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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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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09
Words:
9,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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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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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桶c】某时某刻

Summary:

一次出诊记录

Work Text:

坐上马车后,雷蒙德医生仍然在回忆着刚刚的诊谈。

于尔森•雷蒙德医生现年五十六岁,是一名经验相当丰富的心理医生,他一生为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治疗,见过不少情况复杂的病人,但即便见闻广博如他,也不禁对今天的这位病人记忆犹新。

患者名叫克里斯汀•戴耶,炙手可热、名动整个巴黎的剧院新星,连他妻子这种对歌剧不感兴趣的人也会在下午茶时间轻轻哼上两句她的唱词。当见到那位憔悴的脸色也难掩明艳相貌的首席女高音时,他不可自抑地感到了惊讶,一位年纪轻轻、前途光明的小姐怎么也会被精神方面的问题所困扰呢?不过良好的职业素养让雷蒙德医生收住了情绪,他开始询问一些常规的问题,然后,克里斯汀讲了她的经历,这是一个奇异、曲折的故事,其离奇程度足以让这个故事成为一部深受小姐夫人们爱戴的一流小说。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还太小,不足以留下记忆,只能通过父亲的转述想象。”克里斯汀眼神游离,声音细弱,手指快速且不自然地抚摸袖口处用于装饰的系带。焦虑。雷蒙德医生默默记下。

克里斯汀正在观察迁徙的蚁群。

蚂蚁是一种具备智慧而有组织的生物。通常它们会先派出一只侦察蚁——也就是正在被她注视的那只褐蚁,它从她倚靠的树根底下钻出来,摆动着纤细的触角,翻越巨大的山丘——对它而言,但这在克里斯汀看来只是指甲盖大小的小土块而已,她的呼吸随着蚂蚁缓慢的爬行动作而放慢,直到它彻底消失在了被杂草掩盖的泥土之间,过了一会,更多的蚂蚁从树根下源源不断挤出来,像从玻璃缸的缺口中成股涌出的水流,它们背负着粮食、幼虫和卵,她第一次注意到蚂蚁的卵:或乳白或淡黄,表面泛着光泽。它们沿着褐蚁留下的信息素浩浩荡荡地行进。克里斯汀拨开影响她视线的额发,随口和身旁的父亲谈天,他们什么都聊,话题瞬息万变,如同夏季的天气,从昨天村长女儿赠送的有些化了的巧克力到树叶的形状到蚂蚁的卵,最后他们聊到了克里斯汀的满月礼。

“那一天实在很美妙,真是可惜你没有记忆。久雨初停,出了很大的太阳,有漂亮的彩虹,前来庆祝的热闹人群,院子里开的浓烈的风铃草和紫丁香,还有来到我身边满一个月的天使。”古斯塔夫•戴耶带着笑,脸上交织着回忆往事的愉快和一点忧伤。“说起来那天来了一个很奇怪的客人,穿一身黑斗篷遮住全身,送了礼物之后就一言不发地待着,全程没有人看清他的脸,我和你母亲都以为他是对方的亲戚呢!”他开始给心爱的小提琴上琴油,用倒上精油的手帕仔细擦拭琴身,确保它油光锃亮像太妃糖一样通透。

微风将淡淡的柠檬香味送进鼻腔,她轻嗅两下,揪起一朵黄色的野花,将花瓣撕成小片,让它们像谢幕礼时撒下来的彩带一样飘落。同时,克里斯汀心驰神往地在脑中描绘父亲讲述的画面:春光明媚,宽敞的室内是阳光和鲜花的气息,大理石桌上铺着雪白的餐布,上面摆着甜点和客人送来的贺礼,一些小玩具,手工艺品和书籍之类的。前来庆祝的宾客们围着桌子三三两两走动交谈着,绅士们的半高礼帽和夫人们饰有羽毛的小帽交错,仿佛在珊瑚间穿梭的各色热带鱼群,而这其中有一名格格不入的神秘黑衣人,遗世独立的孤岛一样占据一把雕花的高背椅,品尝着昂贵的蓝山咖啡,哦不,他的斗篷一定会把脸遮住,那样他就没办法喝咖啡了。她为自己愚蠢的想法傻笑了一下。

