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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陈策听不懂弦外之音,意思是:首先,她知道这里有言外之意,其次,她刻意不去懂它。
好比黄坤送她和小姨去七眼泉——按着他师父徐云风的话,为的是“时时刻刻的提醒王师伯”,又好比他师父和他师伯一吵架,他便急急忙忙把策策搬出来劝架,她的功能性大于她本身。刘陈策的心和明镜似的(这可不只是比喻),她早就看出来了:他们是让她去作了杜鹃鸟——子规啼血嘛。可没人敢和她直说,怕她听了会生气,当然她也确实会生气。不过眼下性命攸关的时刻,哪里有留给她生气的余地呢。于是她心想,我才不要听懂你们的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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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项她早就修炼出的技能。刘陈策是个早慧的孩子,聪明的小孩总忍不住卖弄自己的知识,智慧的小孩则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装作不知。她爸当上中医院副院长那年家里的客人一下多了起来,逢年过节络绎不绝,免不了有人想从她这里打探点风声,她总眨巴眨巴眼睛,体现出一个不到六岁的孩童应有的智力水平,游刃有余地装傻充愣应付过去。
她也用这招对付过她爸妈。那时候学校统一下发练习簿,也许是为了和国际接轨,封皮上面姓氏和名字是分开。她往前面的横线上填了刘陈,后面的横线上写了策,世界上从此多了一个叫刘陈的复姓。刘陈策的爹刘忠智刚从会议和应酬中脱身,便接到学校老师的投诉电话,老师先夸赞一番您家小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就是有点不太听话。末了图穷匕见,提及那作业本,说自己磨破了嘴皮,也没能让她改过来。
刘忠智有些头疼又有些骄傲,他想这要到家庭教育的时刻,谁知自己也碰了钉子。年方六岁的策策振振有词:刘是姓氏,陈也是姓氏,我的名字里既然有两个姓,那我就该姓刘陈才对。不然,你们为什么叫我策策,而不是叫我陈策?
她把老师和父母都气得头疼,她是故意的。策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前不久她意外知道自己有个小姨,因为身体不好从未离家,就在秭归。她趁势提出来:我知道小姨也姓陈,我想见我小姨。大人的脸上很惊异,心里肯定想:这孩子,连这也知道了。于是刘忠智把犹豫许久的计划说出来,大意是接你小姨过来一起生活。策策没想太多就同意了,于是那个周末她爸开车,把小姨接回了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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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凌比策策大一岁,个头却没有她高,瘦弱得一阵风能吹倒,讲话也柔柔弱弱的。只一眼,策策便喜欢上她,并把小姨划入需要保护的人之列。和小姨一起来家里的是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瘦且高,如映在墙上的一条影子。他无视了进来坐坐的邀请(那明明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只是站在门口,和她爸简单吩咐了几句。不知为何刘陈策有些害怕那个人,她故作亲热地拉着陈秋凌的手问东问西,侧背过身,却仍能觉得鬼影般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头顶。好在他很快就走了,策策松了口气。
对她的热情,陈秋凌的反应只算温吞。她似乎对一切都不太适应,说话也有些拘谨。然而当策策问起刚刚走掉的那个人时,陈秋凌却格外认真起来:那是个好人。
有多好呢?策策追问。陈秋凌垂着头想了一会儿,策策后来才意识到她在挑选措辞。只是七岁的年纪便发现世界上原来父母亲人都不可信,陈秋凌不知道能与眼前这个尚且天真的女孩说到什么地步。最后她只说:他替我治病。
治病而已,刘陈策心想,我爸也替人治病,那他也要算好人了。但她又觉得也许陈秋凌说得没错,因为她小姨所患的没准是世界上最棘手、最危险也最琐碎的病,大人谈论时总是躲开这个机灵而多智的女儿,但策策能看见他们眉头紧锁。那个瘦长的影子又来了她家一次,和刘忠智一前一后进的门,从她爸脸色来看铁定刚吵过一架。不过自那之后,他来的次数更多了。据刘院长说这是随访,策策心中存疑。因为在她看来这人明明是蹭吃蹭喝,还从不空着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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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让她喊赵叔叔,她也就喊了。被称作赵叔叔的人似乎格外喜欢观察她,策策躲着他,同样也在观察他。他俩目前还没说过一句话。陈秋凌写日记,里面有许多策策还不认识的生字,此刻正拿在手里念,这似乎是治疗的环节之一。赵医生捧着茶水边听边点头,突然横插一句:策策是不是在学钢琴?
