,花盆从天而降,在方才站立的地方解体,他听着楼上居民的惊呼,抹掉脸上的泥点。饶是心大如他,也不得不在几次无伤大雅的挂彩后慎重起来。
由于如影随形的厄运,他的打工场所也经历了抢劫,所以他被辞退了,理所当然——当然不是了!“为什么!店里遭到抢劫,器材突然坏掉也不是我的问题吧,老板?”他半笑着抗议,没有得到应有的公正裁决,也没有改变将要到来的结局,他惨遭辞退,无所事事地家里蹲。
房东配备的电视是唯一的消遣方式,剑崎一真握着遥控器,液晶屏上播放着画质低下的英雄片,他撑着眼皮,昏昏沉沉间想如果遇到的是凶恶的怪兽,只要毫不犹豫地打倒它们就好了,可如果面临的恶意来自普通群众,不,甚至不算恶意,顶多是意外事故,那么他的怒火该向哪宣泄呢?
这样消沉了几天,他决定振作起来。
加油啊剑崎一真,岂能被这种东西打败!先定个小目标,爬起来吃掉饭团吧!他搓搓脸,坐起来,大口吞咽着饭团,还带着保鲜柜的冷气,粒粒分明的米饭有些噎,他恍若未觉,三两下解决完食物后丢掉塑料膜。
非常好,现在,洗漱睡觉,明天去找工作吧!
2
糟糕透了。求职失败又突逢暴雨,剑崎一真发愁地盯着厚重的雨幕,雨势以一种誓要重铸世界的趋势加大着,几乎分不清雨丝在下坠还是上升,几米开外的地方白茫茫一片,视物成了天方夜谭,剑崎一真心想或许他不幸罹患一种新型病症:雨盲症。旁边没有一起避雨的路人,也找不到任何其他人的踪迹,就像他一人被抛弃在了这遗世独立的地方,孤独之感油然而生。手机早已进水罢工,他不死心,掏出来又摁了几下,没有任何反应,受挫的剑崎一真把手机塞回口袋。
干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不可能等着这没完没了的暴雨消停,再湿哒哒地回家,就在剑崎一真下定决心冲进雨帘中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什么东西。
他的动作慢下来,辨认着,很高,目测比远超日本平均身高的他还高出一大截,随着对方的接近,更多的细节显现:漆黑的身体、突起的尖刺……怪物?!眨眼间,黑镰状的怪物已来到眼前,重重挥出一拳,剑崎一真慌忙侧身躲避,黑镰的攻击落在身后的墙上,飞蹦的砖块打在背上,他转头,一个大洞赫然出现在墙体上。绝对不能和它硬碰硬,这是他心中唯一的念头,他一边后撤,一边飞速思考着对策——根本不用思考,只能跑了吧?!
密集的雨水落在脸上,睫毛不堪重负,他闭眼,短暂的黑暗中变故陡生,只听金属碰撞与火花迸发的声响,受到波及,他向后倒去,所幸身后有废弃的纸箱垫着,再睁眼时山般高大的怪物轰然倒地,露出身后体态轻盈、蓄势待发的非人生物,它眼部覆盖着巨大的红心形面甲,全身黑金相间,银白轻甲包裹住胸口、小臂、小腿与脚腕。不知怎地,剑崎一真不愿称刚刚救他一命的生物为怪物,那该叫它什么好呢?脑海自然浮现一个词:骑士。假面骑士。
没有给黑镰起身的时机,黑色的骑士举起武器进攻——他这才发现它手中握着一把状似弓箭的武器——火花四溅,黑镰喷出大量绿色的不明液体,露出疲态,几息过后便砸进水坑沉重地喘着气,消融在雨水中。骑士缓步从雨中走来。
它走路的姿势优雅极了,躯干上的金色纹路随着动作起伏着,像水波在身体上漾开,最终停在他面前,它太高了,剑崎一真仰头,视线勉强够到对方宽阔的肩甲。
雨依旧下个不停,长时间眯着眼观战,眼周肌肉酸胀不已,在一片令他几近晕厥的落雨声中,骑士用一张新卡牌划过腰带,光幕穿过后,它的真容显现出来,不,该称之为“他”更合适些。他的身形算得上瘦弱,黑发沾了水,湿淋淋贴在颈侧,逆光看不清脸。他伸出手。
剑崎一真呆了一会才恍然大悟,忙握住那只看起来相当有力的手。相触的一瞬间双方都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是因为那只手冰冷的温度,那对方呢?剑崎一真想。
对方叫相川始。回去的路上他打听到。“我能叫你始吗?”他问。
相川始很酷地点头。他的话很少,但大概率只是性格使然,一路上剑崎一真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相川始没有表现出厌烦,句句有回应,看来是个温柔的好人呢!怪不得能成为骑士,他有些高兴地想。
剑崎一真摸出钥匙,侧身让相川始先通过,他随后走进公寓,拍开灯,室内有些乱,他尴尬地搔了搔脸颊,好在相川始并不介意,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他安然地坐在沙发上。剑崎一真翻出未拆封的毛巾,又从冰箱里倒了点大麦茶,一齐递给相川始。“你要去洗澡吗?”他问道。相川始全身上下湿透了,似乎不是一条毛巾能解决的。
相川始摇摇头,剑崎一真于是又翻箱倒柜找出几条新的毛巾一股脑塞给他,便匆忙走进浴室。
他花三分钟快速冲了个澡,洗去雨水的寒意,擦着头发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发现相川始身上已恢复干燥,但毛巾还保持着原样,他聪明地跳过这个话题。
先开口的是相川始,他把空了的杯子放在茶几上,问:“你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吗?”
