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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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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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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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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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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始】雪原梦

Work Text:

我时常觉得和剑崎的相遇太迟,熟起来又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如同按下快门的刹那,关系再僵的人也会摆出最友善的欢笑,我试着回想我们熟识的过程,却总也不明白我对他的态度是怎么从“讨厌别人碰我的身体”到默许他无意识的小动作:扯扯袖子,或是戳戳肩膀。我开始容许他出现并占据被我划为私人领域的空间,习惯他窝在吧台对面的高脚椅上,面前摆着加冰的气泡水,他用吸管把冰块搅得叮叮作响,像推开门时带动风铃轻晃,习惯于支使他收个盘子,端个饮料,再然后是叫上他一起外出取景。

 那是2004年冬季的某个午后,剑崎因低温套上了灰白色冲锋衣,带着骑车专用的蓝色半指手套,颈上裹了条从未见过的红围巾,由于匆忙赶来,一半垂在身前,另一半飘在身后,他向我解释,这是生原羽美的谢礼,又想起这段故事的亲历者没有我,于是叽叽喳喳地介绍起这段经历,我在他的讲述中收拾好行李,把工具包往他脖子上一挂,推门出去,凛冽的风令他缩了缩肩,搓着手小声抱怨:这种天气骑车手都会冻僵。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他的玩笑话,大抵是想从我嘴里讨些安慰的词句,但那时我并未察觉,直截了当地让他坐我的后座。“way?”他呆呆地说,搓手的动作也顿住,露出来的半截指尖冻得通红,让我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驱车前往取景地的路上,剑崎前所未有地雀跃,甚至有些兴奋过头,具体表现在我一加速,身为机车老手的他却惊呼着紧紧搂住我的腰。我们从繁华的市中心启程,开往郊外,鳞次栉比的楼房逐渐稀疏,现代科技的痕迹变得浅淡,柏油路两端的景象开阔起来。

他像生活在热带的人第一次见雪般激动,不停地讲,可惜模糊的发音、呼啸的寒风与两层头盔隔板组成四重不可逾越的加密程序,我竭力破译着密码,并做出回复——我想我的回复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不然他也不会不时爆发出大笑。振幅从身体相贴的部位传来,让我也情不自禁地微笑,呼出的气流令挡风板起了一层淡淡的雾,风声和引擎巨大的嗡鸣一并远去。后半程,可能他终于意识到扯着嗓子聊天是一件多么不明智的事情,没怎么讲话,只是用头盔轻轻磕碰我的头盔。哐、哐、哐。我拍拍他的大腿,意图让他安分一点,引来一阵傻笑,他身体前倾,似乎想抱住我,或是把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再次重重磕上坚硬的头盔。下次绝对不让这个笨蛋上我的后座了。在身后那个家伙好痛好痛的呼声中,我想。

目的地是一片原野,覆着一层皑皑的雪,光秃秃的山毛榉与桦树兀然耸立,枝头结着冰碴,这里的景致和我见到栗原晋时别无二致,却并未触及我的心弦,大概我与艺术家的感性无缘吧。我以非人生物的角度,精准地裁剪、切割眼前的图景,于是再柔软的白雪也凝结成刀刃般的寒芒,在底片上泛着恒久不灭的冷光。

“始的照片总是很有魄力呢…怎么说?感觉蕴含着很不可思议的力量感,好像以一个全新的角度重新看待见过的景象。”说这话时剑崎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工具包,他在里面翻找我需要的摄影用具,我注意到他头顶小小的发旋,周遭的褐发和肩头积了一层不薄的雪片,我有种想把雪拍下来的冲动,不过这更像他会做的事,所以我忍住,什么都没干。这么想的下一秒,他果然转头看一眼肩膀,抖抖外衣把雪花都扫落。

拍摄结束的比我预期的要快,把相机挂上脖子时,我听见鞋陷进雪地的轻响。偷袭别人前好歹藏下脚步声啊。我拿起身旁的支架,轻易格挡住他的突刺,随便捡来的树枝在三角架前显然有有些捉襟见肘,几个回合下来,他便节节败退,最后被我一杆子揍翻在地,手里的树枝飞向不知道哪里。我在他旁边蹲下,搓了一团雪塞进半敞的领口。他不甘示弱,也扬起一捧雪回击,结果是我们两个都精疲力尽,毫无风度倒在雪地上。

我的手套湿了,好冷。他把脱下的手套塞进口袋,用手指试探我的体温。“热的。”剑崎牵住我的手,没头没脑地问,“undead也是恒温动物吗?”

