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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英谷莉特坐在窗边梳理头发,梳齿卡进打结的金发里,她更加用力地梳开,然后拍掉粘在罩裙上扯断的那几根,看着晨起喂马的马夫提着桶走进马厩,她的手上只是一味地重复梳头这一步骤而已。不久,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重的,急促的,她立刻从窗台上跳下来,从抽屉里取出有些磨损了的发带,迅速编了个辫子。她编得不太好,辫子松松垮垮地垂在肩上,发带打出的结也一长一短。但她成功地赶在敲门声响到第三下时拉开房门。是她的兄长。
“早上好,”他的笑容一直都很疲惫,“我们今天上午出发赶路,大约傍晚就能到公爵宅邸,中午可能没时间吃饭了,你多吃些早饭吧,驿馆过会就把早饭送到你的客房。”
“好,我收拾一下行李。”在兄长替她关上房门时,她问:“要一起吃早饭吗?”
他握着门把手迟疑了一会,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英谷莉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段时间他总是这样,离家前父母也是这样,虽然她没有注意到,她这段时间活得也很麻木,可能是饿了,没有余力维持微笑。兄长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看妹妹把衣服叠好收进箱子,他知道那个箱子很轻。英谷莉特蹲在地上合起箱子,发带却突然散开,箱子砸了下手指,她忙着捡起脚边的发带,抽丝更严重了。
“要换个新的了。”兄长说道。
“还能再用一段时间。”英谷莉特将发带对折,重新绑了个简单的发型。
“你的未婚夫会买给你吧。”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冷气,她背对着兄长,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应该还是麻木的。在大饥荒过后,贾拉提雅家族短时间内掏不出能包装贵族少女的资金,她脚上的鞋子还是母亲小时候穿过的,对现在的她而言还有些大。她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句话,兄长可能也没放在心上,他只是希望妹妹能用上新的东西而已。
“晚饭不要只惦记着吃,今天殿下和戈迪耶边境伯爵的小儿子都在,你们以前一起玩过几次吧……”
冷气从后背攀上头皮,兄长还说了些什么呢?离家前父母也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她都记得的。对这些话的记忆太清晰了,她现在连猜测晚饭的心思也被全数剥夺。听见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兄长走到窗边,那里被风吹开一道细细的缝。她想,这才是寒冷的来源吧。驿馆的人很快送来早餐,一人份的洋葱汤和布鲁赞。客房的桌子很小,兄长手撕开面包,给自己留了偏小的那块。英谷莉特喝着勺子里温暖的洋葱汤,洋葱汤可以驱逐太多的寒冷。就算背负着寒冷继续前行也可以。
这天她有幸坐上刚租的马车,她坐得端正,生怕发带又散开了。如果有机会剪个短发也不错,但贵族少女都很珍惜自己的长发。母亲夸过她的头发像金子那样漂亮,即使她常常疏于打理,头发还是呈现出明丽的光泽。假如真的是金子就好了,能拿去和别的领地多换点粮食。父亲今年经常长时间离家,在领地内长时间巡查,却禁止她出门。有次父亲回来时外衣的领子和袖子变得破破烂烂,手臂还残留着淤青,她说她能保护父亲,下次他们要一起出门。但下次父亲还是一个人离家。即使没有亲眼见到领地内最惨烈的状况,她似乎也能想象得到。人饿久了就会瘦,太瘦了就会死。她知道家里死了好几匹天马,羽毛比枯草还要晦暗。天马也是饿死的,人们最后不得不去吃天马的马草过活。父亲说家里会好起来的,已经在好起来了,临行前全家人看着她的眼里都有期盼。她知道自己必须为了家族做些什么,甚至在更早之前就得出来结论。去做一名骑士,骑士可以为家族带来荣光。王会嘉奖骑士的忠义,人民会歌颂骑士的勇气。对于贵族家庭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伏拉鲁达力乌斯公爵正是这般赞同古廉的理想,再过几年,古廉就能当上见习骑士了吧。但家里没有人明确赞同过她的想法,他们用晦暗不明的神色看她,一种出于保护意愿的不忍,宽容这个小女孩再做几天骑士的美梦会有什么坏处呢?她很快就会理解生活的痛苦意味着什么,然后就再也不敢说任性的话了。
“我明早回程,春天了再来接你回家……来的也可能是别人吧,父亲或是母亲,我还不知道。你要和他们好好相处,我知道你懂礼貌,但还是要牢记着你们的身份,尤其是不能偷偷带殿下出门,戈迪耶家的那个孩子要是再给你惹麻烦,你大不了就少管他。”兄长掀起车帘望向不远处的宅邸,“还有,如果发生了你想不明白,周围也没人能为你解决的事,就写信给家里吧。就算没发生什么事,也可以给我们写信。不要太亏待自己。”
她点点头。那时的她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心存顾虑,她要和分别许久的好朋友们见面啦,还能与亲切的公爵及其夫人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顾虑消散得也很快,吵闹的友人们会占据她太多独自思考的时间。饥荒时期她长久地留在屋子里,很少运动,她怕运动后会吃得更多,只有翻着往日里看的几本书,头脑转得飞快。那段时间她学了很多词,脑子里全是骑士的白马,骑士的盔甲,骑士的长枪,骑士在守护人民时坚定的面庞。她读到快把书背下来,有无数的想法想要找人倾吐,可聚在餐桌上吃饭时,她看着家人们苍白的脸色,再也说不出任何欣喜的话题。骑士做不到让人民吃饱饭,因为粮食不是被外敌夺走的。除了女神,似乎没有人能够操纵自然,赐予贾拉提雅领风调雨顺。那么她要去做什么呢?和古廉结婚就能让一切变得更好吗?
