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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桐儇考上了首爾的大學，離開居住了十八年的釜山，背向大海，走進城市。
他的行李不多，最重要的是他的魚缸。
幸虧他的家庭稱得上富裕，舟車勞頓地將魚缸從釜山送到首爾的租屋處，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為了讓兒子能夠專心唸書與享受大學生活，金桐儇的父母每個月都會給他足夠的生活費，讓他衣食無憂。而金桐儇本來就不那種會亂花父母錢的人，何況他對人際關係毫無興趣，只喜歡養魚。他搬到首爾後，幾乎把所有時間與金錢都栽在照顧與升級他的魚缸上。
金桐儇沒有參加任何一個社團，也沒有加入來自釜山的學生們組成的團體。他的大學生活，就是上學、放學、水族店、水族館。非必要的話，不會與任何人交流，儘管如此，他在課堂中的小組活動仍是十分活躍且受大家喜愛的角色。孤僻的同時又能夠完美融入群體，父母生了副比女生還好看的面容給他，身高很高，聲音又低沉溫潤，金桐儇因此成為校園中「最想和他交往」排行榜前三名。但對金桐儇來說，這些都是沒有意義的。
金桐儇在首爾的租屋處在學校附近的一個安靜住宅區，他不喜歡有太多學生聚集的地方，所以父母特地給他挑了這個租金偏貴，生活環境相較單純的地段。他的街坊鄰居淨是些叔叔伯伯、阿公阿嬤，也因為他是這區少見的年輕人，行為舉止有禮貌又長得英俊，常常會得到鄰居自己醃的泡菜或其他食物，深怕他餓肚子。
而在這安靜的住宅區中，住著一隻黑貓。黑貓沒有主人，也不像一般的流浪貓，牠的黑色皮毛油亮光滑，看上去總是乾乾淨淨，似乎被誰好好照顧著。金桐儇只要在固定的下課時間回家，就會在巷口看見那隻黑貓。那隻黑貓總是坐在巷口，與他四目相接後，安安靜靜地走在他前頭，陪伴金桐儇走到家門口。
前幾次金桐儇覺得是巧合，後來他便自顧自地認為，這隻黑貓就是來接他回家的。黑貓與他一前一後，會時不時回過頭來，確認他有沒有跟上，再悠哉地晃著尾巴，慢慢往前走。金桐儇有時不會直接回家，而是坐在家門前的樓梯口滑手機，而黑貓也會坐在圍牆上，或者舔毛、或著洗臉，但從來沒有靠近他。
一陣子後，金桐儇想，或許可以試著摸摸牠。他躊躇了一會兒後伸出手，湊到黑貓的鼻子前，想讓他熟悉自己的氣味。黑貓沒有閃躲，輕輕地嗅了嗅，而當金桐儇準備伸手觸摸牠時，黑貓馬上往後跳，與他拉開一定的距離，最後一溜煙地跑走。
啊，跑走了。金桐儇的手還停在原處，看著黑貓消失在他視線。
後來金桐儇也試過幾次，但黑貓總是在他伸手剛好搆不到的距離。
他想，黑貓應該是不排斥跟自己待在一起，但不喜歡被觸碰，不喜歡靠太近。
金桐儇並沒有為此感到失落。
他想起了系上那個和他一樣，總是獨來獨往的同學。
＊
漢東旼，班上的人都叫他泰山。
他瘦瘦高高，留著一頭長短適中的黑髮，安靜時不動如山。
和金桐儇一樣，漢東旼不與任何人交際，分組活動時不會有過多的互動，但不會落下任何一次作業，對同學的疑問也是有問必答，表現得中規中矩，可以說是會給人「哦好像有這麼個人」那種印象的同學，尤其大學沒有固定教室，所有人都因為不同選修與通識課而東奔西走，更不會被人記住。若不是因為獨特的氣質與高挑的身材，漢東旼是不會被特別記住的。
一開始金桐儇也沒有特別注意到他。是某次更換教室時，金桐儇落下了他的手機，到了下一間教室他都沒有發現。是漢東旼走到他的桌子旁邊，將手機放在他桌上。金桐儇抬頭，與漢東旼對上視線，才愣愣地道完謝，正要說點什麼時，對方就別過頭去，不發一語地走到他後面不遠處的空位坐下，戴上耳機，滑起手機。
金桐儇轉過頭去看漢東旼，對方像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本來想問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餐，金桐儇下意識認為，雖然漢東旼不會拒絕這個邀約，但或許他不喜歡。
同樣地，金桐儇也不會感到失落。
「你說，泰山⋯⋯為什麼會知道我的手機長怎樣呢？」像往常一樣坐在家門口，金桐儇一邊把玩自己的手機，看了看手機殼、又點亮鎖屏，看了看自己的桌布，最後再看了看坐在離他不遠處的黑貓。金桐儇的手機殼是各式魚類，手機桌布是自己家的魚缸，怎麼看都是普通到不行的魚宅，漢東旼是怎麼推測出那是他手機呢？
