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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真是糟透了。
Gabi在马修的指示下从赛道离开，有人把手放到他肩膀上和后背上宽慰他。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主场。
他返回车库，路过的看台上传来浪潮般的欢呼声，他挥手，尽量挤出一个笑容，希望自己足够真诚。
车队明明那么努力修好了赛车。
车队成员等在离车库入口最近的位置，Gabi低声道歉，他们伸出手揉乱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按在怀里，安慰他没关系。
他说过他要让他们骄傲的。
家人等待着他，将他拥入怀中，他终于抑制不住，在这个在这个黑暗的安全的角落，在这个尚且有一点点隐私的温暖的臂弯里，流下了今天的第一滴泪水。
Gabi说要一个人静静，然后就躲进了自己的更衣室里。说实话在这期间他什么也没想，其实并不准确，他也可能什么都想了。他想到了五盏红灯熄灭，看台上黄绿色的海洋，无可避免的放大的护墙——该死的护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本来还能做什么？当他的车失控的那一瞬间，被撞出赛道的并不只有他的车，还有他自己，他的灵魂，他的大脑，如同被当头一棒击中，上一秒他还在为前进一个位置搏斗，下一秒那种美妙的专注被打破，愤怒和惊恐取而代之——发生了什么？然后世界上仅剩的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赛车开回赛道上，开回去，继续比赛，完成比赛。但他的赛车没能开回去。
这一切想法如同被料理机搅打成的果泥一般，模糊又粘稠，塞在他的大脑里，让他觉得头痛欲裂。
更衣室里黑暗又安静，这里隔音很好，他关掉了所有电子设备和灯，因为他尝试着忘记时间的概念，假装这里是一个时间不会流动的地方。也许他其实应该假装这是一个时间流速无限大的地方，这样他的第一场主场比赛就会像是被抛在身后、后视镜里无限缩小的后车一样离他远去，他多么怀念那种低级别赛事时可以把人抛在身后的感觉啊。耐心，Gabi，耐心，总有一天你会在F1也这样的，他的心里有个声音说。那么也许我真的应该假设时间在这里飞速地流逝了，Gabi回答，boom！现在是五年后，告诉我吧，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声音咯咯笑了，然后说，现在是2030年，Gabi，你不会忘记2025的巴西大奖赛，但是你已经从中成长了，你会平静地回望这一次，你会在这磐石上建立你的事业，并且不知怎得，你会有办法对一切都充满感激。
Gabi觉得对此充满感激的概念有点令人恶心。那我取得过主场胜利吗？他问，觉得实在是荒谬，他竟然要问自己的潜意识这种问题，但是他大概在发烧吧，所以无所谓。
如果我们真的加速了时间，你就不会知道了不是吗？那个声音说，留给你自己发现吧。
Gabi猜他得接受这个答案，听起来不算糟糕。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四下，不急不缓的，不轻不重的，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这么敲门。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还碰巧是他潜意识里那个声音的主人。
于是他说：“进来。”
门打开，光线和那人一起进入这个房间。Gabi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光线，但是那人很快就反手关上了门，于是一切又陷入纯碎的黑暗。Gabi听到那个人摸黑往这边移动，然后感受到自己扔在脚边的外套被人踢了一下，随后是那人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多半是为了确定自己到底在哪，然后一双手扶住他的肩膀，那人紧贴着自己坐下，顺便抱怨了一下坚硬的地板。
“嘿Nico，”Gabi打招呼，“你的比赛怎么样？”
“啊......”Nico停顿了一秒，好像没想到这个会是他们谈话的开场白，“P9。”
“恭喜你。”
Gabi感觉到Nico在他旁边耸了耸肩。然后沉默短暂地包裹了他们。
直到Nico说：“你想聊聊吗？”
Gabi长叹一口气：“或许吧......我不知道。”他抓抓自己的头发：“我觉得这应该是心理医生的工作，而不是你的......”