再见到古廉时,她的表情难免有些不自然,不止是她,公爵和他的家人们看她的眼神里掺杂着同情。公爵夫人拥抱她,说她看起来瘦了,这两年一定过得很辛苦。英谷莉特说家人对她很好,她没有受苦。古廉从父亲的身后绕到母亲的身后,悄悄看着英谷莉特。
“啊,我差点忘了,这个孩子——过来。”公爵夫人松开英谷莉特,把身后的古廉拽到身前,古廉毫无意义地挣扎两下,最后站在了英谷莉特面前,“这个孩子也很想念你,得知你今天抵达,就把殿下他们晾在一边,一个人跑到窗台边上等。”
“没有,我在和菲力克斯练剑,恰好路过窗台而已。”古廉盯着英谷莉特身后门上的挂饰说话。
“哼,谁会和你在窗台练剑。”
帝弥托利戳戳菲力克斯,“古廉应该不希望你把这个说出来……”
古廉瞪了他们一眼,菲力克斯假装无事发生,帝弥托利不知所措地后退一步,恰好踩到希尔凡,希尔凡哀嚎一声,帝弥托利紧接着向他道歉。
英谷莉特轻轻笑了,她的笑声在混乱中依然明亮,至少古廉觉得很明亮,他看着英谷莉特略有消瘦的脸,金色长发堆在脸颊旁边,就像冬日里的法嘉斯最罕见的阳光。她拉着古廉的手对他说:“谢谢你的想念。”
“他绝对开心死了。”菲力克斯嘀咕着。
二
她对这个房间很熟悉,以往每次来此做客她都住在这,似乎已经变成专属于她的客房。窗帘透入的光很细腻,她揉着眼睛坐起身。前些日子里路途上的艰难奔波好像是发生在太久之前的事。只要晚饭能吃到饱,她睡得一定安稳。昨天晚上吃的是咸甜风味炒白肉鱼,前天吃了铁板兽肉,今天还会吃到别的,一会的早饭就能吃到饱。她想象不到更多能比这更加幸福的生活了。
有人敲了敲门,估计是送早餐的女仆。而来者不止有女仆,还有公爵夫人,英谷莉特迅速从床上跳下来,睡意去了大半。公爵夫人温柔的摸了摸英谷莉特的头顶,她说很想在早晨见到英谷莉特,问是否有幸像个母亲那样,为自己的女儿编头发。英谷莉特连忙行礼,公爵夫人的好意不容拒绝,她坐在梳妆台边,腰背挺得笔直。
“哎呀,不必紧张,我编头发的手艺不怎么样的,毕竟我没有女儿。”公爵夫人握着梳子小心梳理开英谷莉特的头发,“不满意的话,我一会遣人来为你重新编。”
“怎会!劳驾夫人为我编发是我的荣幸。何况我……”英谷莉特有些尴尬,她突然想到自己应该在公爵夫人的面前表现得更像一名合格的贵族少女,“我自己就不太在乎这些……还是在意一下比较好吧?”
“随你的心意就好,你可以在意也可以不在意。”
“诶?”尽管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英谷莉特想悄悄看一眼公爵夫人的表情。她只看见了公爵夫人的手,那只手摘掉了平时常戴的戒指,动作不会过分地轻柔。将来她会和古廉结婚,然后她就会成为公爵夫人的女儿,她会住在这个家里度过余生,每天晚上都能吃到令她尽兴的肉食。多么温柔的家人,多么美满的生活,一个落魄贵族家女儿的人生的顶峰不会比这更好,这是她与生俱来的纹章赐予她的礼物。
崭新的发带安稳地绑在发尾。英谷莉特摸着辫子,用额头碰了碰公爵夫人的手背,她诚恳地说道:“您是多么关照我啊——”
“我就当作你很喜欢我的手艺了。”公爵夫人指挥女仆快些把早餐端给英谷莉特,感慨着自己占用了英谷莉特吃饭的时间,很快离开了这个房间。
“今天集市会办庆典,去年这个时候,有很多孩子在那里滑冰。”女仆一边为英谷莉特布置餐具一边说,“这是去年才开始举办的活动,集市就在城外湖上冻得最结实的冰面上办。您今年要去吗?”