黑貓歪頭看著金桐儇，直勾勾地盯著金桐儇，瞳孔清晰倒映著他的手機。
牠的兩隻眼睛是不一樣的顏色，也就是所謂的異色瞳。左眼是像蜜糖一樣的琥珀色，右眼是像大海一樣的寶藍色。這在貓之間並不常見，所以偶爾金桐儇會納悶為什麼黑貓會在外頭遊蕩，沒有人收編。但黑貓乾淨與不怕生的模樣，看起來也不像完全是流浪貓。
後來，金桐儇對漢東旼開始感興趣了。他試圖接近漢東旼，但對方總是和他保持著一個剛好不用社交的安全距離。問漢東旼話時，他幾乎不會回超過兩個音節的答案，就連答應一起吃飯，他都沒有說「好」或是「不好」，只是稍稍退開一步，便轉身離開教室，同時回頭看了金桐儇一眼。金桐儇知道他是答應了，靜靜跟在他身後，也沒有走到他身邊，就像他與黑貓的距離一樣，不遠不近。
吃午餐時，他們對向而坐，漢東旼只是低著頭，不能更安靜地用餐。金桐儇對於自說自話倒是很習慣了，所以不覺得受傷。而神奇的是，飯桌上只有金桐儇在說話，但兩人總在差不多時間吃下碗裡最後一口飯。
這天，金桐儇提到前幾天和釜山的家人視訊，結果家裡的小狗好像忘記他了。
「可能太久沒有回家了，所以狗狗好像不記得我了，有點難過呢。」金桐儇的語氣聽起來很失落，而漢東旼嗅到了他的失望，抬頭看他。
「泰山知道我現在一個人住在學校附近吧？我也有跟你說過我家巷口有一隻黑貓。如果我大學畢業後搬離這裡，不知道黑貓會不會也忘記我呢？」
漢東旼停下用湯匙把最後一口飯放進嘴裡的動作，顯得有些不自然。
金桐儇看著漢東旼，漢東旼這次沒有閃躲他的視線。
「⋯⋯不會的。」那有些沙啞的細柔聲音來自漢東旼。
他的聲音小得只有金桐儇能夠聽見，而金桐儇聽得一清二楚。
金桐儇笑彎雙眼，附和道：「是嗎？不會忘記我啊。」
漢東旼難為情地低下頭，快速吃完最後一口飯後，故作冷靜地起身，把餐盤拿去回收區放好。
金桐儇見狀，也輕盈地跟在他後面，開心地像跳起了小步舞曲那樣。
＊
首爾的冬天來得突然。又冷又濕，與釜山完全相反。
金桐儇已經接連幾天拖著虛弱的步伐，走進人數寥寥無幾的教室。氣溫驟降，加上連續降雨，缺席的同學自然就會變多，包括漢東旼。金桐儇可能已經有快一個星期沒有看見漢東旼的身影。
氣象預告這整周都會是濕冷的壞天氣，時時刻刻都在下著忽大忽小的雨，金桐儇也有好幾日不見黑貓的蹤跡。大概是去哪個溫暖的地方躲起來了吧。他捏著口袋裡的貓泥，嘆了一口氣。
一團白白的霧氣伴隨著嘆息自他口中噴出，消散在陰雨的首爾空氣中。
最後，連金桐儇也抵擋不住冷氣團的攻擊，最後兩天他決定翹課，整天都窩在家裡看魚。
雨終於在星期一清晨停了，儘管氣溫仍然偏低，但地上的水坑反射著湛藍的天空，幾隻鳥兒排排站在電線上，吱吱喳喳的，彷彿也在熱烈歡迎久違的晴朗天空。
金桐儇打開陽台的拉門，探出半顆頭環顧四周，大大地吸了一口氣，感受空氣灌入他鼻腔與呼吸道的冷冽，讓他整個人清醒過來。而他發現不遠處的圍牆上，有一隻黑貓正靜靜地端坐著，朝天空的方向伸長了脖子，像在感受陽光的沐浴。
金桐儇小小聲地對黑貓說了聲早安，便轉身拎起背包，準備出門。
當他下樓時，黑貓理所當然地不見了蹤影。
但金桐儇一點也不覺得失落。
他的心情就跟今天的天氣一樣好。
走進教室時，金桐儇沒有看見漢東旼的身影。他看了看手機上顯示的日期與時間，這堂課是他們的共同科目沒錯，通常漢東旼都會一早就到，並且坐在相同的位置上，但今天卻不見人影。他突然沒了上課的心情，轉身離開教室，往一樓的中庭走去。
金桐儇漫無目的地走著，遍尋不著漢東旼，終於在科系大樓外的長椅發現他。
漢東旼閉著眼睛，雙手自然地撐在微開的雙腿間。
他仰著頭，陽光像落下的鑽石，在他黑色的髮絲上閃閃發亮。
金桐儇偏過頭，想起了早上在也在做日光浴的黑貓。他們真的很像呢。
不遠處的漢東旼像是感受到朝向自己的目光，睜開眼往金桐儇的方向看過來，兩人四目相交。漢東旼的雙眼在陽光照射下，映出了清透的琥珀色——金桐儇皺起眉頭，正覺得哪裡不對勁時，漢東旼又轉過頭去，閉上雙眼繼續曬他的太陽，對金桐儇毫不在意。
應該是看錯了吧。金桐儇想。
有那麼一瞬間，他在漢東旼的右眼瞥見一片海洋。
那天金桐儇與漢東旼沒有其他的共同科目。下午，金桐儇結束了最後一堂課便直接回家。
他在家門的圍牆上，看見了直挺挺坐著，左右擺動小腦袋看著行人往來的黑貓。