“……”
擦头发的动作顿住,剑崎一真缓缓张开嘴巴。
他似乎察觉到话里的歧义,嫌麻烦似的拧着眉,有些不快地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先是遭到意外事故,现在又是undead…”
undead?原来那些怪物叫undead,剑崎一真默默想。
“…而且据我观察,你现在是失业状态,房租还付得起吗?”相川始对着公寓一抬下巴,不出所料剑崎一真一秒僵起身体,他笑了一下,很快收住,没有让沉浸在打击里的剑崎一真发现。相川始最后总结:“所以如果你搬过来,下次undead出现的时候我也方便封印。”
剑崎一真同意后,相川始给他五分钟收拾行李,便到外面等去了。
他拎着全部身家——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手提包出门时,相川始双手塞在口袋里,留给他个侧脸,剑崎一真两步追上去,在他身边探头探脑。
相川始问:“你在干什么?”
剑崎一真回:“我在找车,你看,我还拿着行李呢,应该会打出租吧?再不济也有摩托,总不能让我…”
“你想多了。走路。”说罢,相川始不理会他唔诶唔诶的怪叫,率先迈开步伐,剑崎一真想挠头发现腾不开手,也咬牙追上相川始消失在拐角的身影。
好在对方还算有良心,目的地没有很远,在剑崎一真累得四肢着地前,相川始推开一家装潢温馨的咖啡店的门,说:“店长出去旅游,短时间不会回来,她托我看店,这段时间你可以先住这里。”
剑崎一真低声道谢后,卸下行囊,新奇地打量着名为“蓝花楹”的小店,看起来是个相当舒适的住处,他想,会有这种好事吗?神兵天降解救他于水火之中,现在还不求回报地提供住处和保护?怎么看都很可疑,剑崎一真不是能藏住事的性格,他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过于心直口快算他的缺点,不然也不会连交心的朋友都没有。
瞥见相川始无语的脸色,他自觉此话讨打,于是换了个说法:“呃,我的意思是,始看起来是个很神秘、秘密很多的人呢!如果我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你可以也告诉我一个我的秘密吗?”
相川始说:“我不想知道诸如‘你小学暗恋对象的名字’之类的秘密,还是免了。”
“唔唉?!”剑崎一真大惊,“你怎么知道……始果然很可疑!”他凑到相川始身边,又被对方摁着脸推开。
过了一会,剑崎一真又问:“那如果,我又想起来一个新的秘密,可以用来交换你的秘密吗?”
相川始看起来真的不想理他了,从一旁的衣架上扯了件制服盖在他脸上。剑崎一真手忙脚乱把衣服扒下来,翻过来翻过去一看:“蓝花楹的工作服?”
相川始说:“你以为在这里白住吗?店里缺人手,你来打工。”
剑崎一真愣愣地应了:“哦哦。”他拿起行李,走了两步又回头,很不好意思似的,干笑着竖起食指:“那个,最后一个问题,始,我住哪里呀?”
相川始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似乎他也刚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很快他缓过神来,说:“没有多的房间了,你睡我房间。”在看见剑崎一真脸上迅速升起的红晕与诡异的羞怯后,他给出选项二:“或者在外面打地铺,随你。”
剑崎一真提着他的两个包,走进相川始的卧室。
入目是墙上满满当当的照片,取景自世界各地,构图精美,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红日的温暖、海风的咸腥与雪峰的凛冽,即使身为外行人,他也能判断出摄影师的水准相当高,还有一些人物照,大多是一对母女,可能是始提到过的店长?