她想去,很久没有滑冰了,就算不滑冰,她也想挤在热热闹闹的人群里,既然是集市,那一定会有人卖特制的烤肉吧,那是和贵族家里的厨师完全不同的做法,以前在戈迪耶领内吃到过,烤法朴实,有独特的酱料。古廉喜欢热闹,希尔凡肯定不会错过有可能偶遇美女摊主的活动,菲力克斯不一定,除非集市里有人卖武器,帝弥托利在王城里待了太久,一定也想去。话到了嘴边,她说:“我一会问问古廉他们吧。”
希尔凡躺在沙发上,接过帝弥托利递给他的飞镖往墙上的靶子上扔,菲力克斯去捡那些七零八落掉在地上的飞镖,捡到第十个的时候警告希尔凡既然扔不中就不要继续玩了。
“我不会扎穿你家墙的。”希尔凡收手。
“你敢扎穿就必须和我练剑十天。”菲力克斯把飞镖放到桌上。
“那让帝弥托利来吧。”希尔凡笑嘻嘻地拿给帝弥托利一个飞镖。
“我?”
“嗯嗯,试试。”
“你别——”
飞镖击穿了靶子,钉在墙上。三人面面相觑了几秒后,菲力克斯向二人扑过来。“我和你们拼了!”
英谷莉特听见走廊那端的动静,快步朝那里走去。八成是希尔凡惹了菲力克斯,同时把帝弥托利也卷进去。不可以这样,无论大家再怎么熟悉,毕竟是在公爵家里做客,玩闹也要适度才行。
“救救我救救我!哎呦菲力克斯你的膝盖压到——咳咳咳咳不要压我的脖子!帝弥托利——殿下!不要这么用力地拽我……啊啊我的衣服要裂开了!”
英谷莉特一拳砸在菲力克斯的后脑,后者原本压在希尔凡身上身上去扯帝弥托利的领子,被砸中后乖乖松手,蹲在沙发旁边,帝弥托利也松开希尔凡,蹲在菲力克斯旁边。英谷莉特摇了摇不省人事的希尔凡——她当然知道这位是想装死逃过必要的教育,又狠狠地摇晃他。
“别摇了……我早饭要吐出来了。”被英谷莉特严厉地注视着,希尔凡也蹲到菲力克斯身边。三个人偷偷瞄向角落里的那把椅子的位置,但那家伙用书挡住脸装作睡着,看起来完全不想插手他们的事。
“还有机会溜走吗?”菲力克斯小声问。
“没机会了吧……”帝弥托利小声答。
“不知道要被说教到什么时候。”希尔凡抓抓头发。
总之,说教结束后,希尔凡摸了摸桌上的那杯香柠檬茶,已经微微变冷了,他捧着杯子对角落里那位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窗帘后的人问道:“今年集市上是不是还会办新活动?古廉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古廉飞速拍开身前的窗帘坐正,翻开书的同时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英谷莉特讶异地看向他。
“看来英谷莉特也到了这个年纪啊……”希尔凡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什么意思?”菲力克斯问。
“会在未婚夫面前尴尬之类的,比如不想被看到强势的一面。”
英谷莉特站到古廉面前。
“咦?原来是英谷莉特啊。”古廉汗流浃背,“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直坐在这里看书,抱歉没注意到你。”
“哇古廉他居然……”帝弥托利难以置信地感叹。
“又在装。”菲力克斯点头。
“本来还想趁这个机会溜走的,但接下来说不定能看到英谷莉特温声细语地向古廉搭话。原来英谷莉特也会变得温柔吗?”希尔凡好奇地看着他们。
“古廉……”英谷莉特疲惫地闭上眼叹气,为什么又是她一个人面对鸡飞狗跳的闹剧,再睁眼时,她怒气冲冲地夺走古廉手里的书说,“你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他们几个在干什么,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温柔?”菲力克斯扯扯希尔凡。
“啊哈哈哈……至少英谷莉特为人公正,没放过我们也没放过古廉。”
在希尔凡慢悠悠地喝完香柠檬茶之后,古廉才从英谷莉特手里拿回书。《卢古与风之少女》,英谷莉特有一本一模一样的,是去年伏拉鲁达力乌斯领向贾拉提雅借粮时运输队带给她的,附有古廉的一封信,他自称是在王都集市顺手买的很随便的生日礼物,如果英谷莉特字认不全那就可以当作明年的生日礼物。她的那本已经翻到起毛边,古廉的这本也是。
“话题是不是转移得太快了?这难道是古廉的某种诡计吗?”希尔凡说道。
