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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能达到的地方/Fantasy in Memory

Summary:

【观前提示】:
1.本篇内含有汉斯·布劳斯坦,还有一系列为推动剧情而创作的原创角色的刻画。
2.本篇包含人物死亡,实验对象死亡等反面剧情
3.本篇属于是基于原作故事线的近现代科幻,在医学和战术方面存在很多漏洞
4.清水文,没有任何性器官描写。只包含接吻和意识流。
5.是本作前身《记忆幻想曲》的重修,在原有故事线的基础上,YN的背景设定更换(YN并非完全白板,但没有任何声音长相描写,只有背景设定),可以看成是前作的平行时空。

【题材信息】
1.本篇采用的”人们造出消除记忆工具”来源于国产悬疑电影《记忆大师》的设定
2.本作含有多种致敬
3.对克鲁格的故事捏造来源于有关萨尔茨堡音乐节的相关记录书籍

我看见的克鲁格,没有性,没有暴力,我只看见了一个在哈尔施塔特湖畔奔跑的少年。但我知道他被困于此地,他遇见了你,想要和你一起忘掉一切,奔赴你与他共同幻想的未来。
但这里没有未来,只有过去,你能做的,只是和克鲁格一起奔向那个只有你和他能够到达的地方。

Chapter 1: 通灵

Chapter Text

      玛丽亚是一个俄罗斯酒馆的员工。

  这家酒馆坐落于某个俄罗斯偏远小镇,一到冬天的气温莫名比周边小镇的气温都要低,这里也因此变成了一个被其他小镇丢掉的蛮荒之地,接纳的也都是社会上不接受的人们。

  通常大多是各种往返各地的雇佣兵,在这个连地图上都没有名字的小镇上,一家像是风一吹就能倒下的酒馆里,相互说上两句话相互慰藉 ,住着酒馆上面年久失修的旅馆,又或者是周边破败不堪的老房子,喝上一杯酒馆里最贵的酒水,但其实 这酒水是玛丽亚从城郊最便宜的批发商那里运过来的。

  偶尔还会有各种看起来穿着怪异的人,像是某本拉美小说里描述的吉普赛人的模样。当然玛丽亚并不算是按照外貌,才这样辨别,而是这本就是事实。

  雇佣兵围在一群“吉普赛人”中间,到处问东问西,有的问自己的家人,有的问自己曾经的情人,女人问男人,男人问女人,青年问老人,老人问孩子。

  “吉普塞人”们就神神叨叨地拿出自己的“法器”——水晶球,辣椒,还有一把来自于一个东方国家的木剑,在人群中比比划划,然后一下子说出一个玄乎的答案,叫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这看上去不像是一场通灵或者预言,更像是一场表演。一场属于世界角落里怪胎们的表演。

  而这些怪胎中,最被叫做怪胎的玛丽亚,她最喜欢做的事情是趴在酒馆吧台上,看着那台挂在天花板上的老旧电视刺啦作响,播放着上世纪的电影和电视剧,偶尔黑白的爱情电影或者侦探电影和已经带上颜色但却看不清五官的新闻联播主持人 交织在一起的时候,玛丽亚觉得自己就像是电视机里的人,她希望自己能够活在电视机里,跟着那些穿着漂亮的记者到处环游世界,或者让她当旁边那个永远看不见脸,拎着一个庞大摄像机的摄像师,她也愿意 。

  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上面还有前几天客人的咸猪手在她的裙摆上留下的酱料。

  玛丽亚想她讨厌现在的一切。

  她的人生似乎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小镇,走不住这家酒馆。她的生活每天都是醒来,打扫卫生,吃饭,睡觉,端酒,躲开咸猪手,吃饭,睡觉。她的日子,就像是冬天永远扫不干净的雪,雇佣兵身上的衣服永远不会消失的血。

  但在白与红中,玛丽亚的人生里有三件趣事。

  第一个刚刚已经说过,是挂在天花板上的那个电视机。

  第二个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叫做塔季扬娜·彼得洛夫娜,她被称为这个镇子里的“荣光”——那些“吉普赛人”煞有介事地说。他们说这个老人是世界上最有名的通灵师,这个小镇曾经因为她和她出色的女儿而每日人流络绎不绝。