刘陈策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她家没有像琴童家里那样都摆着钢琴,因为原定放琴的房间被收拾出来给陈秋凌暂住。赵医生不回答,撇撇嘴有些得意地笑,坐在沙发上冲着厨房喊:老刘!
她爸正在杀鱼,系着围裙满手腥气地出来了:干嘛!赵医生冲陈秋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过两天也让秋凌去学琴吧,策策带着她。刘忠智莫名其妙,看见赵医生的表情,忽然又想到什么,未出口的话紧急刹车。他嘟哝着吃完饭再说吧转回头去,接着杀那条死了一半的鱼。
策策不知道那天吃完饭他们又说了什么,但往后的每个周末,她去少年宫上课,陈秋凌便和她一起。只是陈秋凌学的不是钢琴,而是现在已经很少人学的古琴。她抱着的那把琴也是赵医生找来的,木头陈得发黑,不知传过了多少手,想必要费一番工夫才能买到。策策不禁怀疑起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医生,她认识的医生可不少,哪有谁像他这么闲的。
她问小姨学古琴是不是也要考级,陈秋凌说她不考,可学得比策策更认真,回家放下书包就噔噔咚咚地弹起来。策策喜欢看她弹琴的样子,很娴静,目光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不像她总不情不愿的。说来巧,自从小姨开始学琴,她的身体也渐渐好转,家里不再每日萦绕着煎药的苦味。她又觉得这赵医生似乎并不只是故弄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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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家到少年宫不远不近的距离,从前她爸总是开车送,后来应酬多了,时间就难腾开。那会儿陈云出差,策策便自告奋勇说她们自己走。刘院长觉得这也是锻炼,便同意了。路上一切如常,并没遭遇什么险情,但那晚陈秋凌忽就发起烧来。
策策被急促的门铃声吵醒时,窗外狂风大作。刘忠智去开门,然后又是争吵。
关着的房门响起敲门声。策策明明醒了,却还闭着眼睛装睡。她等那门敲过三次后再去打开,眯着眼睛佯装惺忪。外头的冷风一下子吹进来,她头一次见刘忠智的脸那么黑过。她爹手里拿着厚外套帮她套上,努力挤出温和的语气:跟你赵叔叔出去一趟。
那种仿佛被擒住的害怕又回来了,可小孩总是太聪明地体察到大人的情绪,像是淡水鱼被扔进了盐度逐渐上升的海。因此她竟不敢问发生了什么。
策策少见的听话,她穿好鞋走到门口,看见赵医生在感应灯熄灭了的走廊里等她,只穿件单薄的长袖,系着围巾。她记着那晚没有月亮,刘忠智送两人下楼时,没有人说一句话。
到了楼底,刘忠智不再往前走了,可也没有回去,只是死死盯着赵叔叔和旁边的她。眼神令人害怕。刘陈策心惊肉跳,不敢再看,假装被扬起的尘土迷了眼。赵医生见了,便把围巾摘下来替她戴上。
走到小区门口,赵医生才开口,问她今天走了哪些路。策策老老实实回答说只是去了少年宫。又问有没有绕路。她忽然想起半途发现在修桥,就多走了一段,绕到江滨。赵医生点点头,让她闭上眼睛,把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说:我们要再走一遍这条路,你记着,牵着我的手,千万不要睁眼。
话语有不容辩驳的能力,刘陈策顺从地牵过他的手,闭着眼点头。那时候不知是夜里几点,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灯,道路不是道路,江滩也不是江滩,只是茫茫然无所凭依的、没有方向也没有出路的黑暗,手心里的东西偶然一闪一闪在眼睑边缘发出红光,她牵着那个人的手,像是捏着一把骨头。空气里隐约飘来酒味,策策没问他你是不是喝了酒。她想,也许是洒在了围巾上。直到许多年后策策才知道,那时候她的手里原来捏过一缕魂魄。