“他们在聊那本书吧。古廉去年逃掉古斯塔夫的训练去买的,后来被罚绕雪山跑一圈。”帝弥托利说。
英谷莉特感慨万千地一遍遍诉说风之少女的结局。神秘的少女在战场上的紧要关头救下狮子王卢古,战斗结束后又很快消失在众人眼前,卢古多次回到战场但寻觅无果,却在下一次遇刺之时再次被她救下。她有时乘坐天马在风中恣意穿梭,有时握着长枪迅捷地抵御所有攻击,于是众人称她为风之少女。她一次次出现在生死关头,又一次次不告而别。很多人认为她是女神派遣的使者,那她必然是战无不胜的武神。可她偏偏死在了一次常见的奇袭中,像人类那样会被暗箭击中,会流血,会死亡。卢古抱着她在雪中走了很久,他们说了很多分别的话。后来卢古常常站在风里,他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静静地感受她的存在。英谷莉特读到这总会流泪。她惋惜少女的死亡,那是一条年轻的生命,一个勇敢的人,虽然少女一直保持着神秘感,但不妨碍英谷莉特畅想少女的过去。比如她出生在某个普通的村落,外出打猎时偶遇一匹受伤的天马,善良的少女陪伴天马直到它康复,天马与少女成为了最忠诚的伙伴。她第一次飞上天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她在天上看到了受到欺压的人,所以她决心成为一名守护人民的流浪骑士。有一天又在天上看到了奋战的卢古,所以下定决心去守护他。假如她能活得更久,说不定能等到战争结束的那天,看着由她守护的人过上安乐的生活。可惜她去世了……但她是为了守护他人而死。这是何等的荣誉!死亡是一枚凄美的勋章。她微微一怔,仿佛察觉到哪里不对劲。死去的眼睛里毫无波澜,仅有一潭死水而已。她见过的,洁白的天马死后就像被无数人踩过的雪泥。那么死亡是……死亡是……
“啊,原来这里还藏着两个。”罗德利古拍了拍角落里两个孩子的脑袋,“怎么一言不发地坐在这?我要出趟门,先去检查骑士团的武器在冬天的保养情况,如果还有时间,带你们去集市怎么样?”
“我要去。”菲力克斯站起来。
“开窍了呀?终于明白集市的好了。”希尔凡惊讶。
“我要去学习武器在寒冷季节的保养方法。”
希尔凡闭目倒下。
“我就不去了……”父王与古斯塔夫都叮嘱过帝弥托利,不能给公爵添麻烦。
“不去吗?那等我下次到菲尔帝亚,殿下要和我一起出门哦。”
“我也不去了。”希尔凡在沙发中越陷越深,菲力克斯拍了拍他的脸。
“我不去,你肯定会赖在骑士团大半天,等再去集市,很多活动都结束了。”希尔凡抓着帝弥托利,“唉……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我猜你们一走,希尔凡就会溜出去。”帝弥托利凑在菲力克斯耳边说。
罗德利古叮嘱管家要照看好帝弥托利和希尔凡,他走在长廊上,两个儿子抱着外套跟上他。英谷莉特的腿上压着书,好像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起身,她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她没有在思考那个深奥的问题,可也没有特别在意骑士团与集市。她可能是在想今天是个罕见的大晴天,多好的阳光,把古廉的影子拉得那么长。
古廉停下脚步,他转身看到英谷莉特仍坐在那,笑着对她招手,“来啊,英谷莉特,我们一起。”
她把书放在窗台,跳下椅子,正好落在影子之中。她很快就追上他们,古廉把英谷莉特的斗篷递给她,三个小孩非要挤在一块跟着罗德利古,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新的话题,比如冷天打磨刀枪的频率以及应该选择的环境。罗德利古适时给出答案,小孩们又讨论上一阵。英谷莉特走到室外也没有冷。她走在家人能为她选择的最好的道路上,此刻她景仰的友人拉着她的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温度对铁器的影响。她未来的丈夫注定会成为骑士。
罗德利古在和骑士交谈。菲力克斯抱着一把训练用剑站在父亲身边,古廉称要和英谷莉特去看看枪,继而去了另一个方向。他从武器架中抽出一把短枪抛给英谷莉特,她也没想到能这么轻松自如地接下。英谷莉特深知近期缺乏训练,原本就有趁做客时期多找伏拉鲁达力乌斯家骑士请教的打算,但也担心自己的退步会遭到轻视。看来古廉是要和她对战了,她握着枪摆好架势。