“好了,好了,演出要开始了,我亲爱的。”父亲终于倒饬好了他的小提琴,站起来。

克里斯汀拍拍裙摆随之起身,蚁群终于完成了庞大的搬迁工程,消失无踪,好像从未在这片青黄交接的土地上存在过。

演出一如既往的顺利,小有名气的前小提琴家和他拥有孔雀羽毛般美好嗓音的独女这一组合出乎意料的受人欢迎,他们收获了掌声,欢呼和一些礼物。克里斯汀和父亲一同拥抱亲吻每一位听众,海边的渔民们露出来的胳膊晒成古铜色,身上带着鱼腥和海风咸咸的味道。她摆出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讨人喜欢的表情来迎接他们。

然后她看见了一位与众不同的人,宽大的斗篷漆黑仿佛冥河的水,严实地包裹住全身,像太阳的投影。克里斯汀无法判断出任何特征,不过从那比父亲还高出不少的身形她先暂定这是一名男性。这位先生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怀中抱着的一捧花束,棕褐色的报纸中间是几朵明丽的向日葵,少量满天星作点缀,用一根黑丝带包扎好。他缓缓将包装精美的花束放在她身前。克里斯汀的视线被他弯腰暴露出来的手指和一小截手腕所俘获。它们在阳光下呈现出和周边渔民截然不同的苍白色,这使得蜿蜒在皮肤上的青筋更加显眼,修长的甲床上是一种很淡的肉紫色,仿佛将死之人的嘴唇。

她调整出一个微笑,微微垫脚礼节性地亲吻了他的侧脸,触碰到的不是柔软的皮肤,而是某个坚硬的物体,也许是一个面具。她猜测着,眼前人会是什么身份呢?吸血鬼?幽灵?幻影?各种想法在她装了太多奇幻故事的脑袋里地鼠一样冒出来,以至于她没有及时察觉到这位听众小幅度地颤抖着,连带着兜帽也在轻轻晃动。

“我已经有了你刚刚说的奇怪客人的形象,完整而清晰的!”在送走所有人后,她对着父亲炫耀。

“哦,是吗?”古斯塔夫•戴耶牵起女儿的手,走向下塌的房屋,他们又开始了高速转换的话题。从奇怪的客人到涨价的小提琴到蛋糕上的草莓果酱。

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没能在年幼的克里斯汀生活中留下太多波澜,因为第二天,她的红围巾被猛烈的海风吹进了海里,一名好心的年轻男孩奋不顾身捡回了围巾还给她,他们从此相识相熟,并在接下来的一年内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

“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在父亲去世不久后,那时我是剧院芭蕾舞团的成员。”

银色的月光从不是很厚实的窗帘里透进来。

这间卧房密密麻麻摆着十几张小床,让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一下子拥挤了起来。克里斯汀蜷缩在角落靠窗的木床上,这些床做工相当简易,几根栏杆围出床的框架,搭上几块木板,铺上薄得近乎于无的深色布料作为床单。

硬邦邦的床硌得她浑身酸痛,克里斯汀艰难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咯吱叫起来,她心惊肉跳地屏住呼吸聆听:起伏的呼吸声,偶尔响起的轻微鼾声和梦呓,变换姿势时睡裙和被子的摩擦声还有窗外吵闹凄厉的野猫叫春声。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她没有吵醒别人。她的肩膀松懈下来。

克里斯汀用手捂住侧脸,放在那个从早上就在隐隐作痛的地方。牙痛已经折磨了她一整天,这种钝痛仿佛牙床深处埋藏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一层蛛网紧紧勒着它,每一次跃动都会将少量的血肉推出网眼。她因此失去了好心情和状态,在今天的练习中,被吉里夫人训斥了不下五次,现在它又无情的夺走了她的睡眠。她将一根手指伸进嘴里,按向发痛的地方。她摸到了一切,口腔内壁的软肉,坚硬的牙齿与湿润的息肉,但她找不到牙疼的源头。