原来始是摄影爱好者吗?剑崎一真想。除去这一夺目的照片墙外,吸引他注意的是桌上的…摆件?银白色,方形,正面是一个卡槽,配有拉动的手柄,看起来很昂贵,不知为何,剑崎一真感到一丝熟悉。不过盯着人家的东西看终归不太礼貌,很快他放好行李,换上工作服,开启了在咖啡厅的打工生涯。
平心而论,这份工作不算辛苦,用餐时段人流量大,忙碌一些,其他时候倒是很清闲,他还能抽空打个盹,相川始装作没看见。霉运找上门时,大部分情况他自己足以应付,再不济还有相川始在一旁兜底,还没有被辞退的后顾之忧,他足够满意。
剑崎一真本就不算笨,再加上备餐的是相川始,他负责的只是点餐、送餐和清洁工作,很快就得心应手起来,还能在常客里混个眼熟,偶尔打听一些好奇的事情——大多、全部是关于相川始。
那个店员很帅气哦。
看起来很冷淡,其实心肠很好呢!上次低血糖,他给了我巧克力。
应该刚来不久吧?没什么印象。
他拉的咖啡超级好喝!
听到这里剑崎一真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不止一次听到客人对始制作咖啡技术的赞叹,十分好奇,便央求相川始做一杯,相川始很干脆地答应了,几分钟后推过来一杯冒着热气、拉花图案完美的咖啡,剑崎一真先是嗅闻了一下,咖啡豆醇厚微苦的气味充斥着鼻腔,他抿了一口,脑海里好像有个绿色小人无声抱头尖叫爆炸。
好苦!他实在品鉴不来咖啡,只是小小一口便足以令他五官乱飞,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捂着脸缓缓倒在桌面上。
耳边传来相川始毫不留情的笑声。他悲愤地抬头,却见对方又推过来一杯柠檬气泡水。“喝不下的话不用勉强,我处理掉。”相川始说,欲端走那杯咖啡。
“等一下!”剑崎一真伸手拦住,始为他精心制作的饮品,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倒掉?!怀着壮士断腕般坚定的决心,他举起杯子,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又迅速拿起一旁的气泡水,盖掉嘴里的苦味。
“笨蛋吗。”相川始头也不抬,“谁说要倒了?我准备喝掉的。”
诶?剑崎一真咬着吸管,想象始的嘴唇贴在他喝过的位置的画面,脸颊莫名其妙地升温,以至于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始明明可以早说,却非要等他苦着脸喝完一整杯咖啡才讲出来,分明是在看他笑话!等剑崎一真恍然大悟时,话题早已换了不知多少个。错过算账的最佳时机,他只能把这亏咽进肚子里。
真是一段惨痛的经历。他最后作了总结,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嗯……刚来不久?始和店长关系好到能把店交给他,应该是认识很久了吧?熟客怎么可能对他没印象?不过也有可能是换班没碰上。不管怎样,那家伙身上真是谜团重重啊。
比起白天的工作,剑崎一真反而不习惯夜晚。第一晚他们划分了床位,剑崎一真睡里面,相川始睡外侧。自父母过世后他再也没有和其他人挤一张床的经历,难免有些不适应,不过他经常睡沙发,睡姿还行,始看着也不像睡相差的样子,所以应该可以避免第二天起来缠在一起的尴尬现象。只不过单人床容纳两名成年男性难免拥挤,即使他们两人都算清瘦,还是少不了肢体挨蹭,起初剑崎一真有些难为情,努力往墙边靠,可相川始看起来并不介意,倒显得他小题大做,渐渐地,他也适应了和另一人分享一张床,适应了在蓝花楹的日子。
3
傍晚,蓝花楹。
毫无征兆的大雨打乱了人们的计划,少数人冒雨离开,大部分人选择等雨势渐小后,接二连三地离开,到最后只剩一个人。剑崎一真正拖地,见最后一位客人起身,他朝外望了一眼,天黑加上下雨了,到底有些放心不下,便拿了把伞送了客人一段路,走下楼梯,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异常的风声。
“小心!”他大喊一声,推开人,爆炸的冲击力把他掀飞出去。“undead吗…还是两只?可恶,偏偏在这种时候…”高大的怪物发出“嗬嗬”的声响,每踏出一步都让大地震动一下,他迅速起身,挡在惊慌失措的客人身前,余光瞥见相川始从阶梯上飞跃而下,顿时安下心,拉起客人向一旁跑去。