  玛丽亚好奇,觉得这是自己平淡生活里除去爱恨情仇和打打杀杀之外最有意思的事情 。她和一帮年纪不大的吉普赛人扒着老人的窗户,玻璃因为年久的磨损模糊不清,玛丽亚把眼睛瞪圆了,在简陋的屋子里也没能看见里面有什么属于通灵师的法器。

  只有一个老人,在摇椅上睡觉。

  玛丽亚因为不是吉普赛人,被他们一通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后,就推进了房门。

  这样很不礼貌,玛丽亚当然知道。

  但给自己的生活增添色彩的冲动大过了失去礼节带给她的羞耻。

  玛丽亚小心翼翼地上前,还没走到离老人三步近的地方时。老人睁开了眼睛,玛丽亚眨着眼睛,打了个激灵,像是一只接近了猎人的小鹿 ,两条腿直打颤,害怕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诅咒。

  老人穿着漂亮的衣裙,脸上褶皱横行,但玛丽亚还是看见老人身后年轻时明艳动人的照片。

  “你来了。”

  老人这样对玛丽亚说。

  玛丽亚呆在原地,好像她和老人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

  “你认识,你认识我吗?”

  房间里只有火炉劈里啪啦地声音,还有老人吱呀作响的摇椅。玛丽亚见老人没说什么,又想开口说话,房门却被粗鲁地撞开。

  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军服,身上的雪花落了大把,眼睛通红,军靴上的脏雪弄脏了地面。

  “我要做手术。我要忘记一切。”

  玛丽亚眨眨眼睛,和男人四目相对。

  三个人在的小屋因为男人的到来变得拥挤,玛丽亚手足无措,因为其他两个人 都把他当空气,男人自顾自地往里面走,老人拄着拐杖也跟着男人进去。

  玛丽亚不死心,跟着两个人 往里走发现小屋后面有一个更加宽敞的空间。里面的现代化仪器和电影里演的医生用的手术仪器一模一样。玛丽亚激动得很,却被男人瞅了一眼。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也有脑子可以消除?”

  玛丽亚瑟缩回去了,那只迈进去的脚收了回来。男人似乎还有心情逗这样的玛丽亚。

  “你给她做的手术?”男人问老人。

  老人背对着两个人,摆弄着那些看起来先进感十足的机器。

  “我不做消除别人所有记忆的手术。”

  玛丽亚失魂落魄离开了小屋,吉普赛人叽叽喳喳围着她,像是一群新生的小鸡。

  “怎么样,你看见了吗?她是怎么用魔法的,一下子就能让人什么都不记得。”

  “是不是很厉害!她用的什么?水晶球还是其他的!”

  “肯定是水晶球,我妈妈说了水晶球是最厉害的。”

  玛丽亚在孩子们殷切的声音中沉默不语,很久过后,她大喊了一声。

  “什么通灵师啊!就是电视上说的记忆消除术的老医生,还以为多厉害呢!”

  玛丽亚气冲冲地走了。

  吉普赛人被她甩在身后,良久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是跑着回来的,那些吉普赛人没有一个能够追上来。玛丽亚气喘吁吁,扶着墙,觉得自己真的是不能跑步,也不知道自己以前究竟是做什么的,跑两步就喘成这样,总之不会是雇佣兵...... ......

  她的鞋踩在雪花里,只顾着幻想在自己 失去的记忆里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走过酒馆后身的转角,玛丽亚就看见了那个人。

  第三个,一个带着“方巾”的男人。

  玛丽亚把那叫做方巾,但其实更像是一个绿色编织网,大家都笑话他是个只会摆谱的人,没人会因为男人遮着脸就会对方巾下面的故事产生好奇的。但玛丽亚觉好奇,她偷偷看过他几次,但不知道是玛丽亚的错觉还是什么,她总会觉得男人方巾下的脸其实转向的是玛丽亚的方向。

  玛丽亚站在那里,好像是恐怖电影里看见最终关的反派的金发女主,但她没有金色的头发,她只有刚刚因为太过生气跑出来的时候靴子上沾满的雪。

  “……还没开门。”

  玛丽亚哆哆嗦嗦说出来这样一句话,但面前的男人不为所动,他仍然在方巾下盯着玛丽亚,玛丽亚觉得自己心脏都随着他注视着自己的时间的增长而逐渐加快。

  在那些方巾的细小镂空中,玛丽亚窥见了男人的眼睛,无数细小的碎片变成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玛丽亚会觉得这样的一双眼睛在这凛冬中显得异常有生命力。