克里斯汀再也无法忍受,她皱着眉,起身穿好外套,吉里夫人白天泡的药在化妆室,她站起来,床板轻轻晃动一下。邻床躺着熟睡的梅格•吉里,脸埋在乱糟糟的发丝里,被子被蹬开,可怜巴巴地卷在床尾,克里斯汀笑了一下,拎起被子盖好,把她从脚尖到下巴都塞进被子里。

她不再停留,蹑手蹑脚走出宿舍。走廊比里面更冷,她拢了拢肩上的外套,感谢刚才在床上干瞪眼的几个小时,现在她相当适应夜晚的光线,如鱼得水。

拖鞋与地面擦出的回响凸显了这片空间的寂静。黑暗总是能滋生坏情绪,更不用提持续不断的牙痛仍在折磨她衰微的神经。此时她无比希望有个什么来陪她说说话。

克里斯汀踏上楼梯,耳边传来吱吱的叫声。一只老鼠?她惊喜地睁大眼,放在以往她是绝对不会有闲心像对待猫一样对待这种生物,但现在,她实在是太寂寞了。可惜那个小小的黑影很快敏捷地一摆,钻进不知哪条缝里去了,只留下一片仿佛亘古的死寂,她一撇嘴,在心里默默地告别这位单方面的鼠类朋友。

她走下楼梯,左手边第一间房就是化妆室,她拧开门把手摸黑点亮了蜡烛,屋里放着一张木桌,上面立着一面梳妆镜,供所有芭蕾舞女孩使用。显然,她们的地位不足以拥有一间豪华的单人化妆室。角落里挂着一堆演出服,罩着厚厚的灰色防尘布,但仍能窥见一隅精致浮夸的边角。

克里斯汀找到了白天剩下的药剂,兑了些水,她从木桌下方拖出椅子坐上去,慢慢地喝着,她并不想那么早回到那张逼仄、狭小的床上,于是她放任思绪飘荡,忽略那苦得皱眉的药汤和微微减轻的牙痛。她想起了父亲仍然健在的日子,那些日子金子一般宝贵,是一段交杂着草绿,天蓝与暖黄色的美丽时光,她站在父亲身边,世界像画卷从脚下延展开来,等待探索。他们摘下红得发亮的酸浆果,用演唱赚来的钱交换在猎户后院度过一晚,她躺在稻草堆上,草杆扎得后脑刺痒,听父亲讲如何靠星星的方位辨认它们的名字,多么自由短暂的时光。而现在,她只能龟缩在剧院的一角,靠咀嚼那些回忆度日,然后在练舞室里和一群女孩们踮起脚尖,小跳,仿佛一群羚羊中最不起眼的一只。白色的练功服上星星点点,像泪珠一样闪着光。

她出神似的盯着窗外夜明珠似的月亮,哼唱起家乡的民谣。

其实在白天,她旁听过芭蕾舞女孩们的故事会。大家围成一个小圈,鼻梁上长着棕褐色雀斑,眼睛淡蓝的乔斯压低嗓音讲剧院里飘荡着一个黑衣鬼,专门在夜晚抓人吃,然后梅格大声反驳说不对啦,他长着一颗骷髅头,无时无刻都在,说不定现在他就在偷听呢!大家纷纷尖叫,她得意地晃了晃她的手,克里斯汀思索一下,配合地摆出瑟缩的姿态。但其实剧院幽灵也好,老鼠也罢,她已经不再恐惧,她需要一些东西,一点引燃干草垛的火花,将她从孤独中解放,她已经受够这种灰色的日子了,日复一日地练着基本功,她不像她的朋友梅格那样,对舞蹈持一种近乎神圣的热爱,几乎每天都能精力满满的完成练习,她只对这些日子感到绝望。是的,她友善,热情,体贴地关注每一位伙伴,但在内心深处,自从父亲去世后,她依旧孤独而彷徨。

