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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場意外得從一個月前開始說起。準確來說,是四十三天,從他迎來三十歲生日的那天算起。
為什麼會記得這麼清楚呢?嗯,總之,絕對不是拜他那絕頂聰明的腦袋所賜,生日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其中一天而已,人生除了在填寫基本資料時把年齡往上加一以外不會有任何改變,說到底他從來就沒在乎過,連他那位竹馬鄰居都比他更在意這種小事,從九歲到二十九歲年年慶生都沒被落下,這回、不但從一周以前就開始碎碎念叨,當天一早甚至還上門來按鈴,三令五申要他晚上絕對要等自己回來。
「至少一起吃個蛋糕嘛!我保證會準時下班的,我保證。」
對方說。雖然他當下想回的其實是「能準時下班就和朋友聚會去啊回來做甚」,不過大清早的嘴巴動得永遠比腦袋快,也比腦袋誠實。
「你不用趕,我沒約。」
眼前人似乎變得侷促。不過雙頰的緋紅色在秋日清晨的陽光中被映得尤為虛幻,所以他無法判定真實,只能從對方低頭看錶和匆忙離去的動作推敲,「難道我說錯了什麼」,這樣的念頭才剛升起,反射神經又一次跑在他的思考之前──他伸手抓住山口忠。
「好開心。」
月島螢瞬間甩開手,像觸電似的。
這下子山口忠反被他的舉動給嚇著了,連忙回身要仔細查看,「阿月你怎麼了」,面對僵在原地的竹馬,他又是摸臉又是拉手,翻來翻去就怕對方少了塊肉,直到確認無礙,他才呼了口氣,抬頭叮囑:「上班很辛苦,哪裡不舒服要和我說喔。」
「剛剛和阿月牽手了,感覺好害羞。」
眼前是完美無缺的笑容,得體的應對,成熟的二十九歲有為青年,聽說最近又要升遷了,在職場和社交圈都表現得比他出彩,他最為自豪的童年玩伴,兼──他暗戀超過十年的對象。
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月島螢不信邪。他又一次伸出手,「你領帶歪了」,這次記得先找好藉口,即便領帶是在他的手覆上去之後才歪的,不過山口忠沒有反駁,他一直都不怎麼會反駁,從小到大總是乖乖地站在自己面前,跑遠了也不用追,放著就會自己回來,這不、大學在外頭闖蕩了四年,兜兜轉轉一圈,兩人又搬到一起做隔壁鄰居,眨一眨眼,八年的歲月轉瞬即逝,人生超過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有彼此,他還需要央求什麼。
重繫領帶的期間,月島螢再次為自己上了堂心靈成長課程,層層心防堅若磐石,也沒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了,終於冷靜下來,他拍了拍山口忠的肩,道:「晚上見。」
對方回以坦然的微笑:「抱歉阿月。果然沒有你就不行呢。」
「還是沒辦法放棄啊,這麼溫柔的阿月。」
「拜拜。」
「好喜歡。」
然後人就這麼走了,留下他站在風中凌亂。秋天的風開始有些冷澀的味道,不過仍算輕柔,大門被吹到半掩便吹不動了,只能虛虛地晃著,於是外頭的陽光依舊能堂而皇之地闖入,一點、一點,從足踝處開始淹上,逐漸侵蝕。
明明人生不會因為這種日子而產生什麼變化。明明應該是這樣才對。
然而黃金單身漢月島螢此時不得不承認,在迎來三十歲生日的這一天,他的人生確實被一場意外攪得翻天覆地,而這一切指向的根源,竟是他──
突然學會了心電感應。
2.
「聽說如果到了三十歲還是處男,就會變成魔法師耶。」
無稽之談。
一看就是沒營養的農場文,作者是在瞧不起廣大到了三十歲還是處男的男性族群嗎?難道全日本就只剩他一個人到三十歲還沒交過往處過對象上過床嗎?這不合理吧!