“你不相信心理医生。”
“好吧，你说得对，我确实不。”Nico如此了解自己，Gabi想要叹气，也想要微笑。
“Gabi，首先是最重要的事情”Nico说，他的声音严肃起来，Gabi感受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了，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这不是你的错，这永远都不是。”
Gabi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自己的喉咙里。
“相信我，我也经历过，事实上就在这个赛道。按照我的经验，事情发生之后会有无数个人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包括我刚才在内。但是无论被提醒了多少次，我当年还是会反复地回到那个瞬间，那不是因为我真的做错了什么，那是因为...”
“因为后果。”Gabi闷闷地接话。Nico本可以获得的第一个冠军，他自己的第一个主场比赛。
“是的，因为后果，因为我们都太想要事情的结果不一样了,”Nico点点头，“后来我无数次地思考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做的，是不是有什么决定是我可以改变的。不，Gabi，我现在要告诉你，没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这件事，和以后会发生的任何意外一样，它们都不是你的错。不要让它减慢你的速度。下一次拼抢位置的时候，你必须还是和今天一样充满斗志，一样激进，绝对不要瞻前顾后。
“所以，如果你以后需要一个提醒，任何时候，只要你来找我，我就会告诉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而且我是真心的。”
Gabi觉得喉咙里的东西更堵了，他只能点点头。
Nico挪动着身体，把右手从他们紧紧相依的身体间解放出来，然后揽住Gabi的肩膀。
这几乎变成了半个拥抱，Gabi费尽全力才没有把头靠在队友的肩膀上，或者钻进他的怀里。
“如果这只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根本不会这么难过，但是这比那要大得多。我的家人，我的祖国，支持我的车迷们，还有团队，我觉得我辜负了他们每一个人。辜负了他们的期望让我很伤心，但是在另一个层面上，我为此伤心又真的是一件很自私的事情，因为我知道他们最需要的不是我在这里低沉，他们需要的是我在下一场比赛用成绩证明自己——”Gabi一口气说完，然后又泄气地说：“我完全在胡言乱语。”
“你没有在胡言乱语，我懂你的意思，”Nico说，“但是你这次说错了。你的家人、祖国、车迷、车队，他们都不会因为这一次的意外就停止期待。对他们很多人来说，成绩并不是他们的梦想，而是你的，所以他们的难过某种程度上是为你遗憾而非失望，他们都爱你——我们都爱你，Gabi。”
“那你呢？你会为我遗憾吗？你会难过吗？”Gabi紧跟着问。
“我吗？”Nico问，Gabi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他觉得他一定笑了，“我从车里出来之后，有人告诉我你把自己关起来了，所以我现在在这里，因为我讨厌你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黑暗里。所以我确实难过，那只是因为你难过。
“但我不为你感到难过，因为我知道你比这要大得多，你的未来，你的一切。我无比相信你，而这一点不会因任何东西而改变，不管是今天发生的意外，还是其他任何人对你的看法，甚至是你对自己的看法。或许五年后你就能站在巴西的最高领奖台上。谁知道呢？我打赌更早。”
“在这磐石之上......”Gabi轻声说。
“没错。”Nico眨眼。
他们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Gabi把头靠在了Nico肩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Nico问。
“好多了，”Gabi诚实地回答，“虽然我还是觉得很难过。”
Nico轻轻哼了一下，带着一点笑意：“你现在有全世界的时间，尽情地难过吧，然后好起来。吃东西，训练，记得喝水，你会好起来的。”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Gabi的肩膀，好像在哄小孩子入睡。Gabi终于顺从自己的欲望，彻底地靠入Nico怀里，Nico用两只手搂着他。
他的头痛一点一点地消减了，他们在黑暗中呼吸着，呼吸着，呼吸着。有一霎那Gabi觉得自己真的睡着了，他梦到一只绿色的蝴蝶栖息在奖杯上。
然后他醒来，时间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流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