克里斯汀将头埋进臂弯,抖着肩膀哭出声,视线变成集团模糊的暗色块。

“别哭了。”

她听见一个柔软,迷人,属于男性的嗓音,仿佛紧贴在耳畔低语,她猛地转头,环顾一圈,这里并没有别人,但那个声音仍在响起:“你为什么哭?我听到了你的歌声,原谅我,但这样的嗓音用于哭泣,着实令人惋惜。”

他是谁?梅格她们讲的剧院幽灵?不不不,肯定不是,这是一个男人。她谨慎地挑选着措辞取悦那个声音,希望他不要忽然暴起,对她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我在想我去世的父亲,他曾承诺去往天堂后,会将音乐天使带给我。”

“哦,音乐天使。”那个声音兴致勃勃。“原谅我的自耀,但也许你愿意听我唱歌吗?”

她咽了一下口水:“如果您不介意。”

“当然不,亲爱的孩子,你的歌声启发我许多。”他反常的亢奋,接着轻声唱起来。

当第一个音符从他嘴里泄出时,克里斯汀的眼泪落了下来,这声音像初春时分,泉水撞击冰面玎玎作响。她想起来某个晴朗无星的夜晚,父亲捋着她的发丝,笑着说他会带来音乐天使。她很确信那个声音是个人——通过某种方式藏匿自己,但他的声音那么纯粹,她不再烦躁,口腔里附骨一般的疼痛也逐渐淡去,这一刻,她甚至愿意为了他的歌声将灵魂出卖给魔鬼。她合上眼皮。

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狭窄的床上,刚睡醒的大脑一片混沌,她伸手挡住光线。牙痛,起夜,天使。“!”她刷一下起身,下意识把手伸下枕头底下掏发绳。尖尖的、扁平的,不是发绳,克里斯汀疑惑地掏出来。一个精美的信封,印着可怕骷髅头的红色火漆章,散发着很淡的香水味,她揭开它,展开雪白的信纸,上面的字用红墨水写就,字迹不敢恭维,像一滩粘糊糊的番茄酱,不过孩童天然的好奇心让她饶有兴致地读了起来,克里斯汀费了一番功夫辨认。

昨晚的一切简直像一场奇迹,不是吗?我注意到你的歌声中尚有不足之处,如果你愿意,明晚八点,化妆室恭候大驾。         

                                                                               您忠实的仆人

                                                                                               O. G. 

捏着信封的手微微颤抖,这一刻,她无比确信,这就是她所追寻的火花,她的人生将因为他而走向某种截然不同的道路,她仿佛已经看见属于她的命运纺织架上是怎样被他们二人共同织出灿金的丝线。

“再然后的故事和歌剧中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在他闭门创作《唐璜的胜利》时消失不见的六个月里,我见过他一面。”
彩排进行得很顺利,克里斯汀抱住赘余冗长的裙摆,穿过走廊,心情很好地哼着歌,点头笑着谢过女伴们的道贺,打开了化妆室的门。

“呀。”裙摆掉在地上。

她迅速锁上门,防止有人看见,快步走向缩在角落里,几个月不见踪影的人。

“老师?”克里斯汀惊讶问道,伸出手试图扶他起来。手心里的皮肤滚烫。“您发烧了?”