目送客人安全离开后,他立即回身,战况僵持不下,相川始很强,即使二对一也没有陷入下风,但也没有突破口击败两只undead,他在寻找一个机会,剑崎一真想。
其中一只undead生得格外健壮,在力量突出的同时也有着行动迟缓的缺点,相川始瞄准它攻击的前摇,敏捷地举弓擦过对方的腰部,undead尖啸一声倒下。
在与相川始的相处中,剑崎一真对他变身的骑士“卡利斯”有所了解,以螳螂为原型的骑士,可以使用复眼寻找敌人的弱点,想必刚才始就利用了这一特性。
胜利的天平向相川始倾斜,主要的麻烦失去战斗力后,另一只自然也不在话下,黑色的骑士攻势迅疾如风,战斗已然接近尾声。
剑崎一真雀跃地朝前奔去。相川始解除变身,只不过手臂垂下的姿势有些怪异。
“始!是受伤…”剑崎一真关切道,上前查看伤势如何,他的动作太快,没等相川始有所反应,他已经看清了手臂上汩汩涌出的血液,把袖子染成诡异的绿色。他很快想起初次见面时,在始的攻击下节节败退的怪物,喷涌而出的,也是这样苍翠的血液。始是…undead?剑崎一真睁大眼睛,他的视线上移,望向相川始的脸。
对方没有回避的意思,直直地盯着他,因为方才的打斗轻轻喘息着,湿发服帖地沾在颊边,浸润了雨水,反衬得他睫毛根根分明,眉目愈发深黑,宛如燧石。
始是undead。始救了我。始保护着我。始给我提供了一个家。始为我做很苦的咖啡。始低头擦桌子的样子很帅气。始很少笑。始笑起来很好看。始看向我的时候很温柔。始总是很悲伤。
在他们不算长的同居生活中他见识到的相川始,各种各样的相川始,像蓬松的棉花糖,塞满剑崎一真的脑子,让他没法思考,理智下线,他成了最原始欲望的奴隶,把身体的支配权让渡给本能。
他伸手捧住相川始的脸,冰凉的,细腻的。大拇指顺着眉流的弧度抚摸着。有雨珠掉进始的眼睛,又从眼角滑落,像始在哭泣。他为什么不眨眼?始原来是个不会眨眼的笨蛋吗?啊,始的眉尾有道很小的划痕,应该是刚刚的战斗中不慎留下的,雨水冲刷走了流出的血液,只剩浅浅的绿意,像不小心沾到的草芽。剑崎一真的眼睛雾蒙蒙,大脑也像蒙了层雾般迷糊,他低头,嘴唇轻轻贴上那道无伤大雅的伤口,舌尖卷走溢出的血滴。
“剑崎…”他听见相川始叹息似的声音,太轻了,这个名字刚脱口,就像说话时冒出的白气,融化在空气里。相川始的语气那样低而柔,寄含无限情思,仿佛剑崎一真是心脏一样不可或缺的宝贵事物。没等他想明白,相川始抬手拢住他的后脑,把他拉下来,直到嘴唇鲁莽地撞在一起,他们亲吻着,探进对方湿热的口腔汲取热量,以对抗雨夜的森冷,像冬天抱团取暖的流浪动物。
“好了。”剑崎一真蹲在相川始身前,剪掉多余的纱布,伤口就算包扎好了。他低着头,一边把药瓶收进医疗箱,一边说:“就在我遇见你的前几天,晚上我做梦梦到我的父母,啊,好像没跟你提过,小时候家里发生了一场火灾,他们去世了。那个梦实在很真实,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在哭。因为太难为情了,我没有对任何人讲过。”*①
相川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剑崎一真摇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就走出来了。这应该算个秘密吧?”
相川始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换其他场景相川始肯定会以“我什么时候答应了”、“我没空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此类的话呛回去,但在现在的语境下显然不合适,他于是默不作声听着。
“我不在意你是人类还是undead,或者外星人什么的。这些都不重要,”剑崎一真身体前倾,用湖水般澄澈的眼睛注视着相川始,很认真地说,“重要的是,始看起来总是很难过。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想要分担你的痛苦。始可以告诉我,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相川始的嘴唇开合几下,有一瞬间剑崎一真以为他要全盘托出了,但没有,相川始问了一个问题:“剑崎。我正在做一件事。我不知道是对是错,我应该继续做下去吗?”