这是红心2的身体。

也对。不过你的手真的好暖和,我不想放开了。

那就这样吧。

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为了听清对方的话,我们不得不越凑越近,直到发丝相互交叠,剑崎的手骨架比我大了一圈,用我的一只手供他双手取暖还是有些勉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他得寸进尺地伸进袖子,抓着我的小臂汲取热量。

我扭头,看向剑崎,他的红围巾铺在白茫茫的原野上,像倒在餐布上的烛火一般燃烧着,纷纷扬扬的雪让他的面容暧昧不清,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鼻子高挺的弧度,如同地面上突起的岩石。大雪天,枯树林,摄影师,倒在地上的人,一切都指引我回忆起遇到栗原晋的那日,被卷入战斗的无辜男人在生命的终点颤颤巍巍举起一张相片,上面的一家三口笑得幸福而灿烂。帮我……照顾她们。手垂了下去。我没由来地感到心悸。剑崎也会像他一样死去吗?我盯着剑崎,即使雪片落上眼球也没有眨眼——毕竟那时我不会也没人告诉我人类会眨眼——温热的球体令雪融成水,视线更模糊了,于是剑崎的侧脸和栗原晋的脸交叠、重合,我忽然发现我还是不太习惯人类的躯体,太过脆弱,尤其是剑崎因缺少脂肪而显得过分单薄的身躯,我开始忧虑他是否会被一场雪、一只undead、一次战斗夺去生命,在反应过来前,本能就让我翻身单手抓住他的领口,正对着他的脸庞,我想我的表情应当是很凝重的,以至于他收起笑意,端正了神色,微微蹙起眉峰。怎么了,始?他的表情让我的不安加重,我却讲不出个所以然,感觉是个飘忽不定又无法捕捉的东西,当下我无法准确地描述我的心情,只得叹一口气,莫名其妙地说:剑崎,你要变得更强。

强到把死亡远远甩在身后。

什么呀,始原来是在关心我?他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笨蛋。我松开领口,趁他傻乐的时候按下快门。咔的一声后他的表情骤变,凑上来抢夺相机,我从他身上翻下来,啪地把手掌贴上他的额头,挡住剑崎前进的动作。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相机,我以冷酷的语调宣告。

骗人啊!真的讨厌你怎么会笑得这么开心?快给我看看啦始,没有准备刚刚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啊,剑崎抓狂。啊,是很难看,所以不给你看,我接腔。

 

后来有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我反复端详着这张秘密照片,剑崎的脸上带着还没收起的笑意,焦糖色泽的眼睛微微眯起,让眼下的卧蚕更加明显,嘴唇线条弯曲,露出茭白的齿面。其实一点都不丑——至少不是我认知范围内的丑——我忽然很想给他看看这张相片,但剑崎早已远走,而我唯一的通讯工具甚至是蓝花楹的公用座机而不是手机,不过有了手机也无济于事,怎么都联系不上他;我想把照片寄给他也因无从得知他的地址而作罢。最后,我只能茫然地坐在床上,再次回想起那个下午。

首先是一片无垠的雪原,犹如空白的书页,不,并不完全空白,填充一些深浅不一的凌乱足印,那是我和剑崎打闹时留下的痕迹,删去雪原的边缘,放大画面,更多细节出现在视野中,光秃秃的白桦,灰白的树皮上有深色的纹路,相互交错闭合,构成一轮永不眨动的树之眼。树之眼看向哪里?再放大,出现两个小小的点,我看见牵着手的两人,右边的人火一样的红围巾在白雪上铺开。剑崎一真。放大,我看见他的表情,令当时的我心烦意乱,却说不出原因,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joker锐利的直觉从不出错——那时他的神情和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一模一样。

大雪令一切都模糊不清,包括我的记忆,时间过得越久,我就越发怀疑是否真的踏足过那片雪原,怀疑这是否只是我的幻梦一场,梦里有严谨设置好的场景:不会停歇的雪落在漫无边际的原野上,在树之眼注视下我和剑崎一无所知地牵着手,体温都趋于一致。

我想起他是如何评价我的作品:好像以一个全新的角度重新看待见过的景象,那么他看到的景象是怎样的?当我们躺在地上,面朝同一片天空,剑崎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世界有什么不同呢?