“骑士大人要和我比试吗?”古廉两手空空。
英谷莉特被这个称呼惊到,她立刻收回枪,摇摇头。
“父亲不让我们私下上街是怕遇到危险。真是多余的担心,以为谁都像他的反应那么慢吗。”古廉帮英谷莉特把短枪背在身后,“现在你带上武器了,我们去集市吧。”
英谷莉特感到被授予了伟大的使命,她无比认真地说道:“我会保护你。”
“好了快点走吧,一会被父亲发现了就没法溜了。”古廉刻意转过脸,拉着英谷莉特往外跑。她不太懂古廉又为什么莫名其妙地闹别扭。如果古廉对她说“我会保护你”,她一定会欣然接受他的好意,然后提出要和他并肩作战吧。太奇怪了,她看了看古廉的侧脸,大概是被冷风吹到了,有不自然的泛红。
她很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场景了。还未踏入集市,已经听到游吟诗人精湛的演奏,大概还有舞者在表演,轻盈的踢踏声总能恰好卡在鼓声的每个节奏。他们想穿过一群和他们年纪相仿的正在滑冰的孩子。孩子们的技术优秀得惊人,大笑着朝英谷莉特冲过来,又能一个急转弯避开她。一个年长些的少女穿过英谷莉特身边,在她的帽子顶上放了个树枝编的头冠,没有花,用几片枯叶做点缀。英谷莉特满心欢喜地顶着它,得意地指着头冠向古廉展示。
“好啊,我就知道他们今年还会来。”古廉捡起一把雪撒向那个一直冲他做鬼脸的孩子。然后解开身后的包袱,里面装着两双冰鞋。他取出一双递给英谷莉特,眼里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我记得我们出门的时候你没带这个吧……”英谷莉特学着古廉随意坐在地上。
“我提前一天藏在训练场的。”古廉拍拍手站起来,快速平衡好身体,拉起英谷莉特。“去年我被这些小鬼玩得好狼狈啊,菲力克斯他们把我一个人丢下来应付这群孩子,今年终于有战友了。就像骑士那样冲锋,一鼓作气冲到集市里最热闹的地方吧。”
坚硬的冰面上泛着灿烂的日光,她向前滑出一步,脚下出现一道细细浅浅的划痕,而冰面上早已留下数不清的划痕。冰刀可能比她身后背的短枪还要锋利。她一向喜欢锋利的东西,骑士需要足够锋利的武器穿破敌人的盾,一想到这,她不禁压低上半身,虽然很久没有滑冰,但以她的平衡性,足以做到最好。她穿梭在人群中,和古廉被冲散得有些远,可她太畅快了,风吹走了头冠上的树叶,她就摘下头冠牢牢护在怀里。几个孩子朝她撒雪,只需稍稍转身,便能以最小的角度绕行。她的头顶与脚下全是光,光点缀在身后的枪锋之上,仿佛是熠熠生辉的花,就这样抱着树枝背着花来去,孩子们被她的灵巧惊到,纷纷停下动作,看着她像一阵自由风那般离开。
“古廉!古廉!”她降低滑行速度,灵巧地转身,在人群中寻找古廉的身影。
古廉远远挥了挥手,大概是担心英谷莉特没有注意到,摘下帽子又挥了挥。
在她停下站定前,撞到身后之人的背。
“啊!”那人叫了一声。
英谷莉特猛地向后一捞,握住那人的手腕。
“呜哇!是英谷莉特!”帝弥托利比希尔凡先一步反应。
“啊?啊哈哈哈哈……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啊。松、松开我。”希尔凡的另一只手还在拉着帝弥托利。他困难地转过身,正好对上英谷莉特怒气冲冲的脸。
“你怎么私自能带着帝——带着他出来!至少要通知大人,带上可靠的人一起行动。”
“希尔凡挺可靠的。”帝弥托利说道。
“那不至于……但我们现在碰上可靠的人了。”希尔凡谄媚地弯腰,“怎么样?我们的身家性命,暂时都托付给你啦。”
“哦?”古廉在英谷莉特身后冒出头,他笑眯眯地来回扫视帝弥托利和希尔凡。
“哎呀,那就托付给你们两个了。怎么样,减小了你的压力。”希尔凡学着不远处台上讲故事的吟游诗人嬉皮笑脸地说道:“拜托你们了……你们看我把他打扮得多好,一看就是个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小孩,没人知道他是谁。”
帝弥托利的头上戴着一顶棉帽一张兜帽,下半张脸被围巾结结实实地裹住。“没错,你们刚走,希尔凡就强——就让我换上这套衣服了。”
“天呢这么厉害啊,那去年是谁和菲力克斯被困雪山然后被我和父亲扛回来的呢?”古廉指着帝弥托利阴阳怪气。
“谁让你来了?我和菲力克斯已经找到下山的路了。”帝弥托利嘴硬道。
“那假如今天集市的冰碎了,你不是还得掉进冰池子里等我捞啊。”古廉的手指几乎要抵在帝弥托利的脑门。
“谁让你捞了!”
