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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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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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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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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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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3

【呈雷】Limbo

Summary:

关于分离。

Notes:

故事背景取材:《旧警察故事》、《大考结束那天》、《虎父无犬子》

时空设定:上世纪末东北地区

*注:对东三省民众真实的生活了解有限,如有冒犯还请多包涵。

Work Text:

Limbo

(一) 在供暖前夜

雷淞然回到警局时天早就黑了,怀中揣着的两个包子此时也仅残留了半点余温。他拿出其中一个嗅了嗅,发现香气全无,水汽也把外皮泡的一塌糊涂。又吃不下去了,他把包子往桌上一丢,干脆看起了卷宗。

“小雷啊,局长不是交代你要多休息吗?你这些天可瘦了不少,这么大的个子可是要多吃点的。” 坐在雷淞然对面的李姐是档案处的,前些天因为档案室大改造才挪了位置,猛地一开口让雷淞然怔了半晌。

“诶,知道了李姐。怎么还没下班啊?孩子这会儿早放学了吧。” 雷淞然抬头回应着,想起这会儿早过了下班时间。

“嗐,这两天不是在整理九·五案的卷宗吗?一茬儿接一茬儿的,孩子早让你姐夫去接了。我这就走了,上年纪干不动了,你们小年轻可要注意身体,别累坏了。” 李姐说着便收拾起了东西,走到雷淞然桌前放了个小面包,带着担忧的眼神看了雷淞然一眼,轻轻摇头走开了。

“谢谢李姐,路上慢点儿。” 雷淞然没去思考李姐摇头的含义,也没伸手去碰那袋果酱面包。

过去一个多月了,雷淞然好像还活在那个被枪声射穿神经的下午,张呈脑袋里的子弹早就被取出来了,但他脑袋里的这颗还在,有时还会顺着思绪全身游走,有时停在负伤的手臂上,有时又在堪堪消了肿的膝盖处,最多的时候还是在心脏,这会令他的左半身感到麻木。

时钟的指针很快滑到了七点,雷淞然把上半身往椅子上一靠,呆呆望起了天花板上老旧的电灯。这把椅子还是张呈同他换的,过去张呈总嫌弃他坐没坐相,直到雷淞然终于在一次与他隔着桌子的对侃中翻了过去,那时张呈跑来扶起他。嘴上骂个不停,眼睛却认真打量起了雷淞然身下那把吱吱呀呀的椅子。不到一天,雷淞然便在结束外勤后发现自己的椅子被换成了张呈原先那把,虽然都是木制的,但成色不同,总之是要稳定些。

雷淞然当然也想起了,他似乎在天花板上看到了张呈那双恼人的大眼睛,这家伙的眼睛大得离谱,使相数他第一,这时却只是望着他,像是蒙上了一层白翳。雷淞然飞快地站起身来,来到窗边,打开窗户朝外看去。在冷风侵袭的一瞬间,他的双眼立刻蒙上了一层泪水,他吸了吸鼻涕,却忽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

这会儿局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看门儿的大爷走出大门拿剩饭喂起了流浪猫。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大爷一回头便看到二楼这唯一还亮着灯的一扇窗。

“小雷忙着呐!” 大爷的声音一下就穿过了安静的院子。

“诶,这就回家了,大爷您多穿点儿。” 雷淞然看到路灯下大爷的绿色薄衫便忍不住关心起来。

“这就回传达室了,小雷你注意身体啊!” 大爷在灯下看了几秒,伸手冲雷淞然招了招,一缩脖子便猫回了屋里。

雷淞然和大爷熟络起来还要归功于张呈,大爷老来得子,就是孩子的个头一直长不起来,要说东北男人个子高也不稀奇,可张呈这南方小子是实打实的有一米九,走到哪里都显眼。二人刚一入职大爷便自来熟地向张呈打听起了长个儿的法子。张呈听完大爷的问题后臭屁的要命,摸着后脑勺儿说自己天赋异禀,不过蹿个儿那会儿爱喝牛奶,推荐大爷给儿子试试。这会儿超市里盒装牛奶才刚出现,大爷听了这话就实践起来,成箱成箱的买,后面局里谁得了瓶奶都会往传达室窗口里一放,说是给大爷家儿子补身体。

