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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妈妈乔治拉走川藏线自驾进藏,她是一个爱好灵修的中年女人,坚信拉萨可以涤荡心灵。
我十九岁,刚上大学拿到驾照。我本来是不赞成这次旅行的,但妈妈看上去很高兴。在路上她对我说,到了拉萨,你的灵魂会像被洗过烘干的衣服。
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那些山上没有植物,丑陋无比,像伺机而动的深色巨兽。
我说,洗过的衣服,还是衣服。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才更应该去。
我们的车子进藏之后抛锚了。这是个很偏远的地方,手机也没有信号,联系不到救援,距离最近的城镇开车也要五六个小时。
乔治拉建议我们可以搭便车,但路过的车很少,就算有也基本满员了。这时一辆大货车从远处开来,居然停下来了。司机走下来,自我介绍说他叫马维潘,干过修车。他看了看我们的车子,告诉我们这车需要换零件,得去镇里采购,不幸的是,他的车坐不下我们两个人了,必须要有一个人留在原地等着。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妈,用生硬的汉语说,你要上我的车吗?
我妈妈有点天真,非常漂亮。我爸死了很多年了。我想不出她不上马维潘的车的理由,我也想不出保护她的办法。
乔治拉,妈妈,我抓着她的手。求你了,别上那辆车,别跟他走。
没用的,我知道没用的。乔治拉信佛,信因果,她肯定觉得马维潘的出现是她善因结下的善果。她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说,妈妈很快就回来。
我冲向路边的玛尼堆,捡起一块最顺手的石头,对着马维潘。我的手在抖。
马维潘笑了笑,他甚至都不打算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他就着手插兜的姿势耸了耸肩,转身要回他的车上。
我妈妈还是跟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大车远去,车轮扬起滚滚尘烟。那块藏民祈福用的石头被我的体温捂热了,几乎像一颗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我想丢掉它,但我走回去重新把它放好了。它混在所有其他的石头当中,与其他的石头们别无二致。我的祈福和我的威胁就这样一起消失在这堆石头里。
风更大了。我的母亲被一个我只知道名字的陌生男人带走了,我和车被遗弃在这里,形影相吊。
我拉开车门,爬到后座上蜷起来,将身体嵌进座椅上她坐出来的凹陷里面。那个凹陷正在慢慢回弹,她的痕迹正在慢慢消失。我更用力地压进去,想阻止这个过程,但这就像用筛子去筛水一样,徒劳,而且毫无意义。不久之前乔治拉的屁股坐在这个座位上,现在我用我的身体去填补这块凹陷,而这居然已经是我能够最接近她的途径。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如此脆弱,这让我感到恶心。
风呜呜地刮。我盯着车窗上一个污迹,觉得它既像一滴眼泪,也像一只苍蝇。我想起童年一个无比明亮的午后,猜测乔治拉现在可能遇到的事。然后我就在种种可怕的想象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乔治拉用很担心的眼神看着我。
她说,你怎么不盖着点,你会感冒的,这又是在高原。
我问,他对你做什么了。
她惊讶,问我为什么这么想。
我在她脸上寻找说谎的痕迹。没有找到,她的神情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没关系,她轻快地说,车修好了,我们走吧。
然后她转过身,冲那辆该死的大货车走去。马维潘点着一只烟,靠在车上,像是在等她。我说,妈,你要去哪,我们的车在这里。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不对。我睁开眼睛。车里没有她,我在做梦。
天就快黑了。又有一辆车开过来,不是货车,是辆陌生的吉普,打着晃眼的远光灯在我和我的车旁边停下。一个男的走来,问我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我摇下车窗,注视着他的面容,某个角度的他有点像马维潘。我说,谢谢,不用了,我们很好。他疑惑地环顾四周,没发现除我之外的任何人。
等确认他开走后我在车上待了一会儿,才又下了车。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走到那个玛尼堆跟前,蹲下,捡起两块石头,左手拿着稍小的一块,右手拿着更大的一块。左边是我,右边是乔治拉。
我像演木偶剧一样晃动代表乔治拉的大石头,给她配上台词,我想她会对我说,你看啊,高原的星空太漂亮了,我们太渺小了。
我用我的小石头说,是啊,渺小到被扔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母亲。
她说,人生是一场修行。接受无常。
我说,我接受不了你跟他走,这不是无常,这是愚蠢。
她说,……。
抱歉,我想象不到她接下来要怎么说了。所以我只是蹲在那里很久,直到我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另一块石头。