「啐啐——」他咋咋舌，想吸引黑貓的注意。
黑貓動了動一邊的耳朵，循著聲音轉過來看他。
本來瞇著的雙眼，緩慢地睜開。牠看了金桐儇一眼後，起身輕盈地跳下圍牆。
啊。金桐儇來不及反應，黑貓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口袋裡的貓泥又派不上用場了。他看向黑貓消失的方向，不知為何想到了漢東旼。
＊
那晚金桐儇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漢東旼原來是一隻黑貓，覬覦他魚缸內的魚，總是盯著魚缸裡頭的魚看。他的目光追隨著無憂無慮的小魚，魚往哪裡游，他就往哪裡看，分不清是魚在逗貓，還是貓正盯著獵物。黑貓的尾巴貼在地上，左右搖擺。
然後他發現魚缸裡的魚，是他自己。
漢東旼是黑貓嗎？金桐儇醒來後，直到抵達學校，都在想這個問題。
他顧著思考，沒注意到迎面走來幾個學校出了名的混混。
說實話，金桐儇覺得已經二十歲了還在大學校園內結成幫派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所以即便他狠狠撞上對方，正眼都沒看他們一眼，輕描淡寫地道了歉就繼續往前走。
下一秒，金桐儇感覺自己的包包從後方被用力地拉扯，包包裡的東西全部掉了出來。
啊，要被混混揍了嗎？如果來不及閃開，至少要防禦一下吧。金桐儇在短短幾秒內得出了要用手護住自己的結論，而沒多久，他就聽見對方的一聲慘叫。
不知何時出現的漢東旼，一手抓住了準備朝金桐儇揍去的手腕。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讓金桐儇越來越覺得自己的推論是正確的。
漢東旼趁亂把金桐儇推開，說地上的東西他等等再幫他撿起來，接著掄起拳頭，一個人面對那幾個混混。一切開始得太突然，金桐儇只看見敏捷的漢東旼，以及無論他怎麼閃躲，背後都像長了眼睛似的，完美避開了自己掉在地上的東西。
像貓一樣，能夠無比輕鬆地越過障礙。
金桐儇瞇起眼睛，看漢東旼輕盈無比地玩弄著累得半死的「人類」，他們發現多對一都還傷不到漢東旼，很快就藉故逃離現場。
接過已經被漢東旼迅速整理好的包包，金桐儇偏過頭，鬼使神差地伸手扶上漢東旼的臉，而漢東旼沒有逃開。
他捏著漢東旼的臉頰左右看看，很快發現了那個令他感覺不尋常的地方。
「原來東旼兩隻眼睛的顏色不一樣嗎？」
聽見金桐儇直接喊自己名字，加上連句道謝也沒有，直接就問他這個問題，漢東旼一時之間愣在原地，不知做何反應。
「看來平常都戴著變色片啊。不過仔細看，還是看得出來呢。好漂亮。」
「我家附近住了一隻黑貓，他和東旼很像。你想來看他嗎？」
漢東旼別開臉，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再撥撥自己的黑髮。
「你是在約我嗎？」
「我想感謝東旼。我家有養魚，你也可以來看。」金桐儇重新背好包包，盯著漢東旼道。
「⋯⋯」
漢東旼嘆了一口氣，扔下一句「晚點見。」後，雙手插在口袋裡，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金桐儇好像看見了一條因不耐煩而左右搖擺的貓尾巴。
那天傍晚，黑貓並沒有在巷口等待金桐儇，而金桐儇也直到發現黑貓不在時，才想起他沒有和漢東旼說他住哪，但對方又像是知道他家在哪似的泰然自若。
漢東旼是黑貓的可能性又提高了。
漢東旼靠在金桐儇家門前的圍牆上，從遠遠的地方就看著他走回來。金桐儇也似乎早有預料，笑咪咪地朝他走去。
兩人的視線交會，像望進了彼此的身體與靈魂那樣。金桐儇確定他的眼裡有一片寶藍色的海洋。
＊
後來，街坊鄰居說好一陣子沒看見「小黑」在附近遊蕩，是被抓走了還是被誰帶回家了嗎？
恰好金桐儇和漢東旼經過，金桐儇說，黑貓自己跑進他家，覺得他很可愛，乾脆收編了。
「這樣啊？太好了，小黑有你照顧，很讓人安心。」
「啊，他有名字的，不叫小黑。」金桐儇說。
語落，金桐儇看了漢東旼一眼。
「他叫泰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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