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惊惶地张大眼睛,好像恼于自己的失态。“我很抱歉…克里斯汀,真的,我会马上离开。”他扶着桌子踉跄起身,发烧和突然起身带来的眩晕感让他不得不暂时依靠在墙上,难耐地喘息着。

克里斯汀看着他撑着墙体挪动,放下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化妆室里的疑惑,叹了口气,挽住他,分担一些压力。“你走错了,那里是正门,要出去应该也是走镜子吧?”旁边的人眼神涣散,低垂着头,毫无反应,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算了。”她嘟囔,把他扶到小床上躺好。她看向他除了略有些发皱外,毫无瑕疵的全套西装,再次叹了口气,利落地脱下他的燕尾服和马甲,解开白色的丝质领结和衬衫上方的几颗扣子。她的目光在他锁骨处尖削的线条停留了一会。一层薄而苍白的皮肤包裹着深陷的锁骨,像夜晚的雪窝。

然后是面具,克里斯汀刚将手指附上他的面具就被握住了手腕,以一种不痛但刚好无法挣脱的力度。“老师,”她试图和这个病患讲道理,“您生病了。带着它对病情不会有什么帮助。”

“不…你不应该再次看见那张脸,任何人、都不。”气流在陶瓷制成的鼻管中咝咝作响。

“重点并不是这个…好吧,好吧,我会把蜡烛熄灭,再摘下它,可以吗?”

他没有回应,只是转动一下失去焦距的眼珠,微微放松了捏住她手腕的力道。权当他默认了。她伸手熄灭了烛火,房间内陷入一片黑暗,她取下面具,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尽量避开裸露的皮肤,他没有抵抗。

“呃,我去打点热水?泡点蜂蜜水之类的,会让你好受一点,你明白的。”昏暗中克里斯汀有些坐立难安。

“不。”他再一次否定。“只要呆在这就好,我的天使。”

她听见他疲惫的声音和虚弱而不均匀的呼吸,她服从了他的安排,只是黑暗中不找点事情做实在无聊,克里斯汀开始唱歌,不是像平时上课那样,只是最普通、柔和的一些歌谣,她希望这能帮助他快些睡着。克里斯汀静静哼了很久,直到走廊外不再传来匆忙杂乱的脚步声和谈话声,从门缝透进来的灯光也暗下去,到最后她已经不再唱出些什么,只是随意哼着脑海中盘旋的一点旋律。手指随意在他手臂上敲出拍子。

他不再发出痛苦的呻吟,呼吸也趋于平稳。黑暗中,克里斯汀着魔似的伸出一根食指,按住他的额头。没有反应。她大着胆子加入了几根手指,她终于完整的触摸到了他的脸。在没有任何皮革或陶瓷阻隔的情况下。手指平直地划过光滑高耸的眉骨,下方是薄薄的一层眼皮,她感受着眼球的弧度,猜测那对锐利但是失去焦距、惹人怜爱的金色瞳孔此刻转向哪里。他的眼睫毛相当纤细,事实上,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也有眼睫这个东西,但它们确实存在,依附在他的眼皮下,比清扫角落专用的小刷子毛更加柔软。或许是常年被遮盖的缘故,他损坏的半边脸皮肤更柔嫩,也更敏感,因为他正在她的抚摸下细细颤抖,可依旧没醒来。克里斯汀得以继续。正常人的脸颊是平滑的,但他不一样,这里的皮肤如同被牙没长齐的稚童啃得坑洼的苹果表面,每一丝隆起与凹陷都出乎意料,她无法按已有的经验判断出接下来的走向,于是将全部精力倾注在触感上,并尽可能地在脑中还原他的全貌。在她的生活中,这位神秘的老师毫无疑问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他几乎将她重塑,而她却对他所知甚少,他的形象仍然是一片迷雾,于她而言。她只知道他自称剧院幽灵,是一名男性,疑似居住在剧院地底,占有五号包厢,极高的音乐造诣和建筑天分——毕竟扮好一名鬼魂不是那么容易,显然他对剧院了如指掌。哦,还有他的嘴唇摸起来像结痂的伤疤。她对这个将她生活搅得翻地覆的人只能总结出寥寥几条信息,甚至,“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喃喃。她太好奇关于他的一切了,好奇心是她的底色,正是因为好奇,幼小的她不满足于仅仅只是成为芭蕾舞团的一名成员;在收到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之后毅然赴约。她渴望成为这颗隐秘行星的第一个探索者,在上面插上属于她的旗帜。