我迷失在永恒的雪原中央,从夜晚到白天,从床沿到蓝花楹的吧台,我重复擦拭着光洁如新的桌面,然后手边的座机响起。

喂喂?姐,是你吗?我是虎太郎,我找相……啊,是你啊!始,我正好找你呢,嗯,也不是什么事,就是我要搬出白井农场了,大家打算过来收拾下物品……当然包括剑崎的了,呃,就是通知你一声,你来不来都可以啦!不过我们会等你的。啊,就是这样,挂了哦。

我还是去了。只是远远站在楼下,undead出色的听觉足以让我想象房间里的景象。交谈声、重物拖过地板、拉上拉链的声音、关门的声响,我看见上城睦月、橘朔也、广濑栞、最后出来的是虎太郎,他捏着钥匙踌躇一会,没上锁直接走了。小楼彻底安静了。我从树后走出来,推开门,沿着木梯走向阁楼,阁楼比我想象的窄小,布置得很简洁,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柜子外再没有其他,房间尽头的窗户紧闭,上了锁,但依旧挡不住大盛的日光,让我清晰地看见尘埃在空气中上下飘动,我用手掌粗粗丈量了沙发的长度,又想起虎太郎说过剑崎平常就睡这里,如果有客人就睡客厅的沙发,我觉得他有点惨,现在我的摄影集反响意外地不错,我有财力让他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可惜他不在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站在五人中间的剑崎双手搞怪地摆在广濑栞头顶,笑得很青涩。我犹豫了一会,把相片收进口袋,紧贴着雪原里拍下的那张照片。

我起身走出小楼,用先前遥香夫人给的钥匙上了锁,也离开了。

 

始还记得我们去年躲在一块礁石后面吗?

记得。后来一个大浪打过来我们两个都湿透了,回去之后外套都结出盐粒了。

我就知道你记得,刚刚过来的时候,那块石头上扒了好大一只章鱼,我第一次见欸。

深蓝色的海水闪着静谧的光点,月亮的光线落在水面上,使得海水中部呈现出雪原一样的皎白,我们坐在沙滩上,聊着一些毫无营养的话题。这样已经进步很大了,第一年见面的时候我们甚至只是隔着一片海遥遥相望,慢慢地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可以正常交谈,而一开始我们不谈话,只是望着同一轮月亮和海面,我想剑崎脱离人类社会太久,丧失了和人建立情感联系的能力,不过没关系,三百年前他教会我如何成为人类,三百年后我也有信心带他重新融入这一群体,只是过程相当漫长,我几次转头都看见他张开又闭上的嘴唇,察觉到我的目光后,我们都轻轻笑起来,慢慢地说起话,像现在这样,刚才看见了什么,昨晚睡得好吗,接着聊更久以前的话题,聊到那通空电话,剑崎嗯嗯啊啊一阵后说可我并不后悔给你打了那通电话,听见你声音我很高兴。

那我只好原谅你了,我说,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步。

什么?他眨眨眼睛。

我觉得是时候了,不想仅仅止步于一年一次的见面,想和剑崎拥有更亲密的联系,想弥补三百年间的空白,像在皑皑的雪原上踩下属于自己的足迹。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他接了过去。诞生于二十一世纪初的产物在现在过于落后了,低下的像素和厚重的雪幕让这张照片成了名副其实的失败品,他看着,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奇异表情,捏着相片的手轻轻颤抖着。

真的有这么难看吗?我问,我有点庆幸他现在被那张相片夺去了注意力,否则他会发现我的角膜也被液体濡湿了。

早知道那天我就硬抢走相机删掉了,剑崎低声说。

现在你有机会抢了,他猛地抬头,我看见他的眼球上亮晶晶的光泽,像河床上的贝壳。我继续说,我把摩托停在外面,相机就在车上,我觉得我的保养工作做得还不错,不来看看还挺可惜的。

啊,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挂在车上会被人偷走吧?他口不择言。

我摇头,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我想起来我从没有拍过章鱼,拿完相机你带我去找那块礁石怎么样?我等着他的回复。

坐了这么久好像有点累,始觉得呢?剑崎答非所问,站起来,拍拍裤子朝我伸出手,他的掌心上黏着湿润的沙砾,我用力地握住。细小的沙砾或许会陷进皮肤,脚印或许会被海潮冲散,2004的雪原或许只是南柯一梦,不过我们都没在意,只要紧紧牵着的手没有松开,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