  说起来,玛丽亚知道男人的名字,那名字太不常见,在俄国重复且冗杂的名字和姓氏中显得额外突出。克鲁格这几个发音在她的心里翻转,她仍旧不知道应该怎么拼写他的名字,就像她仍旧学不会店里招牌的鸡尾酒的配方。

  “什么时候开门。”

  克鲁格的声音从方巾下传来,玛丽亚只觉得他的声音太年轻,于是就开始把最近在电视上新看到的电影年轻男主的英俊面容安在克鲁格的身上。

  想到这里,玛丽亚扭捏着,大概是她也一样年轻,在幻想中的年轻同龄男人面前,总是会浮现出那些有关不合时宜的浪漫情节的幻想 。但她放下的嘴角,也不再扭捏,她想起来在镜子里,自己眼角的皱纹,想起来自己已经在这座酒馆度过了十几年,自己的婴儿时期的“母乳”是酒馆老板灌进她嘴里的朗姆酒,童年的“积木”是大胃王挑战后堆积成山的餐盘。

  “克鲁格是你的名字吗?”

  玛丽亚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问出这样一句话,她应该告诉面前的男人还有三十分钟才开业,让他赶紧儿里凉快哪儿呆着去。

  克鲁格却并没有因为玛丽亚不回答他的问题而生气,他基本上没有任何动作,也可能是玛丽亚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

  “是我的姓氏。”

  玛丽亚撇撇嘴,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姓氏。

  “那你叫什么名字?这不是这里的姓氏。”

  克鲁格对这个问题同样没有立刻作答,他动了,他不再看向玛丽亚,而是看着面前紧紧闭合的门板,好像那里能有什么答案,玛丽亚甚至幻想和希望他的下一句话是:我也不记得我的名字。

  “塞巴斯蒂安。”

  玛丽亚扭了扭嘴角,像她这样把自己的前半段人生全部忘掉的蠢货,真是仅她一个。她走上前去,其实门锁根本没锁,谁都能打开,玛丽亚推开门,克鲁格紧跟其后。

  玛丽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那个她经常看电视的地方,她摆弄着按键上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的遥控器。电视机打开,身后传来克鲁格拉开凳子的声音,电影还是那部电影,男主依旧在抱着女主说些高深莫测又矫情做作的无病呻吟。

  什么我的心肝,我的爱,我的月亮,我的太阳。

  要是玛丽亚遇见一个如此爱她的男子,她一定要说:你能不能叫我“我的记忆”,把你的记忆或者你和我的记忆当作是玛丽亚的记忆,仿佛这样她就真的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痕迹。

  电视机的屏幕在滋滋作响,玛丽亚的眼睛也酸涩了起来,电视机早在两周之前就出现了这样的问题,看得玛丽亚眼睛难受。但这个酒馆,或者这个世界上,在乎这个老旧的电视机,或者在乎这个通往世界的入口的,只有玛丽亚一个 人。

  屏幕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酒馆里只有玛丽亚掉眼泪 的声音,她没能回头去看克鲁格,为了一台谁都不在意的电视机哭实在是太过丢脸。因为这让玛丽亚看起来 ,就像是没有这个电视机她就活不下去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自己要奔向的地方,只有玛丽亚的世界在这个小小的弹丸之地 ,孤独地坐在一个坏掉的电视机面前。

  “我要酒。”

  克鲁格的声音在身后想起,玛丽亚没有耽搁,她甚至没有费心去把脸上那两行清泪的痕迹擦去,就把一整瓶朗姆酒和一个脏兮兮的酒杯放在了克鲁格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玛丽亚的眼泪。指了指柜台的方向。

“那瓶。”

玛丽亚顺着克鲁格指的方向看过去,她知道是哪一个,克鲁格几乎每一次来都会点那瓶酒。玛丽亚走过去,踮起脚,拿出那瓶红酒——整个酒馆只有克鲁格这样的怪胎才会喝,也因为只有克鲁格会喝,玛丽亚才会一直进。

玛丽亚端着那瓶酒,上面的字样来自一个她完全不熟悉,只在历史纪录片里看过的国家。她把酒放在桌子上,盯着克鲁格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总是看着我?”