月島螢果斷把網頁關閉。最近組內剛完成一個案子,大夥兒午休都出去聚餐了,只有他一個人窩在辦公室裡耍孤僻,戴上耳機,他順手拿起飯糰一口咬下,這是早上山口忠掛在他家門把上的,大概是看他最近心事重重、想關心他吧。
一個人痛苦沉思了好些天,他仍不明白這種突然其來的超能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種不限對象,只要碰觸便隨時隨地被動發動的心電感應,唯一知道的關鍵是「三十歲生日」,如此一來他掐指一算,絕望地發現能諮詢的對象──還真是少得可憐。
日向翔陽的大臉塞滿整個視訊鏡頭,嘴巴也是滿的,以致於口齒不清,除了嗓門依舊大得不像話:「月島!好久不見了啊!你最近過得好嗎!午餐吃了嗎!」
他立刻把耳機拿遠以免失聰。別問他為什麼不去問谷地仁花,人家是俏麗淑女都市麗人,在東京打滾多年的閱歷豈是他一個東北男子可以攀比?
「我問,你答,其餘別廢話。」實在是走投無路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從六月到現在,你有沒有覺得自己身上……有哪邊變得奇怪?」
「什麼?什麼奇怪?」日向翔陽又扒了一大口飯:「跳發成功率更高了算嗎?」
鬼才問你這個。「我是說超能力,像是能聽到別人心聲之類的。」
月島螢放棄迂迴了。不過要是他知道後續對方會怎麼回應,他大概寧可把這件事憋死在心裡也絕不會說出來,只見日向翔陽大口嚼著豬排,邊想邊答:「……心電感應?你說『安妮亞』那種嗎,小夏最近很愛看,不過那個是動畫吧?」
靈光一閃,而後、青年露出一個極度悲天憫人的表情,他說。
「月島,你是不是最近陷入低潮,練球練傻了啊?」
被日向翔陽說這種話簡直是奇恥大辱。
等等,現在有個更嚴重的問題:日向翔陽難道不是處男?什麼時候,和誰,在哪,怎麼搞上的?
「算了我不想知道。」再深究下去先瘋的一定是他。反射神經這次選擇保護正主,回過神來,視訊已經被他切斷,只剩咬過一口的飯糰還在手上,可惜食慾全無,心思沉重,他索性把東西掃進公事包裡,和長官告了假,決定在傍晚隊練之前隨便找個地方晃晃。
平日下午的電車乘客稀疏,三三兩兩、隔得很開,隨著電車「鏗鏘鏗鏘」和悠悠然的晃蕩,繃緊多日的情緒總算在此刻、稍微鬆懈下來。
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心電感應。嗯,「心電感應」,比電影小說還要更加科幻的情節,放在現實卻無比痛苦,別說通勤或上班了,比賽時隊友們的心聲更是以各種刁鑽的方式無孔不入,誰家的爸誰家的媽誰家的孩子甚至是誰家的狗,就像老舊的收音機發出惱人雜音,還關閉不了,整天心神不寧害他一開季就被教練放在板凳上,著實悲哀。
不過,你問他開心嗎?
呃……姑且、也不全然是壞事,吧。至少──
「阿月?」
才剛走出車站,熟悉的呼喚竟從身後傳來,月島螢心下一驚,心想他都跑這麼遠了怎麼還能被逮個正著,而身後人已經搭上他的肩。
山口忠顯然雀躍:「你也出外勤啊,不過最近不是剛結案嗎?」
「上班時間竟然能見到阿月,今天真是幸運!」
嗯,對啊,所以不是。「臨時加的。」
面不改色地撒謊了。不過山口忠非但沒有懷疑,甚至有些歉意:「你早上應該和我說的,我就把車留給你開。」
「無妨。」是啊,早上的滿員電車簡直是地獄。「反正我直接下班。你最近外務多,比我更需要。」
話都說到這樣了,對方只得點頭,順著說:「我上去開個會,晚點送你過去體育館,聽說轉角那間蛋糕店很不錯喔,不妨去看看?」
「原本打算買回去和阿月一起吃的,好可惜。」
要說心電感應帶給他最大的收穫是什麼,答案、他想有兩個。
第一個。月島螢抬手替青年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指尖看似隨意地拂過側臉,他笑道。
「我去買,晚上等你回家一起吃。」
山口忠眨了眨眼。不可思議和不可置信瞬間淹沒了腦袋,從眼神裡宣洩出來,一直以來維持住的克制和得體都藏不住了,嘴巴張成O型,大開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半晌、才硬生生從乾啞的喉間擠出一句:「我知道了。」
「好喜歡。」
秋意已經越來越濃了,金色陽光亦是,不夠這次他站得足夠貼近,於是他將對方羞赧的神色和緋紅的雙頰給盡收眼底,美麗景色令人心滿意足,而這就是他的第二個答案。
超過十年的單戀不是單戀。
原來一直以來小心翼翼、呵護著這段關係,想盡辦法維持感情的平衡,在蹺蹺板上搖擺不定的,還另有其人。
3.