剑崎一真思考一会,露出常有的笑容说:“没有见到结果之前怎么知道它是对是错呢?始只管做自己想做的就好了。”
“我知道了。”相川始说。
剑崎一真语气轻快:“那就好。”
相川始捏住他的脸,盯了两秒,忽然凑近,牙齿咬住他干燥的嘴唇。剑崎一真的脸又开始发红了,分开后他摸着自己的唇角,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个就是始想做的事情吗?”
相川始坦言:“不全是。”
剑崎一真蹲在原地紊乱了一会,叽叽咕咕说了点没人能听懂的话,可能在尝试重新找回语言系统吧,相川始想,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也许是讲给他鼻子听的,相川始在心里补充。剑崎一真想起什么似的,噌的站起来:“那个!我、我做了点吃的。你现在受伤了,还是吃点食物补补吧。别看我这样,好歹独居了这么久,我的做饭水平还是很不错的!”
“白粥?”相川始没忍住多嘴。
“当然了!你现在可是病患,还是吃点清淡的好。我去给你拿。”他镇定地往外走,出门的时候打了个滑。
解决完白粥,时候已经不早了,他们就熄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只剩两道平缓的呼吸声,以及夜虫长短不一的鸣叫。剑崎一真闭着眼,却没有丝毫睡意,他回想起不久前的两个吻,那之后他们都心照不宣,若无其事地回退到平常的相处模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果然他还是做不到啊!剑崎一真稍稍侧身,偷瞄另一位熟睡的当事人。相川始的睡姿很端正,端正得近乎死板,被子拉到胸口,双手在腹部交握。
尸体!剑崎一真编排他的室友。
尸体睁眼了。相川始转头:“睡不着?”
剑崎一真吓了一跳,唰的后退,后脑勺重重磕上墙壁,痛得眼冒金星、眼泪要掉出来,他捂着后脑弓起身,断断续续地说:“痛、好痛…”
龇牙咧嘴间抬头,看见相川始脸上淡淡的笑意,弯起的眼瞳在夜晚闪闪发亮,像他小时候喜爱的玻璃珠子小玩具,剑崎一真一时间看呆了,不计较他笑话自己了,也不喊疼了,愣愣地凑近相川始。
始的嘴巴好柔软,他没忍住舔了又舔,厮磨了一会,唇齿相依的陌生感觉又让他后知后觉地羞涩起来,猛地抽身,剑崎一真吸着气,突兀地道了晚安,扯过被子转向墙面,大半脊背露在被子外面,凸起的脊线随着呼吸起伏不定,像一波接一波的海潮。
相川始过了很久,才回道:“晚安。”
他也闭上眼,坠入熟悉的黑暗中。
4
斗吾他们回到地球已有一段时间,热火朝天地进行着重建工作,他们看起来干劲十足,相川始默默看了一会,便和剑崎一真走向无人的海岸,隔着茂密的芦苇丛,这是一个私密的、绝佳的悄悄话场所。他们一前一后走着,海风哗啦啦地响,像翻动书页的声音,头发和衣角都在飘飞,相川始在猛烈的风中眯起眼:“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剑崎?”
“嗯,斗吾他们很有干劲的样子,应该也不需要我们帮忙了吧?差不多该走了。”
“也是。你打算怎么走?”
“游泳。”
“游泳?”
“始知道吗?很久很久以前,我从日本游泳到了美国。”剑崎一真回头,露出一幅得意的表情,虽然相川始不明白有什么好得意的:“很累人吧?”