“停下!”英谷莉特从中间推开两人。帝弥托利的冰鞋带着他往后滑,希尔凡及时摁住他。古廉则狼狈地偷看英谷莉特几眼,老实站好。
“我懂了……是古廉到了会在未婚妻面前尴尬的年纪。”希尔凡恍然大悟。他四处张望着,幸而他还算个子较高的孩子,视线不至于被四周密密麻麻的人挡全。为了缓解僵持不下的诡异气氛,指了指不远处的烤肉摊位,“英谷莉特,你看那家烤肉排了很长的队呢。”
“没错!我们是来吃烤肉的。”古廉推着英谷莉特往希尔凡指的方向走,又对眼珠乱转的那两人说:“快跟上,你们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最后,四个脏兮兮的小孩在天黑之前不情愿地离开集市。希尔凡在垃圾堆旁摔了一跤,身上沾满灰黑色的雪泥,脸上还挂着木炭灰,帝弥托利拉他的时候没站稳也摔了进去。古廉只顾着看笑话,没留神撞进了酒馆,甜腻的果酒淋湿半边裤子。英谷莉特吃烤肉被烫到,大把的油脂和酱料滴在衣领处。
“要挨骂了吧……但愿公爵不要写信给我父亲。”希尔凡一个劲地蹭脸上的灰。
“抱歉,连累你了。”帝弥托利拍拍希尔凡背上的灰。
“真是有愧夫人的好意……”英谷莉特试图把一团乱的头发整理好。
“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今天不是玩得很开心吗?”古廉赶着帝弥托利和希尔凡走,又拉住英谷莉特的手,“母亲不会因为这种事责备你的,你是在自己责备自己吧。”
“我会去道歉的。”
“好啊,我们一起,是我带你溜出来的,责任不全归属你一个人哦。”古廉笑了笑,他的心情格外得好,“总之,我们回家吧。”
和古廉一起回家,身边有吵闹的朋友,能吃到烤肉,背着短枪扮演骑士,这一天太过寻常,即便依然有几处古怪的时刻,但美好以绝对的优势获胜,等她再回忆起这一天,鲜少会想起儿时危险的想法。所以她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未来常有这样的日子,朋友会吵得她心烦,烤肉店主每年都会来这个集市,古廉会带她一起回家。
三
杯子里飘着几片干枯的茶叶,它们死活不肯沉下去。也许是水烧得不够热,但是太热了会耽误她解渴。军事会议经历了几轮激烈讨论后仍没有得出定论,现在是罗德利古在和陛下商谈,其他人在议事厅外找了个房间等结果。他们没有就会议上的话题继续,没什么好继续的,反正只有那两种结果——一种结果的可能性更大。
菲力克斯的剑像一条屋檐上垂下的冰,静静地靠在墙上,剑的主人也是一样。阴沉的日光照耀在那把剑上,光比剑更冷咧。英谷莉特握紧手中的杯子,像是要抵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冷。屋内静得吓人,以往他们聚在一起只会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全都自愿泡在沉默里。前些年希尔凡还会说点有趣的话题活跃氛围,他说到一半才想起那个故事中还有古廉,茫然地张着嘴想要解释,或者把故事引到别的话题。他看英谷莉特的脸色,英谷莉特压根没有听他说话,木然地望向窗外的夜色,被烛火晃了晃眼睛,才后知后觉地问希尔凡说了什么。菲力克斯不耐烦地叹气,可他没有离开。希尔凡干笑两声,称自己刚刚说了士官学校时期的糗事。
“话说……”
她偶尔也想当一回缓和气氛的人,说——说什么呢?她绞尽脑汁地思考。
“昨天休假,去了王都的集市。”
万事万物从某个节点开始逐渐萧条,这些年的王都远不如她记忆里的繁华。书又成了不可多得的奢侈品,她偶尔得空上街,已经找不到当年古廉送给她的那一版,硬壳,牢固,纸张柔韧,还配有插图。最新的一版封皮粗粝,和油盐堆在一家售卖,油盐一抢而空,书还是处在那个角落。英谷莉特第三次去的时候买走了它,本来是想留在身边,古廉送给她的被她留在老家。走过街市转角时有几个小孩跟着她喊骑士大人,她很怕看到麻木的脸,幸而那些孩子虽然瘦弱,但仍有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情。风掀开了书页,她把书留在那了,孩子们大概没想到会收到一本书。英谷莉特离开后才想到他们大概是不识字的,所以又折返回去买了点面包想换回书,而孩子们已然不知所踪。麻木的人其实变成了她吧,如果她能想明白那种热情的来源就好了。
“遇到了一群孩子——”
说到孩子这个词,她的语气意外得轻快。希尔凡和菲力克斯都看着她。
“他们——”
古斯塔夫敲门,他说陛下与罗德利古得出结论了,请他们三位过去。