然而事已至此,不代表他和山口忠之間的關係便要因此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啊,你問原因?「月島螢」三個字就是最大的原因。
「不懂就問:不和人家交往又拖著人家不准他和別人交往,這種人到底是什麼心態?」
看到這則推文時他還當是山口忠匿名發言了,幸好他把帳號翻到最底部,確認這只是來自一個女高中生的碎碎念,才放心地將手機放下,同時為自己的難堪感到無地自容。
「統一回覆:這種人我們一般稱作自私的膽小鬼。」
學會心電感應已經一月有餘,他逐漸習慣讓無關人事的心聲左耳進右耳出,其實大多數人說出口的和心裡想的通常一致,違心之論是為了達成目的,彼此又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或是比起利害關係更加嚴重的、呃,比方說……他和山口忠之間的那種「關係」。
月島螢沒忍住瞥向右側,對方正和他擠在同一張沙發上,手持遙控器挑選影集。難得兩人都休息的假日,可惜外頭下著小雨,於是哪裡都不想去,確認冰箱還有食物,山口忠便提上啤酒按響了他家的門鈴。
兩人生活是這樣的,東西能共用則共用,反正只隔一堵牆,遊戲機擺在山口家,那機上盒就擺在他家,可惜客廳沙發再怎麼大也就這麼小,加上週末午後獨有的慵懶氛圍,也不知到底有無自覺,山口忠幾乎整個人靠在他身上,半點勁兒都不想提起。
「擁有讀心術的女兒和間諜父親一起生活……感覺很有趣耶,阿月,要看這個嗎?」
「不小心看到阿月的搜尋紀錄,他喜歡這部動畫嗎?」
他低下頭。對方本來就比他矮,此時像樹懶一樣的姿勢更讓對方由下往上的目光產生巨大的殺傷力,純真的眼神眨了眨,碎光彷彿金平糖般爭相著彈跳出來,落在身上。
如此美好的氛圍,月島螢卻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
……不是,這傢伙以前不是從不隱瞞的嗎?無論高興的事還是難過的事都要寫在臉上,就算青春期了嘴巴封得嚴實了,頂多把人提起來抖一抖就能把真心話全部抖出來,怎麼、怎麼他現在才發現──影帝竟然一直在他身邊?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山口忠的一舉一動都是為了讓他高興。
彷彿只是,想讓他多看他一眼?