又想到这人了,雷淞然悻悻地离开窗边回到桌前点了根烟,在烟雾中望着如今李姐的位置发愣。他终于坦然承认自己会不自觉地追寻张呈在他的世界里留下的一切细微线索,每一条都指引雷淞然想起这个曾经的枕边人。是的,在他与张呈合租的小家里只有一张床,上面在过去的几乎每一天里都挤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刑警。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雷淞然掐了烟,走到李姐桌前搓了搓冰冷的双手,端详起九·五案的卷宗。他头一次完整的看到与这件案子相关的所有卷宗,这之前张叔说起过去总是闪烁其词,想从他那里讨点线索简直难于登天。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过去的隐情已经大白于天下,张叔这会儿也提了退休,算来算去与这件案子直接相关的竟没剩了几人。

雷淞然的手搭在一摞被李姐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的纸上,这一摞纸张已经泛黄了,上面记录着原局长从十年前便与洪兴帮勾结的证据。他看着其中一案的审理细节,心中为含冤而死的“嫌疑人”泛上浓重的苦涩。这桩案子他记得,那时他还在上初中,听说社会上出了一群穷凶极恶的悍匪,不知从哪里学了个“洪兴帮”的名号,到处打家劫舍,搞得人心惶惶,向来对自己放养的父母也开始明令禁止他放学后到处乱窜,很是紧张了几个月。只是突然有一天,悍匪头目便被缉拿归案了,那时的报纸上用了一整个版面来宣传此事,刘队长的名字也被雷淞然记在了心里,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想要做一名警察。

是从什么时候起发现他所敬爱的刘局并非记忆中的那样正直呢?那是两年前,他与张呈在着手侦破一起奸杀案,那时医科大已经开始了对于DNA技术的研究,可是不等他们将辛苦收集的样本送去化验,凶手便在刘局长达一夜的讯问下招了供。那个上午,他和张呈都在多方打听前一晚审讯的细节,得到的回复都是在夸奖刘局的审讯手段。每当他们质疑起证据链的完整性时,总会被上级以“案件情节严重,上面催促尽快侦破。”的借口打回去。 就这样,他们揣着一肚子疑问和气恼回了家。当晚他们喝了很多酒,家里的雪花啤酒被二人造了个精光,但却总也觉得不够。最终,雷淞然找出一瓶伏特加,酒瓶在二人之间转了七八个来回,一瓶酒只剩了半指高的量。他们靠着酒精冲击脏腑的辛辣感稍稍缓解了心底难言的复杂情绪,这也直接导致二人睡到日上三竿才在强烈的头痛中醒来,当月被罚了工资。那是第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在闹钟响起的第一时间坐起身来。雷淞然艰难地睁开眼睛,伸手将闹钟砸在了地面上,确定闹钟不会再作响后,转头又放纵自己睡了过去。

其实,雷淞然并非全然忘记了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他至今仍记得,张呈在闷头喝了许多酒之后才磕磕绊绊地开口,他说:“不对,师哥,这不对。” 张呈不总叫他师哥,除了插科打诨,就是做了床上的昏话。可是那一刻,雷淞然明白,张呈是在说,这一天发生的一切都极其荒谬,他们在学生时期便树立的志向与此截然不同,二人极有可能成为了一桩冤假错案的帮凶,而真正的凶手此时或许已在暗自得意,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将逍遥法外。

不对,不止这一句。纵使雷淞然在后期面对张呈的质问时矢口否认,他也无法忘记自己曾在那个晚上附和过张呈誓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决心。那是在雷淞然将已经几乎不省人事的张呈摔在床上后,他翻过身去背对张呈,喃喃道:“要查的,我们一起还这桩案子一个公道。” 他没有想到,那时已经瘫在床上用嘴喘气的张呈并非完全陷入酣睡。 在雷淞然第一次暗示张呈此案可能无法等来公正的审判时,张呈情绪激动地质问他说:“雷淞然!你怎么了!那天我们说好了要还这个案件一个公道的不是吗?是什么让你退缩了?你告诉我!” 雷淞然是怎么回复的?他太久以来都耻于回忆,大概是说了些张叔会讲的话吧。 如今,雷淞然不止羞愧于彼时的退缩。更加令他无法释怀的,是他明白,就是那一次起,张呈意识到追究真相会使他们二人都陷入未知的危机,而张呈非但理解了他的不得已,还生出了接过雷淞然那一份勇气的决心,要独自面对求真的代价。