他们站定了。赵一二没说他们在哪儿,但鼻息里有江水的腥气,风更大了。骨节突出的手拿走了泛红光的物什,策策感受到搭在肩膀上的重量。她仍闭着眼,头顶忽然传来长啸,高亢凄厉,如作穷途之哭。好一阵子她才意识到那声音居然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的。陌生的语言里她隐约听见陈秋凌的名字,原来他们是要这样找回她小姨走散的魂——怪不得她爹如此不甘心。
忽然她就想起了刘忠智那一刻的表情。那双眼睛淬过毒一样把他俩看着,策策调皮捣蛋的事干过不少,有时难免挨骂,然而从未有某刻如此刻般,她被原因不明的负罪感压倒,好像她做了件彻彻底底的背叛了她的父亲的事情。而她仅仅是站着,站在她爸让她喊叔叔的人身边。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刘陈策记得,然而霎时间她明白了所有的一切。她像天狗一样吞咽,月亮照彻五脏六腑,照得她心明眼亮,肝肺皆冰雪。策策半张脸埋在围巾下偷偷哭了一会儿,泪痕很快被大风刮干成两道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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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在许多时刻回忆起那晚来,想得越多越失真,简直怀疑是一场梦。小姨烧退了以后,古琴弹得更认真了,只是她不再弹买来的厚厚一本琴谱,而是弹几张手抄的装订在一起的稿纸。上面字符杂乱,时不时有增添或删改的痕迹。策策好歹在少年宫混迹几年,听出这是《广陵散》,可又和她以往听过的不大一样。陈秋凌只说是医嘱,意思是赵医生给她的。她没再多问。
关于那晚的猜想其实有的是办法来验证,毕竟她是中医院副院长的女儿。然而策策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对这个神出鬼没的客人全部的热情。她又开始躲着赵医生了。
只是有如命运牵扯般,即使她不去问,声音依旧要传到策策耳朵里。赵医生不来家里她爸就要生气,来了两人又要吵架。她曾经总觉得她爹有毛病,后来又渐渐觉得有些结是解不开的。
那次她的钢琴老师临时有事调了课,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看漫画,忽然听见开门声,随后是两个人的声音。
她从脚步声里听出了她爸,便猜到另一个人一定是赵叔叔。踱步的声音在客厅打转,有人拨了几下小姨的琴弦,大概又是专程来更新那本手抄琴谱。小姨弹《广陵散》弹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渐渐也能分辨出,每次赵医生上门,那演奏的旋律便有微小的变化。
忽然有人开始说话,声音低而急促,像是心有怨气。策策想起昨晚电视里播的谍战剧,用衣服蒙住茶杯,杯口贴在门上,耳朵凑过去偷听。
对话清晰起来,果然是她爹又在发难。刘忠智问,你神通广大,为什么不能直接治好她。赵医生难得的心平气和,他说,我没有真真切切的谱子,只能推测,从书里猜,好比大学那会儿自学中医,道理是一样的。
策策觉得这也许是他的计策,因为一提起旧事,刘忠智的气焰也黯淡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很艰难地接受这件有违唯物主义的现实,老大不情愿地开口道: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孩子的病,不能老是拖着……
琴桌上的谱被翻得哗哗响,声音一下子拔高,不用借助土法窃听器她也能听见了。踱步的人变成了赵一二,他像鸟撞笼子般急躁,语速也越来越快:嵇康死了,他死前没把《广陵散》教给袁准,死后这曲子便断绝。要想知道原原本本的曲子,只能从鬼魂那里听来。
他又说,可是我没有那种天生的异能啊。
刘忠智问得更犹豫,也更谨慎了:你认识那么多能人,就没有谁——恰好听过这曲子?
脚步声突然停了,像是陷入了沉思。一整个宇宙形成又衰减的洪波过去了。刘陈策数着自己的心跳,越数越觉得不详。她想要捂住耳朵,或是从这关着的房门里冲出去,打断这场对话。
然而来不及了,声音像洪水一样灌进来:真的有一个人——
刘忠智急切地追问:那你为什么?