而现在,层层迷雾之下掩盖的真相就这么袒露在她的指尖之下,唾手可得,她怎么能够不去触及?也许这个行为不太好,但是,嘿!他都干出偷溜进她化妆室这种不礼貌的行为了,他们扯平了。克里斯汀说服了自己。

她摊开手掌,像面具一样盖住他的半脸,掌心贴合每一丝曲折,他在神志不清中下意识蹭了蹭她的手,让她想起来以前遇见的流浪狗,只要伸出手,它就会摇着尾巴跑来,用湿漉漉的鼻尖拱你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

她嘴角微微弯起,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就这样也不错,他们会成为一种不能见光的植物,顽强地沿墙体生长,她的根系与他的叶片会相互交叠,亲密地挨挨蹭蹭,他们的根系会从墙缝里钻出去,深深地扎进贫瘠的瘦土里,汲取一点养分,他们像仙人掌一样,可以靠着这点营养和音乐度日,然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长满整间屋子。

一阵轻微的动静打断了她的思绪。克里斯汀回神,发现声源来自床上的病人,他的额头依旧发烫,干瘦细长的手指攥住她的裙角。

她不得不低头,以便更好地听清他在讲什么。

“埃里克。”他的声音好沙哑。

“我的名字是埃里克。”她听见他说。

“之后,我在舞台上掀开了他的面具,他绑架了我,最后又放走我,但我折返回来过,直到亲眼看见他跑走后,我才离开。”

湖水依旧潺潺流动,刚刚逃出地下巢穴的年轻情侣坐在船上,拉乌尔正在卖力地划船,他们离出口越来越近了,黑暗似乎已经不再侵袭他们。

是这样吗?克里斯汀的脑子一团乱麻,大脑不断闪回那些混乱的场景,狂怒的对吼,紊乱的喘息,激烈的对峙,与两个羽毛般的吻,现在埃里克把他的一切秘密和脆弱都袒露,像被一刀切到底的蛋糕胚一样供她审视挑拣,他不再是一团神秘的迷雾,只是一个畸形、扭曲的男人,一个绑架她试图逼婚又放弃的爱慕者,一个疯狂、可耻的混账。

她应该痛恨他。克里斯汀的手紧紧捏成拳头,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也染上体表的温度,她想起来某一天,埃里克像小狗一样用脸磨蹭她的手心。更早以前,她和父亲在一家农舍借宿,主人家养了一只小狗,不是很珍贵的品种,一身黄白相间的毛,她对它印象不是很深,唯一的交集是某天她吃撑了把剩下的面包片丢给它,狗叼走面包甩着尾巴跑了,几天后它变成了她手里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浑浊的表面是亮亮的油光和漂浮的肉沫,克里斯汀一口也没有喝。很多年前她没能救下那只狗,那现在呢?

“拉乌尔,停下!”

“不好意思?”拉乌尔一抖,木桨与船体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要回去。”她说。

“什么?你疯了吗!那里很危险,万一那个东西又抓着你不放怎么办?我不允许!”刚刚的死里逃生让他有些反应过度。

克里斯汀自知理亏,她放低声音向他展示手上的戒指:“我需要归还这个,而且我无法眼睁睁看他被抓住,就像我无法看着他吊死你一样。拜托了,拉乌尔。”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最终败下阵来。“善良是我被你吸引的很大原因。不过请你一定要回来…洛蒂。”“我保证。”

她提起裙摆,踏上旁边的一小块陆地狂奔起来。

埃里克仍然留在原地,好像对即将到来的追兵一无所觉。他弓着背跪在地上,修身衬衫让她看到了凸起的脊椎形状,洁白的头纱搭在长裤上。在听见她因剧烈运动而急促的呼吸后,他猛地回头,眼中爆发出喜悦的光芒,他整理一下袖口,轻声问:“为什么回来,克里斯汀?”