短短半小时里,雷淞然翻阅了三分之一的卷宗,他并没有仔细研读,因为心里总是有些惧怕,他早就承认自己不是一个无畏的人,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他依旧无法平静地掀开众多受害者血淋淋的往事。就到这里吧,该回家了。雷淞然在心里对自己敲打着,他明白自己当前不该无休止地沉溺于过往,这会使他更加难以回到工作岗位上。 对了,局里的领导要提拔他做队长了,准许他休息一段时间再履职,他从没在心里告诉过张呈,他不知如何开口。

 

(二) 在首次对峙后

张呈在冲动下同刘局摊牌了,即使雷淞然拼了命地打圆场,刘局也应当明白了他的意思。洪兴帮的喽啰们又作案了,这两年下岗潮冲击了太多家庭,太多人开启了犯罪生涯,可是总有些特别的案子在刘局的主导下被潦草结案。张呈无法安然度日,他的焦虑甚至在一次回家探望母亲的过程中被看了出来。宇文秋实,也就是他的母亲,一个平凡的下岗女工,第一次递了根烟给他,行云流水地给自己和张呈点上,随意地甩熄了火柴。

“妈你现在抽烟都不避着我了吗?” 张呈慌乱地吸了一口,生怕烟灭掉。

“你都多大了?你抽烟的事儿我都没过问。” 宇文秋实眯了眯眼,吐出一阵灰雾。

张呈早就发现母亲私下烟酒都来了,但是他从没说过什么,因为他知道,母亲点的每一根烟都是为了往事,或者是在思念牺牲的父亲,又或者是最新得知了些家族里的动向。哦,张呈的母亲曾经是毒蛇帮二当家。这个像梦话一样被讲出来的事实在张呈高考那年降临了他的世界。

那时他们一家都生活在广东,张呈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做对高考数学试卷上的第六题。就那么两条线,在四个象限里变着法儿的彼此纠缠,那道题正确的答案是,它们相遇又分离,像他的父母一样。他的父亲,松天硕,一位伪装成会计的警察。他的母亲,宇文秋实,一位伪装成主妇的毒蛇帮二当家。二人因爱情相遇,又因立场不同而分别,这其中纷乱的心绪,直到张呈二十六岁时才破译。在他做松呈的那段岁月里,自己的家庭是平凡且温馨的,每天也就是随心所欲地上上学,靠着自己一张嘴影响班里一心向学的好学生们。老师也曾找到过家里,在被父母的一系列习性冲击过后遗憾退场。还有,隔壁的烧饼是个脑袋空空但为人善良的校霸,经常在一把夺过干脆面后认真地告诉张呈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奈何他张呈到底打破了遗传规律,初中时便在身高上力压班里的所有学生。

往事对于宇文秋实而言或许过于沉重,但对于张呈而言却并非如此。只不过从他学会抽烟的那一刻起,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父母当年各自的不得已。

“哦。” 张呈嘴里没话,硬憋出了点回应。

“遇到事儿了吧?” 宇文秋实抖了抖烟灰,直直望向眼前这个疲惫的年轻人。

“嗯……” 张呈低下头咬紧了下唇。

“你俩都遇到事儿了吧?” 宇文秋实没放过儿子展现出的任何无措,追问道。

“啊?这你都看出来了?” 张呈在紧张案情之余头一次震惊于“母亲好像知道自己爱上兄弟” 这一码事。

“你啊,头一次带淞然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不会觉得我相信你们是铁血兄弟情吧?” 宇文秋实刻意流露出了些被儿子的迟钝所震惊的情绪。

“……” 张呈在讲话这方面从没赢过宇文秋实,他带着被戳破的尴尬闭眼挑了挑眉,再睁眼时却正色了起来。“我现在后悔了,妈,他不能出事儿。” 张呈极为认真地看向宇文秋实。