“走吧,英谷莉特。”希尔凡经过她,“听他们唠叨完,你再跟我说说那些孩子怎么了。”
她看见希尔凡笑了,陌生的微笑。她最熟悉的是希尔凡犯事后对她嬉皮笑脸,他的笑不该出现在疲惫的脸上。菲力克斯眼神催促着他们。她猜测,商讨出的结果会是罗德利古、菲力克斯与希尔凡前往阿里安罗德,身为王家骑士的她,随陛下留守菲尔帝亚。完全合理的分配。穿过宫廷的长廊,她瞧见广场中央王家骑士正在交接班。几年前她实现理想,在某次奇袭中生还后,帝弥托利终于册封她为骑士。君王之剑悬于她的肩上,那是她追寻多年的荣耀。俯首之时她再一次想起惨烈的奇袭,不算是她经历过的最艰苦的鏖战,可是……
她是以贾拉提雅家族援军的身份参战,先锋部队由王家骑士组成。奇袭前一夜她在营帐外烤火,一名骑士前来找她搭话。骑士称自己出生于贾拉提雅领,大饥荒前母亲改嫁带她前往布雷达德领,自那之后竟再也没回去过。骑士的眼中有雀跃的期待,她兴致勃勃地问起英谷莉特贾拉提雅领的现状。战后还在衰败,但再糟糕也不至于退会大饥荒时期的惨状,人不需要和天马抢吃的了。英谷莉特问骑士何时休假,可以回去看看。骑士没有正面答复,她说王家现在还需要她,而且明天说不定就会战死,不想留下无谓的期盼。骑士死在作战中,贾拉提雅援军抵达时她被压在战马的尸体之下,胸口钉着两杆枪。
然而她在返回王都结束报告后,还是提起想当骑士的愿望。古廉的死状或许就如陛下所言的那般凄惨,或许像那名骑士,或许就是她的未来吧。册封仪式后雅妮特祝贺她,邀请她去自己家。雅妮特问英谷莉特还记不记得以前在学校里给她画过妆,虽然现在手里没什么好用的化妆品了,但还是会把英谷莉特打扮得很好看。整理好手里的化妆刷后回到客厅,却看到英谷莉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无数次幻想过成为骑士的这天,我想……让他看到,只想让他看到,我做到了。”
但是第二天,她又比任何人都坚定。她还没有做到,做得还不够。她距离真正的骑士还有巨大的鸿沟,尤其是最终的那个目标,古廉用生命去诠释的结局。
留守菲尔帝亚,等到帝国军进攻的那天到来,她生命中的一切都将在那日获得意义。
计划与她的猜想区别不大,方才刚刚接收到洛贝伯爵的回信,他同意与伏拉鲁达力乌斯家合作,洛贝家的骑士也会参战。在罗德利古等人离开后,王国将协助教会南下突击加尔古·玛库,她接下来的工作应该会是协助赛罗斯骑士团以及教会成员整军。
“阿里安罗德吗?没想到你会有和关达尔卿并肩作战的一天呢。”英谷莉特对希尔凡说,然后认真地看向罗德利古,“祝您旗开得胜,武运昌隆。”
侍从拉开门,议事厅内堆积的沉闷被落日阳光一扫而空,她为了避开光线而低下头。阳光来得太突然,会让人误以为一直处在光中。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而她又站在离去之人的影子里。风也随着阳光而来,轻轻翻动她的手指,就像她从前翻动书页那样。读到最后一页思考,死亡是……
“等等!”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带她跑到罗德利古面前。“我要去阿里安罗德。”
“开什么玩笑,你不是那家伙的骑士吗,保护主君左右才是你该做的事吧。”菲力克斯皱眉。
“边境伯爵还在重新集结军队,戈迪耶的援军至少还需要一节才能支援……”借口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嘴边,她不确定是否能说服谁。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我留在陛下身边,你代替我去阿里安罗德。”希尔凡看穿了她的想法,顺着往下编,“因为我更熟悉戈迪耶援军的作战方式。”
“以及戈迪耶领的战马更习惯北方的气候,奔袭至洛贝领的损耗过大。”英谷莉特迅速补充,然后迫切地看向罗德利古。
罗德利古犹豫了。
“你确定吗?”帝弥托利的视线穿过众人。
“我确定。”
“英谷莉特……”罗德利古否定地摇头。
帝弥托利从杜笃手中拿回尚未送出的文件,将希尔凡改成英谷莉特。他不经意间折断了一支笔——这是常有的事,“咔嚓”一声格外清晰,再抽出一支继续写。
“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那么,我会祝你得偿所愿。”希尔凡退回议事厅,站在影子里的人变成了他。
“英谷莉特,活着回来。”她不确定陛下是否真的说了这句话,那时她走出议事厅,忽然刮起一阵风,等她再努力地想去听清时,风已窜入屋内,如同叹息。一群人的叹息。