“很累,所以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绝对不要体验第二次。”
“那不就是没想好怎么走吗。”
“啊哈哈。”
“上一次你离开的时候,一下子就不见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你, ”剑崎一真低着头,鞋底反复碾压一颗无辜的石子,听相川始镇静地说,“这一次,让我看着你走吧。”
相川始于是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弯弯的海岸线越缩越小,直到消失不见。那之后,除去一年一次的会面,他们就靠着虚无缥缈的感应联结。从前岛先生从风中捕捉讯息,现在相川始隐约摸到了点门槛,他时常放下手上的事,顺着气流的方向远望,以便更好地感知到剑崎——其实undead间的联系并没有这么强烈,促使他们向彼此靠近的是两颗跳动的心。
某一天相川始普通地醒来,立刻发现了不对——他感应不到剑崎了。并且,他翻身而起,环视一圈,这间屋子是他在蓝花楹的住的房间,历经三百年,咖啡厅早在时间中湮灭,怎么可能安然坐落在这?他走出门,噪音的海洋冲刷着鼓膜,和煕的日光铺满街道,行人匆匆,车辆飞驰,更远一些的地方,高楼林立,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二十一世纪的日本。
世界完满地运行,只他一人静立着,像误入兔子洞的爱丽丝、一个异常的图层般格格不入。他首先思考,造成这种局面有两种可能:一,剑崎不再是joker;二,出现了其他undead。不管哪种情况,都很糟糕,他必须尽快找到剑崎。
为什么会出现眼前的局面呢?有了前车之鉴,他率先将怀疑的目标锁定在石板上。虽说它已被自己和剑崎联手击败,但毕竟是被冠以“统治者”之称的造物,留下些许残存的意志也不足为奇。那么它的目的很明确了,就是让极限战争决出胜者。
相川始首先去了基研所,剑崎一真成为joker后,没了用武之地的腰带与卡牌都保存在那。他一一打开紧闭的门扉,里面空无一人,他找到保管得当的变身用具,取走了剑崎一真的那份。
确认没什么遗漏的,是时候离开了。
从刚才进门时,便有一股窥探的视线无孔不入地钉在身上。相川始出门前,对着空无一人的研究所平静地开口:“无论你在谋划什么,都不会得逞。我绝对不允许他的决心被践踏。”
接着,他开始了大海捞针般的漫长的、寻找剑崎一真的路程。他去到以往剑崎常常出没的地带,什么也没找到,止步不前之际,某个阴沉的雨天,他遇到了一只正在袭击落单人类的undead。
——而那被袭击的人,正是剑崎一真。
无法变身的他显然不是undead的对手,狼狈地倒在一堆纸箱里,凭着非人的视力,相川始看见他伤口中鲜红的血液与惊诧而茫然的双眼。
又失忆了吗?他快速解决完怪物,向栽倒的剑崎一真伸出手。
上一次和剑崎的肢体接触是什么时候?久违地握住那只熟悉的、骨感的手时,他情不自禁地战栗着。
相川始一向不苟言笑、少言寡语,即便三百年里辗转于人群中,也没能学得圆滑通透些,一般来讲,他会在如何让失忆的剑崎一真放下防备中吃够苦头,可惜棋逢对手,对面是个极度缺乏社交距离的家伙,在第一面(剑崎一真单方面认为的),便亲昵而熟稔地喊他“始”,毫无防备地带着陌生人去他的公寓,还把自己的生平全盘托出,他自述最近真是倒霉透顶,不断遭遇意外事故,好几次差点没命了。
他尝试着整理手头的信息。最大的疑点是剑崎流出了属于人类的红色血液,这代表他又变成人了吗?眼前的世界是虚假的,如果剑崎在这里以“人类”的身份死去,现实世界的他也会死去吗?
总之,最好不要和他分开。相川始提出让剑崎搬来蓝花楹。有些突然,但是没关系,敢拒绝就把他打晕带走,相川始严阵以待。好在剑崎一真没有多想,乐呵呵地应下来了,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了怎样惨烈的一劫。
剑崎一真在蓝花楹住下了。放在以前绝对会令他嗤之以鼻,三百年后却成了事实。真是神奇。没有成为假面骑士的剑崎一真,笑容很温暖,没有暗藏悲伤的阴影;一如既往地笨手笨脚,但上手很快,是个不错的帮工,会随时哼着荒腔走板的曲调,现在相川始有充足的时间,在光线良好的午后听他讲孩提时代的歌谣;见识到了对方夸耀已久的饭菜,天啊,充其量也就及格水平,放在餐厅绝对不会有回头客,这么想着,对上那人明亮又期待的眼神,却连一个贬义词也吐不出来,默默吃完了所有饭菜;特别情绪化,真是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看电视节目,会为主角的成功而欢呼,为反派的邪恶行径而义愤填膺,剑崎一真因为粗糙的剧情埋在他肩头落泪时,相川始简直忍不住发笑——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如果没有成为假面骑士,剑崎一真应该会过上这样的生活吧,普通地长大,烦恼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绽开无忧无虑的微笑,如果能把这笑容留住、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就好了,这想法像生鸡蛋流入脑海,逐渐根深蒂固。如果能让剑崎一真远离战斗、拥有一段平静的生活就好了,即使是处在虚假的世界。他会把怪物、极限战争、命运隔绝在虚拟的乐园之外,哪怕前方的道路扑朔迷离。
但他也心知肚明,这不可能长久。黑镰越来越多了,潜藏在暗处如同福寿螺卵,剑崎一真所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当他察觉到,必不可能安然躲在身后看着同伴战斗,相川始知道剑崎一真这人犟得很,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认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改变。孤行己见的混蛋。
相川始在等待把腰带归还给剑崎一真的时机。
他希望这个时机能来得迟一一些。
5
相川始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半边床铺空荡荡的,几丝卷纹勉强能看出一个人的形状,掀开的被子已经失去温度。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看一眼钟表,还没到营业时间,餐厅空荡荡的,吧台上摆着一份早餐。吐司对半切开,叠上生菜、番茄片、煎蛋,就算大功告成,毫无技术含量。
他带着三明治转了一圈,最终在院子里找到了剑崎一真。
他握着一柄竹刀(从哪里找到的?),面色肃穆,沉静地吐气,几息过后,眉峰下压,大喝一声,举刀劈向提前准备的沙袋。
沙袋晃晃悠悠,剑崎一真平稳收刀,收回不存在的鞘中。
相川始就着这画面吃完了三明治,才出声:“你在干什么?”