“那你呢?你决定了要走到底?” 宇文秋实回应了张呈的表态,也坦然流露出了忧心。

“我是老松的儿子,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你心里好过一点。对不起。” 张呈已经无法直视宇文秋实的眼睛了,他又一次低下头,双手忍不住地握紧。

宇文秋实将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卧室。

“妈,你……” 张呈紧张地跟了两步,却在看到宇文秋实的白发后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不想走开,却也无法跟上前去。

过了不一会儿,宇文秋实从卧室里出来,走到张呈面前牵起他的手,将一把马卡洛夫手枪放在了张呈的右手里。

“妈,这……?” 张呈被宇文秋实的举动吓了一跳,差点将枪扔出去。

“拿着吧,你妈就剩这点儿东西了,今天交给你。我不会阻止你,只希望你平安,希望你们都要平安。” 宇文秋实没再表现出什么情绪,再开口时只说:“没做你的饭,回去跟淞然吃吧。”

张呈楞楞地看了一会儿宇文秋实,转而紧握住手里的枪,说了一声:“诶。” 走到家门口时,枪已经被揣在了张呈怀里。

“有时间再带淞然来家里吃饭吧,我这会儿闲着,学了手好菜。” 宇文秋实望着儿子开门的背影说道。

张呈努力咽下泛起的鼻酸,扭头看向宇文秋实郑重地说:“嗯。我们会常来的。妈。”

后来的日子里,张呈果然带雷淞然回了许多次家,从第一次对母亲做饭手艺的隐隐质疑到后来的充满期待,时间飞速向前跑着,就这样来到了张呈第一次对刘局说破恨意的那一天。

“买点干脆面带去?” 雷淞然在距离张呈有几米远的地方站定,冲着张呈的背影喊了起来,试图缓解一下气氛。

二人间安静了几秒,期间走过几位市民打量着两个年轻人。

“买什么干脆面!你阿姨现在立志要做厨神了。” 张呈终于回过身来,颇为勉强地笑着回应雷淞然。

“成!那咱就带点水果,今天消费你雷爷爷买单。” 雷淞然这时才真正松懈了一些,飞快跑上前去揽过张呈的肩膀,贴在他耳边说道。

张呈欣然接受了雷淞然在公共场合下突然的亲近,同样贴在雷淞然耳边提议说:“再给咱妈买条鱼吧,我看她一个人也不好好吃饭。”

这下子轮到雷淞然羞赧了, “什么东西,辈分都乱了。”

二人在无伤大雅的拌嘴中极为生疏地为宇文秋实挑选了一条看起来新鲜的鲤鱼,路过水果摊时,张呈拉着雷淞然挑选了很多橙子,“你这破嘴唇,补充点维生素吧。”

“大孙子知道孝顺人了。” 雷淞然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老爷子您别舔了。” 张呈突然伸出食指怼在了雷淞然微微发红的嘴唇上。

“脏死了,你滚。” 雷淞然躲开张呈作乱的手,将手里所有东西都塞到了张呈怀里,“好好拎着吧,饭盒别磕了。”

那天的夕阳很美,张呈和雷淞然路过一座桥时,默默站在一起盯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到家时,宇文秋实早已做好了饭菜,二人步入餐厅时,他正坐在餐桌边勾围巾。

“妈,你这是干啥呢?” 张呈匆忙把鱼交给了雷淞然,走到宇文秋实近前仔细打量,用夸张的口吻问出了相当愚蠢的问题。

“这看不出来吗?楼下301你王姨最近正给孙子织毛衣,送了我些毛线,我正要给你和淞然织围巾呢。” 宇文秋实望着正走出厨房的雷淞然笑着说。

“红的?可以,可以,雷淞然喜欢的。” 张呈已经看过了宇文秋实稀松的手艺,不敢做评论,只能把自己不喜欢的颜色慷慨地推给了雷淞然。

“哼,你俩都是这个色儿,多喜庆,多吉利。” 宇文秋实一眼看出了张呈心里的小算计。

“那先谢谢阿姨了。我喜欢。” 雷淞然不等张呈张嘴便平静地捧起了场。

这顿饭的水准让张呈和雷淞然大开眼界,倒不是菜品有多稀奇,主要是惊叹于宇文秋实一日千里的厨艺长进。排骨炖豆角和鸡蛋焖子算是基础,锅包肉是大菜。

“阿姨这锅包肉真正宗,比我在外面饭馆里点的都强。” 雷淞然在品尝过锅包肉的酱汁后真心实意地对宇文秋实送上了贴心的赞美。

“妈你去开饭馆吧。” 张呈边嚼边说,“就开在我们单位边上,到时候我和雷淞然天天去吃。”