他的话像是一颗投进漩涡里的石子般瞬息消失,洪水仍在泛滥:——那人去年自杀了。在沙洋农场……
刘陈策什么也不能听见了,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尖叫声。大人压根没料想到她在家,匆匆推开门,只见到她捂着耳朵蜷缩在地上,尖叫依然没有停止。他们都以为她是被吓着了,陈云狠狠地把两人骂了一顿。关于《广陵散》的种种,也不再在她面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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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四岁以前的记忆是模糊的,越往后就越清晰,可策策却总觉得那一天是她生命里的一个节点,往前看,一切都清晰明了,万物都有且只有一个轮廓。而往后看,一切却都像许多种可能叠加在一起,她如高度散光而没戴眼镜的人一样,看什么都有重影。
她还记得自己和小姨出门玩,清明踏青,背了一书包零食。赵叔叔把那个奇怪的知了壳藏在她书包里,以为她不知道。他看起来很穷,但总给她们塞零花钱,还总要背着刘院长。
然而好像一转头,陈秋凌便瞒着所有人递交了住校申请,她是那么有主意的小孩,谁也没有劝住她。陈秋凌抱着她那把发黑的古琴离开了他们家后,空出来的房间又放了她的钢琴。后来赵叔叔收了徒弟,后来他徒弟也常来他们家。后来他就要死了。
十四岁的时候赵一二把她叫过去,说策策啊,你小姨还在弹琴,如果有天遇到能听懂小姨的琴的人,她的病就真正能治好了。策策很不甘心,她看着这个病榻上的受尽折磨的人,心里莫名涌起愤怒。她反问:那你呢?
赵一二说:你猜我今年多大。
策策说,我爸的同学,能有多大。
她其实知道具体的数字,可偏偏不说,以为这样就能表达不合作的态度。但赵叔叔渐渐笑起来:真聪明。我已经过了三十六岁,没有能力了。如果不是太累太累,他看起来想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赵一二接着说:帮不到她,我心里有愧。这原是我的报应,不该影响到你们。
策策听不下去了,她打断他:那你的徒弟呢。
赵一二撇撇嘴,又笑了:不巧,也是个没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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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在这里又混乱起来,策策记得那天她正在上课,班主任走进来领她出去。她爹的车停在校门口,策策上了车,发现小姨也背着书包,已经在车里等她。陈云却不在。刘忠智开车,一路无话,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陈秋凌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小姨常年生病,气血不足,手心也是冰冰凉凉。
她以为刘忠智会一路开到医院,谁知路程比预想中要长。等到下车时,天色已经暗了。在一栋老旧的门楼前,她见到几个从未见过的面孔,五官轮廓里却又有几分熟悉。刘忠智先是自我介绍,然后是陈秋凌,她说她曾经是赵医生的病人。接下来该轮到她了,几双眼睛都落在刘陈策身上。小姨将她的手攥了一路,在这一刻也没有松开。刘陈策浑浑噩噩,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只在想,你们希望我什么都不要知道,到这时候,却又希望我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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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忘不了那个时候的心情,刘陈策说,可是所有人都跟我讲,那天我根本不在场。我因为受惊在医院住了好几天。而那个人,他是要救我而死去。
直到这个时候,王鲲鹏才终于睁开了眼睛。从刘陈策抵达七眼泉时他便是这样一副闭着眼睛坐在树下的模样,像是睡着或者死了。黄坤看到她有话要说,很自觉地远远走开去。策策便对着闭着眼睛的人讲话,这使她觉得轻松不少。
从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便和徐叔叔更亲近些。她早发现了他是那个有些特殊本领的人,也不是没有拿《广陵散》试探过,可惜徐云风智识与文化水平均有限,并没有听出什么门道。
王鲲鹏成了赵一二的弟子,后来他律师不干转行医疗器械,来家里走动得更多,按理说见面也更多,可是在心理层面上,策策却始终难以和他亲近起来。直到此刻,她还是需要鼓足勇气才能问出口: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那个人究竟是为了谁而死的。
对于赵一二本人,这样的问题可谓毫无意义。因为可想而知彼时彼刻处在那个位置的是谁,是刘陈策或者董玲,或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都会出手解救。再因为这次凶险的见义勇为而不得不死掉。
可是对于她来说,区分这一点实在太重要了,她曾经发了疯地哭喊,无论如何也不承认。她分明从人群脸上看到了失望的表情,大家觉得这个孩子真是太不懂事了。后来,连她爸认识的心理医生也来了,那人给她做了几个量表,问了些问题,似乎得出了类似创伤后应激障碍之类的结论,好像她不承认此事只是因为幼弱心灵未能承受起如此巨大的打击。人们接受了这个说法,看她时又多了点同情和怜悯。
可你们都不懂,策策心里想,他把铜镜给了我,我便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不会撒谎的人。镜子像月亮一样恒久冰冷地悬挂在我的胸口,我必须对自己诚实。那么我的记忆就不可能掺假,他救的人是董姐姐,我便不能错认。
她和知情的每个人确认,可每个人都认为她脑子坏了。策策不气馁,她还要和王鲲鹏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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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鲲鹏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感到尘灰飞扬的记忆如扑面烟尘。这是多么熟悉的一个困境,他也曾经有过,也曾经几近绝望过。只是那于他是求仁得仁,于策策却是飞来横祸。
世界似乎只在自己的脑子里封存了另一个版本,而他知道那才是真实。他相信策策,可是相信策策也就意味着在那笔永远不可能还清的烂账上,他无知无觉地又欠下了一笔。
策策看着她的王叔叔便了然,她说谢谢你。王鲲鹏没有回答,他陷入自己的回忆当中去了。策策这才意识到他怎么这么的老。原来人真是可以一夜白头。
回过神来的王鲲鹏问,你的记忆里,他的死是怎样?