“早上好,始!”先飘来的是欢快的声调,接着才是剑崎一真笑意明朗的面庞,他大步走来,“我在训练哦。因为始一个人战斗很辛苦,还总是受伤,所以我想要帮上忙。”
未等相川始有所反应,一墙之隔的街道上爆发出嘈杂的声响,爆炸、奔逃和尖叫声共谱一曲灾难的交响乐,是undead。
“剑崎!”将要跨出院子的他循声回头,有什么东西在空中划出一个标准的抛物线,他抬手接住。
是相川始卧室里的摆件和一张黑桃A卡片。银色的物体握在手中颇有分量,刹那间他的脑子开始尖嚣,断断续续的画面与絮语飞快闪过,隐约捕捉到了相川始的身影,在剑崎一真想要探寻更多时又消失不见。尖锐的、针扎般的痛感很快平息。这算一个警告吗?他有些疑惑,但并未深入思考,眼前的人群溃逃,地砖上蔓延的裂缝直指undead的脚下。不能犹豫了,他一咬牙,无师自通地将卡片推入卡槽中,拉动手柄——幽蓝光幕静静地闪烁,长戟大兜虫蛰伏其中,跃过光幕的瞬间已然变身为蓝色的骑士,接下来的一切都理所当然,仿佛演绎过无数次,他抽出腰间的佩剑,矫捷地进攻或躲避,击败undead没有他想象中的困难。剑崎一真抽出卡牌,黑镰状的undead化为齑粉。
再接下来就不那么理所当然了。仿佛一万根电线同时炸开,噼里啪啦的火花把脑子电了个遍,似是而非的片段大量涌入脑海,他先是捂住脑袋,又跪在地上,才彻底昏倒。
无光也无梦。漫漶不清的意识正在下坠。无尽地下坠着,却感受不到分毫恐慌,熟悉的黑暗轻柔地接住、包裹住他。
空白,空白,一片空白。他尝试着追溯。
零散的记忆环绕在周侧,星环似的转动。
他叫剑崎一真,芸芸众生中再平凡不过的一员。他一步步走过人类应有的节点,普通地长大,上学、打工,太普通了,以至于他对自己白水般的前半生没有任何印象,直到某天遇到了相川始。
始救了他。始保护着他。始给他提供了一个家。始为他做很苦的咖啡。始低头擦桌子的样子很帅气。始很少笑。始笑起来很好看。始看向他的时候很温柔。始总是很悲伤。看见相川始的第一眼他就这么觉得了,想说,怕被认为是轻浮的搭讪套路,又把话咽回去。为什么始看起来总是很难过呢?即使他一言不发,紧闭的双唇中没有透露出分毫,那份悲伤却从他的眼中溢出,叫他迷失在那样的目光里,心中紧绷,怅然若失。剑崎一真回想着,他们的相处过程虽然短,但自认为还算愉快,那么,是因为始之前的经历吗?相川始是undead,虽然看起来二十出头,但他从来没提过自己的真实年龄,说不定有几百岁了吧?也许更久,在遥远到要以亿为度量单位的以前,地球刚从太古中诞生时,就孕育出了名为“相川始”的生命体。没能完全参与相川始神秘而漫长的人生,他不禁有些遗憾。
有什么不对,他迷迷糊糊地想。提起相川始这个名字,身体会犯痛,像被对方揍过无数次似的,他不讨厌疼痛,疼痛很好,疼痛能令人清醒,是存在的证明;疼痛也令他怀念,在这一刻,他笃定他们的相处过程没有这么和睦,他们的信任应该——绝对是建立在数不胜数的交手中。
剑崎一真吃力地睁开眼,有时他躺在相川始的腿上,以一个别扭的姿势靠在对方怀里,相川始纤长的投影笼罩着他,厚毛毯般舒适,光线昏暗催生困意,本该是很安心的场景,他却不知为何躁动起来,心脏狂乱地鼓动,四肢百骸中的血液都沸腾着蒸出气泡,他把手伸向相川始近在咫尺的脸庞,恍惚间听见了近似昆虫高频振翅的声音,浑浑噩噩的大脑终于清明了一瞬,他意识到自己将要做什么——如果他伤害了始、如果始因他受伤,那么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所以在事态变得不可挽回前,他强制自己陷入昏睡,再度被风暴似的记忆裹挟。