他们走得很早,在一日的天亮十分出发。她和菲力克斯骑马跟在罗德利古身后,离开王城的那一刻天光骤亮,雪化了许多,白色渐渐掩盖不住绿意。记忆里跟在公爵身后时总是走在雪里,他问孩子们几个问题,然后大家争先恐后地答……啊,她忘记告诉希尔凡有关集市上的孩子们的事了。她回首遥望,他们是辽阔的平原上穿过的一支军队,一群不速之客。平原只需要来去自如的风,奔袭的野鼠,偶尔前来策马远行的人。马蹄声践踏着风声,现在没有留给任何人叹息的余地。她祈祷他们能快些离开这,尽快入驻阿里安罗德,要塞是军队的家,也可以是她的坟墓。
行军途中的一个夜晚,她牵着马去河边饮水,遇上同在此处的菲力克斯。月光于湖面之上慢悠悠地走,菲力克斯的目光随之远去。直到他听见马蹄声,见来者是英谷莉特,竟罕见地笑了。
“已经解冻了呢。”英谷莉特翻身下马,“今年解冻意外得早啊。”
“水还是很凉。”菲力克斯说。
“你看,中间还有没化完的冰。之前应该结得很厚吧。”
“嗯……大概会有人来这里滑冰吧。”
大多数士兵已经睡下,巡逻队路过湖畔,和他们打个招呼,举着火把离开。月光美得会令每个夜间行路人感到幸福。咽气的马,伤处汩汩流血的人,还有被魔法烧焦的土地都被月光藏起来。一定是仁慈的女神在消解她的痛苦,告诉她那些珍贵的灵魂回到了女神的身边。柔和的光像白魔法那样治愈大地,她握了多天缰绳的手似乎都对疼痛迟钝了。
“好多年没有滑冰了呢。现在再去滑,会被小孩子怪罪我抢了他们的地盘吧。”英谷莉特平静地说。
“小孩子能占多少地方。”
“这就不对了,小孩子滑冰最快,这样一片湖,他们很快就能穿过去。”英谷莉特的手指向湖的另一段。
“说得也是。那你今年冬天也去滑吧,找那头山猪告假……”
她先是沉默,菲力克斯回头看着她,好像一定要她给出答案。“那就去伏拉鲁达力乌斯领吧。冰湖上除了滑冰的小孩,还会办卖烤肉的集市。那个集市……现在还有吗?”
“这几年没有了,但战争结束后,会有的。”
“那就好。那我冬天就去你家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吧。我记得小时候有次我和古廉偷偷溜过去,陛下和希尔凡也偷偷溜过去,只有你一整天都跟在罗德利古大人身边。我们回家后被大人训斥了一顿,但最不开心的好像是你。”
“父亲让我去找找你们,然后我在那走了一圈,根本没看到你们俩的影子。”菲力克斯无奈摊手。
“你居然愿意聊起小时候的事了呢。真难得。到了阿里安罗德之后,大家再一起讨论战术吧,我们都很需要你。这几年你也变了很多呢……很久没在军事会议上摔门而去了。”
“你是一点都没变。”
“是吗?”英谷莉特失望地自语道:“我还以为我有变得更像他。”
她的脸上浮现出梦境般的向往,仿佛古廉就在她的面前,她能注视的唯有湖中的冰,慢慢向她飘来,慢慢融化。那种无趣的话语正如菲力克斯所料,她一点都没变。变的人是他,否则他一定要搜罗出一大堆反驳她的话语,而不是默默地看着她而已。
有关她的故事正向可以预料的尾声滚落,这一生不够坏也不够好。意料之外的事不受掌控地发生,本该嫁给古廉,本该嫁给任意一个有钱男人再生育持有纹章的孩子,怀着骑士之梦成长,老去,直到梦想湮灭,死去。她想,我好幸福,在心中大喊,我好幸福!我实现了梦想!我违背了命运!静悄悄的,没有回响。
离他最近的时刻就将到来。死亡是荣耀,是注定的结局,是通往他唯一的路。在生命终结之前她会永远紧紧握住手中的枪,就像曾经古廉紧紧拉住她的手。天马扇动的翅膀扬起尘土,要塞中的居民暂时撤退至领内别的村镇,生活的气息所剩无几。她飞至高处,红色的旗帜正向她的方向行进。这意味着菲力克斯和罗德利古全部阵亡。无论伏拉鲁达力乌斯领再办多少次热闹的庆典,他们都再也无法出席。那天应该把菲力克斯也带去玩的,或者一早就央求罗德利古,把他们所有人一起带去。她又飞高了一些,要塞的景色一览无余。她的故乡没有这种伟大的建筑,但愿那里永远不会沦为战场。她回不了家了。
卢恩在一次次攻击后变得与废铁无异,箭矢终于找到机会射穿天马的羽翼。她从空中坠落,袭来的风像是意图带走她,死得很简单,和她见到过的死亡没有区别。战场上的死亡不会像凋零的花那样缓慢,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死亡是浮动的,接住轻飘飘的生命。在死亡之手握紧之前,她看着天空。我没能成为他那样的人吧……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死亡牵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