  克鲁格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不再搭理玛丽亚,打开酒水,倒入杯中,送进了方巾下的口中。

  玛丽亚也不打算缠着他,他愿意看就看吧,也许只是一个沉默的变态,想着要怎么占她的便宜,或者在她下次给她上酒的时候摸一把她的臀部。

  楼上的脚步声开始响起,天花板上开始抖落下来灰尘,玛丽亚抹了把脸,酒馆要开业了,老板终于愿意从他那张旅店中最大的床上坐起来。

  玛丽亚的生活还是在继续,她的生命里的三件有趣的事情其实都对她无关紧要,或者三件事情里的人都对她毫不关心。就像这个世界把她丢了出去,甚至她还是被一群怪胎丢了出去,这种羞耻和孤寂感就像是地图上从未被纳入的岛屿。她甚至无法恳求会有一个人遭遇不幸漂流到她这座孤岛上,她觉得用这样的方式太过可悲,也不忍心拖任何一个人下水。

  在一个玛丽亚根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间的晚上,她推开门,发现大家都聚在一起。把围巾叠好放起来,绕进吧台,玛丽亚以为又是谁在因为某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夺起什么来,或者是哪个吉普赛人占卜的时候说错了话。

  她放好自己的衣服,一边看向人群聚集的中心,一边把杯子都在吧台上放好,倒上已经调配好的酒水,这样就可以到时候直接给一个醉鬼推过去。

  尽管电视机早就坏掉,酒馆老板也在坏掉的当天就拆了下来 ,玛丽亚还是习惯性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承载着她世界的入口。

  光落在她的脸上,各种颜色的、清晰的光,投射进玛丽亚的视网膜中,一个大到有些夸张的电视机摆在玛丽亚的头顶上方。

  玛丽亚张着嘴,目瞪口呆,电视机正在播放着一部她从未看过的电影,清晰的屏幕能看清男主演皱起来的眉毛形状,穿着怪异的紧身衣在空中飞来飞去。

  所有人都在讨论电视机里那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男演员,第一次有如此多的人愿意抬起头看向玛丽亚一直看向的方向。

  只有一个人的一直在看着玛丽亚。

  “为什么要这样做?”

  玛丽亚站在坐在一边的克鲁格身边,身后的人群依旧聚精会神地看着头顶上方的电视机。

  酒馆老板告诉玛丽亚,克鲁格在这两天花了好大的力气,几乎是用枪顶着城里来的安装师傅把电视机安上了天花板。

  师傅说天花板太老旧,可能会掉下来。

  克鲁格顶着师傅的枪没有放下来。

“那就掉下来。”

玛丽亚盯着面前男人的方巾,好像里面藏着什么秘密。一个关于玛丽亚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件错事的秘密。

克鲁格握着那只早就空了的杯子,什么也不说。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克鲁格看向窗外,掀起了自己的头巾,外面一片漆黑,有的只有因为酒馆光亮而让他的脸映照在窗户上的影子。

  玛丽亚就这样 ,在那样一面肮脏的玻璃上看清了克鲁格的脸。

  他回头看向 玛丽亚,那双眼睛盯着她,玛丽亚失去了判断的能力,那双眼睛冷漠地盯着她,让她丧失了一切关于两个人之间过去有、现在有、未来有什么联系的幻想。

  “你从什么时候不记得一切的。”

  很久的曾经。

  好像玛丽亚就是在这个酒馆里出生的,尽管她一生下来就是一个快要将近二十岁的女人。她仍旧觉得酒馆后厨的啤酒瓶堆是她的温床。

  “我不知道。十几年前。”

  克鲁格依旧盯着她。

  “你找过那个开记忆诊所的人吗?”

  “找过了。她说不是她,不是她做的手术,没有人会做消除所有记忆的手术。”

  “那你是怎么回事?”

  玛丽亚是说不出话,到底是什么让她消除了一切记忆?她最好不要是跟克鲁格在之前有什么关系,结果被他伤了心,或者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让自己一定要消除所有的记忆来逃开他 。

  “所以你认识我吗?”

  克鲁格翻白眼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认识你,但我讨厌你,还是我压根不认识你的意思?玛丽亚觉得自己的脑袋被放在了煎锅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不认识。”

  “你肯定在骗人。”

  玛丽亚硬要追上克鲁格,而后者早就把她甩在后面,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在雪地里跟在男人 后面。克鲁格把自己的衣服拉紧,却丝毫不管身后的玛丽亚冻得牙齿直打颤。

  “我们回去说!”