“吃你的吧,别忙活着给我派活儿了,我现在闲人一个,舒服得不得了。” 宇文秋实皱眉看过张呈的吃相,歪头看了眼雷淞然,一脸的 “你多担待”。

雷淞然快速从一旁扯了张纸,一脸嫌弃地递给张呈,“擦擦吧你。”

这一餐,张呈和雷淞然吃的肚饱腰圆,硬生生借散步之名走回了家。在无人经过的街头,张呈把手塞进了雷淞然的口袋,紧紧握住了雷淞然的手。雷淞然看都没看张呈一眼,开口说道:“爷的手不能白摸,回家给我把内裤洗了。”

“真搞笑,雷淞然,爸爸给你洗的内裤还少吗?你臊不臊得慌。”张呈的反驳紧跟着追了上来。

很少见的,雷淞然没有顶回去,只是看着前方淡淡开口:“怎么还要我赏你吗?等着洗一辈子吧你。”

听到这话,张呈看向了身侧的人,在路灯的照映下,他发现雷淞然的耳朵红的像是才见过的晚霞。“赏倒不必,我体谅你没那个财力,肉偿吧。”

雷淞然终于忍不住给了张呈一脚。挨了一脚的张呈也不恼,只是又揽过雷淞然,盯着他的嘴唇开口:“今天也没让你吃上橙子,我看逗逗老涂的唇膏不错,给你也买一支吧。”

“我一个大男人涂什么唇膏啊?” 雷淞然扭头提高了声音说道。

“那我给你润润。” 张呈突然拽起了他没拉拉链的外套盖在二人头上,在聊胜于无的遮掩下蜻蜓点水般吻了雷淞然。

被迫润了唇的雷淞然失笑站在原地,看着已经跑出几步的张呈喊道:“有毒,朕被乱臣贼子谋害了……”

“你别喊了你!这大晚上的。” 张呈又匆匆跑回来,伸手掩住了雷淞然还未出口的话。

 

 

这天是一九九九年八月三十一日,雷淞然几乎一夜未眠。

 

(三) 在立春之后

“估计咱俩再见的时候你得毕恭毕敬地喊我声雷局了。”

这话飘荡在陵园中走了好久。

“算了,别喊我,我受不起。” 雷淞然蹲在墓碑前忙活了一阵儿,还是一屁股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你在那边怎么样,不来见我是还对我有气吧。” 雷淞然从一个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了三包干脆面,“人家就剩两包烤肉味儿的了,这包鸡汁儿味儿的你凑活吃吧。”

“三条儿烟,不能再多了,你也少抽点儿。” 说着,雷淞然又把三条牡丹香烟放在了干脆面一旁。

“嗐,万一你已经投胎了呢?这么好的功德,可千万别做人了。” 又是一阵沉默后,雷淞然盯着墓碑上的“张呈”二字再次开口。

“做条狗吧,我看着街上遛狗的人越来越多了,你还到家里来,我当祖宗一样伺候你。” 雷淞然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法斗喜欢吗?我看这狗两眼巨大,像你。”

发现还是被自己对着张呈便张口就胡扯的习性掌控了,雷淞然窘迫地轻笑出声。

……

 

“对不起。从好久之前的那天晚上我就想对你说了。对不起,是我太懦弱了。” 雷淞然仔细地收起了一切无关的情绪,认真地对着墓碑说出自己的愧疚。

无人回应他,雷淞然也毫不在意,只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起墓碑上冰冷的刻痕。

……

“淞然在呐。”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雷淞然站起身来回过头去,是宇文秋实。

“阿姨。” 雷淞然有些慌乱地开口问候。

“总往家门口放些水果蔬菜的是你吧,谢谢孩子。” 宇文秋实走到近前认真地对雷淞然说。

“没,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 雷淞然又舔起了他干燥的嘴唇。

宇文秋实见状笑了笑,蹲下身来擦拭起墓碑。“妈又来了,这次带了些你爱吃的。这回你这地方倒是干净。”