更多时候醒来时看不到相川始,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铺、熟悉的卧室,唯一陌生的是空气里的味道,像草木的汁液,又带着铁锈的腥味,让他想到undead的血液。说起来,始也流着绿色的血吧?他会疼吗?剑崎一真想象不出来那张脸因为疼痛皱在一起的模样,相川始的话,负了再重的伤,也应该顶着那张磬石般冷硬的脸不动声色吧。独自一人的话,他会处理伤口吗?或是任由鲜血涓涓流淌,向上结出苦涩的青苹果;向下凝为珍贵的翡翠石。
他在哪里见过这幅景象呢?一栋木屋。以此为起点,纷杂的记忆聚合,有序地归位,像一次拼图游戏。所有的所有始于一封入职邀请信,截至目前,他已经在命运的舞台上不眠不休地演绎了三百年。
再睁眼时他很高兴地发现相川始就在身边,凑得很近,让他得以嗅闻到清爽的皂香味,他感到嘴唇一阵湿润——是相川始拿沾了水的棉签轻轻点着——视线缓缓对焦,相川始略带疲倦的脸从模糊到清晰,他的目光像蜘蛛在相川始脸上游移,直到对上棕褐色的瞳孔。
相川始退开一些:“醒了。”
“啊,”剑崎一真问,“始在做什么?”
相川始向他展示手里的棉签,尽职尽责地解释:“我在给你补充水分。这是在养老院当护工的经验。”
“真讨厌。始把我当老爷爷对待了吗?”他嗔怪道,语气中没有半分抱怨的意味,他翻身坐起,再次打量着对方清隽的面庞,感慨似的喃喃:“真是好久不见了,始。”
“你全都想起来了?”
“差不多吧,”他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段距离,“这些日子始辛苦了吧?真是的,不要总是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抗着啊。”
相川始轻嗤一声:“你是最没资格讲这话的人。”
剑崎一真举手投降。
相川始的表情柔和下来,伸出手:“不管怎样,欢迎回来,剑崎。灯光落在摊开的手心上,看起来温暖而莹润,剑崎一真握住那只干燥的手,借力站起来。
窗外黑镰的尖啸愈发清晰,不可忽视,剑崎一真同相川始交换一个眼神,握住腰带往外走去。
天空很阴沉,漆黑仿佛乌鸦巨大的翼翅,看起来随时会有一场暴雨或台风降临。密匝匝的黑镰挤满了马路与楼房,甚至振翅盘旋在空中,如同铅灰的鱼卵,一直延伸至地平线尽头。更远一些的地方,传来石板不详的波动。
谁都没有逃避。他们平静地步入这个夜晚。
6
月明星稀。洁白如新纸的浪花被风牵引着冲上岸,在湿润的沙砾上褪去颜色,残余的水渍没过龟缩着寄居蟹的孔洞,没过半掩在沙滩下晶亮的碎贝壳,没过两人的鞋底。宽阔的海面传来鸥鸟啾鸣的回响。
月亮的光线跨越云层,让灰蒙蒙的潮水染上粼粼的光点,让不死者们的侧脸镀上银边,最终止步于地球上的幸存者们紧拉着帘子的窗外。
不久后太阳会升起,海水回暖,滩涂上的两人就此分别,踏上新的旅程,待日历撕到最后一页、地球转过一圈,他们将在此重聚。
FIN.
①:详见tv第一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