根本不需要啊。明明、明明他才是──
「阿月最近、有遇到什麼事嗎?」
「阿月最近、難道是失戀了嗎?」
月島螢錯愕了整整十秒。
眼睛是黑的,腦袋是暈的,手是僵的,「怎麼這麼問」,等到話說出口才從外頭藉由空氣傳播回饋到聽覺系統,刺激身體重新運作,他勉強維持住面部的表情,並竭力祈禱方才自己失去意識的這期間並沒有露出什麼破綻。
不過山口忠似乎也無暇顧及,只見他撓著臉,仍舊小心翼翼、試探地說:「就是覺得、你最近好像,很黏?讓我有點擔心。」
「好久沒有被阿月撒嬌,好喜歡。」
「高中以後就沒有過了,啊不過當然啦,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你有任何需要我的時候,我都會陪著你!」
「永遠待在阿月身邊的只能是我。」
「所以,你能告訴我你在煩惱什麼嗎?」
「誰都不准和我搶。」
無辜的眼神極其真誠,由下往上的仰望,二十年如一日的憧憬仰慕,一時間讓月島螢幾乎要分不出究竟哪邊是真哪邊是假,明明注視著這人整整二十年的時間了,難道是因為單戀造成盲目?不,不對,他想他知道原因為何,他震驚的是山口忠在這方面居然選擇和他一模一樣的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戴上面具坐上賭桌,豪擲千金的情感博弈,甚至連自己的真心──都可以是籌碼。
「只要能和阿月在一起,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月島螢忽然笑出了聲,還真是糟糕透頂的時機啊,他想。而山口忠顯然被他這番轉變給搞糊塗了,還恐怕他發燒,於是手伸上來又是摸臉又是搓手,好不擔憂的模樣,月島螢則是順勢將人拉進懷裡,並偷偷摟住腰,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
發覺自己被環抱住的山口忠頓時無措:「阿月、你,咦?你是想要這種安慰嗎?咦、不過……」
「吵死了山口,你怎麼還沒發現啊。」
多等一秒都是浪費,在真相大白以後。作為心電感應的既得利益者,他樂意亮出所有底牌以博取面具下的他對他坦誠相待。
「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
親吻輕輕落在紅透了的臉頰上。
4.
「難道,阿月是打算送我生日禮物?」
「阿月是不是在顧慮什麼才和我交往的啊。」
半開玩笑地說著,山口忠接過咖啡啜飲,杯緣掩蓋住表情流露的不安。
兩人成為情侶的第一個周末就在看影集和窩在一起補眠之中度過了,上班族嘛,周末有大半時間都在苦惱周一早晨的到來,可惜再怎麼苦惱,該起的床還是得起,該上的班、唉,還是得上。
月島螢放下熱水壺,彎腰親了他一口,又回過身去顧燒水。面色依舊冷,甚至一句話都沒說,卻讓他的心情忽然大好,也許今天上班會遇到好事也說不定,山口忠這麼想著,一口將咖啡飲盡,然後起身繞過沙發,踮起腳往人臉上啄了一下,「謝謝阿月」,提起公事包便出門了。
「好喜歡。」
月島螢目送對方闔上大門。壺嘴噴出白煙,在發出哀嚎之前被他關閉爐火。
結果,魔法還是沒有解開。看來「處男」的定義是生理性的而非心理性的,不過至少,這場意外使他和山口忠的關係更加密不可分了,這讓月島螢感到十分安心,就連等等得去擠滿員電車這件事都顯得不那麼糟糕,他一邊為自己泡牛奶一邊滑社群網站,想從其他人的推文中尋找給山口忠準備生日禮物的靈感。
「求解:男朋友好像會心電感應,有人也有同樣的經驗嗎?」
至少高級餐廳是必須的。蛋糕?嗯,上次買回來的那間記得不錯。
「請勿傷害單身狗。」
「炫耀文。」
「有沒有想過他可能只是很愛你?」
「好羨慕啊,要是能知道暗戀對象在想什麼我就不用暈得這麼難受了。」
一條新的領帶?好像可以,「只要有阿月陪我過就夠了呀」,以往總是得到這樣的回覆,他老以為對方在打太極,實則是在打直球,但今年不能只是如此,可惜最近山口忠實在太忙排不出假,不然真想帶他去個遠一點的地方旅行──
「但是,不覺得心聲被人窺視光光,這種感覺超噁心的嗎?」
月島螢猛然回神。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匡噹」一聲,不過馬克杯還在手中握得牢牢的,幸好……不對。
眼睛此刻死死黏在網頁上那腥紅色的三個大字,像是詛咒,更像是地獄喪鐘,劇烈的耳鳴彷彿死神在他耳邊不斷重複說到:到了三十歲還是處男的人,可不只有你一個啊!