雷淞然后退一小步给宇文秋实让出空间,没告诉宇文秋实自己刚刚仔细清扫过的事。

又是几包干脆面,宇文秋实提来的袋子里装了不少东西,首先拿出来的还是烤肉味儿的干脆面。

“他从小就爱吃这个,那时候我和他爸成天瞎忙活,饭也不好好做。给他点钱都买这些了。我记得老师家访的时候都跟我们告状,说他总在上课的时候偷吃。” 宇文秋实笑着说。

雷淞然不知该如何回复,只是立刻蹲下身来帮宇文秋实整理好这一摞零食。

“淞然,” 宇文秋实也大剌剌地坐了下来,“我在后面都听到了,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雷淞然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怔怔看着宇文秋实。

“几年前我在你们家里遇到你那次,” 宇文秋实微笑看着雷淞然,“你说张呈状态好得很,阿姨明白,有你在他身边,我放心的。”

“阿姨,我……” 雷淞然着急开口。

“阿姨到现在都觉得是这样。” 宇文秋实没等雷淞然说完就笃定地说道。

“你没告诉过张呈吧,这小子好长时间都以为我不知道。” 宇文秋实依旧微笑着。

雷淞然颓然地坐下来,两腿紧紧并在一起,低头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敢看宇文秋实的眼睛,神情像是在等在一场迟来的审判。

“真的,阿姨没骗你。” 宇文秋实将手轻轻放在雷淞然的膝头,“大概我们注定只能陪他走一段路,是你让他更勇敢了。”

“可是阿姨,勇敢……勇敢它不……” 雷淞然此时像是个委屈的幼童。

“你也有所预料吧,这孩子是任谁也拦不住的。” 宇文秋实轻轻摩挲着雷淞然的膝头,缓慢地说道。

“可该死的人是我,阿姨,像张呈这样的好警察就应该长长久久地活着,扫光这世上的脏东西!” 雷淞然的情绪激动起来,讲话间便留下一行眼泪。

“可世上最难有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宇文秋实望着泪水决堤的雷淞然,轻声说道。

雷淞然狠狠用手背擦去了脸上的泪水,他自觉没有资格在宇文秋实面前哭哭啼啼。

 

“葬礼时就没见你哭,现在哭出来是好的。”

“我知道那把枪上也粘了你的血。”

“阿姨怎么会怪你呢,你不会比我好过。”

“今天是张呈的生日,我们一起为他庆祝,好不好?”

……

 

寒风突然就静了,陵园中没有别的声响,雷淞然好半晌才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狼狈地小声打起哭嗝。

“今年立春来得早,我们都要收拾收拾迎接春天了。” 宇文秋实目光柔和,关切地凑近瞧着雷淞然发红的眼睛。

……

 

“淞然,围巾你拿着,呈儿那条留在这里了,这条是阿姨为你勾的,我出门前就猜今天能遇着你。” 宇文秋实和雷淞然一同走下两旁种满松柏的阶梯后,又从袋子里拿出了那条早已织好的红色围巾。“好兆头怎么都不算晚,这些饭菜你也拿着,瘦了这么多,别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 这三层的饭盒雷淞然也熟悉得很,那天是他亲手洗净了拎去上班的。

“阿姨回去了,你也早回家。” 宇文秋实温柔地抚了抚雷淞然的肩膀,转身准备离开。

“阿姨,” 雷淞然重重清了清嗓子,“阿姨我送您,这饭菜咱们一起吃,让张呈那小子馋到今晚来梦里骂我。”

 

新世纪已经到来了,雷淞然还是随身带起了一支唇膏。逗逗曾主动向他推荐过这个牌子,她说张呈总惦记着他的唇炎,在她面前提了好多次。雷淞然说他知道,手里这支就是张呈买给他的,先前没拿来用,是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