她想起大学里上通识课,老师讲斐多篇的开头。伊奇问,斐多啊,苏格拉底在监狱服毒的那天,你和他在一起吗?请把当时的情况讲给我听,越详细越好。
王鲲鹏说:请把你的记忆讲给我听,越详细越好。
一个记忆换一个记忆,策策说,我要你告诉我:那时候你要把骨灰撒进长江里,又是因为什么。
王鲲鹏的眼睛忽然又从镜片后藏起来了,他的声音冷下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叔叔告诉我的。策策回答。
他不可能和任何人说。(王鲲鹏顿了顿,没有说后面半句:更何况是你。)
(刘陈策没有说:正因为他不会和任何人说,这便成了他压在心里的秘密,一个人有了秘密便是对我完全敞开心扉,我就知道了。)她说:我梦到了。
王鲲鹏言简意赅,那时候我觉得他走过古道,就会变了。(他没有说:我以为师父能拦住他。)
刘陈策说,徐叔叔也是这样想。他觉得你布下七星阵,也会变了。于是他让我来提醒你,就像你用你师父的骨灰。(她没有说:你们的提防让我们都成了杜鹃,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可东风只会不停地推移锋面,谁也不能让它停下。更何况是一只鸟。)
策策看向王鲲鹏。她把铜镜从领口里拿出来时,掌心里一汪水似的铜绿,令她又想起了那一晚没有升起的月亮。策策忽然生出许多不舍的心情。这面镜子使她保持病态的诚实,在最小的小事上也无法撒谎,甚至逼迫她身边的人失去了秘密。剑折有寸利,镜破有片明。清和明都是锋利的伤人的东西。她想起这面镜子在她脖子上挂着的时间已经比那个人活在她生命里的时间更长了,几乎陪伴她度过了整个残酷的青春,并不可避免地型塑了她的一部分灵魂。
现在她要把这镜子交出去了。
刘陈策说,我能够理解你,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甚至相信那个人也能理解你。我觉得把骨灰撒进长江也蛮好的,因为六道轮回实在太苦,如果可以就不要再来一遭。(她没有说:可是我却不能够代替他原谅你,因为就连我也没有原谅他。我所有的只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和月亮般的铜镜。)她说,现在我把这镜子给你。
当看到那面铜镜时,镜片后迷蒙的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这情态刘陈策曾经在她爹的脸上也见过。她现在明白这是一个发酵太过的不甘,明明是遗憾,却以嫉妒的模样登场。但她现在已经不会再被吓到了。她站起来,俯视坐在树下的王叔叔,离那次他第一次来家里才过去七年,这七年里他已走出这么远,走到一个常人所不可达的境地。神通不及业力,业力不及愿力,她王叔叔真是一个愿力深重的人。
王鲲鹏说,你替我把这面旌旗拿去,给你徐叔叔。
(他没有说,因为在长阳境内,过一座桥一个村,都有人会暗中照拂她,保护她,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策策说:我不。
(她没有说:我不能够再承他的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