她晃了一下手里的戒指,埃里克沉默着接过它。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还有什么事吗?”他忍不住催促。

克里斯汀捏紧手指。“追兵要来了,我没办法看着你落入他们手中,你必须现在走,埃里克,趁还有时间。”她注意到桌子上放着的面具和假发,她将它们塞给他。

埃里克倒吸一口气。他克制了内心所有的阴暗情绪放她走,而她重返回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他几乎以为她要带着一身柔和的圣光来拯救他,结果只是出于同情和不忍让他离开?有些时候她那天真得近乎残忍的善良几乎要让他恨上她了。他背过身戴好面具和假发,离开了她的视线。埃里克快速取走一些钱财和衣物收进包里,将乐谱掖进斗篷内袋。

过了一会,当他重新出现在克里斯汀面前时,就是这样一副全新的打扮,一手拎着提灯。“跟我来。”他简短地说。

他的房子里有很多落地镜,克里斯汀看着他按了一下其中一面的镜框,整面镜子缓缓收缩,露出石砖砌成的墙壁。他用细瘦的手指推进一块石砖,墙壁分开,露出后面藏着的狭长的暗道。

她跟着他走进去,身后的墙面轰然闭合,埃里克手里的提灯成了唯一的光源,虽然她确信他并不需要提灯照亮。他带着她在黑暗中走了很久,拐过弯进入下水道,克里斯汀谨慎地踩着石砖,注意不要让衣服蹭到积了许多灰的墙壁,低一些的地方随意堆着肮脏的垃圾,浸泡在水里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这是城市的排泄物。他们七拐八拐,她的身体因低温而打颤。埃里克一直分了点注意力给她,他回头,犹豫着掀开了半边斗篷,她走了进去,厚实的布料有效抵御了寒冷,同伴的体温减轻了对未知的恐惧。他们停在尽头的长梯前。

“我会先上去探路,听见声音再上来,明白了吗?”她点点头。

埃里克身形敏捷地爬了上去,没多久头顶传来梯架被敲响的声音。她把碍事的裙尾掖进腰封,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踩上去。爬出井口时她接过了他伸来的手。

头顶的星空相当明亮,今晚没有风。他们身处一片空旷开阔的草地,旁边是流动的,黑色玻璃一样的河水。太多的话堆积在口,他们二人只能挑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聊了一会。“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以后,一个太遥远而空泛的词,尤其是在“以后”没有她的情况下。“没有想那么远。也许科尼岛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可以在上面开个乐园什么的,它一定会名声大噪,然后把你和那个蠢男孩吸引过来玩。”埃里克不合时宜地展现了他的幽默感。

克里斯汀笑了两声,最后他们又安静下来。

“埃里克很抱歉……为他所做的一切,为克里斯汀所遭受的一切。”他轻声道。

她能说什么呢?没关系?天,他残忍地杀害了几个无辜的人,她无法自大地替那些人原谅他,直到现在,克里斯汀也无法确定她的行为是不是对的,帮助一个杀人犯逃跑。

狭窄的口腔无法容纳汹涌的感情的重量,她什么都说不出,只是和他对视着,他们的目光相遇交织,替他们说出了所有未尽之言。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埃里克张开手,克里斯汀向前扑去,紧紧地抱在一起,他的双手环绕住她的肩膀,瘦削的下巴搭在她头顶,克里斯汀用力拉过他的腰腹,手掌上下抚动他的脊背,他们贴合得那么紧密,肋骨和肋骨撞在一起,好像天生就长在一块。

最后,“再见。”她说,无情地转身离开,假装没有注意到身后很轻的抽泣声和脸颊上的泪水。

 

“这就是全部,医生。”克里斯汀把脸埋进掌心。

雷蒙德医生下了马车,大方地掏出小费塞给车夫,多亏了戴耶小姐,剧院显然对这位女演员十分关注,支付了不菲的费用,才让他得以慷慨解囊。车夫喜笑颜开,把钱塞进腰包,跨上马一勒马绳,棕色的高大的马匹长嘶一声,拖着沉重的马车走了。多么令人唏嘘的故事。雷蒙德医生穿过醋栗和草莓树丛,走进院子,屋里传来煎牛肉和红茶的香气,他看见小女儿咯咯笑着跑来,他一把抱起她,打开家门。