「原來這段時間阿月一直都在偷聽我的心聲嗎,我的天啊。」
青年面露嫌惡,嘴唇上下一碰,吐出無情的判詞。
「好噁心。」
月島螢從沒覺得世界末日有這麼逼近過。精神打擊之大,造成今天辦公室幾乎所有人都去關心過他一輪,不過此時任何的關心都無濟於事,他必須想辦法把這項秘密帶進墳墓,然而他左思右想了一整天,只想到唯一一個解法──在距離三十歲剩餘不到一周的時間內讓山口忠「處男畢業」。
對象呢?不知道。找O友?去死吧。難道要自己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愛情壘包理論,走到一壘足足花了他二十年的時間,現在要他七天內奔回本壘,他感覺自己會被山口忠當成強O犯。
當精神負荷過載時,人體會啟動自我保護機制──躺平。其實也不完全是躺平,畢竟月島螢還是買了禮物訂了蛋糕約了餐廳,而且他也不是沒想過要垂死掙扎一下,奈何老天偏要和他作對到底,山口忠這周的工作尤其忙碌,每天回到家都是拖著一副行將就木的身軀,他供著養著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去做那種折騰人的事?
於是這就是結局。
此刻,月島螢正把頭死死地埋在山口忠胸前,決心在指針走到零點之前逃避到底。山口忠當然不知道來龍去脈,還以為是多年竹馬兼新晉男友被放置了整整一周在鬧彆扭了,所以正努力地想做些補償:「明天絕對不會加班,一整天的時間都留給你,你原諒我嘛。」
月島螢不說話。
山口忠耐著性子繼續哄:「阿月,我想我們現在是戀人了,有些話還是說出來比較好,感情才能長久,不是嗎?」
老天,這番話聽著他都痛哭流涕了,反正他的男友約等於天使轉世,想必對於被暗戀對象竊聽心聲長達一個月本人卻完全被蒙在鼓裡當傻子耍這種事,也是很願意原諒的吧?就在月島螢差點就要破罐子破摔的那一刻,午夜鐘聲悠然響起。
他緊緊地閉上眼,不敢去看,不想去看。然而。
「阿月?」對方的語氣毫無變化,仍舊溫和至極:「你想睡了嗎?早點休息吧。」
世界沒有末日。月島螢茫然地睜開眼睛,抬頭便對上山口忠的眼神,乾淨、澄淨、平靜無波。
……難道說、山口他,聽不見?
他聽不見?他聽不見??他怎麼會聽不見???
難道山口忠不是處男嗎!?該死的是什麼時候,和誰,在哪!?怎麼搞上的!?
月島螢的世界徹底分崩離析了。畢竟他怎麼也沒想到,他的失戀原來早早發生在他談上戀愛以前,還在那邊自我感動地演了回小丑。越想越委屈,他抓起被子悶頭一蓋,徹底拒絕對話,見此,山口忠百般無奈也無可奈何,「總之,我很期待明天」,說罷,他伸手將床頭燈熄滅,躺下後不久便沉沉睡去。
5.
山口忠當然知道月島螢這陣子很不對勁。
已經在彼此身邊陪伴太久,所以對於細微的風吹草動,有時雲都還沒起,他就知道晚點要下大雨了。
當然,為了達成「永遠待在阿月身邊」這一目的,該做的偽裝勢必得滴水不漏,幸好有大學四年分開的機會讓他好好琢磨,等他回到他的身邊,他從未懷疑過他一分一毫,兩人始終過著家人般的日子,上班車輪流開,下班飯輪流蹭,周末沙發輪流躺,各自過好自己的生活,但生活又緊緊地牽連在一起,平淡如水,至少未曾改變。
這樣就好。真的,這樣就好。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事情從月島螢生日過後開始轉變。從來只會和他維持保守距離的月島螢突然變得多話,表情也是,語氣也是,好像能穿透過面具的偽裝直達內心所想,尤其是各種有意無意的肢體接觸,不禁使他浮想聯翩:阿月他、難道在示好?
示好?對他示好?對他示好做甚?