  玛丽亚一把抓住克鲁格的手臂,厚实的棉花面料在她的手下嘎吱作响,和脚下的雪一起磨着两个人的耳朵。

  “放开。”

  克鲁格在方巾下的声音像是在警告。

  “不要,你要进去说,我很冷。”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在这里说。”

  玛丽亚两只手都抓住克鲁格的手臂,她像是一个硬要妈妈给自己买玩具的执拗的孩子。

  “你肯定认识我对不对?你肯定知道我究竟叫什么名字,肯定知道我来自 哪里?”

  “我说了放手。”

  “我不要,你要告诉我一切。”

  “放手。”

  玛丽亚几乎整个人挂在克鲁格的手臂上,她的下一句争辩还没能说出来,克鲁格就拎着她把她丢到一边的草垛上。柔软却带着尖锐刺痛的草垛划到了玛丽亚的眼睛,她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流出来。模糊的视野里,克鲁格走开了,但仅仅是几步,他又重新把玛丽亚捞了起来。

  小镇的雪落在玛丽亚的眼泪上,像是酒水中的冰块相互碰撞,她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看见一个男人穿着厚实的衣服,拖着她的手臂。克鲁格的手捏着她手臂上的肉,没有任何温柔可言。玛丽亚踉跄着,像是初来这个世界的孩童,在一个人的引领下在这个世界里到处跌跌撞撞。

  在小镇上的卫生所,玛丽亚得到了医治,医生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玛丽亚在的诊室旁边才是他的主阵地——那里到处都是各种伤兵。玛丽亚用还能看清的另外一只眼睛看见了一个失去两条手臂,只能扭动着伸出舌头够桌子上杯子里的吸管的男人。

  “没什么问题,就是蹭了一下。”

  医生惜字如金,给玛丽亚调整了一下眼罩的位置,站起身拿着叮叮当当的手术盘,和克鲁格点头示意后就走到了旁边的诊室,医生拿起水杯,失去双臂的男人干涸起皮的嘴唇才终于含住吸管。

  克鲁格站在玛丽亚面前,玛丽亚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你到底认不认识我?”

  玛丽亚剩下的一直眼睛瞪着克鲁格,他抱臂站在 她面前,方巾加上诊室里昏暗的灯光让她彻底看不清克鲁格的眼睛。

  “不认识。”

  玛丽亚丧气地 倒在一边,侧躺在病床上,背对着克鲁格,眼泪又要濡湿了刚刚上好的药膏,但想起来医生说不要再哭的医嘱。玛丽亚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身后没了声音,等到玛丽亚再也没了眼泪的感觉,她侧过头看向身后。

  克鲁格已经不在那里,只留下一道紧锁的房门。

  回过头,玛丽亚一个人留在只点了一盏小灯的问诊室,消毒水和碘伏闻起来更像是眼泪的味道。玛丽亚只敢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幻想,她嗅着床单上的味道,在梦里哄骗自己是一个因为思念母亲而落泪的孩子。

  但她没有母亲,没有记忆,也没有自己。

  

  玛丽亚的生活又多了一件趣事,去诊所问问自己眼睛上的眼罩什么时候可以摘下来,诊所的医生被她问得烦了,眼罩也没能完全摘下来。

  曾经的旧电视换成了新的,玛丽亚每天都担心它掉下来砸到自己。

  记忆诊所的塔季扬娜见到她就摇摇头,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你的记忆手术不是我做的”。

  而克鲁格自从那天后再也没在她面前出现。

  玛丽亚坐在位置上,电视的彩色屏幕露出来的光线让她的眼睛更加刺痛,她想看看黑白电影,但新遥控器被酒馆老板和他的情人霸占。玛丽亚只能趴在位置上,听着电视上自己听不懂的语言,想象着那是原本属于自己的语言,而自己的母亲在拥有这个语言的国家里,在一个小小的电视机面前,期盼着能得到玛丽亚这个女儿的消息。

  玛丽亚想,如果自己拆掉了眼睛上的纱布,她是不是就彻底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兴趣,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再有人记得自己,就像她不记得之前对她一切重要的人和事。

  她闭上眼睛,希望自己的“死期” 可以来的慢一些。

  门铃在不是营业时间的时候响了起来,玛丽亚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她看向门口的人,克鲁格穿着一身冬装,站在那里,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玛丽亚率先动作,她拿了一杯朗姆酒,在旁边放了一个酒杯,倒上了一杯。

  克鲁格走过去,他没有接受那杯酒。

  “你们雇佣兵有钱就会干任何事情吗。”

  克鲁格没有说话。

  “我给你钱,你帮我找到我的记忆。”

  克鲁格依旧没有回答。

  沉默就好像是这个世界对着一连串问题的回应,玛丽亚的愿望永远都会落空。她的眼泪还是打湿了自己的眼罩,克鲁格伸手扯下了她的眼罩,草垛在女人太阳穴上留下的剐蹭还没有消失,像是被人点燃了火留下的火星。

  “走。”

  克鲁格把眼罩随手一扔,转身就走。

  “走去哪里!”