 

克里斯汀坐在长椅上。她适当、谨慎地用词,尽量把故事压缩得简洁,在听完陈述后,医生记录着,象征性地安抚了她,然后请她去外面等待,梅格和拉乌尔关心了两句后就被叫进去。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她忽略屋内激烈的声音,呆呆地注视着窗外。几根驯鹿角一样的枯枝把天空分割成不规则的块状。克里斯汀站起来走向化妆室。

和埃里克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真实,她无法相信某天所有人,都对她说,这是假的,没有魅影,没有埃里克这个人,而她——担任剧院最新推出的《歌剧魅影》的女主角,并因此一炮而红,他们笃定她是由于过于入戏,以至于出现了这些幻觉,把自己当成了戏中的女主,为此请来了医生。她向他阐述了记忆与《歌剧魅影》中不同的地方,但雷蒙德医生显然把这当成一个睡前故事来看,他也认为她是出现了幻觉。毕竟,谁能相信呢?一个神秘、见多识广的人莫名其妙爱上了一个平凡的芭蕾舞团演员,教导她成为最出色的女高音,并一路将她推上了至高无上的音乐宝座。

你记忆里的那个,呃,魅影,请你回想一下,是不是他的人生全部在围着你打转?也许是曾经的你过于缺乏关注,所以想象出了一个完全忠于自己的虚拟形象。雷蒙德医生委婉地劝说。

克里斯汀做过许多调查,《歌剧魅影》是剧院与一位名为约瑟法•威尔的先生——一位都市悬疑传说的爱好者与她的粉丝——共同打造的产物,威尔先生和剧院有长期而友好的合作关系,他改编了她的经历并融入歌剧,这可能也是她的大脑将他们弄混的原因之一。雷蒙德医生继续说。

够了,够了,必须找点什么事做,一直想着那些话,她一定会真的疯掉。克里斯汀看向桌上插在瓷瓶里的新鲜玫瑰。她取出剪刀准备简单修剪一下。她剔除生长的软刺,剪掉枯萎的部位和生长过密的枝叶。不要完全对称,太死板。对,就是这样。简单、放松身心。是的,修剪完几株玫瑰后她取出了最后一束。

剪刀掉在桌面上,克里斯汀捂住嘴,握着手里的玫瑰又哭又笑。

最后一枝与众不同的玫瑰根茎上系着一根黑丝带,优雅的结上嵌套着一颗戒指,反射出金属的光泽,仿佛阳光洒落在浅红色的湖泊一角。

 

一封信,藏在比矿洞更幽深的黑暗处。或许有一天它会重见光明。

亲爱的天使:

原谅我无法写下你的名字,我认为我已经不再拥有写下它们的资格。请再一次接受我的歉意,为我所做的一切,在我离开后,我审视了我降临在你身上的灾难,我相当、相当羞愧,难以自制地想让你忘却黑夜的侵扰,走入无忧的白日。你知道我曾去过许多地方,奥地利有成熟的催眠术,可惜我并没有把握它的精髓,我洗去了牵扯进来的几个人的记忆,至于大众,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记剧院幽灵的传说,不足为惧。可我发现我的存在似乎已经根固在你的脑海里,无法完全洗去,我只能动用我的一个假身份约瑟法•威尔先生,将它们稍作改编出版以契合你混乱的记忆,我并没有指定你当女主角,因为这会暴露我的身份,并且,我相信只有你才能演绎出我们的故事,你也做到了,天使,令人骄傲。坦白说,写到这里我还不知道我写下这封信的原因,我并不愿意让你发现它,那么为什么它还存在呢?过去你总是能启发我,可惜现在你已经离我而去。这个问题,想必我也无法解决,那就让它存在着吧,和这封信一起。

永远是您忠实的仆人

O. 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