「不會是失戀了,所以需要尋個依靠吧?」
他自嘲到,爾後,卻又挫敗地承認真實的渴望:「也好,代表阿月需要我。」
卑微到毫無自尊可言,因此在月島螢和他告白之後,他第一時間竟是選擇否認,不過這種臆測……很快被對方接下來的真情流露給沖淡了。
原來月島螢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他。所以即便自己因為工作忙碌而把他晾在一旁無暇搭理,即便他因此鬧了一晚上的脾氣,生日當天,他依舊用心為自己規劃,新的領帶很合適,午餐餐廳很合胃口,晚上突然端出的蛋糕很讓他驚喜,老實說這些事情他們每年都做,也許情侶之間會做的事情老早就被他們做完了,不過、這並不是抱怨的意思。
「謝謝你,阿月。」他被男友摟在懷裡,他則是靠在男友的胸口,時鐘滴滴答答地走,電視嘰嘰喳喳放送晚間新聞,所有的一切都一如往常,平淡如水,讓他感到無與倫比的滿足。他想要和這個人這麼過一輩子。
「我果然最喜歡阿月了。」
對方沒有回話,只是搭在腰上的手收得更緊,弦外之音他當然明白,於是他挪了個更加舒適的姿勢,打算和男友黏糊一會兒之後便回房間休息──
「好想做愛。」
山口忠眨了眨眼。他抬起頭,月島螢面色依舊,冷得能結出一層霜,視線則懶懶地投在螢幕上,一副閒散的模樣。
他遲疑地開口:「阿月你、剛剛說什麼?」
對方低頭,眉頭微微蹙起:「你在說電視吧。」
新聞正在播報最近火紅的親子動畫即將推出劇場版的消息。
……好吧。應該是他聽錯了吧,山口忠暗自安撫自己,再次嘗試把注意力放到面前的電視上──
「受不了了,好可愛,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可愛的生物存在,好想現在就把他抱回房間,這傢伙就算有過也是和女生吧,所以還是第一次吧,必須克制好自己別讓他受傷,嘖,果然當初大學就該讀同一間,到底是哪個渾蛋做出這種事,這傢伙一定是被騙了,不然他當時怎麼沒和我提過,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比我還要更愛這傢伙,我都沒讓他心動難道有其他人能做到,該死的,就不要讓我找到是誰敢搶我的東西,說到底自己的東西還是得好好標記起來,唉,沒辦法了,好想做愛……」
真的不是錯覺,是真的……嗯,是真的呀。
山口忠不動聲色地、若無其事地,默默從月島螢的懷裡鑽出來,在相隔不到一釐米的地方坐正,然後、小心翼翼呼了口氣。
實在太過震撼,以致於心臟還在砰砰跳個不停,腦中迴盪的心聲連綿不絕,直白露骨,且永無止境,如果說自己的那點小心思是在水中滴入一滴墨,擴散到整顆心都是黑的,月島螢就是拿一桶黑色的油漆直接把心臟泡進去,提起來風乾,再浸回去,如此重複上百回。
對方似乎察覺到他的閃躲,手伸過來摸了摸頭,他說:「累了就去休息,我晚點再睡。」
「捨不得,還是先這樣吧。」
微微一愣,而後,山口忠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雙手一張又蹭回去男友懷裡緊緊抱住,月島螢身子明顯僵硬,但山口忠著實沒有餘力去管那些事情,他太喜歡他了,實在太喜歡了,所以他一定要和他說,說日向翔陽其實偷偷把他們兩人的對話說予他聽過,「三十歲魔法師」的傳說他有所耳聞,且在此刻,得到印證。
「阿月你放心,我沒有和任何人交往過,只是媽媽在生我的時候、大概到了這個時間點才把我生下來。」
他從對方逐漸驚愕的眼神讀出所有心思,笑意更加開懷,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心電感應,他們是戀人,謊言已經被捨棄,此刻他該做的唯有牢牢地抓住對方,以及將真心的告白宣之於口。
「我愛你,只會愛你,永遠愛你。」
魔法之所以為魔法。
「終於能把這句藏著超過十年的話告訴你了。你喜歡嗎?」
它將賦予堅持的人實現夢想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