  玛丽亚立马站起来,她似乎看见了希望,哪怕刚刚还处于绝望之中,给她稍微一点甜头她就会什么都不管继续往前冲,因为她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克鲁格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向前,玛丽亚认识这条路,通往记忆诊所的路。

  没有敲门,克鲁格直接闯了进去,他站在那里,看不见脸,身后站着一个冻得发抖的女人,塔季扬娜坐在摇椅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天将会来到。

  塔季扬娜站起来 ,却没有去上次后面的的手术室,而是走向了一扇紧闭的门。

  跟在克鲁格身后,玛丽亚看见那扇门打开后,里面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看着只是一个年轻女孩的房间。

  塔季扬娜拿出一个水晶球。

  玛丽亚不敢相信这一切居然是真的,那群吉普赛人说的居然都是真的,塔季扬娜绕开克鲁格,把水晶球递给玛丽亚,玛丽亚胆战心惊地不知道该怎么做,两只手都盖在上面。

  “自己拿着。”塔季扬娜颠了一下水晶球,碰在玛丽亚手心。

  玛丽亚尴尬地把水晶球揣在怀里。

  躺在房间中央的床上,手上抱着一个水晶球,玛丽亚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晶球——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水晶球,晃一晃就会有雪花在里面飘落,还有小小雕像在里面,看样子像是一家三口还有一只小狗。

  沉默的人一直站在门口,克鲁格什么也没说,塔季扬娜则到处忙忙叨叨,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玛丽亚趁机小声问道。

  “为什么这样帮我,克鲁格。”

  克鲁格站在门口,小小的卧室里他的存在显得那样子的突兀。

  “因为你很像一个人。”

  玛丽亚抽搐着嘴角,塔季扬娜拿来一个类似于理疗仪的东西贴在玛丽亚的太阳穴。玛丽亚希望自己想起记忆的时候最好不要是她真的跟克鲁格有什么关系,长得像他死去的初恋情人什么的,现在克鲁格对她这个替身真的产生什么想法的类似剧情。

  塔季扬娜拿出了在玛丽亚太阳穴两端贴着的布片链接的终点——一个小小的机器,玛丽亚眯起眼睛,看清了上面的字。

  人体电流理疗仪。

  还没反应过来,一阵电流直接穿过玛丽亚全身,她滑稽地在床上怪叫起来,到处乱扑腾,电流刺激得她口水都飞了出来,她挣扎着把太阳穴的布片扯了下来。

  “这是什么啊!你这个老巫婆…… ”

  玛丽亚还没说完就一头栽进了床铺里。

  克鲁格这时候才终于动了,他快步走到床边,盯着玛丽亚那张熟睡的脸。

  “你不该来的。”

  塔季扬娜站在他的对面,脸上的皱纹快要盖住她的眼睛,但克鲁格还是能看出那双眼睛和常人比起来究竟有什么异样。

  他没有回答,看着塔季扬娜的眼睛,克鲁格察觉到了自己究竟都在干什么,但他全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玛丽亚在床上开始挣扎,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中流出,翻腾的四肢看起来像是在逃跑,努力躲避着什么。她一个翻身,双臂和双腿都开始在床上摆动起来,还伴随着跑步时 喘息的声音。

  突然玛丽亚的左腿抽搐了一下,再也不能动作,只有右腿还在努力地拖拽,紧接着玛丽亚尖叫一声,捂住自己的右肩膀。

  喘息声带上了啜泣,汗珠大颗大颗地从她的额头滑落,她似乎在挣扎什么。从自己的怀中拿出来什么——尽管她只穿着一件单衣,直到玛丽亚伸出手,克鲁格再也忍受不了,他一把抓住那只伸出来的手。

  玛丽亚像是终于和现实连接,她的眼睛猛地睁开,和克鲁格在方巾下的眼睛完全对视。

  “不要忘记我,塞巴斯蒂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